【少时同师游江湖的二三事】(0-3) 作者:红狐芦 2026/10/26 摘自:pixiv 卷一:花辞树,日薄西,佳人生生误了归期 引子
“娘,你干什么?!” 少女秀眉紧拧,惊颤的杏眼中只见寒光一闪。 一颗幼小头颅应声被斩下,骨碌碌滚过地面,正巧停在自己绣着白梅的鞋尖上。 不等她反应,一只素手已迅速探来,拿一块粗布将那颗头颅连血抄起,死死系紧。 阴暗的屋内烛火摇曳,门外兵刃碰撞的厮杀声响成一片。 “闭上眼。” 娘亲嗓音冷硬,俯身从床下樟木箱底抓出几锭碎金和一瓶伤药,一并塞进另一个备好的包袱里,转而回头宽慰: “这死孩子与你弟弟生辰八字分毫不差,骨相也极似。那狗皇帝铁了心要斩草除根,今日这屋里若是不见你弟弟的尸首,哪怕他逃到天涯海角,朝廷的鹰犬也会顺着味儿追去!” 角落的阴影里,静静立着一个穿夜行衣的劲装女人。 娘亲转过身,一把将少女怀中抱着的幼弟揽过,郑重交予那女人手中,又将收拾好的包裹一并递去,沉声道: “青姨,走后院枯井下的暗道,一直往南,莫回头!” 女人闻言不发一言,接过孩子与包裹,干脆利落地一闪身,瞬间便消失在茫茫雨夜里。 屋内霎时只剩下母女二人。 门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紧接着是一阵不断逼近的杂乱甲叶摩擦声。 娘亲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垮了一瞬。 她看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的女儿,用衣袖仔细擦净手上的血污,轻柔地揉了揉她发颤的小脑袋。 随后俯下身,冰凉的嘴唇轻轻印在少女滚烫的额头上。 “害怕吗?”娘亲轻声问。 “女……女儿不怕。”少女抽泣着咬紧嘴唇。 “乖。” 门外逼近声愈发近前。 娘亲笑了笑,眼底最后一丝温柔点点暗淡,反手拔出桌上的长剑,长身而起。 “砰!!” 两扇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飞,凄风苦雨狂卷而入,登时吹灭了屋中摇曳残烛。 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逆着门外劈过的白雷,一步踏过门槛。 只见其身穿大红洒金飞鱼服,腰悬描金绣春刀,雨水顺着他冷峻如铁的侧脸滑落。 “奉旨办案!汝等逆党余孽,还不速速束手伏诛!” …… 章一:淫贼夕阳西下。 江边,一人高的芦苇随江风翻涌如白浪。 “嗖——轰——” 忽有一道红影自高处破空砸落,炸进芦苇泥地,惊得苇丛里一群水鸭子扑棱棱蹿上天,嘎嘎乱叫。 半晌,那泥坑中才摇摇晃晃站起一个红衣女子。 她发髻散乱,鸦青长发披散下来,半遮住一张绝美邪气的妖颜,可惜此刻半边腮帮子糊着黑泥,嘴角还挂着一截苇草。 红衣女子「呸」地吐掉嘴中草根,红唇未动,「千里传音」却已顺着江风送往远方。 “三十六蛊堂、七绝毒使全折在山上了!左右毒圣二位长老被「五大门派」那帮狗贼死死咬住,只怕也撑不过半柱香!” 片刻,耳畔便传来一道阴冷之音: “楼主有令,半步不可退,你且死战到底,替少主再挣半个时辰。” 红衣女子眼角抽搐,以千里传音破口骂道: “妈的!什么狗屁少主,整日里净给咱们捅娄子!这回又不知糟蹋了武林五大门派哪家的黄花闺女,惹得他们傾巢而出。为了那非亲非故的小畜生,楼主竟不惜绑了万毒窟的世子,逼着人家如此折兵损将!这梁子结死了,只怕此番过后,你我皆活不成!” “你我之命,皆是楼主所赐。既入此门,何谈死活。” 那阴冷的声音毫无波澜。 红衣女子胸口起伏不定,正欲再辩,头顶陡然掠过一道森寒剑气。 一抹白光劈开昏日,自高崖之上直斩而下! “妖女,看剑!” 一声娇叱清脆激越。 但见半空中一名白衣剑装女子凌空扑下,身姿矫健如燕,手中三尺青锋挽出一点寒星,直取红衣女子头颅。 正是怀仁剑派的顾令仪。 红衣女子心头一凛,脚下泥水炸开,身形横移三尺,险险避开这一剑。 长剑落地,将芦苇荡劈出一道深壑。 顾令仪落地后毫不停留,手腕一翻,剑势欺身再上,厉声喝道:“快说出那淫贼的下落,本姑娘饶你不死!” “贱人!本王怎晓得那小畜生滚去何处了?!” 红衣女子本就憋了一肚子邪火,此刻听闻此言,更是又恼又怒。 她冷笑一声,反手自腰间抽出一柄狭长铁扇,手腕一抖,「唰」地一声扇面大开,借着挥扇之势,数枚钢针呈品字形向顾令仪面门急射而出! 那暗器来得极快,破空之声细若蚊蚋。 顾令仪大惊失色,急忙收步后撤,手中长剑舞成一团光幕,「叮叮当当」数声脆响,将钢针尽数磕飞,虎口却也被震得微微发麻。 她定睛看去,待看清对方手中兵刃,不由脱口惊呼:“百宝楼的千机扇!?你是「血扇罗刹」沈红绡?!” “蠢女人!” 沈红绡拨开脸上凌乱的湿发,露出一抹讥诮而残忍的狞笑,“连本王的名号都没打听清楚,你也敢一个人追下来送死?!” 说起来也是丢人。 半个时辰前还在山顶上打,怀仁剑派一众高手围她一个,一路逼至断崖绝壁。 眼见退路断绝,沈红绡一咬唇,纵身跳了崖。 本想着踩着陡坡施展轻功潇洒落地,结果一脚蹬空,咕噜咚一路滚下来,左肩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冒金星。 于是便有了方才那「天外飞仙」似的一砸。 而顾令仪身为怀仁剑派小长老的独女,平日里受尽宠溺。 此番门中长辈见大局已定,沈红绡又是强弩之末,便顺道将这扬名立万的贴金差事推到了她头上。 这顾大小姐天生一副急公好义的侠义心肠,兼之初出茅庐不知江湖险恶,只道是个寻常魔教妖人,便一腔热血地提剑追了下来。 此时听闻对方竟是凶名赫赫的「血扇罗刹」,顾令仪心头虽是一颤,面上却半分不肯露怯,傲然昂首道: “哼,是又如何!本小姐自六岁习剑,苦修至今已有二十载剑道修为,难道还会怕你不成!” 沈红绡闻言,凤眸微眯,上下打量了眼前这满脸稚气未脱的姑娘一眼,心底只觉一阵荒谬。 六岁练剑,二十载修为,那岂不是二十六岁了? 瞧她这副涉世未深的模样,顶多不过双十年华,连扯谎都不会,当真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念及此处,沈红绡心中大定,手中千机扇一合,身形化作一道红影,主动欺身而上! 二人再度交手,兔起鹘落间已拆了数十招。 但见芦苇荡中剑光霍霍,红影翻飞。 顾令仪手中长剑急舞,将怀仁剑派的守势剑法施展得滴水不露,苦苦招架着沈红绡扇中层出不穷的钢针。 然而她心中却越打越是拔凉,甫一交手她便已落入绝对的下风,对方不仅内力深厚诡谲,招式更是狠辣刁钻,自己落败丧命,不过是迟早的事。 反观沈红绡,她的武功本就远在顾令仪之上,即便此刻身带内伤,若当真全力施为,不出几招便能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剑派大小姐毙于扇下。 只是她方才在山上受尽了正道人士的窝囊气。 此刻面对顾令仪这般主动送上门来的难得猎物,心中那股猫戏老鼠的虐杀之欲顿起,便放慢了攻势,只存了要将这小美人儿慢慢折磨,好好享受一番的打算。 “哎,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想睡个好觉的说……真是吵死啦。” 一道慵懒从容的少年嗓音,蓦地在芦苇丛深处响起。 交战中的二女心头同时大骇。 只见不远处的深草地里,不知何时竟慢吞吞地坐起了一个斗笠少年。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几缕散乱的额发肆意披散在眉前。 修长白皙的手指捏住竹笠边缘,随意地往后一拨。 竹笠顺着领口滑落,挂在肩背上。 漫天血色残阳与翻涌的雪白芦花之间,一张俊美得近乎昳丽的少年面庞,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闯入二女的视线之中。 “叮——” 顾令仪与沈红绡的兵刃在半空中僵硬地一撞,两人竟是很有默契地同时收招后撤,各自拉开数丈距离,满眼惊疑地盯着这突然冒出来的俊美少年。 丈许的距离,于习武之人而言不过呼吸之间。 可方才她们二人打得天翻地覆,竟无一人察觉到这丛地里还躺着个大活人! 少年似是全然没感受到那两道如临大敌的凛冽目光,偏着头,唇角微弯,冲着剑拔弩张的二女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意,竟还陷下两个浅浅的酒涡。 “两位姐姐,这么宽的江滩,你们去哪儿切磋不好,怎就偏偏挑中我睡觉的地方呀?” 顾令仪看得有些发怔。 她自幼在怀仁剑派长大,见过的青年才俊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这般生得好似画中仙童,偏生又在险境中镇定自若的少年。 她心头一紧,暗自思忖此人绝非寻常百姓,莫非是哪家隐世门派出来历练的小师弟? 念及此处,她忙出声提醒道: “喂,小兄弟!这红衣女人乃是凶名赫赫的「血扇罗刹」沈红绡,杀人不眨眼的!你快些离开此处,莫要被误伤了性命!” 另一边的沈红绡闻言,凤眸阴鸷地眯起,上下打量着这个唇红齿白的俊美少年。 她虽从未见过自家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少主,但也绝不会将眼前这干干净净、满脸天真的少年往那恶名昭彰的淫贼少主身上联想。 只是方才这小子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侧,实在古怪至极。 “走?往哪儿走?” 沈红绡舔了舔干裂的唇角,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残忍邪气的狞笑,“撞破了本王的好事……管你是哪家跑出来的俊俏小郎君,今日正好一并留下来!” 话音未落,沈红绡竟是不管不顾地手腕一翻! 她心中算盘打得精。 这少年能瞒过她的耳目,定有古怪,倒不如先下手为强,用暗器逼他现出原形,顺道还能牵制住顾令仪那蠢女人! “唰!” 千机扇猛然张开,十余枚乌黑钢针,在昏暗的暮色中化作一片致命的乌云,铺天盖地朝少年那张白净俊美的脸庞攒射而去! “小心!” 顾令仪惊呼出声,想要挥剑救援已是鞭长莫及。 章二:少主只听「噗噗噗」几声闷响。 那少年似乎全然吓傻了一般,连躲闪都未曾有。 胸前衣襟霎时溅开朵朵血花,整个人双目一翻,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顾令仪瞳孔骤缩,胸口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她自幼在怀仁剑派长大,师长教的是除魔卫道,同门讲的是侠义为先。 眼前这少年方才还笑吟吟地唤她「姐姐」,转眼便叫那妖女一蓬钢针射得生死不知,她只觉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双眼隐隐泛红。 “沈红绡!你……你简直猪狗不如,不是个东西!他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半大孩子,与你无冤无仇,你竟也下此毒手!” 话音未落,顾令仪手腕一振。 三尺青锋嗡鸣作响,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便要纵身扑上。 沈红绡见那少年果真是个绣花枕头,心头疑虑尽去,面对顾令仪的暴怒,更是肆无忌惮地仰面娇笑起来: “哈哈哈!便是如此,你又能奈本王何?小贱人,你且放宽心,本王才舍不得杀你呢!待会儿挑断你的手筋脚筋,便将你卖进那最下等的窑子里,叫那些粗鄙汉子夜夜排着队来疼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 那个「能」字尚未吐出,芦苇丛中忽地传出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 “哎哟,这芦苇地里怎么还藏着块石头,硌死小爷的腰了……” 原本已经「气绝身亡」的少年,竟好似睡醒了觉一般,揉着后腰,慢吞吞地又从草窝里坐了起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 江风吹过,卷起几片残破的芦花。 正欲拼命的顾令仪怔在原地,保持着举剑前冲的姿势。 而满脸狞笑的沈红绡更是张大了红唇,后半截狠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二女下意识地转过头,隔着数丈距离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呆滞与茫然。 这……这是闹鬼了不成?! “两位姐姐,你们方才说什么来着?谁要排队?” 不远处,少年扭头看向目瞪口呆的二女,露出一个沾着泥点子的无辜笑容。 沈红绡:“……” 顾令仪:“……” 顾令仪最先回过神来,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惊惧,生怕那妖女再补上一扇,脚尖一点,施展轻功如白燕般掠至少年身侧,二话不说便弯腰抄起少年的腿弯与后背,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妖女,本小姐暂且饶你一命!” 顾令仪抱起人就往芦苇荡外疾退。 沈红绡眼角狂跳,脸色阴沉。 她何曾受过这等诡异的惊吓,当即怒喝一声:“装神弄鬼!给本王死来!” 她足下发力,身形暴起追上,手中千机扇再度扬起,便要将这两人射成刺猬。 千钧一发之际。 那趴在顾令仪怀里的少年忽然扭过头,朝沈红绡身后突地一抱拳,满脸惊喜: “师父!您老人家终于来了!” 这一声中气十足,情真意切。 沈红绡心头猛地一突。 能教出这等古怪徒弟的师父,绝非善茬! 莫非是哪位正道泰山北斗悄无声息摸到了自己背后?! 她骇得魂飞魄散,攻势瞬间强行中断,神色大慌之下,足尖在泥地里猛地一旋,手捏千机扇护住胸前,如临大敌般急急回头望去。 身后空空荡荡。 只有一江残照,半滩芦花,几只被惊飞的水鸭子正嘎嘎叫着掠过水面。 晚风吹拂着沈红绡糊着黑泥的俏脸,场面一时有些凄凉。 足足怔了三息,这位凶名赫赫的「血扇罗刹」才终于意识到。 她,血扇罗刹,百宝楼的红衣杀手,江湖上叫人闻风丧胆的人物,今日竟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给耍得团团转! “小畜生!本王今日必将你抽魂炼魄——!” 沈红绡羞愤欲狂,一张妖艳的脸庞涨成了猪肝色,提气便要去追。 然而刚迈出半步,远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伴着几道清朗的呼喝: “顾师妹!你在何处?!” “方才这边有剑气波动,快搜!” 竟是怀仁剑派的大批援军赶到了! 沈红绡身形骤停。 她扭头看了一眼火把攒动的山道,又转头望向相反的方向。 那里,顾令仪抱着那可恶的少年早已跑得只剩一个小白点,眼看就要没入江边林子里。 沈红绡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顾令仪,还有那装神弄鬼的小畜生,今日这笔账,本王迟早跟你们算!” 说罢红影一掠,提起裙摆,猫着腰钻进一人高的芦苇丛里,灰溜溜、急匆匆地往江边逃命去了。 …… 林中。 顾令仪心里记挂着少年的伤势,唯恐他方才只是回光返照,一路将轻功提至极限,专挑僻静的小路疾驰,欲要寻个安全的城镇医馆替他诊治。 怀中的少年瞧着清瘦,抱在手里却颇有些分量。 行不多时,顾令仪便觉气息微喘,额角沁出细密香汗。 偏生这少年一点也不安分,被她以这般羞人的姿势横抱着,非但没有半分局促,反而极其自然地将脑袋往她温软的胸口处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窝儿靠着,还深深吸了一口气,笑眯眯地赞叹道: “唔……姐姐身上好香好软呀。” 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的素白剑装透进来,激得顾令仪身子微微一抖,耳根子瞬间红透了半边。 她眉心稍紧,低头瞪了怀中那一脸无辜的少年一眼,心底又是羞恼又是好笑。 明明是本姑娘拼死救了你这小家伙的性命,怎么你反倒趁机吃起我的豆腐来了? 只是低头瞧见少年胸前那几处触目惊心的血迹,她终究还是心软了下来,暗自叹了口气,只当他是年纪小不懂男女大防,无可奈何地任由他靠着,嘴上却故意板起脸训道: “莫要胡言乱语!省些力气,我这就带你去寻郎中!” 少年眨了眨桃花眼,丝毫不怕她,仰着脸继续问道: “姐姐心地这般善良,武功又高,真是个大好人,不知姐姐叫什么名字呀?” 顾令仪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爽朗性子,见他嘴甜,心头那点羞恼散去了大半,略有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我乃怀仁剑派顾令仪。小家伙,你又是哪家门派的弟子?怎会独自一人睡在那荒江野滩上?” “原来是顾姐姐……” 少年唇角微勾,笑吟吟地胡诌起来,“我姓陆,名怀真,跟着师父云游四海的。今日师父去镇上买酒,留我一个人在江边抓鱼,谁知鱼没抓着,反倒睡着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那少年言辞风趣,声音又好听,总能逗得顾令仪噗嗤发笑,连带着脚下的路途似乎都不觉得漫长了。 只是走着走着,四周的林木渐渐幽深起来,天色也愈发昏暗。 顾令仪脚步渐缓,环顾四周荒僻的峭壁与藤蔓,秀眉微蹙,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违和感。 奇怪,这一带的地形她明明熟悉得很。 方才明明是往山下官道走的,怎么七拐八绕之间,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荒山野洞口? 念头刚起,顾令仪蓦然觉得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物瞬间重叠模糊起来,原本运转自如的护体真气竟像是泥牛入海,四肢百骸在刹那间涌上一股难以抗拒的酸软与麻木。 “唔……” 她闷哼一声,脚步踉跄。 就在此时,怀中原本虚弱依赖的陆怀真,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千机扇的针毒居然要这么久才发作,顾姐姐的内力果然雄厚。我还以为这后半段山路,得由我自己把顾姐姐背回来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怀真极其潇洒地手腕一撑,主动从她怀里轻巧地跃落在地,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扑通!” 失了支撑的顾令仪双膝一软,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跌跪在山洞前。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满眼茫然与震惊地仰起头,望着眼前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俊美少年,颤声问道: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怀真背着双手,微微俯下身。 借着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笑吟吟地伸出两根手指,从自己胸前衣襟内侧,夹出了一块薄薄的、上头还插着十几根乌黑毒针的护心软甲。 “千机扇乃是我师父八岁时所作,其针上只淬了麻毒,不伤人性命,顾姐姐放心。” 陆怀真说到此处,歪了歪头,眼中笑意愈发深邃邪气: “倒是姐姐你呀,方才低头同我说话时,我每隔十步,便在姐姐腰间穴道上轻轻点一下。你内力受阻,迈左脚的力道总会比右脚重上三分,不知不觉,自然就顺着我挑好的路,乖乖把自己送到这山洞里来啦。” 顾令仪听得呆愣。 她盯着眼前这张天真无邪却又宛如恶魔的面孔,脑海中轰然闪过一个令整个正道武林都咬牙切齿的身份,失声惊呼道: “你……你难道是百宝楼那个淫贼少主?!” 章三:采花听得顾令仪这声惊呼,陆怀真却是眨了眨温甜的少年桃花眼。 面上非但没有半点被撞破身份的慌乱,反倒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摆手: “呀,顾姐姐,我怎会是那百宝楼的少主? “说句不怕姐姐笑话的,这世上若论谁最恨那百宝楼,弟弟认第二,绝无人敢认第一!” 他说着,将护心软甲重新穿好,拍了拍手,满脸愤慨地叹道: “实不相瞒顾姐姐,我那师父乃是不世出的炼器奇才,可怜她老人家自幼便被百宝楼那黑心楼主强行掳去,囚禁于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 “这江湖上流传的诸多百宝楼神兵利器,包括方才那妖女手里的千机扇,俱是我师父被那恶贼胁迫所炼!我与师父好不容易才从那魔窟里逃出生天,又岂会与他们是一路人?”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唱作俱佳。 眉宇间那抹恰到好处的悲愤,当真像极了替师鸣不平的孝顺徒儿。 顾令仪跌坐在地,四肢百骸酸软如泥,却没有接他的话茬,只冷声道: “你师父如何,与我无关。我只问你一句,江上那几针,是不是你早算好了沈红绡会出手,才故意装死?” 陆怀真一怔,随即笑了: “顾姐姐好眼力。” “不必叫我姐姐!” 顾令仪咬着银牙,“我在方才暗自发过誓,定要护你平安离开,顾家人的誓言,从不收回,所以我抱着你跑了数十里地。”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却硬是没让那点湿意落下来: “陆怀真,是我救了你,你既不是百宝楼的人,为何要将我一路引至这荒山野洞来?!” 少年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淡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双手背在身后,往前凑了半步。 陆怀真居高临下地看着仰头怒视自己的白衣女剑侠,目光在她那张因气恼与药力而微微泛起潮红的俏脸上流连了一圈,忽地展颜一笑,理直气壮道: “这还不简单?自是因为顾姐姐生得实在太美呀! “弟弟长这么大,除了自家姐姐和师父之外,平生还从未见过似顾姐姐这般貌若天仙的美人儿。一时鬼迷心窍,便想着把姐姐拐回洞里藏起来,省得叫旁人瞧了去。” “满嘴胡言!” 顾令仪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这等轻浮浪荡的鬼话,莫说是她,便是三岁孩童也绝计不会信! 可偏偏这少年说得那样理直气壮,倒像真有其事一般,叫她心头无端一乱,越发恼恨自己来。 陆怀真也不恼,缓缓蹲下身,捏住她玉颌平视。 暮色已彻底笼罩山林,唯有少年那双眸子亮得惊人,颊边陷下两个浅浅的酒涡。 顾令仪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脸。 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偏又生着一对孩子气的酒涡。 若是小时候在怀仁剑派遇见这样一个少年,她大抵是会心动的罢。 这念头只冒出了一刹,便被她狠狠掐灭。 顾令仪,你在想什么!? “当然是……想疼爱顾姐姐呀。”少年忽来的开口,打断了顾令仪的思绪。 “你——!” 不等顾令仪骂出声来,陆怀真已伸手揽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轻轻一用力,便将她绵软无力的娇躯从地上搀扶起来。 紧接着,他一个灵巧的转身,捉住她两条软绵绵的玉臂往自己肩上一搭,略一弯腰,竟是将这位怀仁剑派的大小姐稳稳当当地背在了背上。 “放开我!你这无耻小贼,快放我下来!” 男女授受不亲,方才在林中是她救人心切,横抱着他也便罢了。 如今被这来历不明的小子反过来背在背上,两具温热的身躯紧紧贴合一处,胸前两团酥乳不可避免地挤压在他青涩的后背上,羞得顾令仪魂飞魄散。 她拼命扭动着肩头,想要从他背上挣脱下来,奈何浑身内力皆被麻毒封死,所谓的极力挣扎,落在陆怀真背上,倒更像是娇嗔无力的轻蹭。 陆怀真稳稳托着她挺翘的圆臀儿,脚步轻快地迈入幽深的山洞之中,嘴里还啧啧叹道: “顾姐姐莫动,里头黑,万一摔着了姐姐,弟弟可是要心疼的。” 洞中潮气扑面而来,顾令仪喘息着,仍不肯死心: “陆怀真!你今日若敢动我,怀仁剑派上下三百弟子,天涯海角也必取你性命!” “那可太好了。” 陆怀真轻笑,“这样一来,往后天涯海角,顾姐姐都会惦记着我。” 眼见四周光线愈发昏暗,顾令仪心头那股前所未有的慌乱终于压过了羞恼。 她急急喘息,试图用江湖道义唤醒这少年的良知: “陆怀真!方才在江上,若非我及时出手将你抱走,你早已被那沈红绡抓去抽魂炼魄了!我好心救你性命,你如今这般待我,岂非恩将仇报?!” 山洞深处,陆怀真停下脚步,将背上的佳人轻轻放在一处铺着厚厚干草的平整石榻上。 黑暗中,一声轻笑在顾令仪耳畔幽幽响起: “顾姐姐这话可就说错了。 “话本子里头不都写着么?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弟弟这般卖力地想要疼爱姐姐,分明是知恩图报,怎能叫恩将仇报呢?” 顾令仪浑身一颤,看着黑暗中欺身而上的少年轮廓,一双美眸瞬间瞪得溜圆,羞愤欲绝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开: “哪有你这般强迫恩人来以身相许的道理!你……你滚开呀!” “才不要。” 黑暗中,陆怀真那张清俊的脸庞越凑越近,顾令仪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拂过自己的脸颊。 顾令仪绝望地闭上了美眸,眼角滑落一滴屈辱的清泪。 她自幼受正道熏陶,宁死也不愿受这等折辱,奈何此刻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使不出。 “吓着姐姐了?” 听着耳畔磁性的少年嗓音,顾令仪只觉腰间衣带一松,一只微凉的肉掌便从自己下裳缝隙悄然探入。 指掌沿着平坦小腹一路向下,轻易挤入两条绵软无力的修长大腿之间,顾令仪呼吸骤乱,心中惊怒交加,却只能眼睁睁感受那只细嫩净手沿着自己最私密的芳处缓缓探去。 指腹轻抚过稀疏耻毛,缓缓地陷进湿润花缝之中。 “不……休得……” 她嗓音发颤,带着压抑的哭腔。 手指已完全钻入,正近乎熟稔在那处软糯美穴上缓缓揉弄。 起初只是外侧轻抚,渐渐将原本因药力而微微发热的花瓣揉得愈发软烂。 顾令仪咬紧银牙,试图将所有声音尽数压回喉间,可娇躯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那手忽然加重力道,两指并拢,顺着湿滑缝隙轻轻一挤,竟直接陷进柔软花心。 更多湿意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指缝往下淌。 陆怀真的呼吸就落在她唇间,让她整个人绷得更紧。 就在她以为自己尚能勉强撑住之际,那只作乱的手忽然往上挪一分,按在最顶端那颗早已肿胀发硬的小小软豆之上。 “呃唔——!” 一声又软又尖的娇啼猝不及防自喉间溢出。 顾令仪柳眉不住打颤。 那小软豆被指腹重重地碾过、打着圈揉弄,强烈快意如潮水般瞬间冲垮她所有理智与羞耻。 修长双腿徒劳地在干草上蹭动,纤腰上下打起摆子,连胸前两粉点也在急急喘息中大幅颤摇。 “不……那里……休要再碰……” 顾令仪眼角不断有清泪滑落。 身体最私密、最敏感之处被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中,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一时羞愤间,竟是渐渐昏昏沉去。 …… 一夜无梦。 天光从洞口斜斜漏进来时,那股麻毒总算退去大半。 顾令仪躺在干草上,望着洞顶嶙峋的石棱,一动不动。 她没有再哭。 昨夜该落的泪,早在黑暗里落尽了。 此刻她很清醒,待会应该干什么。 洞口传来窸窣声。 陆怀真蹲在那里,正就着溪水洗一块帕子。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层少年人的细绒照得发亮,睫毛长而密,安静垂着。 顾令仪看着那张脸,心口忽然轻轻地跳了一下。 她恨他,恨得理所当然,可她竟在这时候,觉得他好看。 顾令仪闭上眼,用力咬住舌尖,直到尝到血腥气。 陆怀真回来了。 他将湿帕子叠好放在她手边,又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顾姐姐,弟弟该走了。” 他弯着眼睛,“姐姐再歇一个时辰,药力也就散了。” 顾令仪睁开眼。 她借着这一线天光,一寸一寸地看他的脸、眉、眼、鼻,还有那两个酒涡。 陆怀真被她看得一懵,下意识俯身凑近: “姐姐还有什么话要——” 话未说完,顾令仪攒起周身仅剩的那点力气,猛地偏头,一口咬在他左肩上。 隔着单衣,她咬得极狠,牙关几乎要嵌进骨头里,血腥气蓦然漫开。 陆怀真「嘶」了一声,身子僵住,却没有躲。 直到她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才松开口,唇上沾着他的血: “陆怀真。” “……嗯。” “你听好了。若你现在不杀我,我顾令仪,这辈子都会记得你,记得你的脸,记得你的名字,记得这个山洞,我会恨你,恨到我死的那一天。 “总有一日,我会亲手找到你,将你千刀万剐。” 洞中静了许久。 陆怀真低头看了看肩上那圈渗血的牙印,竟笑了。 “好呀。” 他说,“那姐姐可要长命百岁,活得短了,谁来剐我?” “你到底是何门何派!?” 少年沉默片刻,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尘。 “嘿嘿,姐姐放心,再过两年,全天下都会晓得的。”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洞外的鸟鸣里。 …… 七日后。 正午,白花花的日头悬在淮阳长街之上。 茶馆,大堂。 陆怀真拣了个靠角落的座儿,要了一壶粗茶,一碟花生米,也不急着吃,只拿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沿,眯着眼看门外人来人往。 他心情好得很。 卡了他整整三月的那道门槛,昨夜总算一脚迈过去了。 体内真气沿着经脉缓缓流转,周天往复,圆融无碍。 先天之境。 陆怀真到现在还有些恍惚。 他这门功法,修的是阴阳交泰、龙虎交汇的路子。 以阴阳交汇为根本,男子修之,须借女子元阴调和己身阳气,方能化后天浊气为先天真元。 说白了,便是一门双修功法。 师父当年传他时便说过,此道凶险,进境全看机缘,寻常女子采补十人,抵不上一个根骨相契的。 所以这三月来,他寸步难进。 三月东奔西走,他采过的女子不算少,可那层薄薄的壁障始终横在那里,任他怎么冲都冲不开。 谁承想,撞上顾令仪,竟是个天大的意外。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四阴俱全,本就是双修功法梦寐以求的炉鼎根骨。 可真正让他惊喜的,还不在生辰八字上。 那女子身上,藏着一处天生的名器。 顾令仪那处,生得外紧内润,入口如含苞未吐,进去之后却是一层叠一层的软褶,层层收束,越往深处越是紧窄曲折,仿佛一条九转回环的幽径。 寻常男子怕是连门径都摸不着,便要丢盔弃甲。 更妙的是那处会自个儿「吮」,一收一放,带着股温吞吞的吸力,不疾不徐,缠得人头皮发麻。 他当时脑子里「嗡」地一声,便冒出师父说过的那四个字来。 「九曲回廊」 三月冲不破的瓶颈,竟在昨夜里松动了。 当时伏在顾令仪身上时,陆怀真心想,这顾姐姐骂得那么凶,没成想下面却咬得那么狠,让自己如此受用。 可惜了。 陆怀真抿了一口茶,心里咂摸着: 要是这顾姐姐能温柔些,别动不动就要千刀万剐自己,那就更好了。 “——听说了么?百宝楼那个少主,最近越发猖狂了!” 邻桌忽地响起一道粗嗓门。 说话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背着一柄鬼头刀,看打扮是走镖的。 他灌了一大口酒,把碗往桌上一顿: “前些日子在咱淮阳,又有两家女眷着了道。这小贼神出鬼没的,官府和武林各大门派追了几年,愣是连他一根头发都没摸着!” “嘿,这话不对。” 同桌一个干瘦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摸着了。如今那小贼的名头,可不就是官府给抖落出来的?” “怎么说?” “百宝楼出了叛徒。” 账房先生道,“楼里一个姓钱的管事,暗地里早就投了朝廷,是六扇门安插进去的钉子,上个月他携着一本账册跑了,把百宝楼这些年的底细,一股脑儿全交了上去。 “那少主做下的那些腌臜事,也是那时候传出来的。如今六扇门的海捕文书都贴到淮阳城门口了,赏银三千两!” “三千两!” 络腮胡倒吸一口凉气,“乖乖,够老子金盆洗手了。” “你可别打这主意。” 第三个人插话,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摇着折扇,满脸唏嘘,“连怀仁剑派的大小姐都栽在他手里了,你那三脚猫功夫,够人家塞牙缝么?” 此言一出,一桌人都静了。 “……顾令仪?” 络腮胡愣了半晌,“那个江湖四凤之一的顾令仪?” “可不就是她。” 书生叹了口气,“听说是七日前的事。怀仁剑派的弟子下山寻人,在城外一处山洞里找着的,人倒是没事,可是……” 他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这消息你打哪儿听来的?” “还能打哪儿?怀仁剑派自家弟子嘴里传出来的呗。” 书生撇撇嘴,“要我说,这剑派也是奇怪,出了这种事,不捂着藏着,门下弟子私下总偷偷嚷嚷,也不知是安的什么心。” “嚯!真没想到啊,那顾大小姐可是出了名的烈性子,竟也……” “烈有什么用?那百宝楼少主是什么人物?听说专挑名门正派的年轻女弟子下手,采了元阴便走,手段下作得很。这回落到怀仁剑派头上,我看那帮正道人士脸往哪儿搁。” 邻桌另一侧,一个背着包袱、满脸风尘的年轻后生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插嘴: “几位大哥,小弟是打北边来的,有一事不明。 “那百宝楼小弟有所耳闻,说穿了不就是个收钱杀人的组织么?官府有兵有马,正道各派高手如云,怎的拿一个杀手窝子,竟拿了这么多年都拿不住?” 此言一出,满桌人都看向他。 账房先生捻着两撇鼠须,嘿嘿笑了两声: “小兄弟,你这话,可就外行了。 “百宝楼若只是个杀手窝子,早八百年就被人连根拔了。它厉害就厉害在,杀人只是它的半张脸。” “半张脸?” “不错。” 账房先生竖起一根手指,“明面上,百宝楼是天下第一等的炼器之所。你随便去问哪个使兵器的,手里那柄刀、那口剑,往上数三代,十有八九出自百宝楼的炉子。 “暗地里,它才接杀单。 “一楼两面,明铸兵,暗买命。江湖上管这叫,刀也是它卖的,人也是它杀的。” 络腮胡在一旁闷声接口: “老子这口鬼头刀,便是十年前花了八十两银子,托人从百宝楼的铺子里求来的。” 账房先生点点头,接着道: “这百宝楼的来历,得往前朝说起。 “前朝末年,军器监里有位铸剑大匠,姓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只知道江湖上都尊她一声‘百炼公’。前朝亡国那年,皇城破了,这百炼公带着一帮徒弟和半座军器监的图谱,连夜出逃,从此隐入江湖,开炉铸器,这便是百宝楼的根。 “到如今,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 后生听得入神:“那后来怎么又干起杀人的勾当了?” “世道乱嘛。”账房先生摊摊手,“本朝开国那会儿,天下兵荒马乱,谁手里没几笔血账?百宝楼卖刀给你,你用这刀去杀人,杀不成,回头再找百宝楼,百宝楼说,不如连人一块儿替你杀了,省事。 “一来二去,这买卖便做起来了。” “那官府就不管?” “管?”书生摇着折扇,嗤笑一声,“小兄弟,我问你,边关将士穿的甲、拿的枪,你猜是哪儿来的?” 后生一愣。 “本朝立国之初,工部的匠人手艺不济,边军的兵器有一大半要靠百宝楼供着。” 书生:“朝廷用着人家的刀,自然不好拿人家的人,这一睁眼一闭眼,便是几十年。” “那正道各派呢?他们总不靠百宝楼吃饭吧?” 这回桌上没人接话了。 半晌,账房先生才慢吞吞地开口: “小兄弟,你可知道百宝楼最值钱的是什么?” “什么?” “不是刀,也不是杀手,是账。” 账房先生: “这一百多年来,谁在百宝楼买过兵器,谁在百宝楼下过杀单,杀的是谁,花了多少银子……据说全都一笔一笔记着。 “你说,那些名门大派的掌门长老,有几个是干干净净的?哪家没几桩见不得光的旧事?真要把百宝楼逼急了,那本账往外一抖——” 他没说完,只拿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下。 后生倒吸一口凉气。 “何况,”络腮胡闷头又灌了一口酒,“也不是没人试过除掉百宝楼毁尸灭迹。” “二十年前,落雁坡。” “那一年,正道五大派联手,号称要替天行道,查到百宝楼一处分舵设在落雁坡下,三百多号高手连夜围了上去。 “结果你猜怎么着? “那分舵是空的。整座山坡底下,埋的全是百宝楼的机关火器。 “一夜之间,三百多人,活着出来的不到五十个。五大派里有两家,掌门当场就折在那儿了,从此一蹶不振,如今连名号都没人提了。” “打那以后,”书生接口道,“便再没人敢说要剿百宝楼,百宝楼也识趣,不再碰正道大派的人。两边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了二十年。” “那如今……” “如今不一样了。” 账房先生敲了敲桌子,“钱管事那一跑,带走的就是那本账的一部分。朝廷手里有了武林各门派的把柄,腰杆子自然就硬了。 “再加上那少主不知收敛,偏偏去动各大门派里的天骄小姐,坏了二十年的老规矩。 “依我看呐,这江湖,怕是要变天咯。” 一桌人都沉默下来,各自端着茶碗,若有所思。 角落里,陆怀真捏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百炼公,落雁坡,账本。 这些人说的,七分真,三分假,还有几分是他们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的。 比如那位百炼公,其实是个白发女子,距今已活了千岁有余。 念及此处时,后颈忽微微一凉。 陆怀真就着茶碗的倒影,往斜后方扫了一眼。 拐角处坐着个灰衣男子,面前只摆了一碟花生,一颗未动。 “……” 陆怀真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脸上照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 正想起身结账,门外突踏进一人来。 短发堪堪过耳,参差不齐。 若非那身宽大布衣底下隐约起伏的轮廓,乍一看,倒真像个落魄少年。 她面相生得冷秀,眉峰平直,薄唇紧抿,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扫过满堂茶客。 陆怀真眯了眯眼。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走路时脚跟几乎不着地,虎口和指节上覆着一层薄茧,左腰挂着一柄用破布缠得严严实实的短剑。 是个练家子,而且根底不浅。 只是那张脸瘦得两腮微陷,嘴唇干得起了皮,腰带也比寻常人多勒了两圈。 饿的。 少女径直走到最里头那张没人的角落小桌,坐下,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一枚一枚数过,又数了一遍,才抬手叫来跑堂: “一壶茶。” 跑堂的上下打量她一眼,撇撇嘴,拎了壶粗茶过来往桌上一搁,走了。 少女也不在意,自斟自饮,一口一口,喝得极慢,似是要把那壶茶喝出饭的滋味来。 陆怀真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起身,晃晃悠悠地走过去,也不问一声,便在少女对面一屁股坐下,扬手招呼跑堂: “小二!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上一遍。红烧蹄髈、清蒸鲈鱼、八宝鸭子、糟熘鱼片……对了,再来一大盆白米饭,要冒尖的!” 跑堂的眼睛一亮,连声应着跑下楼去了。 少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抬眼看他: “旁处有空桌。” “知道知道。” 陆怀真笑眯眯地托着腮帮,“可是那些空桌上,没有姑娘你呀。” “我不认得你。” “一回生二回熟嘛。在下陆怀真,姑娘怎么称呼?” 少女没答,只放下茶杯,一字一句道: “我不受嗟来之食。你请回。” “嗟来之食?” 陆怀真一脸冤枉,“姑娘这话可就伤人了。我点菜是自己要吃的,这桌子又不是姑娘家的,我坐这儿吃我的饭,碍着姑娘什么了?” 少女盯着他看了半晌,似是在判断这人是傻还是坏。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偏过头去,只当对面没这个人。 不多时,菜一道道上来了。 红烧蹄髈油亮亮地颤着,酱汁浓得挂勺,清蒸鲈鱼淋了滚油,葱丝「滋啦」一声卷起来,八宝鸭子剖开,糯米裹着香菇、莲子、火腿丁,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陆怀真也不客气,抄起筷子便是一通风卷残云,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啧啧称赞: “嗯!这蹄髈炖得好,入口即化……这鱼也鲜,淮阳的鲈鱼果然名不虚传……” 少女仍旧端坐着,目不斜视。 可她握着茶杯的指节,却一点一点地泛了白。 “咕——” 一声又长又响的腹鸣,在这角落里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 陆怀真夹菜的筷子顿了顿,抬起眼。 少女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耳根悄悄红了一线。 两人对视片刻。 陆怀真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吃。 又过了几息。 少女忽然起身,「咚」的一声,将腰间那柄破布缠裹的长剑解下,横拍在桌上。 “这剑,恩师所赐,押给你。” 她嗓音还是冷的,却比方才快了些: “今日这顿饭钱,算我借的,待我挣了银子,再来赎。”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黑沉沉的瞳仁直直压向他: “你若敢把它卖了,我定生阉了你。” 陆怀真嘴里还塞着半块鸭肉,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冲她摆摆手,示意随意。 少女便不再看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蹄髈,埋头吃了起来。 陆怀真一边吃,一边拿眼角余光去瞥那柄剑。 破布缠得很紧,只在剑柄末端露出一小截暗沉的金属,上头隐约刻着一道细细云纹。 那云纹,他认得。 师父曾接下过一桩兵器单子,指名要她亲手打。 下单的是个女人。 江湖群英榜上排名第三,曾为一诺言,一人一剑屠了一整个宗门,人称「女杀仙」。 师父说,那女人是她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把剑当命看的人。 剑成那日,她亲手在剑柄上錾了一道流云纹,算是落款。 后来,那女杀仙不知为了什么事,封剑归隐,从此江湖上再没了她的消息。 陆怀真垂着眼,又看了一眼那柄剑。 女杀仙老死在了归隐的路上? 看来没有。 非但没死,还收了个徒弟。 他嚼着嘴里的鸭肉,眼珠一转,笑嘻嘻地拿筷子尖往那剑上点了点: “姑娘这剑缠得这般严实,莫不是见不得人?” 少女头也不抬: “吃你的饭。” “我这人吧,没什么本事,就爱看个刀啊剑啊的。” 陆怀真毫不在意,“姑娘既押给我了,我总得瞧瞧值不值这一桌子菜钱,万一是块烧火棍,我岂不是亏大了?” “它比你这条命值钱。” “哈哈哈,既如此,那我更得好好验验了。” 便在这时,拐角处,那灰衣人忽然起了身。 头压得低,看不清面目。 他也不看旁人,只慢慢地,一步,一步,朝角落这边走过来。 陆怀真伸手从八宝鸭上撕下一条腿,张嘴便啃。 灰衣人走到桌边,站定。 “这位小兄弟,借个座儿。” 陆怀真嘴里叼着鸭腿,含糊道:“不借。” 灰衣人笑了。 笑声未落,他袖口一翻,一道雪亮的刀光自下而上,直撩陆怀真咽喉! 满堂茶客,竟没一个人看清他是何时拔的刀。 陆怀真照旧啃着那条鸭腿,唇角微微一弯。 “当——!” 刀锋在离他喉头不到三寸的地方,被生生截住了。 截住它的,是两根木筷。 木筷斜斜横夹在陆怀真颈前,握筷的那只手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少女仍旧坐在原处,右手捏筷夹刀,左手则缓缓端起茶碗仰头一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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