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这次是我全责】(24-28) 作者:opus 字数:44136 第24章 吊桥效应 第三回练车,我妈坐在后排。 * * * 第二回是礼拜四,还是唐阿姨那辆白丰田,还是那条没通车的路。 林栀没穿长袖了。一件白T恤,一条浅灰的运动短裤,到大腿一半,帆布鞋。她说上回热得中暑,回去吐了半宿。 那条牛仔裤她洗了两遍,大腿上那个灰手印还在,淡了,没掉干净。她跟我说的时候皱着眉,说机油这东西,得拿洗洁精先泡。 短裤底下两条腿光着,白,肉实,坐进驾驶座,大腿往座椅上一压,压得扁了一圈。陈卓坐在副驾,看了一眼,没说热不热。 那天她开了两个钟头,掉头、变道、路边停车,一样一样过。渣土车又从豁口里拱出来一回,她一脚刹车踩下去,踩得稳稳的,车往下一沉,住了。 "好。"他说。 林栀嘴角动了一下,又抿上了。 往回开的路上,她自己问了他一句: "你在西藏开车,夜里也开?" "夜里开得多。白天堵车,兵站等不起。" "不怕?" "怕。"他说,"怕的才活着回来。" 林栀没再问。她握着方向盘,把这句话嚼了一路。她琢磨东西的时候就这样,眼睛不眨,嘴唇抿着,我从后排看得出来。 * * * 第三回是礼拜二,要上真路。 前一天晚上,我妈在饭桌上说,用她的车。 "丰田太老,没有主动刹车。"她说,"上真路,出了事怎么办?我的车有 AEB,前头有东西,它自己会踩。" "阿姨,不用——" "车是我的,"我妈说,"我得跟着。" 林栀看看我。我低头吃饭。 那天夜里,我在我妈的车里坐了五分钟,点开中控屏:设置,隐私,舱内数据回传。 开。 我跟自己说,我是想看看她开得怎么样。 * * * 礼拜二晚上七点,地库。 我妈下班回来,没上楼,直接下了负二层。她还穿着上班那身:白真丝衬衫,藏青铅笔裙,光着腿,黑中跟。头发挽着,眼镜戴着,手里攥着车钥匙,站在车边上等。 陈卓从电梯里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乐了。 "沈律师,监考?" "我的车。" 她拉开后门,坐了进去,坐在副驾后头。我坐在驾驶座后头。 林栀坐进驾驶座。陈卓坐进副驾。 那张零重力座椅。浅米色的,我挑的。 他一坐下,座椅自己往后退,退到底,"嘀"了一声。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已为您恢复常用座椅位置。 他常坐这个位置,车记得他。 林栀没注意那行字。她在找座椅调节,左摸右摸,摸到了座椅侧边一排按钮,按错了,靠背往后倒了。 "往前那个,"他说,"最前头那个。" 她还是按错了。 他探过身子来,越过她的大腿,伸手去够座椅侧边,靠车门那一边。他那条胳膊从她两条光腿上头横过去,小臂贴着她大腿上头那块肉,压上去,压得那块白肉往下一陷。 林栀的两条腿一下子并紧了。 他按住那个钮。座椅嗡嗡地往前走,带着她往前走,一直走到她的脚刚好够着踏板。 他把胳膊收回去了。她大腿上让他小臂压过的那一块,红了一道,横着的。 我妈在后排,看着那道红。 * * * "今天上路。"他说,"城西这几条路,晚上车少。完了上一段绕城,从这个口上,从那个口下。" "绕城?"林栀的声音一下子紧了,"第三回就上高速?" "四十公里。"他说,"比你那条新路长点。" "出了事——" "出了事我在。"他说,"你妈的车,AEB,前头有东西,它自己踩。" 后排,我妈动了一下,没出声。 林栀深吸了一口气,挂挡,松刹车,车慢慢地往前走,开出了地库。 * * * 晚上的城西,路宽,车不多。林栀开得很规矩,四十码,两只手九点一刻,眼睛盯着前头。 "每五秒看一眼后视镜。"他说。 她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是我和我妈。我妈坐得笔直,两条腿并着,铅笔裙绷在大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镜后头那双眼睛看着前头,看着他的后脑勺。 "看侧镜。左边。" 林栀扭头去看左边的侧镜。 "右边。" 她又扭过头去看右边。往右边看,就得越过他。 "检测到驾驶员视线偏离,请注意前方道路。" 那个女声,客客气气的。 林栀吓了一跳,赶紧转回去。 "我看后视镜——" "它不知道你看后视镜。"他说,"它就知道你脸冲我这边了。" "……我看的是镜子。" "嗯。" 后排,我妈说:"看路。" 林栀不吭声了,脸红了。 * * * 过了两个路口,前头是个红灯,她停住了。 "这车是单踏板。"他说,"油门松了它自己就往回收,跟踩刹车一样。你刚才停车,脚从油门挪到刹车上,挪得太急,车一顿一顿的。" "那怎么踩?" "油门别松得太快。" 他伸手过去,把手搭在她右边膝盖上。 不是上回那样按。就搭着,五根手指头轻轻地扣在她膝盖上头,掌心贴着她的皮肉。 林栀的腿一下子僵了。 "绿灯了。踩。" 她踩下去。 "慢点。好。松——" 他的手跟着她的膝盖往上抬,她松油门,他那只手就往上带一点,跟带着她一块儿松。 "再松一点。"他说,"松一点,再松一点。对。" 车停得软软的,没顿一下。 "就这个劲儿。" 他的手还在她膝盖上。 "……陈师傅。" "嗯?" "手。" "你记住这个劲儿了,"他说,"我手就拿开。" "记住了。" 他把手拿开了。 林栀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一点。我看着她的后脖子,马尾底下那截,从白里透出一层红,红到了耳朵根。 * * * 下一个红灯,停得很稳。 林栀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头的红灯数秒,五十九,五十八。 他靠在零重力座椅上,左手垂下来,垂在两个前座中间那道空当里。 那只手往后伸了。 从两个前座中间伸过去,伸到后排,伸到我妈那边。我妈的两只手还搭在膝盖上,那只手从她两只手底下钻过去,钻到了铅笔裙的裙边底下,扣在了她左边大腿的内侧。 我妈没动。 她坐得还是那么直,眼镜后头那双眼睛还是看着前头。只有两条并着的腿,往两边松了一指宽。 那只手在裙子底下往里走。 我就坐在我妈旁边。我往下看,看得见铅笔裙的裙边让他的手腕顶起来,顶出一道棱。看得见我妈搭在膝盖上的那两只手,十个指头慢慢地攥紧了,攥住了裙子。 四十,三十九。 林栀看了一眼后视镜。每五秒一眼,她记着呢。 镜子里,我妈的脸。 "阿姨,"林栀说,"你脸好红。车里热吗?" "……空调开小了。" "我开大点?" "不用。"我妈说,"看路。" 红灯还有二十秒。 那只手在铅笔裙底下又往里走了一截。我妈的呼吸重了,从鼻子里出来,一下,一下,很长。她把脸转向车窗那边,额头差一点就贴上玻璃了。 十,九。 那只手抽出来了,从两个前座中间缩回去,搭回他自己的腿上。 绿灯。 "走。"他说。 林栀踩下油门,车软软地往前一送。 我看着他搭在腿上那只手。中指上,有一点亮。 * * * 上了绕城。 林栀的两只手又回到了十点十分,攥得死紧。汇入车道的时候,她打了转向灯,看左侧镜,后头一辆大货车轰轰地压上来,她吓得一脚刹车。 "别踩。"他说,"踩了后头的就上来了。给油。看准了,进去。" "它太近了——" "它在你左后,三个车身。够。"他说,"进。" 她咬着嘴唇,一脚油门,方向盘往左一带,车头挤进了主路,大货车在后头按了一声长喇叭,跟上来了,没撞上。 "好。"他说。 林栀没吭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抖了好一会儿,慢慢地不抖了。 八十码。车道线在车灯底下一根一根往后跑。 "不难吧。"他说。 "……不难。" 她嘴角往上走了一下。这回没抿回去。 "你教柯阿姨的时候,"她说,眼睛还看着前头,"她也怕?" "她不怕。"他说,"不怕才吓人,七十二拐一脚刹车都不踩。" "那我呢?" "你怕得刚好。" 后排,我妈看着她的后脑勺。 * * * 下了绕城,开回小区,进了地库。 "倒进去。"他说,"车位,你妈那个。" 林栀把车停在车位前头,挂了倒挡。中控屏上跳出来一圈俯视的画面,车在中间,四周的地线、柱子、隔壁车位空着的那块地方都画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屏幕,一把方向,车屁股往车位里一拐,再回一把,车身摆正了,"嘀嘀嘀",停了。 一把进。前后左右,离线一样宽。 他从副驾探过头去,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俯视图。 "林医生,"他说,"手稳。" 林栀低着头熄火,没说话。 我看见她笑了。很小,就嘴角那一下,酒窝出来了一半。 * * * 陈卓走了。陆巡在小区门口马路边上等着,柴油机一响,开走了。 我妈站在地库里,看着林栀。 她的眼睛往下走,走到林栀的大腿上。运动短裤底下,大腿上头,那道让他小臂压出来的红印子还没退干净,淡淡的一道,横着。 "他手重。"我妈说。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拿手捂住了。 "……他够座椅按钮。" "我知道。"我妈说,"我看着呢。" 她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下。 "这么晚了,别回去了。"她说,"住下。书房收拾好了。" "我跟她一块儿——"我说。 "你们俩,"我妈说,"分开睡。" "妈——" "没订婚呢。"我妈说,"订了婚,你们爱怎么睡怎么睡。在我家,没订婚,分开睡。" 林栀点点头:"好。" 她答应得很快,好像这个规矩她早就想有人替她定了。 书房里那张沙发拉开是一张床。我妈铺好了床单,搁了一个枕头。林栀没带换洗的,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我高中的T恤给她,灰的,大,前胸印着我们学校的校徽。 她拿着那件T恤,进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T恤罩到她大腿中间,底下光着两条腿,头发散着,眼镜摘了,脸上让热水蒸得红扑扑的。 我高中那件T恤,让她胸口那两团一撑,校徽撑宽了一圈,底下两个尖。 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晚安。" "……晚安。" 我妈在主卧门口站着,看着我们俩。 "江屿,"她说,"回你屋去。" * * * 我睡不着。 一点十分,我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出了屋。 客厅黑着。主卧的门关着,门底下没光。书房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一指宽。 缝里有光,蓝的,一闪一闪的。手机屏幕的光。 我走过去,贴着墙站着。 我本来是想推门进去的。 我没推。 缝里看得见那张拉开的沙发床,看得见林栀。她侧躺着,脸冲着门这边,薄被子盖到腰。手机竖着搁在枕头边上,屏幕亮着,声音关了。 屏幕上,一辆车,从底下往上拍的。车底下伸出来两条腿,磨白的靴子,工装裤。一块滑板,一个人躺在上头,慢慢地从车底下滑出来。黑背心,两条胳膊上全是黑油,脸上也蹭了一道,坐起来,拿手背抹了一把汗,冲着镜头这边说了句什么。 夏棠的号。"车库哥哥"那个系列,两年前的。 我拍的。 林栀看着那块屏幕。 她的一只手在被子底下。 被子在她腰那儿拱起来一块,一动,一动。很慢,很轻,跟她平时干什么都一样,规规矩矩的。 她另一只手伸过去,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进度条往回拖了几秒。那个人又从车底下滑出来了,又坐起来,又抹了一把汗。 被子底下那只手快了一点。 她翻了个身,仰躺着了。被子滑下去,滑到大腿上。我那件灰T恤叫她撩到了胸口上面,两只奶子露在外头,往两边摊着,又白又沉,浅褐色的奶头硬着,翘着,在手机屏幕那点蓝光底下发亮。她底下什么都没穿。两条腿屈着,往两边分开,那一小片没修过的黑毛底下,她右手的两根手指头按在那里。 她找得很准。学医的,知道在哪儿。中指和无名指并着,按在她那颗小肉豆上,一圈一圈地揉,揉得不快,一圈是一圈,揉着揉着,往下滑一点,滑进那两片肉乎乎的屄唇中间,沾了亮的,又滑回去,接着揉。 她左手搁在自己的一只奶子上,没揉,就握着,大拇指在奶头上轻轻地拨。 她的眼睛没闭。她看着那块屏幕。 屏幕上,那个人在拧一个什么螺丝,胳膊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她的屁股从床上抬起来了一点。 "……嗯……" 很轻。她马上把嘴闭上了,把左手从奶子上拿开,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两根手指头快起来了。两条腿往两边分得更开,膝盖往外倒,脚后跟蹬着床单,蹬出两道褶。沙发床的弹簧在她底下"吱"地响了一声,她停了一下,屏住气,听了听,门外没动静,又接着揉。 我就在门外。 她揉得越来越快,手腕一抖一抖的,那颗小肉豆在她指头底下让她揉得发红发亮,屄口张开了一点,往外渗着水,把她指缝都弄湿了。她的小肚子绷起来了,腰上那点软肉往里一收一收。 屏幕上的视频播完了,自己又从头放起来。滑板,靴子,那个人从车底下滑出来。 她咬着手背,咬得眉头拧在一块儿。 然后她整个人绷住了。 屁股从床上拱起来,两条腿死死往里一夹,夹住了自己那只手,脚趾头在床单上蜷成一团。她咬着手背,一点声音都没出,只有鼻子里一下一下地往外喷气,又急又短,喷了七八下。她的小肚子一抽一抽地跳,跳了好几下,跳得那两只摊开的奶子都跟着颤。 她落回床上了。 她躺在那儿,手还夹在两腿中间,胸口一起一伏,喘。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她没戴眼镜的那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两根手指头湿的,亮的。 她在床单上擦了擦。 "……不对。"她小声说。 她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屏幕黑了。她把我那件T恤拉下来,盖住肚子,侧过身去,脸冲着墙,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底下。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站到脚底板冰凉。 我硬着。我没动手。我回了自己屋,躺下,盯着天花板。 我们俩在一块儿一年半。她一回都没到过。她说这也正常,女的多半要靠别的,书上写着。 * * *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吃早饭。 我妈煮了白粥,剥了三个咸鸭蛋。她今天要去唐阿姨那儿取环,请了半天假,穿一条宽松的黑色连衣裙,棉的,到小腿,平底鞋,头发随便一挽,没化妆。 林栀还穿着我那件灰T恤,外头罩了一件我妈的薄开衫。她坐在那儿喝粥,喝得很慢,眼底下两块青。 "没睡好?"我妈问。 "嗯。"林栀说,"心率一直下不来。" 她拿勺子搅着粥,自己往下说: "练完车就这样,交感神经兴奋,肾上腺素还没代谢完,躺下了心还在跳。正常的应激反应。" 我妈看着她。 "有个实验,"林栀说,"七十年代的。让男的走一座晃的吊桥,走到桥中间,有个女的过去跟他搭话,给他留电话。走吊桥的那批人,打电话的比走平桥的多得多。因为走吊桥心跳快,他把害怕的心跳当成了别的。" 她说得很认真,跟她六岁拿听诊器的时候一个表情。 "吊桥效应。"她说,"人分不清紧张和别的。" "那个女的呢?"我妈问。 林栀愣了一下:"什么?" "吊桥上那个,给他留电话的。后来呢?" "……论文里没写。" "我写过。"我妈说,"我代理过的离婚案,一半都是这么开头的。一开始,都说是紧张。" 林栀拿着勺子,不动了。 我妈低下头,剥了一个咸鸭蛋,把蛋白剥下来,搁在林栀碗里。 "吃饭。"我妈说。 林栀"嗯"了一声,夹起那块蛋白。 她说她分不清。 我昨晚在书房门口看着,她分得挺清楚的。 * * * 九点,我妈开车走了。林栀跟她一块儿走的,唐阿姨让她跟着门诊看看,说规培之前先熟悉熟悉。 九点半,我在工位上打开了标注平台。 我在搜索框里输了我妈那辆车的车架号。 平台上每一次搜索都留日志。我知道。我上回搜过一回。 昨晚的行程,七点零五分到九点十二分,一条完整的。我没看画面,我点开了旁边那一栏:舱内生命体征。 毫米波雷达隔着座椅数心跳,一个座位一条曲线,按时间轴排着,绿的。 驾驶座那一条,是林栀。 我把画面拖到七点零九分,地库,他越过她的大腿去够座椅按钮那一下。心率一百一十二。 七点四十一分,第一个红灯,他的手搭在她膝盖上,"松一点,再松一点"。一百一十八。 我点开车顶那颗广角,拖到同一秒。马赛克底下看不见她的脸。看得见她那条腿在他手掌底下先是一硬,跟着就软了,软到他往上带,她就往上抬。她另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放回去。 八点二十六分,上绕城,大货车压上来,三个车身,她咬着嘴唇往里挤。九十六。 真吓人的那一下,她九十六。他的手搭在她膝盖上那一下,她一百一十八。 我把曲线往下拉。下面还有一条,后排右座。 我妈。 七点五十三分,第二个红灯。那条线一下子窜上去了,窜到一百二十几,在那儿抖了四十秒,跟着红灯一块儿往下数,十,九,八,绿灯一亮,慢慢地落下来。 两条线,一上一下,一前一后。一个人的手,一会儿在前头,一会儿在后头。 复核页面右边有一栏标签,系统让我给这一段的驾驶员状态打个标:正常,紧张,疲劳,其他。 我在"其他"上点了一下。 手机震了。 林栀发来的微信。 "我跟阿姨在我妈门诊。阿姨取环,我妈让我在旁边看着学。" 后头跟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第25章 两边对称地撞 我妈取出来的那个环,是林栀拿托盘接着的。 * * * 九点四十,林栀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她站在门诊走廊里,背后是一排蓝塑料椅子,椅子上坐满了大肚子的女人。她身上套着一件白大褂,她妈科室里借的,大一号,袖子挽了两道,扣子一颗一颗扣到底。胸口别着一个蓝色的牌子:见习。 白大褂是直筒的,不收腰,扣子扣到底也藏不住东西。胸口那一块让她撑起来了,撑得那块蓝牌子往前翘着,翘成一个小斜坡;下摆盖到膝盖上头,底下露出两截光腿,脚上一双白护士鞋,也是借的。头发盘起来了,盘得紧紧的,眼镜后头那双眼睛冲着镜头,有点不好意思。 底下一行字: "第一次穿,像不像?" 我回她:"像。" 又回了一条:"像护士。" 她发过来一个瞪眼的表情。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半天,放大到只剩胸口那块蓝牌子。见习。 * * * 接下来那一个钟头,我没在场。 这些是她那天夜里在她小时候那张单人床上讲给我听的。她学医的,讲什么都细,细得跟写病历一样。讲到一半她停下来问我:"你确定要听?" 我说确定。 * * * 唐阿姨的诊室在妇产科门诊最里头一间。一张诊桌,一台电脑,一张蓝帘子拉起来的屏风,屏风后头是一张检查床。 那种床她跟我形容过:比平常的床窄,床尾一边一个金属架子,架子上头一个托,托着人的小腿,把两条腿架起来,往两边分开。床尾底下一张带轮子的圆凳,医生坐那儿。床头上方一盏检查灯,灯头是能掰的。 林栀进去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屏风后头了。 "栀栀,站我旁边。"唐阿姨说,"托盘拿着。看,别伸手。" 唐阿姨也换了白大褂。她穿白大褂跟穿那件酒红衬衫一样,胸口那两团把白布顶出两个圆,扣子绷着,口袋里插着三支笔,一支手电。头发挽得板板正正,戴上口罩,就剩一双眼睛,眼睛弯着。 我妈躺在检查床上。 她那天穿的是那条宽松的黑棉布连衣裙,裙子推到了腰上,底下光着。内裤叠好了,搁在屏风边上那张椅子上,黑色的,蕾丝的,叠成一个小方块。 她两条腿架在那两个金属托上。 林栀说,她当时第一个念头是:阿姨的腿真白。 第二个念头是:阿姨在看天花板。 我妈躺在那儿,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压着堆在腰上的那条黑裙子,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灯,眼镜还戴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跟坐在庭上等法官念判决一样。 "腿再分开点。"唐阿姨坐到那张圆凳上,往前一滑,滑到我妈两腿中间,"沈律师,你在庭上也这么夹着?" "唐韵。" "分开。我又不是没见过。" 我妈的两条腿往两边让了让。膝盖分开了,搁在金属托上的两只小腿往外一倒,整个人从中间敞开了。 * * * 林栀讲到这儿,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脸冲着我。 "阴毛浓密,未修剪。"她说,"阿姨从来不修。" 她说得一本正经,用的是她们学校教的那套说法。 我躺在她旁边,没吭声。 "小腹有一道横切口瘢痕,十二公分左右,愈合得很好。"她说,"我妈拿手指头在那道疤上划了一下,跟我说,栀栀,这一刀我看着划的,划完了就是小屿。" 我们俩都没说话。 "然后,"林栀说,"我妈说:哟。" * * * "哟。"唐阿姨说,"这儿怎么青了?" 检查灯掰下来了,白光照在我妈两条大腿中间。 大腿内侧,靠近腿根的地方,左边一片青,右边一片青。不是一大块,是一个一个的,椭圆的,四个小的排成一排,旁边一个大一点的,青里头泛着黄,是好几天前的。左边四个小的在上头,大的在底下;右边也一样。 林栀端着托盘,站在唐阿姨肩膀后头,看得清清楚楚。 "撞的。"我妈说。 "撞的?"唐阿姨拿戴着手套的指头在左边那片青上按了一下,又在右边按了一下,"两边对称地撞?" 我妈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唐阿姨也没再问。她低着头,口罩上头那双眼睛眨了两下。 林栀跟我说,她在急诊见习的时候,老师教过:四个小的一排,一个大的在旁边,那是一只手。大拇指在一边,四根手指头在另一边。抓出来的。 两边各一只。两只手,从里往外,把两条腿掰开、按住。 "我当时就站在那儿,"林栀说,"端着托盘,脑子里在画那两只手。" 她停了一下。 "画出来的手,挺大的。" * * * 唐阿姨从托盘里拿起一个东西。透明的,塑料的,前头是两片合在一块儿的弧,跟鸭子嘴一样,后头一个把手。 "凉一下啊。" 她拿那个东西在我妈两腿中间抵了一下,慢慢往里送,送到底,捏住把手,往下一压。那两片鸭子嘴在里头张开了。 我妈从鼻子里吸了一口气。 "放松。"唐阿姨说,"你一绷,我看不见。" 她把检查灯又往下掰了掰,凑过去看。 林栀也看见了。她跟我讲的时候,又换回了病历的说法:外阴发育正常,阴道通畅,黏膜颜色好,分泌物不少,宫颈光滑,轻度充血。 "轻度充血是什么意思?"我问。 林栀没马上答。 "……就是,"她说,"最近用得多。" 唐阿姨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宫颈有点充血啊。"她头都没抬,"阴道也润,比我们科里三十岁的都润。沈曼,你这两年保养得比我好。" "取你的环。" "取,取。"唐阿姨从托盘里拿起一根细长的钩子,"老江一年回来几天,你这儿倒是挺勤快。" 我妈没理她。 "吸气。" 我妈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唐阿姨的手腕往里一探,一勾,一转,往外一拉。 我妈"嗯"了一声,腰往上一挺,两只手攥住了身子底下那张一次性床单,指节发白。脚在金属托上一蹬,脚趾头蜷成一团。 "出来了,出来了。" 唐阿姨的钩子尖上挂着一个东西,亮的,带着血丝。一个圆环,金属的,比小拇指甲盖大一圈,上头缠着一圈一圈的细铜丝。老式的那种,现在早不用了。 "栀栀,接着。" 林栀把托盘递过去。那个环落在托盘里,"叮"的一声。 林栀低头看着它。 二十二年。 她跟我说,那个环在托盘里还带着体温。 "二十二年,"唐阿姨把钩子也扔进托盘里,"比老江在你身上待的时间都长。" 我妈躺在检查床上,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 一笑,肚子一抽,"嘶"地吸了一口凉气,又笑,笑得眼镜都歪了,拿手背压着嘴。 "唐韵,"她说,"你积点德。" "还没完。"唐阿姨换了一副手套,"查一下子宫。栀栀,过来。" 林栀端着托盘没动。 "托盘放下,手套戴上。"唐阿姨说,"双合诊,规培头一个月就得会。你阿姨的你先摸,她不介意。" "我介意。"我妈说。 "介意也摸。"唐阿姨说,"自家儿媳妇,摸一下怎么了。" 我妈看着天花板,过了两秒。 "……快点。" 林栀戴上了手套。她说她手在抖,手套的指头套了两回才套对。 唐阿姨站到她身后,握着她的右手,教她并起两根手指头,食指和中指,往里送。 "慢点。往上。找着没有?像鼻尖那样的,硬一点。" 林栀找着了。 她跟我说,里头是热的,比她想的热,软,湿,裹着她的手指头,往里吸。指尖碰到一个圆圆的东西,比别处硬一点,像鼻尖。 "那是宫颈。"唐阿姨说,"左手放她肚子上,往下按。两只手对着,夹住。" 林栀把左手放在我妈的小肚子上,放在那道疤上头,往下一按。 我妈"嗯"了一声,大腿内侧那两片青一下子绷紧了,搁在金属托上的小腿抖了一下。 "……栀栀,"我妈说,声音有点哑,"轻点。" "对不起阿姨——" "不疼。"我妈说,"你手凉。" 林栀说她那一下脸烫了,烫到耳朵根,口罩底下全是汗。她两根手指头还在她未来婆婆的身子里,左手按着那道生她未婚夫留下的疤。 "摸着了吧?"唐阿姨说,"大小正常,活动好。出来吧。" 林栀把手指头退出来了。手套上是亮的。 唐阿姨把那个鸭子嘴退出来,扔了,摘了手套,在电脑上敲字。 "两个礼拜,不许同房,不许盆浴,不许游泳。下礼拜三来复查。" "知道了。" "肚子疼正常,疼两三天。出血多了打电话。" "知道了。" "同房那条,"唐阿姨回过头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 "老江又不在,"唐阿姨说,"你跟谁同房。" 我妈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把腿从金属托上拿下来,拿了那条叠成小方块的内裤,背过身去穿。黑棉布裙子落下来,盖住了。 她没接这句。 唐阿姨看着她的后背看了一会儿。 "取了以后得避孕。"她说,"你四十六,月经还准,就还有可能。我给你开点药?" "不用。" "不用?" "用不着。"我妈说。 她把裙子抻平了,从屏风后头走出来,走到诊桌边上,拎起她的包。 "栀栀,"她冲林栀说,"今天谢谢你。" 林栀端着托盘,托盘里那个环还亮着。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阿姨不客气",声音都哑了。 * * * "她说'用不着'的时候,"林栀在被子里跟我说,"我妈看了她好久。" "嗯。" "我妈不是那个意思。"林栀说,"我妈是在想,她为什么用不着。" 她停了一下。 "我也在想。" * * * 中午,我去医院送饭。 公司离医院四十分钟,我请了一个钟头假,在医院门口的饭馆里打包了两份,一份清蒸鱼,一份红烧肉,林栀爱吃的那家。 门诊楼门口是一个大雨棚,底下一条落客的车道,车一辆一辆地进来,停一下,开走,保安站在那儿吹哨子。 我拎着饭盒站在雨棚底下,林栀扶着我妈从楼里出来了。 我妈走得很慢。一只手按着小肚子,一只手让林栀挽着,一步一步地挪。那条黑棉布裙子宽,走起来在腿上一荡一荡,脸是白的,嘴唇也白,没擦口红。 林栀还穿着那件白大褂,没脱。护士鞋,盘发,蓝牌子。 "阿姨肚子疼,"她跟我说,"我让她歇会儿再走,她不听。" "车呢?"我问我妈,"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妈说,"有人接。" 车道那头,一阵突突突的柴油机声,从一排新能源车的安静里头闯进来,整个雨棚底下都是那股动静。 米白的,方头方脑,车顶一圈行李框。左边那只尾灯,缠着黄胶带。 保安冲着它吹哨子:"这儿不能久停!" 陆巡停在了我们跟前。 驾驶座的门"哐"地推开,他跳下来,黑背心,工装裤,靴子。他看了一眼我妈的脸,走过来,伸手把她的包从她胳膊上摘下来,挎在自己肩膀上。 "取了?" "取了。" "医生说什么?" "两个礼拜。"我妈说。 "两个礼拜什么?" 我妈抬起眼睛瞪了他一眼。 他乐了。 "那就两个礼拜。"他说。 林栀就站在我妈另一边,挽着我妈的胳膊,一个字一个字都听见了。 * * * 他扭头看林栀。 从盘起来的头发,看到那块蓝牌子,看到白大褂底下那两截光腿,看到那双白护士鞋。 "林医生,"他说,"白大褂好看。" "……陈师傅。" "你阿姨的车在地下车库,"他说,"你开回去。小孩坐副驾。" 林栀愣住了。 "我?" "练了三回了。"他说,"城西这段你开过,回去路上就两个红灯。开得了。" 他从我妈手里拿过车钥匙,往林栀手里一搁。 然后他转过身,一只手搭在我妈的后腰上。 搭在后腰上,往车门那边带。走到副驾门口,那只手往下滑了,滑到黑棉布裙子底下那两瓣屁股上,五个指头张开,整个兜住了。 我妈没躲。 他两只手往我妈腰上一卡,一举,轻轻的,比平时轻,把她放进了副驾。她坐进去的时候"嘶"了一声,一只手按着小肚子。他没关门,弯着腰在门口跟她说了句什么,我听不见。我妈点了点头。 "哐",门关上了。 保安又吹哨子了。 他绕过车头,跳上驾驶座,柴油机一吼,陆巡开出了雨棚,并进了外头的马路,往西去了。 * * * 我站在那儿,拎着两个饭盒。 林栀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我妈的车钥匙,还穿着那件白大褂。 她没看那辆车。她在看我。 我知道她在看我。我没看她。我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两个饭盒,塑料袋勒着我的指头,勒出两道白印子。 我脸上什么都没有。 我练了两年了。 "……饭要凉了。"我说。 林栀没说话。她又看了我两秒,转身往地下车库走。 * * * 她开我妈的车回去。 我坐副驾。 那张零重力座椅,浅米色的,我挑的。我挑了它,没坐过一回。 我坐下了。座椅没动,它不认识我,不知道我的位置在哪儿。 林栀开得很稳。两个红灯,一个左转,一个掉头,她一样一样过,单踏板松得软软的,车停的时候一点都不顿。 她一路没说话。 我也没说。 饭盒搁在我腿上。清蒸鱼,红烧肉,凉了。 快到小区的时候,她停在一个红灯底下,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头的红灯。 "阿姨的腿,"她说,"比很多三十岁的都好看。" "……" "我今天脸烫了一上午。" 红灯变绿了。她踩油门,车软软地往前一送。 * * * 下午回到公司,我打开了车库的监控。 我跟自己说,我是看看她到没到。 办公室那一路。黑皮沙发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件黑冲锋衣,他的。黑棉布裙子从冲锋衣底下露出一截,两只光脚搁在沙发扶手上。 我妈。 她没回家。她回的是这儿。 他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他在沙发边上蹲下,把缸子递过去。我妈撑着坐起来一点,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红糖放多了。" "阿芬煮的。她说取环的都喝这个。" 我妈又喝了一口,把缸子还给他,躺回去了。 他没走。他在沙发边上坐下,把手伸进冲锋衣底下,伸到她小肚子上。 隔着那条黑棉布裙子,他的手掌平平地贴在她小肚子上,贴在那道疤上,不动,就那么捂着。他那只手大,一捂,从她的肚脐底下一直捂到那丛毛上头。 我妈闭着眼睛。 "……热的。"她说。 "嗯。" "别往下。" "两个礼拜,"他说,"我数着呢。" 我妈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他的手就那么捂着,捂了很久。画面右下角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跳,他一动没动。 那道疤是生我留下的。唐阿姨看着划的。今天上午,林栀的左手也按在那儿。 我把 app 关了。 * * * 那天夜里,我在她家。 唐阿姨晚上回来,煮了一锅面,三个人吃。老顾又是夜班。唐阿姨换了家居裙,灰的,宽的,在家里没穿胸罩,坐在饭桌那头,两只胳膊搁在桌上,那两团就压在胳膊上头,压得往两边溢。她吃两口面,看我一眼,吃两口,又看我一眼。 "小屿,"她说,"你妈这两年,跟谁走得近?" 我嘴里的面咽了一半。 "……所里的人吧。" "所里的人。"唐阿姨说。 她拿筷子挑着面,挑起来,又放下。 "她今天跟我说,避孕药用不着。"她说,"四十六,月经还准,用不着。你妈那个人,一块钱的账都要算三遍,这笔账倒不算了。" "妈。"林栀说。 "我说什么了?我说你沈阿姨不算账。" 她没再往下说。她把碗里一块荷包蛋夹给我。 "多吃点,"她说,"你也瘦了。" * * * 林栀的房间还是她小时候那间。一张单人床,一米二的,贴着墙。书架上一排一排的医学书,砖头那么厚,最底下一层还有她初中的漫画。墙上贴着一张人体骨骼图,一个骷髅冲着床站着,胳膊垂着。 我们俩挤在那张单人床上。 她没开灯。窗帘没拉严,外头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横在被子上。 她先亲的我。 亲得很急,跟她平时不一样。她翻身压上来,两只手捧着我的脸,嘴贴上来,舌头往里探。她身上还是那股香皂味儿,底下压着一点消毒水,白大褂上沾回来的。 她把我那件T恤从我头上扯下来,又把她自己的睡衣扯了。两只奶子压在我胸口上,热的,沉的,压得实实的。她的手往下伸,伸进我的短裤里。 我软着。 她握着,握了一会儿,揉了揉,拿大拇指在头上拨了两下。 还是软的。 她没停。她往下挪,挪到我腰那儿,低下头,把我含进嘴里。她以前没这么干过。她说过这个不卫生。 她含着,嘴里是热的,舌头在底下一下一下地舔。 我盯着墙上那张骨骼图。那个骷髅冲着我站着,两个黑窟窿眼睛。 我闭上眼睛。 一闭眼,是一只手。四根手指头在一边,大拇指在一边,掐在一条白腿的内侧。两边各一只。 我睁开眼。 软的。 林栀把我从嘴里吐出来了。她跪在我腿中间,头发散了,在那一条路灯的光底下看着我。 "……没事。"她说。 她爬上来,躺在我旁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我们俩。 "心因性的。"她说,"压力大,正常。你最近太累了。" "嗯。" "真的。"她说,"跟你没关系。" 她在被子底下摸到我的手,攥住了。 我们俩躺在那张单人床上。 五分钟都没有。 * * *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江屿。" "嗯。" "你妈跟那个修车的,"她说,"你知道吗?" 我没说话。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我的肩膀,我自己感觉得到,从枕头上往上提起来了,一点一点,提到了耳朵根底下。 林栀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搭在我肩膀上。 搭在我脖子跟肩膀中间那块肉上,大拇指按着,按了一下。 "斜方肌。"她说,"绷着。" 我没动。 "你撒谎的时候,这儿就绷。"她说,"小时候你偷吃我妈给我的巧克力,说没吃,也是这样。我那时候不知道叫什么。" 她的手还按在那儿。 "你知道。"她说。 我没说话。 "多久了?" "……" "江屿,多久了?" "两年。" 那只手从我肩膀上拿开了。 被子里一下子空出来一块,凉的。 "两年。"她说。 她没哭,也没坐起来。她就那么躺着,跟我隔着一拳宽,看着天花板。路灯那一条光横在她脸上,横在她眼镜没戴的那双眼睛上。 "你爸呢?" "不知道。" "你就看着?" 我没说话。 墙上那个骷髅冲着我们俩站着。 林栀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那一米二的床,她贴着墙,我贴着床沿,中间空着。 过了很久,她冲着墙说了一句: "礼拜四练车,你别来了。"第26章 我看上的多 我爸在沙特,替我约好了礼拜六下午去半山换机油。 * * * 礼拜六早上七点整,"江家"群里,我爸的早安准时到了。一张图,红海边上的日出,太阳底下一行金色大字:早安,愿您今天心情美美哒。 跟着一条语音,五十九秒。我躺在床上点开,那边风大,呼呼地往麦克风里灌,他嗓门比风还大: "小屿啊,帕萨特小陈那儿弄好了,电瓶换了,内饰也洗了,就剩个机油。小陈说让你自己去换,让他教教你。换个机油,男孩子这个得会。今天下午两点,换完你开回来。曼曼,你这礼拜别加班了,在家好好歇着,啊。" 又一条,文字的: "小陈说他下午都在。" 我妈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加了一个竖大拇指。 我盯着那个大拇指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收到。" * * * 礼拜四那天练车,我没去。 她说了别去,我就没去。七点,她家楼下陆巡的柴油机一响,她给我发了两个字:"走了。"九点四十,又两个字:"到了。" 我问她练得怎么样。 "还行。" 礼拜五她没来我家。她说在家看书,九月一号报到,急诊那一摊东西得从头过一遍。我给她发了一张外卖的照片,她回了一个"嗯"。 那两天我想了很多回。那条新路,三公里,路灯全亮着,一辆车都没有。车里就他们两个人,她坐驾驶座,他坐副驾。她穿的什么?那条灰运动短裤?那条短裤到大腿一半,坐下去还要往上缩一截,他那只手要是搭上去,搭的就是肉了。 我想到这儿就不想了。过一会儿又想。 礼拜六上午十点,我给她发微信: "下午我去半山一趟。我爸的车,换机油。" 她过了二十分钟才回。 "你去?" "我爸让的。" 这回她没回。我等到吃午饭,手机屏幕黑了亮,亮了黑,都是别人。 一点钟,来了一条: "几点。" "两点。" 她没再回。 * * * 我妈这个礼拜六在家。 两年了,礼拜六她在家的回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礼拜五晚上她就走了,有时候说所里加班,有时候说去柯阿姨馆里拉伸,礼拜天晚上回来,头发是湿的,换了一身衣裳。 这礼拜她哪儿也没去。取环才三天,唐阿姨说了,两个礼拜。 她躺在客厅沙发上,穿一条吊带睡裙,香槟色的,真丝,薄,躺下去往身上一贴,什么都贴出来了。她没穿胸罩,两只奶子往两边摊着,摊得很开,沉甸甸地压在真丝底下,深褐色那两大圈从布底下透出来。小肚子上搁着一个热水袋,粉的,兔子形状,压在那道疤上。两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光着脚,脚背弓着。 她手里拿着一摞卷宗,戴着眼镜,嘴里咬着钢笔的笔帽。 我从鞋柜上拿了帕萨特的备用钥匙,她没抬头。 我换好鞋,手搭上门把手了。 "等一下。" 她把卷宗往茶几上一搁,坐起来。吊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边,她没管,光着脚进了主卧。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商场的,硬壳的那种。 "顺路,"她说,"还了。" 我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 一件黑冲锋衣,叠得方方正正,两只袖子折到背后,跟商场里摆的一样。 我认得这件。礼拜三下午,监控里,它盖在黑皮沙发上那个人身上,底下露出一截黑棉布裙子和两只光脚。 她洗了,叠了。拿我们家的洗衣液洗的,我一拎袋子就闻到了,跟我身上这件T恤一个味儿。 "他那儿今天谁在?"我妈问。 她问得很随便,低着头,把滑下来的那根吊带拨回肩膀上。 "……我怎么知道。"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回来开慢点。"她说,"碎石路,你爸那车底盘低。" 她躺回去了,热水袋又搁回肚子上,拿起了卷宗。 * * * 网约车把我放在竹林口。 "里头还有一公里呢,师傅。" "那路我不进。"司机说,"上回进去一趟,底盘刮掉一块。" 他指了指路边。 竹林口那道弯,路边立着一个水泥墩子,半人高,方的,村里放的,防大车往里拱。墩子四个角上蹭满了漆,红的,黑的,银的,白的,一圈一圈,跟年轮似的。 我拎着那个纸袋子往里走。 三十八度,下午两点,太阳正毒。碎石子在鞋底下咯吱咯吱响,竹林里的知了叫成一片,叫得人脑仁疼。走到一半,我T恤后背就湿透了。纸袋子里那股洗衣液的味儿让太阳一晒,一阵一阵往上冒。 我妈洗的。我爸要是在家,他的衣裳也是这个味儿。 * * * 阿坤蹲在卷帘门底下抽烟,看见我,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碾。 "来提车啊?" 他往二楼努了努嘴。 "陈哥楼上。" 他冲我挤了一下眼睛。 "有人。" "谁?" "你上去看看?"他嘿嘿一乐,"我三点走啊,我闺女学游泳。老鲁今天轮休。" 车间里空空荡荡。四台举升机,三台空着,一台上头架着一辆拆了一半的老牧马人。我爸的帕萨特停在洗车位边上,洗过了,黑得发亮,车衣盖了两年的那层灰没了。冰柜在角落里嗡嗡地响。 二楼那排玻璃,百叶帘拉在顶上,里头亮着灯,开着空调。车间里又闷又潮,洗车位那边地上还汪着水,玻璃外头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铁楼梯咣咣响了。 他从上头下来了。 他光着膀子。工装裤,靴子,裤腰上那根皮带没扣,耷拉着两头。胸口、肩膀上一层汗,亮的,晒成酱色的后背上一道一道的红,新挠出来的,指甲印。 他那件黑背心,不在他身上。 "小孩。" "我爸让我来——" "知道。江工给我发了三条语音。"他看了一眼我湿透的T恤,"走进来的?" "网约车不进。" "那个墩子,"他说,"上礼拜刚刮了一辆宝马。" 我把那个纸袋子递过去。 "我妈让还你。" 他接过去,把冲锋衣拎出来,一抖,抖开了。他凑到领子那儿闻了闻。 "洗了?" "……嗯。" "沈律师用的什么洗衣液,"他说,"跟你身上一个味儿。" 他把冲锋衣往肩膀上一搭。 他上了帕萨特,倒了一把,开上举升机,下来,按住那个钮。我爸的车嗡嗡地往上升,升过我的腰,升过我的头,停在一人多高的地方,四个轮子悬着。 "换过机油没有?" "看过。" "那今天干一回。"他从零件架上扔给我一把扳手,"十七的,放油螺丝。接油盆在那儿。旧油放干净,十五分钟,别急着拧回去。滤芯拿那个专用扳手。新油五升半,桶在那儿。" 他又扔过来一团东西。我接住,是一件灰工装,阿坤的,胳膊上全是油渍。 "套上。"他说,"别把你那身大厂的弄脏了。" 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哥哥——你好了没呀——" 拖着长音,软的,甜的。 我认得这个声音。两年没当面听见了,抖音里听过。 * * * 她站在铁楼梯最上头,胳膊肘撑在栏杆上,往下看。 夏棠。 她穿着他那件黑背心,只穿着那件背心。他一米八五,那件背心套在她身上,下摆罩到大腿中间,跟一条短裙似的。袖窿开得低,她往栏杆上一趴,侧面那半个奶子就从袖窿里露出来了,白的,圆的,挺着,连奶头边上那一圈粉都看得见。 两年,她变了点。头发长了,染回黑的了,披着,后脑勺上压着一道印子,是盘发盘久了勒出来的。皮肤比以前白,以前她天天在车库院子里晒,现在天天在天上飞,晒不着。腿还是那两条腿,从背心底下伸出来,长得没边,小腿肚子绷着一道弧,那是踩高跟鞋站出来的。脚上趿着一双男式人字拖,大了一圈,脚后跟露在外头。 她看着我,看我手里的扳手,看我胳膊上搭着的那件阿坤的灰工装。 "哟。"她说,"江屿呀。" "……你怎么在这儿。" "我飞完了呀,休三天。"她说,"落地就过来了。我不来这儿,去哪儿。" 她歪着头看我。 "听我妈说,你要订婚啦?" "……嗯。" "恭喜呀。"她说,"她知道吗?" "知道什么。" "五分钟呀。" 我手里那把扳手往下坠了一下。 他从办公室门里伸出一只手来,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背心下摆一掀,底下是光的,两瓣白屁股颤了颤。 "妹妹,进来。" 她冲我吐了一下舌头,转身进去了。 办公室那扇玻璃门,她没关。百叶帘也没放。 * * * 我套上了阿坤的工装,大一号,裤腿堆在脚面上。我钻到我爸的车底下,把接油盆推到正下方,扳手卡上放油螺丝,拧了两圈,松了,拿手指头捏着拧到最后。 螺丝一掉,黑油"哗"地冲下来,热的,冲进盆里,溅了我一手。 十五分钟。 我蹲在车底下,看着那股油往下淌。黑的,亮的,粗粗的一股,打在盆底咕嘟咕嘟地响。 楼上她笑了一声。 笑声从那扇开着的玻璃门里出来,在车间里打了个转。这车间有回音,我妈说过。 我从车底下钻出来,去拿漏斗。 我抬了一下头。 她在玻璃后头。 就在那排玻璃正当中,正对着底下的举升机,正对着我。她手掌按在玻璃上,脸贴得很近,冲着下头看。他站在她身后,比她高一头,两只手从她腰上往上撸,把那件黑背心撸到了她胳肢窝底下。 两只奶子掉出来了,往前一送,贴到了玻璃上。 屋里开着空调,玻璃是凉的;车间这边又闷又潮,玻璃外头蒙着一层雾。她那两团热乎乎的肉一贴上去,外头的雾就从那两块地方往外化,一点一点化开,化出两个圆。圆里头清清楚楚,压扁了的白肉,两颗粉奶头杵在正当中,让凉玻璃一激,硬得跟两粒花生米一样。 别处还是雾蒙蒙的。就那两块是清的。 她看着我。 "江屿——" 声音从开着的门里下来。 "你拍呀——你以前不是最会拍了嘛——" 他在她身后笑了一声。他一只手托住她的右腿,膝盖窝底下,往上一抬,一直抬到她腰那么高,把她那条腿架在了他胳膊肘上。人字拖从她脚上掉下去,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她那只光脚往玻璃上一蹬,五个脚趾头张开,按在玻璃上,脚心那块也化出一个清的印子。 她整个人在玻璃上打开了。 我站在底下,仰着头。从底下往上看,看得一清二楚:她那一小撮修得整整齐齐的毛,底下两片粉的,小的,张着,亮的,早就湿透了。他那根东西从她屁股底下伸过来,紫红的,青筋盘着,鸭蛋那么大的头抵在她那道缝上,蹭了两下,往里一送。 "啊——哥哥——" 玻璃门开着,那一嗓子下来,在车间顶上撞了一圈,又撞回我耳朵里。 他往里顶。她那么小一个口,让他撑开了,一寸一寸往里吞,吞到一半,她踮着的那只脚在地板上直打晃,按在玻璃上的那只脚蹬得脚趾头发白。他不急,退出来一点,再往里送,再退,再送,一回比一回深,送到底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上一窜,两只奶子在玻璃上往上蹭了一截,蹭出"吱——"的一声。 她的嘴张着,哈出来的气打在玻璃上,里头也起了一小团雾。 她隔着那团雾,看着我。 他干起来了。 又重又长,每一下都把她往玻璃上撞,撞得那块玻璃咚咚地响,撞得她那两团肉在玻璃上压扁了,弹回来一点,又压扁。那两块清的印子跟着她往上蹭,往下滑,拖出两道湿痕。他架着她那条腿的胳膊往里一收,另一只手从她腰上绕到前头,按到那一小撮毛底下,中指压住那颗小豆子,跟着他胯上的劲儿一圈一圈地揉。 她腰一软,整个人往玻璃上塌,又让他顶起来。 "……哥哥……那儿……就那儿……" 她喘着,脸贴着玻璃,往下看我。 "……江屿……你听呀……"她说,"……我跟你那一年……一回都没叫过……" 他在她耳朵后头说了句什么。她笑出声来,笑到一半让他一撞,笑成了一声尖叫。 "……你听见没有呀……" 我听见了。 我站在我爸的车底下,手里攥着一个漏斗,接油盆里那股黑油还在往下淌,细了一点。 我硬了。阿坤那条工装裤宽,顶起来一块,我没管。 * * * 他把她转过来了。 腿放下,人一翻,她的后背贴上了玻璃。他两只手掐着她的大腿根,往上一抄,把她整个人抱起来了,两条长腿缠到他腰上,脚后跟在他屁股后头勾着。她两只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后背和屁股抵在玻璃上,那两瓣白屁股往玻璃上一压,又压出一块清的,圆的,两瓣,中间一道缝。 这一下,他的脸冲着外头了。 他从她肩膀上头往下看,看见了我。 他乐了。 他抱着她往上一颠,那根东西又捅回她身子里,捅到底。她"啊"地仰起脖子,后脑勺磕在玻璃上,咚的一声。 "小孩,"他冲着楼下喊,嗓门不大,一点不喘,"油放完没有?" "……没。" "别急着拧,放干净。" 说完他又颠了一下。 她让他颠得一下一下往上窜,后背在玻璃上来回地蹭,吱,吱,吱,那块清的印子让她蹭成了一长条。她搂着他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叫得一声比一声高,又软,又急,一点都不压。 "……哥哥……哥哥……要到了……到了……" "到。"他说。 她到了。 两条腿死死地绞住他的腰,脚后跟在他背上乱蹬,蹬得那几道指甲印又红了一层。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贴着玻璃绷成一张弓,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鼓出来,嘴张着,叫不出声,就"啊——啊——"地从嗓子眼儿里往外挤。她那个小屄死死咬着他,咬得一抽一抽的;他抽出来半截,那半截上全是白沫子,水顺着他的卵蛋往下滴,滴在地板上。 他没停。他掐着她的屁股,又往里撞了十几下,又快又狠,撞得那面玻璃嗡嗡地震,把她刚落下来的那一口又撞上去了。她第二回来得更快,叫都叫劈了,十个指头抠进他肩膀里,抠出十个白印子。 然后他往前一压,把她死死顶在玻璃上,顶到底,不动了。 他屁股上那两块肉绷紧了,一下,停住,又一下。 "……烫……"她在他颈窝里哼哼,"……哥哥……好烫……" 他抱着她站了一会儿,喘了两口气,然后把她放下来。 她脚一沾地,腿就软了,后背贴着玻璃往下滑,一直滑到地板上,坐下了。两条腿岔着,背心堆在胸口上头,那两只奶子让玻璃冰得通红。腿中间,一股白的从那个让他捅得合不上的小口里往外冒,冒出来,淌到地板上。 她坐在那儿,隔着玻璃,往下看了我一眼。 她举起一只手,冲我晃了晃手指头。 他伸手拉了一下边上那根绳子。 百叶帘"唰"地放下来了,灰色的,一片一片的铝条,从天花板一直垂到离地二十公分的地方。 * * *
接油盆里最后一滴落下来了。 十五分钟,正好。 我钻回车底下,拿起放油螺丝往回拧。手是滑的,全是油,螺丝从我指头缝里一溜,掉进了接油盆里,"咕咚"一声,沉到黑油底下去了。 我跪在那儿,把手伸进盆里捞。 热的,黏的,一直没到手腕。我在黑油底下摸了半天,摸着了,攥着拿出来,在阿坤的工装上擦了擦,拧回去了。 全杭州,头顶上前女友在挨操、手在接油盆里捞螺丝的大厂算法工程师,应该就我一个。 这句话我当时没想出来,是后来想的。 * * * 三点二十,阿坤走了,电动车突突突地出了院子。 过了没几分钟,院子外头又有动静。 碎石子在轮胎底下咯吱咯吱地响,很慢,一点一点地往里蹭。然后竹林口那边"吱啦——"一长声,又尖又涩,是漆皮刮在水泥上的声音。 那声音停了。过了好几秒,咯吱咯吱又响起来了。 一辆白车从竹林里慢慢地挪出来,挪进了院子。老款的丰田,七年了。 它停在院子当中,停得歪歪扭扭,车头冲着车间,车屁股斜着,压着地上一道车辙。 驾驶座的门开了。 林栀下来了。 她自己开上来的。 一件白T恤,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贴出里头那件灰运动胸罩的带子,贴出脊梁沟。三十八度,唐阿姨那辆老丰田的空调我坐过,开到最大,吹出来的也是温的。头发扎着低马尾,几缕湿的粘在脖子上。眼镜,帆布鞋,左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绿的,大了一圈,她一甩手,镯子就滑到手背上。 她穿着那条牛仔裤。 蓝的,紧的,绷着屁股,绷着两条粗粗的大腿。右边大腿上头,那个灰手印还在,五根手指头,洗了不知道多少回,淡得快看不出来了,可还在。 三十八度,她穿着它开上山来了。 她走进车间,从太阳底下走进阴凉里,摘了眼镜擦了擦汗,又戴上。 她看见我了。 我跪在我爸的车底下,套着一身大一号的油工装,两只手黑到手腕,面前一盆黑油。 "江屿。" "……你怎么来了。" "你说两点。"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看我的手,看那盆油,看我头顶上举着的我爸的车。 "你爸让你来,"她说,"你就来。" "换机油。" "给他干活?" "……我爸让他教我。" "教你。"林栀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口气,跟那天在我家阳台上说"恩人"一模一样。 "他人呢?" 我没答。我的眼睛往上走了。 她顺着我的眼睛,抬起头。 那排玻璃。百叶帘放下来了,灰的。玻璃外头那层雾还在,衬着灰帘子,看得格外清楚:雾当中有几块清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往回蒙。一个手掌印,五根指头张着。两个圆的,并排。旁边一长条,蹭出来的。再往下,贴着地,一个脚印子,五个脚趾头。 雾在往回长,那几块的边上已经毛了。 林栀仰着头,看了很久。 她看淤青,看得出是几根手指头。 * * * 楼上的门开了。 铁楼梯咣,咣,咣,轻的,光脚踩的。 夏棠下来了。 背心拉下来了,又罩回大腿中间。她一只手拎着那双人字拖,一只手扶着栏杆,一格一格往下走,不着急。头发乱了,后脑勺上那道盘发的印子揉开了。脸红扑扑的,嘴唇肿着。背心袖窿里露出来的那半个奶子,红的,玻璃冰出来的。 她往下走,我们俩在底下往上看。从底下往上看,背心底下什么都没有。她大腿内侧,一道白的,亮的,从腿根一直淌到膝盖窝。 她走到最后一格,站住了。 她看着林栀。从低马尾看到眼镜,看到湿透的白T恤,看到那条牛仔裤。她的眼睛在那个灰手印上停了一下。 "哟。"她说,"林医生?" 林栀看着她。 "……夏棠。" "你认识我呀?" "分手那个视频。" "哦——那个呀。"夏棠笑了,"他甩的我,当着全网甩的。三百多万播放呢。" 她瞟了我一眼。 她把人字拖往地上一扔,脚伸进去,趿拉着走到冰柜跟前,掀开盖子,从里头摸出一根盐水棒冰,撕开,叼在嘴里。然后手往后一撑,坐到了冰柜盖上。两条长腿垂下来,晃着,背心往上缩了一截。 我就站在冰柜边上,拿破布擦手。 "你来查岗呀?"她嘬着棒冰,"查谁呀?查他,还是查我哥哥?" "不关你的事。" "我是看你热。"夏棠说,"三十八度,穿牛仔裤。" 她拿棒冰指了指林栀的大腿。 "这条裤子,哥哥摸过吧?" 林栀没动。 "他那个手印我认得。"夏棠说,"我有条牛仔短裤,两年前的,屁股上也有一个,洗不掉。现在还在我柜子里呢。" "机油。"林栀说,"洗不掉。" 她说得很平,跟念化验单一样。 "洗不掉的。"夏棠点点头,跟她说得挺投机,"得拿洗洁精先泡。泡了也没用。" 林栀的眼睛往下走,走到夏棠的腿上,走到那道白的上头。 "你大腿内侧,"她说,"有东西流下来了。" 夏棠低头看了一眼。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从膝盖窝往上,把那道白的刮起来,刮了一指头。她看了看那根手指头,扭过身子,在我胳膊上抹了一下。 阿坤那件灰工装,我的袖子上,多了一道亮的。 "哥哥的。"她说。 我没动。我看着袖子上那一道。 林栀看着我没动。 "精子在体内能活三到五天。"林栀说,"你最好吃药。" "吃着呢,好专业哦。"夏棠嘬了一口棒冰,"哎江屿,你妈好点没呀?哥哥说她这两个礼拜不行,让我落地就回来,顶班。" 顶班。她们航司的话。 林栀的嘴抿紧了。 夏棠晃着腿,又想起什么来。 "林医生,"她说,"我那个号,'车库哥哥'那个系列,你看过没呀?" "没看过。" 林栀说得很快,一点没停。 我知道她看过。礼拜二夜里一点十分,我家书房,门缝一指宽,进度条往回拖了好几回。 "江屿拍的哦。"夏棠说,"他拍得可好了,从下往上拍,腿显长。拍哥哥也好,从车底下滑出来,胳膊上的筋一根一根的——" 她停下来,歪着头看林栀。 "你耳朵红了。" "热。"林栀说。 * * * 铁楼梯又响了,这回是靴子,咣咣的。 他下来了。还光着膀子,皮带扣上了。身上的汗没干,胸口、肚子上一层亮,后背那几道指甲印红得发紫,肩膀上又多了十个白点。工装裤裤裆那儿还鼓着一大块,往左边歪着,沉甸甸的,没软透。 林栀看了一眼那儿,把眼睛挪开了。 "林医生。"他说,一点不意外,"自己开上来的?" "……嗯。" "导航最后一公里没路。"他走到冰柜跟前,夏棠把盖子掀起一条缝,他从她腿底下摸出一罐啤酒,"你怎么找着的?" 林栀没说话。 "视频里都有呀。"夏棠说,"竹林,碎石路,墙上那四个白字。" 林栀还是没说话。她站在那儿,手垂在身子两边,攥着,镯子滑到了手背上。站了几秒,她把手松开了,往上推了推眼镜。 "陈师傅。"她说,"我来说三件事。" 夏棠"哇"了一声。 这个开头我太熟了。我妈在饭桌上用过一万回。 "第一,练车,以后不练了。礼拜四是最后一回。" "行。"他拉开啤酒,"嗤"的一声。 "第二,你以后别去江家。" "行。"他喝了一口,"江工叫我,我也不去?" "你找借口。" "行,不去。" "第三,"林栀说。 她停了一下,扭头看了我一眼。 "沈阿姨的事,我会跟江叔叔说。" 车间里一下子静了。冰柜嗡嗡地响。夏棠嘴里叼着棒冰,不嘬了。 他没急。他把啤酒罐搁在冰柜盖上,搁在夏棠大腿边上。 "这一条,"他说,"不归我答。" 他扭头看我。 "小孩,你说。" 三个人都看着我。 我站在冰柜边上,手里攥着那团擦手的破布。袖子上那道亮的还没干。 我爸早上那条语音还在群里,五十九秒,"让他教教你"。滨江那套房子在装,房本上写着我跟林栀两个人的名字。十月三号,西湖边那家老馆子,我妈已经订了包厢。 我的肩膀往上提了。 "……别说。"我说。 林栀看着我。 夏棠"噗"的一声,棒冰差点掉了。 "三条,"他说,"剩两条。" "江屿,"林栀说,声音很轻,"你说什么?" "说了,"我说,"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有什么?" 我没答上来。 她又看了我两秒,把脸转开了。 * * * "刚才竹林口那一声,"他说,"墩子刮的吧?" 他往院子里走。林栀愣了一下,跟出去了。我跟在后头。 那辆白丰田歪在院子当中,太阳底下白得晃眼。他绕到车屁股那一边,蹲下了。 左后门一直到后翼子板,一道刮痕,一巴掌长,白漆刮没了,露出底下灰的底漆,边上还蹭着一溜水泥灰。 林栀站在他身后,弯腰看。她一弯腰,牛仔裤往下绷,绷在屁股上,绷出两个圆,腰后头露出一截白肉,湿T恤贴上去,又让汗粘住了。 她看清了那道印子,脸一下子白了。 "……我妈的车。" 七年,一道没刮过。给我刮花了,你赔。 "唐主任说的,"他拿指头在那道印子上摸了一下,"刮花了,我赔。" 他站起来,看着她。 "你今天来这儿,你妈知道吗?" 林栀没说话。 "她上班?" "……今天她值班。" "那就不知道。"他说。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伸手往座椅前沿底下一摸,摸到那根杆,一拉,座椅往后一滑,滑到了底。他把车开进了车间,停在我爸那辆帕萨特的举升机边上。 "一个钟头。"他跳下车,"打磨,补漆,烤,抛光。你妈拿放大镜也看不出来。" 他把钥匙往车顶上一搁。 "你要现在走,钥匙在这儿。" 林栀站在车间门口,太阳在她身后,把她那件湿T恤照得半透,运动胸罩的边、胸口那两团的轮廓都透出来了。她看看那把钥匙,又看看那道刮痕。 "……我等。" * * * 他拎了一桶水,一沓水砂纸,蹲在丰田车屁股边上,开始磨。 砂纸在漆面上走,沙,沙,沙。他光着膀子蹲着,后背冲着我们,那两大块肉跟着胳膊一动一动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淌进工装裤的裤腰里,裤腰往下坠着,露出一截胯骨。那几道指甲印横在他背上,红的。 林栀站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抱着胳膊。 她看着他的手。 我还有活儿。新滤芯拧上去,新油往里加,五升半。我站在帕萨特边上,举着油桶,往漏斗里倒,离他们三米。 夏棠坐回了冰柜上,拿着手机。 "好久没更车库了,"她说,"粉丝天天催。"她把镜头冲着蹲着的那个后背,"林医生你别躲,我不拍你脸。" 林栀往边上让了一步,让出了镜头。 沙,沙,沙。 "你跟沈阿姨,"林栀说,"两年了。" "嗯。" "江叔叔叫你恩人。" "他叫的。" "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 林栀咬了一下嘴唇。 "……恶心。" "不恶心。"他说。砂纸没停。"你阿姨乐意,我乐意。江工不知道,小孩知道。小孩刚才说了,别说。" 林栀没吭声。 沙,沙,沙。 "你练车的时候,"她说,声音低下去了,"手往哪儿放,你自己知道。" "知道。" 她等着。等他说别的。 他没说别的。他把砂纸在水桶里蘸了蘸,接着磨。 "我看上你了。"他说。 他头都没回,冲着那道刮痕说的,跟说"这块得多磨两遍"一个调子。 "小孩家饭桌上那天,你叫我陈师傅,那时候就看上了。" 我手里的油桶歪了。 新机油从漏斗里漫出来,顺着发动机舱往下淌,淌到我爸那辆车的保险杠上,淌到我鞋面上。 "哥哥!"夏棠在冰柜上叫起来。 "你也看上了。"他说,"沈律师也看上了。" 他又蘸了一下砂纸。 "我看上的多。" 夏棠把棒冰棍儿冲他后脑勺扔过去,砸在他背上,弹到地上。她笑得在冰柜上直晃,背心底下两条腿乱蹬。 林栀没笑。 她站在那儿,抱着胳膊,胸口一起一伏。湿T恤贴着,那两团让她胳膊一抱,往上挤着,挤得领口底下鼓出来一道。 "……我十月三号订婚。" "知道。"他说,"江工说了,到时候让我坐主桌。" 林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把砂纸扔进桶里,拿一块湿布在那道刮痕上抹了一把,站起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今天来,替小孩出头。"他说,"小孩用不着,他自己说了。你阿姨的事,你阿姨自己管。" "那我呢?" "你的事。"他说,"刮了你妈的车,跑到我这儿来,不想让你妈知道。" 他拿下巴指了指那块磨过的地方。 "这个归我管。" * * * 那块地方让他磨平了,雾蒙蒙的,哑光,湿着。刮痕没了,旧漆和底漆之间那道边也磨没了。 "摸摸,"他说,"平没平。" 林栀没动。 "你学医的,"他说,"手上有数。" 她过了一会儿,把胳膊放下来了。她走过去,伸出右手,指尖搁在那块湿漆面上,轻轻地碰了一下,跟碰病人的伤口一样。 "这么摸不出来。" 他伸手过来,把他的手盖在了她手上。 那只大手,酱色的,指甲缝里一道黑,整个把她的手捂住了,从手背捂到手腕。他压着她的手掌往下按,按平了,让她整个手掌贴在漆面上,然后带着她,顺着那块地方,慢慢地往后抹。 "顺着摸。"他说,"有没有台阶。" 林栀的手在他手底下,一点一点地走。她弯着腰,人往车门上凑,他就站在她身后半步,光着的胸口离她湿透的后背不到一拳。她没往后退。 她那只镯子磕在车门上,"叮"的一声。 我站在帕萨特边上,鞋面上全是机油,看着那两只手。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大的盖着小的,在一辆白车上,慢慢地抹过去,又抹回来。 "……没有。"林栀说。 "那就平了。" 他把手拿开了。 林栀把手收回来,低头看。她手背上,指节那几处,让他的手指头印上了灰的,一道一道的。 她看了一会儿。 她没擦。 * * * 补漆,喷枪嗤嗤地响。然后他推过来一台烤灯,橘红的灯管冲着那块地方,烤着。 "二十分钟。"他说。 他走到冰柜跟前,一屁股靠在冰柜边上,挨着夏棠的腿。 "林医生,"他说,"冰柜里给我拿瓶水。" 林栀站了一下,走过去了。 夏棠坐在冰柜盖上不动,冲她笑。林栀站在冰柜跟前,跟她面对面,比坐着的她还矮了半头。夏棠这才慢慢地往边上挪了挪屁股,把盖子让出半边。 林栀掀开盖子,弯腰往里够。冷气呼地冒上来,扑在她脸上,扑在她湿透的T恤上。那件T恤一激,胸口那两个尖一下子顶出来了,隔着运动胸罩都顶出来了。 夏棠的眼睛往下一溜,"啧"了一声。 林栀拿出一瓶矿泉水,伸手递过去。 左手递的。镯子在手腕上往下一滑,滑到了手背上,绿的,晃着。 夏棠的手机一直举着。 "镯子好看。"夏棠说。 他接过水,拧开,仰头灌了半瓶,喉结一上一下。 "你阿姨的。"他说,"那天饭桌上,你阿姨给你戴上的。" "……大了。"林栀说。 "嗯。"他说,"你阿姨戴正好。" * * * 五点,烤灯关了。他抛了光,拿一块软布擦了一遍。 那块地方,白的,亮的,跟周围一个色,太阳底下都看不出来。 我爸的车也落下来了,四个轮子着了地。机油加了五升半,溢出来的那点,我拿破布擦干净了,鞋上的擦不干净。 林栀坐进丰田的驾驶座。座椅还在他刚才拉到底的那个位置,她够不着踏板。她伸手往座椅前沿底下摸,摸到那根杆,一拉,往前蹭,"咔哒",卡住了。 他站在她车窗外头,胳膊搭在车顶上,弯着腰。 "下礼拜二,"他说,"七点。" "我说了,不练了。" "嗯。"他说,"你说了。" 他拍了两下车顶,咚咚。 "走吧。竹林口那个墩子,你往右多打半圈。" 林栀没看他。她挂挡,松刹车,丰田慢慢地往前挪,挪出了车间,挪进院子里的太阳底下。 从我边上过去的时候,她把车窗降下来了。 "你爸的车,"她说,"换完了?" "换完了。" "那你也回去吧。" 车窗升上去了。 * * * 我坐进我爸的驾驶座。 座椅不前不后,从底往前七格。他开过来的时候调过,开到了,又给调回去了。后视镜上灵隐寺的平安符还挂着,杯架里还是我爸那个保温杯,不锈钢的,磨花了。后视镜后头,那颗绿灯一闪一闪,冲里那颗红外镜头对着我。 车一着,它就录。 前年秋天,它录过这辆车的后座。我在 app 上点格式化之前,存了一份。那一份现在在我手机的加密相册里,跟别的放在一块儿。 这两个礼拜,这辆车停在半山。它录了什么,我没看。 我跟在她后头。竹林口那道弯,她开得很慢,慢得跟人走路一样,车头往右多打了半圈,从那个水泥墩子边上过去,离了一巴掌宽,没碰着。墩子上那一圈一圈的漆里,新添了一道白的。 出了碎石路,上了大路,第一个红绿灯,她往东拐了,去她家那边。 我往南。 平安符一路晃。 * * * 我到家七点。 客厅没开灯。阳台的推拉门开着,我妈在阳台上。 她还穿着那条香槟色的吊带睡裙,倚着栏杆,背对着我。晚上起了一点风,热的,把那条真丝睡裙吹得往她身上贴,贴着屁股,贴出中间那道缝,又从腿上撩起来,撩到大腿根。她一只手夹着烟,利群。绿萝花盆边上那个烟碟里,已经有两个烟头了。 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我走过去。 她没回头。 "回来了。" "嗯。" "机油换了?" "换了。" 她把手机转过来,冲着我。 抖音,夏棠的号。一条新视频,两个钟头前发的:落地杭州第一件事🔧好久没更车库啦~ 开头几秒是夏棠自己,穿着那件黑背心,冲着镜头比了个耶。然后镜头一转,一个光膀子的后背蹲在一辆白车边上磨漆,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我妈把进度条拖到二十三秒,按了暂停。 画面右边伸进来一只手,攥着一瓶矿泉水,递给那个后背。 一只左手。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大了一圈,滑到了手背上。 我妈把手机往我跟前递了递。 "这个镯子,"她说,"是我妈的。" 我没说话。 "栀栀去干什么?" "……替我出头。" 我妈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她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替你出头。"她说,"你呢?" "我换机油。" 她没再说话。她把手机转回去,看着暂停的那个画面,看着画面一角那件黑背心。 "那丫头,"她说,"穿的是他的背心。" 她吸了一口烟,吐出来,风一吹就散了。她低头,把烟按在烟碟里,按灭了,按得很使劲,按了好几下。 吊带又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了。她这回也没管,那半边奶子在真丝底下露了一半,让风吹着。 "还有十一天。"她说。 订婚还有八十天。第27章 下回别关 七月以后,我每天夜里都要看一眼她那个小点。 定位共享是我们俩在一块儿那年开的,一年半了,谁也没关过。那时候她在武汉,我在杭州,夜里睡不着,我就点开看看。她那个小点停在武汉一栋宿舍楼上,不动,我就睡了。 现在她回了杭州,那个小点停在城西她家那栋楼上,也不动。 礼拜二晚上七点,我看了一眼。她在家。 七点二十,又看了一眼。还在家。 八点,九点,十点。那个小点一晚上没挪窝。 陆巡来没来她家楼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没下去。下个礼拜二,她也没下去。再下个礼拜二,也没有。 她说了不练,就真不练了。 八月她忙。规培报到前要体检,交材料,上岗培训,她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两点一线,那个小点白天在城北,夜里十一点准时回到城西,停在她家楼上。周末我们俩吃个饭,看场电影,她话少了点,别的都照旧。她不提那天在半山的事,我也不提。两家开始谈彩礼和三金,我爸在"江家"群里一天问三遍金价,说沙特的金子便宜,要从那边带。 七月二十六号,礼拜三,我妈下午请了半天假。 那天夜里她没回来。 * * * 八月最后一个礼拜天,林栀来家里吃饭。 我妈做了一桌子。她这一个月气色好,脸上有光,眼角那几道细纹都淡了,每晚抹的那几层东西好像终于管了用。她穿一条墨绿的真丝衬衫裙,腰上系一根带子,扣子扣到第二颗。腰带一勒,胸口那两团就把前襟撑得往两边分,扣子缝里绷出两道弧。 林栀坐在她对面,白色方领的短袖连衣裙,领口方方正正地露出一截锁骨和一点点沟。左手腕上那只镯子,绿的,大了一圈,她夹菜的时候,它就在手背上晃。 我妈给她夹了一块鱼腹,放下筷子,从包里摸出一把车钥匙,推到她碗边上。 "九月一号你就上班了。"我妈说,"急诊夜班多,下了班两三点,地铁早停了,打车你一个小姑娘家,我不放心。这车你先开着。" 林栀看着那把钥匙。 "阿姨,那你——" "我开你叔叔那辆。"我妈说,"帕萨特,放着也是放着。小陈刚给换的电瓶。" 林栀的筷子在半空里停了一下。 "……谢谢阿姨。" 她伸手去拿钥匙。镯子顺着她手腕往下一滑,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 我妈的眼睛落在那只镯子上。 "镯子大了。"她说,"回头我拿去金店,给你改小一圈。" "不用的,阿姨。"林栀把手收回来,钥匙攥在手心里,"我戴着挺好。" 我妈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我在边上吃饭,没吭声。 我妈那辆车。车顶阅读灯旁边一颗广角,方向盘柱上一颗,座椅底下一排毫米波。设置,隐私,舱内数据回传。七月那天我把它打开以后,一直没关。 还有副驾那张零重力座椅。它记得一个人的位置。 晚上我爸在群里发了一串大拇指:"曼曼想得周到!!栀栀开车注意安全,有事找小陈!" * * * 八月三十一号,礼拜四。 十点半,我给她发:"早点睡,明天第一天。" 她回:"嗯,你也是。" 我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翻手机,翻到十二点,翻到十二点半。 零点三十八,我点开了那个 app。 她那个小点不在她家楼上。 往西。未来科技城再往西,地图上一大片灰的空地,没有路,没有名字。她那个小点就在那片空白里,沿着一条直线,慢慢地走。走到头,停一下,掉个头,又走回来。 地图上没有那条路。 我知道那条路。三公里,新铺的柏油,路灯全亮着,红绿灯套着黑塑料袋。 半夜十二点半,第二天早上八点报到,她一个人开着我妈的车,在那条路上来回地走。 我看着那个小点走了四个来回。 她这会儿穿的什么,我猜得到。她睡觉穿一件旧的大T恤,白的,领口洗松了,底下光着,顶多套一条短裤。她要是睡不着,从床上爬起来,拿了车钥匙就下楼——那件T恤底下,什么都不会有。 驾驶座上是她。副驾那张座椅空着,浅米色的,它记得一个人坐在上头的位置。她开到头掉头的时候,会不会扭头看它一眼。 第五个来回,走到一半,那个小点停了。 * * * 零点五十二。 它停在那条线中间偏西的地方。我等了一分钟,两分钟,它没动。 我给她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零点五十七,又打。正在通话中。 半夜一点,她在跟谁打电话。 我发微信:"?" "怎么了" "你在哪" 没回。 我躺不住了,坐起来,盯着那个不动的小点。跟谁打电话这件事,我想了十几分钟,想出来十几个人,她妈,她同学,120,110,一个一个划掉,最后剩下一个。 一点十八分,打通了。响到头,没人接。 一点三十一分,她发过来一条: "路上有人出事了,救护车刚走。我没事。别来。" 别来。 七月那天夜里,在她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她冲着墙说的也是这个。 * * * 我从鞋柜上拿了帕萨特的备用钥匙。这礼拜它归我妈开。 我妈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黑的。我拎着鞋,光着脚走到门口才穿上。 地库,负二层,最里头。帕萨特停在我妈原先那个车位上。 我坐进去,没急着打火。座椅在我妈的位置,比我爸的往前两格,我膝盖顶着方向盘。我没调。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定位共享,找到"我的位置",点了"停止共享"。 确定停止与林栀共享位置? 我点了确定。 谁关谁心虚。这个道理我懂。 打火。后视镜后头那颗绿灯亮了,冲里那颗红外镜头对着我,开始录。前年秋天它录过这辆车的后座,这个礼拜它录的是我妈,今天夜里录的是我。 路上一辆车都没有,红绿灯一路黄闪。我开到一百一,十五分钟。 * * * 拐上那条新路,远远地就看见了。 路灯底下,路当中偏右,停着一辆白车,双闪一下一下地亮。我妈的车。白车后头,挨着它,停着一辆方头方脑的,米白的,车顶一圈行李框,也打着双闪。两辆车的双闪一闪一闪,不在一个拍子上。 白车里亮着顶灯。 我的车灯扫过去,扫到白车的后窗上。后窗里两个脑袋,一个在驾驶座,一个在副驾,挨得很近。 我把车灯关了。 我滑到路边,停在那个套着黑塑料袋的红绿灯底下,离他们两百米,熄了火。 路上很静。工地那边一台发电机在突突地响,知了都睡了。 两百米,车里亮着顶灯,跟个鱼缸似的。副驾那个脑袋高,驾驶座那个低。低的那个往高的那边歪过去,歪过去,两个脑袋叠成了一个。 叠了很久。 我坐在我爸的驾驶座上,膝盖顶着方向盘。记录仪的绿灯在我头顶一闪一闪,录着挡风玻璃外头这两百米。 两点零四分,白车驾驶座的门开了。 她下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往下一缩,缩到方向盘底下。 路边那个工地豁口,豁口旁边一个绿色的大垃圾桶,离我二十来米。她走到了路灯底下。 她就穿着那件大T恤,白的,领口松着,滑到一边肩膀上,罩到大腿上头。前襟上一大片灰,一道一道的,是柏油和土;下摆蹭着一块暗红。底下是那条灰运动短裤,短裤底下两条腿光着,两个膝盖跪烂了,血和沙子糊在一块儿,黑红的两团。帆布鞋没系带,鞋带拖在地上。头发散着,没扎,眼镜还架在鼻子上。 她没穿胸罩。 夜里起了一点风,T恤一贴,那两团就在底下颤,奶头顶出两个尖,她走一步,它们晃一下,沉甸甸地往下坠一下。 她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她扭过头,看着我这边。 看着黑在路边的这辆车。 我屏住气,从方向盘和仪表台中间那道缝里看着她。路灯正照在她脸上,照着她的嘴。红的,肿着,下嘴唇比上嘴唇厚了一圈,嘴角那儿亮着一点。 她看了两秒。 她近视五百度,戴着眼镜看远处还得眯。 她转回去,走了。 两点二十,白车的双闪灭了。车动了,在路当中掉了个头,往我这边开过来,陆巡跟在后头。 白车从我旁边开过去,没减速。 陆巡开到我旁边,大灯"啪"地闪了一下。远光,白的,一下子把我车里照得通亮,照在我脸上。 然后它开过去了。柴油机的声音一路远了。 他认得这辆车。上个月,它在他的举升机上待过。七点四十,林栀发来一张照片。 医院走廊,她站在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底下:急诊科。白大褂是她自己的了,新的,合身,腰上收了一道,胸口那两团把白布撑得满满当当,左胸口袋上别着工牌:照片,名字,底下一行小字,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头发盘起来了,盘得紧紧的。眼镜擦得锃亮,冲着镜头,嘴唇还有一点肿,抿着。 白大褂下摆底下两截光腿。两个膝盖上,一边贴着一块方方的白敷贴,大的,边上透出一圈红。 "第一天。" 我回她:"加油。" 她回:"嗯。" 我盯着那两块敷贴看。夜里两点零四分,路灯底下,黑红的两团。 群里我妈发了一条:"栀栀第一天,加油!"我爸跟了一串鞭炮:"我儿媳妇是医生了!!!" 三个感叹号。他那边是凌晨两点四十,他定了闹钟起来发的。 * * * 十点,我在工位上打开了标注平台。 车架号我背得出来。 我输进去。搜索框底下一行灰字:本次查询将记入审计日志。 回车。 昨晚那一趟,零点二十一出发,两点四十七熄火。底下一串事件,一条挨一条,平台把它们连成了一整段: 00:52:07 紧急制动 00:52:31 驾驶员离座·车门未关 01:31:40 乘员上车·副驾 01:46:12 副驾乘员姿态异常 01:47:55 副驾乘员姿态异常 01:52:03 副驾乘员姿态异常 右边一栏,同类事件统计:本车近九十天,副驾乘员姿态异常,三十七次。 三十七次。那张零重力座椅上,平时坐的多半是我妈。开车的是谁,我也知道。 昨天夜里,那张座椅上坐的是他。 我先点了第一条。 紧急制动。舱内事件旁边挂着一段车外的,前视,前后各十五秒。 画面里是那条新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四十码。右前方黑的地方,歪歪扭扭地斜出来一辆电动车,没开灯。骑车的人身子一软,车把一拐,连人带车横着倒在了车道正当中。 车头往下一沉,停住了。离那辆倒在地上的电动车,两米。 屏幕角上 AEB 的图标黄了一下。它黄的时候,车已经在往下沉了。 她比 AEB 快。 车会走,先会停。 * * * 第二条,驾驶员离座。车顶那颗广角,俯拍前排。 两个前座都空着。驾驶座的门敞着,顶灯亮着。挡风玻璃外头,车灯照着的那一块,白晃晃的。 她跪在那一块白里。 那个人仰面躺在地上,四五十岁,工地上的人,迷彩裤,一只拖鞋飞出去老远。她跪在他左边,两只手叠着,掌根压在他胸口正当中,两条胳膊绷得笔直,整个人往下压。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她一压,上半身就往下一沉,那件大T恤的前襟往下一垂,底下那两团跟着往下一砸,弹回来,再砸下去。车灯从正面照过去,白T恤照得半透,两只奶子在里头一起一落地甩,又重又沉,一下一下跟着她的拍子。 挡风玻璃外头那两张脸,系统也认出来了,框住了,两团灰格子,一团躺着不动,一团跟着她一起一伏。 声音进来了。车门开着,舱内的麦克风什么都收。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一,二,三……" 她在数。数得又快又匀,喘着。 地上,她左手边,手机亮着,开着免提。 "……您说的这个路,我们系统里查不到……您附近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 "没有路名!"她喊,手底下没停,"新修的,没通车……十七,十八……五常大道往西……" "您别着急,您再描述一下周围……" 她拿下巴把电话按掉了,手还在按。按了一轮,她又拿下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嘟——嘟—— 响了两声。 "林医生?" 那个声音从地上那部手机里出来,半夜一点,一点不迷糊。 "陈师傅……"她喘着,"新路……有人倒了……没心跳……我在按……二十二,二十三……120找不着路……" "开着免提,手别停。"他说,"我来叫。" 电话断了。 她跪在那儿接着按。一个人。三十下一轮,再三十下。车灯打着她,她的影子扑在地上那个人身上,一起一伏。头发散下来了,一甩一甩的。T恤后背让汗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贴出脊梁沟。 一分多钟以后,手机又响了。她拿下巴点开。 "救护车在路上了。我跟他们说了,从五常大道西头那个工地豁口进,渣土车走的那个,口上一扇蓝铁皮门。十二分钟。"他说,"我也在路上。" "……好……" "数出来。"他说,"我听着。" 她就数出来了。一,二,三,一直数到三十,再从一开始。他在那头听,柴油机的声音隆隆地垫在底下。 数到第六轮,他说:"快了。" "……什么?" "你快了,一百三往上了。"他说,"按下去,别砸下去。" 我在工位上,戴着耳机,听见这一句。 第一回练车,她坐在那辆白丰田的驾驶座上,说心肺复苏,按压深度五到六厘米,频率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他扭过头来看她,乐了,说差不多,按下去,别砸下去。 她慢下来了。一,二,三。匀了。 "好。"他说,"就这个劲儿。" 一点十二分,挡风玻璃右上角,红的蓝的光一闪一闪地亮起来,越来越亮。 两个穿反光背心的跑进画面里,一个跪下去接过她的手接着按,一个撕开那个人的衣服,往他胸口上贴电极片。机器的声音,女声,平平的:"建议电击。请勿接触患者。" 她往后一坐,坐在了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的柏油上。 那个人在地上弹了一下。 "……有了!窦律!有了!" 她坐在那儿,没动。 一点二十,担架抬走了,救护车的灯一闪一闪地远了。柴油机的声音从另一头近了。 她还坐在地上。 陆巡停在了白车后头。他跳下来,走进车灯里,在她跟前蹲下了。画面里只看得见他的后背,和他后背两边伸出来的她那两条腿。 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了。 * * * 第三条。一点三十一分,乘员上车。 她坐回了驾驶座。副驾的门开了,他坐了进来。 他一坐下,座椅自己往后退,退到底,"嘀"了一声。中控屏上跳出来一行字:已为您恢复常用座椅位置。 七月那回,她没注意那行字。这回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这车认识你。" "嗯。" 他没多说。他拧开从陆巡上拎下来的一瓶水,拉过她的右手,伸到车窗外头,往上浇。水哗哗地淌,淌掉她手心里的土和柏油渣。然后他拿纸巾擦,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擦,擦指甲缝,擦完右手擦左手。左手腕上那只镯子沾了灰,他也拿纸巾抹了一圈。 她的手在他手里抖。擦干了,还在抖。 "我按回来了。"她说。 "嗯。" "十八分钟。" "我听着呢。" "第二次电击以后,窦性心律,自主循环恢复……"她说得很快,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送的就是我们医院,急诊,我明天……今天,今天就能去看他……我第一天……" "嗯。" 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膝盖。两个膝盖烂着,血和沙子糊在上头。 "我腿软。"她说,"心率现在少说一百四。肾上腺素……" 她没说完。 她扭过身子,往副驾那边探过去了。 画面里,两团马赛克凑到了一块儿。灰格子挨着灰格子,叠住了,系统一下子框不过来,两个框合成了一个大框,一跳一跳地抖。 马赛克底下看不见嘴。看得见她一只手撑在中控台上,一只手揪着他背心的前襟,揪得那块黑布皱成一团。看得见她整个人从驾驶座里欠起来,大T恤往上缩,缩到了腰上,灰短裤绷着屁股,屁股翘起来冲着驾驶座的车门。 声音收得清清楚楚。很轻,湿的,一下,又一下。她鼻子里出气,又短又急。 她先退开了。 马赛克分成了两团。 "……吊桥效应。"她说。 "嗯。" "肾上腺素没代谢完,"她说,嗓子哑了,"交感神经兴奋,人分不清——" "那就再走一回桥。" 他伸手托住了她的后脖子,把她拽了回来。 这回是他亲的。 马赛克又合成了一个,这回合得死死的,好半天没分开。声音也换了:湿的,长的,嘬着的,舌头搅着的。她嗓子眼儿里"嗯"了一声,又"嗯"一声,拖长了,软下去。她揪着他背心的那只手松开了,平平地按在他胸口上,往上摸,摸到他脖子,搂住了。 他另一只手搁到了她腿上。膝盖上头,跪烂的那块往上一点,一只大手整个扣住她的大腿,往里扣,扣到了那条灰短裤的裤脚边上。 她没说"手"。 "检测到副驾乘员姿态异常。" 车机那个女声,客客气气的,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她在他嘴里笑出了声,噗的一下,肩膀直抖。他也笑,没松嘴。 一点五十分。 画面里,后窗外头一道白光扫进来,从后往前,扫过两个前座的靠背,扫过叠在一块儿的那团马赛克,扫到挡风玻璃上,灭了。 是我的车灯。我关灯那一下。 他那团马赛克动了一下,往车内后视镜那边偏过去,偏了一秒。 然后转回来了。 他托着她后脖子的那只手往下一压,把她压得更近。她让他拽过来半个身子,膝盖跪上了中控台,烂着的那块压在扶手箱上,"嘶"了一声,没退,往前一扑,扑在了他身上。零重力座椅本来就倒着,她趴在他胸口上,那两团压扁了贴着他,大T恤底下光着的后背露出来一截,两个腰窝都露了出来。 他扣在她大腿上的那只手挪到了她后腰上,平平地按着,不往下,也不往上。 我那时候就在两百米外,膝盖顶着方向盘,看着两个脑袋叠成一个。 两点零四分,她撑着他的胸口坐起来了。 "……我去扔东西。" 她拎起脚底下那个塑料袋,里头是擦过手的纸巾,沾着土和血,推开门下去了。 驾驶座空了。他靠在零重力座椅上,一只胳膊枕到脑后,没动。他那团马赛克冲着后窗,冲着两百米外那辆黑着的车。 两点零九分,她回来了,坐进驾驶座,关上门。 "回去吧。"他说,"你今天第一天。" "……嗯。" "我跟着你。" * * * 页面右边,系统让我给这几条打标。 副驾乘员姿态异常:确认 / 误报 / 隐私敏感。 我戴着耳机坐在工位上。我硬着,硬得一动不敢动,椅子一响我就停住。隔壁工位的老吴扭过头来,问我要不要咖啡,他去楼下买。 我说不要。 我在"误报"上点了一下。三条,一条一条点。 页面刷新了。最底下一行小字:本车近三十日查询记录,3 条。 三条都是我。 * * * 晚上她来家里吃饭。我妈说第一天得庆祝庆祝,做了一桌子,酱鸭,清蒸鱼,开了一瓶红酒。 她开我妈的车来的。 她换了一条连衣裙,浅蓝的,棉布,到膝盖上头,两块白敷贴正好露在裙边底下。头发放下来了,洗过,还有点潮。她进门换拖鞋,弯腰的时候,领口垂下来,里头是那件灰运动胸罩。 我妈今天在家里穿那条蓝棉布家居裙,宽宽大大的,里头没穿胸罩,两团在棉布底下沉甸甸地坠着,她端菜一走动,就晃。 吃饭的时候,林栀讲了昨天夜里的事。 讲得跟写病历一样:男性,五十岁左右,骑电动车途中意识丧失,倒地,无脉搏,叹息样呼吸,判断心脏骤停,立即胸外按压,十八分钟,急救人员到场,两次除颤,自主循环恢复,现在在我们医院心内科,今天下午她去看过了,人醒了,问她叫什么名字。 "十八分钟。"我妈说,"你一个人?" "一个人。" "半夜一点,跑那儿去干什么?" "睡不着。"林栀说,"开车静静心。" 我妈看着她。 "救护车找不着路,"林栀说,"那条路地图上没有。后来找着了。" 我妈没问后来是怎么找着的。她的眼睛往下走,走到林栀裙边底下那两块敷贴上。 "跪的?" "跪的。" 我妈给她倒了半杯红酒,推过去。 "那车,"我妈说,"开着顺手吗?" "顺手。" "那车会记人。"我妈说,"谁常坐,它就记谁的位置。" 林栀端起那半杯红酒,喝了一口。 "嗯。"她说,"我知道。"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我妈低头给我夹了一块酱鸭,鸭腿,最肥的那块。我嚼着,嚼不出味儿来。 九点,我送她下楼。 电梯里就我们俩。她靠着电梯壁,我站在她旁边,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十五,十四,十三。 "江屿。" "嗯。" "你昨天夜里,"她说,"位置共享怎么关了?" 数字跳到十一。 "……手机没电了。" 她没看我。她抬起手,搭在我肩膀上,搭在脖子和肩膀中间那块肉上。大拇指按下去。 按了一下。 我知道那块肉这会儿是什么样的。她也知道。 她什么都没说,把手拿开了。 数字跳到一。电梯门开了,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下回别关。"她说。第28章 按住说话 我跟林栀的婚房,我每天在手机上看它一点一点长出来。 装修公司有个 app,叫"施工直播"。客厅天花板的角上装了一颗摄像头,白的,圆的,一个小球,二十四小时开着,带声音,云端存七天的回放。手机上能让它左右转,能放大,屏幕底下还有一个圆钮,"按住说话",业主想跟工人说两句,按住它,屋里那颗小球就出声。 业主是我跟林栀。我爸听说了,非要也进来,我给他开了一个。 房子在滨江,二十三楼,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首付我家出的大头,唐阿姨添了一块,房本上两个名字,我的和她的。客厅和主卧都是落地窗,冲着钱塘江。江对面是钱江新城,一排一排的玻璃楼,夜里亮灯秀。我妈的律所在里头,二十多层那一栋,站在主卧窗口,数得出来是哪一个。 拿钥匙那天是八月初,屋里还是毛坯,灰扑扑的水泥地,墙上什么都没有,一脚踩下去一个印子。林栀穿一条白色的吊带连衣裙,进了主卧,转了一圈,然后弯下腰,拿帆布鞋的鞋尖在地上的灰里画了一个长方形。她一弯腰,吊带裙后摆往上一提,两条大腿后头白生生地露到了腿根,裙子底下那两瓣屁股圆圆地顶着布。 "床放这儿。"她说,"床头朝东。" 后来设计师来量房,照着她画的那个印子,拿粉笔在水泥地上描了一个正经的框,框里写着:床 1800×2000。 这礼拜到了水电。工人在墙上开槽,开得满屋子都是灰,那颗小球的镜头上都蒙了一层。 * * * 礼拜六,林栀来我家吃饭,我爸在视频里。 他在沙特的板房里,下午两点,脸凑得很近,鼻孔都看得见。他一开口就是水电。 "水电是隐蔽工程!"他说,"槽一封,瓷砖一贴,什么都看不见了。装修公司最会在这上头偷工!我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我还不知道?" "有监理。"我妈说。 "监理是他们自己人!"我爸说,"让小陈去看看。小陈懂,车上的线他都会走,水电那点东西对他算什么。封槽之前,必须让他看一眼。" 我妈没马上接话。她今天在家里穿那条蓝棉布家居裙,宽宽大大的,里头没穿胸罩,她低头盛汤,领口垂下来,里头那两团沉甸甸地往下坠,晃了晃。 "那我陪栀栀去。"我妈说。 "阿姨,"林栀说,"你礼拜二上午不是开庭吗?" 我妈盛汤的勺子停了一下。 冰箱门上贴着她的日程,一张打印的 A4 纸,礼拜二那一格写着:上午九点半,开庭。林栀进门的时候在冰箱跟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瓶水。 "……对。"我妈说。 "江屿礼拜二上午开周会。"林栀说,"我礼拜一夜班,礼拜二早上八点下班,正好过去。" 她低着头剥虾,剥得很仔细,一只一只码在我碗里。她今天穿一件奶白色的针织短袖,薄的,贴身,胸口那两团把针织纹路撑开了,一格一格的,撑成了两片稀疏的网眼。左手腕上那只镯子,剥虾的时候一直往手背上滑,她就拿手腕在桌沿上磕一下,磕回去。 "好!"我爸在视频里一拍大腿,"栀栀去好!业主在场,工人不敢糊弄。我给小陈打电话!" 我妈把那碗汤放在林栀面前。 "下了夜班,"我妈说,"别累着。" "不累。"林栀说。 * * * 礼拜二,九点五十,我在工位上打开了施工直播。 画面是从客厅角上往下拍的,广角,整个客厅都在里头,往右是主卧,门框还没装门,一个黑洞洞的方口子,从那个口子看进去,看得见主卧的半间屋,粉笔框的一个角,还有那扇落地窗,窗外白茫茫的江。 两个工人在开槽。一个老师傅,一个小徒弟,切割机吱吱地叫,灰一团一团地往上冒。 十点十二分,门开了。 林栀进来了。 她没换衣服,下了夜班直接过来的,身上还是医院那套墨绿的刷手服。上衣是 V 领的,短袖,下摆罩着屁股;裤子松松的,腰上一根抽绳系着。刷手服那料子薄,洗得发软,什么都兜不住:V 领让胸口那两团一顶,往两边张开,张出一道深沟;裤子松,可她屁股大,一走路,两瓣肉就在墨绿的布底下一左一右地滚。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乱糟糟的髻,几根碎发掉下来,眼镜,眼底两块青。手腕上的镯子戴回去了。 她站在客厅当中,拿手在鼻子跟前扇灰,咳了两声。 十点半,柴油机的声音在楼底下响了一下。隔着二十三层,app 的麦克风收不到,是我自己耳朵里响的。 过了五分钟,他进来了。 黑背心,工装裤,靴子,肩上挎一个工具包,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小铁家伙,带个压力表,后头一根管子。 他进门没看林栀。他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客厅角上那颗摄像头。 正对着镜头。 我坐在工位上,跟他隔着一块屏幕,对上了眼。 他冲着镜头点了一下头,然后才扭过去:"林医生。下夜班?" "嗯。" "脸都青了。" * * * 他干活的时候不说废话。 先看电。他蹲在墙根,拿手指头顺着墙上那道槽往前捋,捋到一个地方,停了,拿螺丝刀把里头两根管子撬出来。一根橙的,一根白的,挤在同一道槽里。 "师傅,"他冲老师傅说,"强电弱电,一个槽?" "……都这么走。" "都这么走,网就卡。"他说,"拆了,分开,隔三十公分。" 林栀凑过去看。她弯下腰,手撑着膝盖,脸凑到那道槽跟前。刷手服的 V 领往下一垂,镜头从上往下正对着,里头那件灰运动胸罩、胸罩兜不住的两团白肉,挤在一块儿,一览无余。 "这个,"她说,"就跟动脉和神经绑在一个鞘里一样。" 他扭头看她。 "一个是血管,一个是神经,"林栀说,"挨得太近,一个出了事,另一个跟着受累。手术的时候最怕这个。" "林医生说得对。"他乐了,冲老师傅一扬下巴,"听见没,医生说的。" 然后看水。卫生间里,冷热水管嵌在墙上,一红一蓝。他瞅了瞅出水口。 "左热右冷,"他说,"你们这装反了。" 老师傅不吭声了。 他把那个红色的小铁家伙接上了水管,一下一下地压,压力表的针一格一格往上爬,爬到零点八,停住。 "半个钟头。"他说,"掉了零点零五以上,就是有接头漏。" 老师傅出去打电话了。电话那头是工长,嗓门大,app 的麦克风收得清清楚楚,骂骂咧咧的。他接过手机,靠在门框上,跟工长一样一样地算:哪道槽返工,多少米线管,几个接头,人工几天,钱算谁的。算得清清楚楚,一句高声都没有。 最后工长说:"那今天下午先停,明天一早来返工。" 十一点五十,老师傅和小徒弟收拾了家伙,走了。 林栀一直跟在他屁股后头,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拿手机记。他说一句,她打一行,跟查房一样。 * * * 十一点半,周会。 我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手机搁在大腿上,屏幕朝上,桌子挡着。左耳朵塞着一只耳机,线从袖子里走。 我们组长在前头放 PPT,讲上礼拜的复核质量。 "……有几条副驾姿态异常,标成了误报,质检抽到了。"他说,"大家标之前多看两眼,别图快。误报率现在是考核项。" 我低着头。 手机上,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了。 他点了外卖,两份盒饭,红烧肉和土豆丝。没有桌子,他翻过来两个油漆桶,一人一个,坐在上头吃。林栀把盒饭搁在膝盖上,吃得很慢,吃两口,打一个哈欠,拿手背挡着嘴。 "那个人,"她说,"今天转普通病房了。" "哪个?" "新路上那个。"她说,"昨天夜里我去看他,他问我叫什么,要给我送锦旗。我说不用,他非要。" "送呗。"他说,"挂你们科里。" "锦旗上写什么,"林栀说,"写'妙手回春'?" "写'先会停'。" 林栀笑了,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拿手捂住了。 她笑完了,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那天,"她说,"一点钟还没睡?" "睡了。"他说,"你打过来,就醒了。"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再说话。 前头组长换了一页 PPT:误报率,按人统计。一根一根的柱子,我那根,比上个月高了一截。 * * * 吃完饭,林栀进了主卧。 镜头从那个没装门的方口子看进去,看见她站在了粉笔框里。 她站在框当中,低头看着脚底下那几个粉笔字:床 1800×2000。 他跟进来了,站在门框边上,靠着。 "床头朝东,"她说,"早上太阳晒脸。" "拉个遮光帘。" "我值夜班,白天睡觉,得是全遮光的。"她说,"江屿说要白纱的,好看。" "白纱的不遮光。" "嗯。" 她在框里站着,手插在刷手服的口袋里。 "我跟江屿在一块儿一年半,"她说,"一次都没有过。" 她说得很平,跟说"左热右冷"一个调子。 "我以为是我的问题。"她说,"书上写,女性单靠插入能到的,只有三成。我查过很多文献。" 他靠在门框上,没动。 "那就试试。"他说。 林栀抬起头来看他。 "……对照。"她说。 "嗯?" "对照实验。"她说,"控制变量。别的都一样,只换一个。" "换哪个?" 她没答。她看着他。 然后她扭过头,往客厅那边看,看到天花板角上那颗小白球。 "摄像头。"她说。 "拍水电的。" "……江屿有那个 app。" "他看了两年了。"他说。 林栀看着那颗小白球。 隔着那个镜头,隔着二十公里,我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看着她看我。 她看了两秒。 跟那天夜里,她在路灯底下,看着黑在路边的我那辆车,一样长。 她转回去了。她把眼镜摘下来,叠好,搁在了窗台上。 我的拇指搁在屏幕底下那个圆钮上。 按住说话。 我没按。 * * * 周会散了。我没回工位,进了厕所最里头那个隔间,插上门,坐在马桶盖上。 他进了粉笔框。 他没急着碰她。他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抱着一摞纸板,工人拿来垫着和水泥的那种,压扁了的纸箱子。他把纸板一张一张铺在粉笔框里,铺满了,铺成一张床那么大。 然后他站在那张纸板床边上,伸手捧住了她的脸。 第三回。这回谁也没说吊桥。 他亲她,亲得很慢,很深,一只大手托着她后脑勺那个乱糟糟的髻,髻散了,头发掉下来,披了一背。林栀踮着脚,两只手先是揪着他的背心,后来松开了,伸进了背心底下,贴在他后背上,往上摸。 他把她的刷手服从底下往上撩,撩过胸口,从她头上拽下来,往地上一扔。 她里头就一件灰运动胸罩,汗湿过,又干了,箍着两团肉,箍不住,从上头和两边往外溢。他两只拇指勾进胸罩底边,往上一推。 两只奶子掉出来了。 镜头从客厅那边斜着看进去,看得清清楚楚:又大又沉,白得发亮,往下一坠,坠得沉甸甸的,在她胸口上晃。浅褐色的奶头,跟她嘴唇一个色,乳晕小小的一圈,奶头已经硬了,翘着。 他低下头,含住了一只。 林栀"嗯"了一声,往后一仰,十个指头插进了他的寸头里。 他含着那只奶头嘬,嘬得腮帮子往里陷,另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整只手掌兜着,往上托,托起来揉,揉得那团白肉从他指头缝里往外鼓。她的腰往后弯,弯成一张弓,两只脚在粉笔框里站不稳了,往后退了半步,踩在了纸板上。 他手往下走,走到她腰上,摸到那根抽绳。 一拉。 刷手服的裤子松了,顺着她的胯往下滑,滑过屁股,滑过大腿,堆到了脚脖子上。底下一条白色的棉内裤,小的,旧的,裆那一块颜色深了一片。 他把那条内裤也勾下来了。 那一小片黑毛,没修过,软软的,乖乖地贴着。毛底下两片肉乎乎的屄唇,粉里带一点褐,合着,中间那道缝已经亮了。 她跨出那堆衣服,躺到了纸板上,躺在粉笔框正当中。头冲着东,冲着那扇落地窗。 他跪下来,跪在她两条腿中间。 他伸出手去。 林栀抓住了他的手。 她抓着他的手腕,没推开。她拉着那只手,往下,自己往下拉,拉到了她两腿中间,把他的中指按在了那颗小肉豆上。 "……这儿。"她说。 那只手。酱色的,大,指甲缝里一道黑,第一回练车按在她牛仔裤上,留了一个灰手印,她搓了两下没搓掉。她跟它说过两回"手"。 现在她攥着它,按在自己屄上。 "你找不准,"她说,喘着,"我告诉你……就这儿……" "我找得准。"他说。 他的中指在那颗小肉豆上转了一圈。 林栀"啊"了一声,腰一下子从纸板上弹起来了。 那根手指头又粗又糙,带着茧子,转得不快,一圈是一圈,压得比她自己重,又比她自己准,转到第三圈,她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就松开了,抓在了身子底下的纸板上,抓得纸板哗啦响。他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头抵在她屄口上,往里探,探进去一个指节,又一个指节,她紧,紧得他的手指头进去都费劲,里头热乎乎地裹上来,一抽一抽地吸。 "……陈……陈师傅……" "嗯。" "……太……太快了……" "不快。"他说,"一圈一秒。你数。" 她真数了。 "……一……二……三……" 数到九,她数不下去了。 她两条粗大腿一下子夹紧了,夹住他的手,夹得死死的,屁股从纸板上拱起来,拱成一座桥。她仰着脖子,嘴张着,没出声,憋了两秒,三秒,然后"啊——"的一声从嗓子眼儿里冲出来,又尖又长,在那间空荡荡的毛坯房里撞来撞去,撞出一圈回音。 她在抖。肚子一抽一抽地跳,跳得那两只摊开的奶子都在晃。她屄里头咬着他两根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往里嘬,水顺着他手指头往外淌,淌到纸板上,洇出一块深色。 我坐在马桶盖上,攥着手机。 一年半,她一回都没有过。 九秒。 * * * 她缓过来,第一句话是: "……套。" 他已经把工装裤褪了,跪在她两腿中间,那根东西翘着,青筋盘着,紫红的龟头鸭蛋那么大,直直地对着她。 林栀撑起半个身子,看着它。 她是学医的。她看过很多。她看着它,看了好几秒,喉咙动了一下。 "套。"她又说了一遍。 "没带。"他说。 他没动。就跪在那儿,等着。 林栀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根东西。她的嘴唇抿起来了,眉头皱着,跟她算账的时候一样。 "……我下了班,"她说,"去拿药。" 她躺回去了。 然后她又撑起来了。 "我来。"她说,"我定快慢。" 他乐了,往纸板上一躺,躺在粉笔框里,头冲着东。 她跨上去了。 她跪在他腰两边,那两条粗粗的大腿分开,夹着他。她一只手撑在他胸口上,一只手往下伸,握住了那根东西。她一只手握不过来,手指头够不着一圈。她握着它,对着自己,往下坐。 龟头顶在她屄口上,顶开了,进去了一个头。 "……嘶——" 她停住了,不动了。眉头拧成一团。 "……等一下。" "等。" 她跪在那儿,吞着一个头,大腿在抖。过了一会儿,她又往下坐了一点。 "……一半。"她说,喘着,"……还没到……" "没到。" "……多长……" "你量过的东西多,"他说,"你自己量。" 她又往下坐。一点,一点。她那么紧,那个口子让他撑得发白,两片屄唇绷开了,紧紧地箍着那根青筋盘着的东西,一寸一寸往下吞。她吞一点,停一下,喘一口,再吞。吞到快到底的时候,她"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两只奶子垂下来,晃在他脸上头。 "……顶到了……"她说,"……宫颈……" "那就到了。" 她趴在那儿,不敢动。 然后她动了。 她撑着他的胸口,屁股往上抬,抬起来一截,再慢慢坐下去。抬,坐。她定的快慢,慢得要命,一下是一下,每坐下去一回,就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嗯"。她那两瓣大屁股往下坐的时候,压在他胯上,压扁了,往两边溢;抬起来的时候,那根东西从她屄里拔出来一截,湿淋淋的,亮的,青筋上挂着她的白沫子。 坐了十几下,她慢不下来了。 她的屁股自己快起来了,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坐下去"啪"的一声,坐下去又"啪"的一声。她的嘴张着,眼睛眯着,没戴眼镜的那双眼睛什么都看不见,脸红到了脖子根,红到了胸口上。那两只奶子跟着她上下地甩,甩得又重又沉,打在一块儿。 "……不对……"她喘着,"……我说了……我定……" "你定的。"他说,一把掐住了她的腰,"你快的。" 她第二回来了。来得比第一回还猛,整个人坐在他身上往后一仰,屄里头死死咬住那根东西,咬得一抽一抽的,水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外冒,冒到他的卵蛋上,淌到纸板上。她叫出来了,又尖又亮,一点都没压: "……陈卓——!" 她叫了他的名字。 我在隔间里,手机屏幕贴着脸。 画面边上,她半个身子出了框。纸板铺在粉笔框里,粉笔框挨着门框,她一往后仰,就仰到了镜头看不见的地方。 我把手指头搁到屏幕上,往右一划。 那颗小白球在天花板上转了。 "嗞——" 一声,很轻,马达的声音。app 的麦克风把它也收进来了,从我耳机里出来。 画面往右挪了一点,挪正了,粉笔框整个进了画面。 他躺在纸板上,抬起头,往客厅这边看。 看着那颗刚转过来的小白球。 他乐了。 * * * 他把她从身上翻下来,翻到纸板上,压了上去。 这回是他的快慢。 他跪在她两腿中间,两只大手抄住她的膝盖窝,往上一推,推到她胸口上,把她整个人折起来,那个湿淋淋的、让他撑开过的屄口朝天张着。他往前一送,一捅到底。 "——啊!" 她胳膊往后一甩,抓住了粉笔框外头的水泥地,指甲在地上刮出声来。 他干她,干得又深又重,一下一下全根进全根出,胯撞在她屁股上,撞得啪啪地响,撞得她身子底下那几张纸板一寸一寸往后挪,挪出了粉笔框。她的奶子让她自己的大腿压着,挤成两团,挤得奶头从膝盖缝里冒出来。她叫,一声赶着一声,叫着叫着叫不成字了,就"啊、啊、啊"地跟着他的胯往外蹦。 她第三回来的时候,是哭着来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两边淌,淌进头发里。她一边哭一边笑,两条腿在他胳膊肘上乱蹬,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原来……原来是……",说不完整。 他没停。 他把她拽起来了。她腿软,站不住,他从后头一只胳膊箍着她的腰,把她带到了那扇落地窗跟前。窗台是水泥的,宽的,飘窗,还没铺石材。他让她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腰往下塌,屁股撅起来。 她那两瓣大屁股撅在他胯前头,白的,圆的,让纸板硌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他从后头又捅了进去。 她对着窗外。窗外是江,江上一条运沙船慢慢地走,江对面是钱江新城,一排一排的玻璃楼,中午的太阳底下明晃晃的。 我妈的律所,就在那一排里头。二十多层那一栋。 她不知道是哪栋。 他掐着她的腰,从后头一下一下地顶。她两条粗大腿让他顶得一颤一颤的,大腿根上的肉一浪一浪地往下抖。两只奶子垂下去,悬在窗台上头,跟着他的拍子前后地甩,奶头擦着水泥窗台,擦得发红。她撑不住了,胳膊肘一软,脸贴到了窗台上,屁股还撅着,让他掐着腰,一下比一下顶得高。 那个位置,侧着对着客厅的门框。 他摆的。 "……外头……"她把脸贴在水泥上,喘着,"……还是……" "外头还是里头?"他问。 林栀没马上答。 她喘了好几口气。 "……都要拿药了。"她说。 他乐出了声。 他往前一压,把她整个人压在窗台上,压到底,不动了。屁股上那两块肉绷住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林栀"啊"地叫了一声,嗓子都哑了,手在窗台上乱抓。她让他射在里头,射得她自己又抖了一回,一抽一抽地夹他,夹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他拔出来的时候,一股白的跟着从她屄里涌出来,挂在她那片黑毛上,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淌,淌过膝盖,滴在了水泥地上。 她顺着窗台滑下去,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墙。墙上开着槽,红的蓝的水管嵌在里头,硌着她的后背。 她坐在那儿,喘,两条腿岔着,地上一小摊白的。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不是我的问题。"她说。 * * *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穿上。内裤,胸罩,刷手服的裤子,抽绳系好,打了个蝴蝶结。上衣。她把头发拢起来,在脑后挽了一个髻,从窗台上拿起眼镜,戴上。 戴上眼镜,她又是林医生了。 "压力,"她说,"掉了没有?" 他去卫生间瞄了瞄那个表。 "没掉。"他说,"零点八,一个钟头了。" "那就是没漏。" "没漏。" 她掏出手机,接着记。卫生间冷热水,接头,无渗漏。 他把纸板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有一张上头洇着一大块深色,他也叠进去了,夹在当中。他把它们抱在胳膊底下,又拿脚把粉笔框边上的灰抹了抹,抹平。粉笔字还在:床 1800×2000。 动过的东西,原样放回。 他走到客厅,路过那颗小白球底下,抬头又冲它看了看。 "林医生,"他说,"走了。" 门关了。 屋里空了。主卧那扇落地窗外头,江上那条运沙船还在走。窗台底下,水泥地上,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 我坐在隔间里。 我点开了回放,拖到十二点四十一分,按了"下载"。进度条走完,我把它挪进了加密相册,跟别的放在一块儿。 我出了隔间,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左脸上引擎盖烫的那块印子,两年了,都快看不出来了。 * * * 下午两点四十,我点开了定位共享。 她的点没在她家。在她家小区门口那条街上,停着。 我放大了地图。那个点底下压着一个绿色的十字。 药店。 她停了六分钟,回家了。 三点零六分,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陈师傅看过了,问题我列好了,你看一下:1.客厅、主卧强弱电同槽,返工分开走,间距30cm。2.卫生间冷热水管左右装反,返工。3.打压测试0.8MPa,一小时无压降,合格。4.工长同意明早返工,费用他们出。我下夜班先睡了。" 后头跟了一个"晚安"的表情。 下午三点零六分,晚安。 晚上九点,我爸在群里打视频,拉了我跟我妈。他那边下午四点,又在板房里。 "小陈去看了吧?"他说,"我今天早上在食堂吃饭,打开看了一眼!小陈在那儿跟栀栀吃盒饭,两个人坐油漆桶上!还教栀栀看水管!这孩子,真细心!" 我妈在她那个小框里,在南阳台上,背后是黑的。她穿着那条香槟色的吊带睡裙,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黑里一明一灭。 "你看到几点?"我问。 "十二点多吧,"我爸说,"我得上工地了,就关了。怎么了?" "没怎么。" "我得给小陈包个红包。"我爸说,"人家大老远跑一趟,一分钱不要,咱不能不懂事。曼曼,你替我包,包个两千。" 我妈在小框里吸了一口烟。 "栀栀下了夜班还跑一趟,"她说,"累坏了吧。" 她这话是冲我说的。她的眼睛从屏幕里看出来,看着我。 "嗯。"我说,"她睡了。" "下午三点就睡了。"我妈说。 我没吭声。 我爸在那头已经说到别的了,说二期的收尾,说九月二十八号的航班,说萧山机场接机让小陈开那辆大车来,行李多。 * * * 夜里一点,我又点开了施工直播。 画面是黑白的,夜视。空荡荡的客厅,墙上一道一道的槽,地上一堆切下来的水泥块。从那个没装门的方口子看进去,主卧的粉笔框在夜视里发白,床 1800×2000,那几个字一个一个看得清。 我点开了回放列表。 今天的回放切成了一段一段,一段一个缩略图。十二点四十一分到一点三十六分那一段,缩略图是灰的,看不清。 缩略图底下,有一行小字:观看记录。 两个小头像。 一个是我的。十二点四十一分,直播;一点四十分,下载。 一个是她的。下午三点零二分,回放。 我爸的头像不在上头。 三点零二分,她看完了这一段。看完四分钟,她把那张单子发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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