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这次是我全责】(29-32)作者:opus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25 20:46 已读450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妈妈说这次是我全责】(24-28)作者:opus 由 红魔留名 于 2026-10-25 20:39
第29章 让他听

  我爸九月二十八号下午三点四十落地萧山,群里置顶着他发的航班截图。

  还有十一天。

  我把手机里那个加密相册打开,一条一条往下看。我没点开,就看文件名。我起名字跟我妈学的,日期加地点,一目了然:

  2026-07-19 律所地库

  2026-09-27 帕萨特

  2028-06-19 服务区

  2028-09-12 滨江

  还有几条,夹在中间。两年,攒了这么多。最底下那条的缩略图是灰的,看得清的只有一截白腿,搭在一张压扁的纸板上。

  我那天在厕所隔间里按"下载"的时候,没想好拿它干什么。现在想好了。

  找他没用。我找过他,两年前在文一西路,脸上烫了一块,到今天还在。他会笑,他会说"小孩",他什么都不怕。

  找林栀也没用。她看过那段回放,三点零二分。

  能管他的,只有一个人。

      *  *  *

  礼拜五下午,我在公司打印了一张纸。

  我跟我妈学的。她什么事都要打印出来,列一二三,家宴打印座次表,取环打印医嘱。我在 Word 里敲了一个钟头,删了改,改了删,最后剩下三条:

  一、和他断了。

  二、他离林栀远一点,以后不许单独见她。

  三、订婚以后,他不许再进江家的门。

  最底下一行:以上三条做不到,九月二十八号我爸落地,我把东西给他看。

  我去打印机那儿取,热乎乎的一张。隔壁工位的老吴也来取东西,伸着脖子瞄了一眼,我一把攥住了。

  "写什么呢,"他说,"辞职信啊?"

  "家里的事。"

  我把它叠成四折,塞进了电脑包最里头那一层。一路坐地铁回家,我隔一会儿就摸一下那个包,跟揣着一把刀似的。

  那两天我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百遍。她会说什么,我怎么接;她不认,我怎么办;她哭——她不会哭。她说"江屿你冷静一点",我就说我很冷静。

  我在脑子里赢了一百遍。

      *  *  *

  礼拜天晚上,我爸在群里发完晚安,我妈在客厅沙发上看卷宗。

  她穿着那条蓝棉布家居裙,外头罩了一件灰开衫,戴着眼镜,钢笔捏在手里,笔帽咬在嘴上。茶几上一杯泡得发黑的绿茶,一摞卷宗,最上面那份贴满了黄色的便签。

  我在她对面坐下了。

  她没抬头。

  我把那张纸从包里掏出来,展开,压平,放在她卷宗上头,推过去。

  她这才抬眼。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那张纸。看得很慢,一行一行的,跟看对方律师递过来的证据目录一样。看完了,她没说话,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套到笔屁股上,拔开钢笔。

  她在那张纸上划了一下。

  "'断了',"她说,"这里你打成了'段了'。"

  她把那个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断",蓝黑墨水,字很小,很正。

  然后她把纸推回来了。

  "说完了?"

  我张了张嘴。我在脑子里过了一百遍的那些话,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你看清楚了。"我说,"二十八号。"

  "我看清楚了。"我妈说。

  她把钢笔帽套上,站起来,进了书房。

      *  *  *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夹。

  她坐回沙发上,把文件夹搁在茶几上,打开,一张一张往外拿,往我面前摆。摆得整整齐齐,一张压着一张的边,跟她在调解室里摆调解协议一样。

  第一张,是一封信。抬头印着我们公司的 logo。

  《个人信息安全事件告知函》。

  "九月十五号收到的。"我妈说,"挂号信,寄到所里。"

  我低头看。

  "……经我司内部审计,发现我司员工、您的家属江某某,在舱内数据复核工作中,存在超出岗位职责范围查询您名下车辆舱内数据的情形,涉及日期为 2028 年 6 月 19 日、7 月 12 日、9 月 1 日……我司已对相关人员采取措施……如您需要进一步了解情况或追究相关责任,请于收到本函之日起三十日内与我司联系……"

  "六月十九号,"她说,"七月十二号。九月一号。"

  她拿钢笔帽在那三个日期上一个一个点过去。

  "九月一号那天,车在栀栀手里。"

  我没说话。

  第二张,是一页打印的法条,有一行拿荧光笔划了黄道。

  "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她说,"窃取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你们公司的平台,每一次查询都有日志,日志上有你的工号,有时间,有你看了几分钟,你点了'误报'还是'删除'。这叫书证。"

  第三张,是一张截图。半山车库监控 app 的登录页,管理员账号那一栏,是我的手机号。

  "第三,"她说,"你爸那辆帕萨特。前年九月,在地库里,你跟我说格式化了,没拷。"

  她看着我。

  "我当时就知道你拷了。"她说,"你是我儿子。"

  她把那几张纸往我跟前推了推。

  "你那个相册里有什么,我不问。备份了几份,放在哪儿,我也不问。你留着吧。"

  她把文件夹合上了。

  "那东西在你手里是罪证,"她说,"当不了筹码。"

  我坐在那儿。

  我脸上烫。耳朵根烫。烫到了左脸那块早就看不出来的印子上。

  "你跟他两年,"我说,声音一下子起来了,"我替你瞒了两年!"

  "我让你别说。"我妈说,"没让你看。"

  我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那杯绿茶跳了一下,洒出来一点,洇在那份贴满便签的卷宗上。

  我妈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水渍,抽了一张纸巾,按上去,吸干。

  "我当了二十年离婚律师,"她说,"你知道我见过多少拿这种东西要挟的?丈夫拿妻子的,妻子拿丈夫的,儿子拿妈的也有。没一个落得好的。"

  她把那团湿纸巾扔进垃圾桶。

  "你拿这个去给你爸看,"她说,"第二天我就给你们公司回函,签字,追究。你爸看完了,你也进去了。这个家,还剩什么?"

  我不吭声。

  "你这份工作,"她说,"是我陪着你,一份简历改了十一遍,一家一家投出来的。你大四那年冬天,面完最后一轮,在地铁站给我打电话,说妈我过了。我在庭上,手机在包里震,我出来回过去,你在那头哭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她看着那份卷宗上那块干了的水印。

  "你是我生的。"她说,"我不会让你进去。你也别逼我。"

  她伸出三根手指头。

  "第一,你爸回来,你什么都没看见过。"

  "第二,栀栀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许提。跟你爸不许,跟她妈不许,跟她本人也不许。"

  "第三,公司那封信,我不回。放在我这儿。"

  她把三根手指头收回去,又拿起钢笔,翻开了那份卷宗。

  "去睡吧。"她说,"明天上班。"

      *  *  *

  我回了屋,关上门,没开灯。

  过了一会儿,阳台的推拉门响了。我妈出去了。

  我的窗户跟南阳台斜对着,隔一道墙角。夜里静,她压着嗓子说话,风往这边吹,一句一句地漏进来。

  "……他今天来了。"

  "……拿了一张单子。打印的。错了一个字。"

  她停了一下,那边说了什么,她笑了一声,很短。

  "……没事了。"

  "……你那个监控,他那个号——"

  那边说了很久。

  "……又是钱总。"我妈说,"你拿钱总说了两年了。"

  那边又说了什么。

  我妈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一股烟味儿从窗户缝里飘进来。利群,冲的。

  我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到脸前,点开了半山车库的 app。

  能登。院子,车间,大门,办公室。四路都在,办公室那一路黑着灯,只有窗外一点月光,照着那张玻璃大桌子的一个角。

  他没把我踢出去。

  我盯着那块黑屏看了很久。我不知道这是他心大,还是他就想让我看着。

      *  *  *

  礼拜二上午,组长把我叫进了小会议室。

  就我们俩。他把门关上,坐下,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我看。合规部发过来的一个单子,我的工号,三个日期,后头跟着一长串查询记录。

  "你家属那边打电话来问过,没说追究,"他说,"算你运气好。"

  我说是。

  "平台权限先收了。复核轮值不排你了,下礼拜开始去做数据清洗。"他看着我,"那几条误报,质检已经重标了。"

  我说好。

  "你妈,"组长说,"是律师吧?"

  "……嗯。"

  "合规说,人家打电话来问的时候,一句一句的,问得他们直冒汗。"他合上电脑,"厉害。"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标注平台。左上角那个搜索框没了,灰的一块,鼠标移过去,跳出来一行字:您暂无该功能权限。

  我妈那辆车,副驾那张零重力座椅,车顶那颗广角,座椅底下那排毫米波。我再也看不见了。

      *  *  *

  礼拜三晚上,我去唐阿姨家吃饭。

  订婚还有十来天,两家的饭吃得勤。老顾又是夜班。

  我们三个从地库上楼,路过唐阿姨那辆白丰田,她停下来了。地库顶上一排白灯,照得车身亮堂堂的。

  她弯下腰,拿手指头在左后门上抹了一下。

  唐阿姨下了班还没换衣服,酒红的真丝衬衫,黑色高腰阔腿裤,头发挽着低髻,耳朵上两颗小钻。她一弯腰,阔腿裤绷在屁股上,那个屁股宽,沉,比我妈还宽一圈,绷得裤缝都陷进去了;真丝衬衫往下一垂,扣子缝里绷出胸罩的蕾丝边。

  "这块漆,"她说,"比别处新。"

  林栀站在我旁边,不动了。

  她今天穿一条白色的短袖针织裙,贴身的,到膝盖,两块敷贴早撕了,膝盖上还剩两片淡淡的粉。她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我刮了一下。"林栀说,"找人补的。"

  "刮哪儿了?"

  "竹林——"林栀顿住了,"路边一个墩子。"

  唐阿姨直起腰来,看着她女儿。

  "哪儿补的?"

  "外头一家店。"

  唐阿姨又弯下腰,凑近了看,拿指腹顺着那块地方来回摸,摸得很慢,跟摸病人肚子里一个硬块似的。

  "补得好。"她说,"颜色调得准,边也收得干净。比 4S 店的手艺好。"

  她直起腰,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

  "走吧,上楼,面都坨了。"

  吃饭的时候,唐阿姨吃两口面,看林栀一眼。吃到一半,她说:

  "礼拜六我去做个保养。七年了,该换的都换换。"

  林栀的筷子停了一下。

  "去哪儿做?"我问。

  唐阿姨看着我,笑了。

  "小屿,"她说,"你妈常去那家。"

      *  *  *

  礼拜六下午三点十二分,半山车库,办公室那一路。

  我是从三点整就开着的。

  白丰田开进院子的时候,院子那一路先拍到了。唐阿姨下车,站在碎石院子里,抬头看了看铁皮顶上那几个白漆刷的字,又看了看车间。她今天没穿上班那身,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真丝的,V 领,掐腰,裙摆到小腿,走路的时候在腿上一荡一荡。头发放下来了,烫过的,披在肩上,比在医院年轻了十岁。

  三点十二分,她进了办公室。

  他在大桌子后头,两只脚架在玻璃台面上,手里一罐啤酒。看见她,他把脚放下来了。

  "唐主任。"

  "保养。"唐阿姨把车钥匙往玻璃桌上一扔,"七年了,该换的都换换。"

  "楼下有人。"

  "我知道楼下有人。"她说,"我找你。"

  她没坐。她在屋里转了一圈,看墙上的地图,看那些照片,看那个黑皮沙发。看沙发的时候,她多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过身来。

  "左后门那块漆,"她说,"你补的。"

  "我补的。"

  "我闺女刮的。"

  "林医生刮的。"他说,"自己开上来的。"

  唐阿姨看着他。

  "她一个人开上来干什么?"

  "替她男人出头。"

  唐阿姨笑了,笑得很短,鼻子里出的气。

  "她男人。"她说,"她男人在哪儿?"

  "在楼下给他爸的车换机油。"

  她不笑了。

  她走到大桌子跟前,两只手撑在玻璃台面上,身子往前倾。那条墨绿真丝裙的 V 领往下一垂,里头没穿胸罩。在家里她就不穿,出门了,今天也没穿。两团又大又沉的肉往下一坠,坠在 V 领里,坠得真丝都绷出了两个尖。

  他看着那儿。

  她没躲。她挑了一下眉毛。

  "给根烟。"

  他把利群摸出来,抖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着了,吸了一口。

  然后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递过去。

  她没接他手里那根。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自己这边一扳,凑过去,从他嘴边把那根烟叼走了。

  她叼着那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吐在他脸上。

  "一年抽不了三根,"她说,"今年这是第三根了。"

  "手术做得顺?"

  "不顺。"她说,"我来问你一件事。"

  她把烟夹在两根手指头中间。

  "手伸过来。"

  他把右手伸过去,搁在玻璃台面上,手心朝上。

  她拿起他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他的手掌,看他手指头上的茧子,看他指甲缝里那道洗不掉的黑。她看得很仔细,跟手术前看片子一样。然后她把自己的手跟他的手掌对上,手腕对着手腕,量了量。他的手比她的长出去一大截。

  "大拇指张开。"她说。

  他张开了。

  她拿自己的拇指和中指,量他的大拇指尖到小指尖,量了一回,又量一回。

  "二十二公分。"她说。

  她绕过桌子,走到他那边去了。

  他还坐在那把带轮子的转椅上。她站在他跟前,站在他两腿中间,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攥着他的右手腕,往下拉,拉到了自己腿上。

  那条墨绿真丝裙底下,她左边的大腿。她攥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掌按在了她大腿内侧,隔着那层薄真丝,靠近腿根的地方。

  "掐。"她说。

  他的手指头收拢了。

  大拇指在外头,四根手指头在里头,扣住她那条大腿的内侧,往里一掐。那块肉白,软,熟透了,让他一掐,从他指头缝里鼓出来,隔着真丝都看得见五个坑。

  她"嘶"了一声,没动。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五个坑的位置。

  "四个小的,"她说,"一个大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是这只手。"

  他没松。他扣着她的大腿,大拇指在她腿根那条缝边上,慢慢地往上蹭了一下。隔着一层真丝,蹭在她那个最软的地方上头,离那儿一指宽。

  她的腿抖了一下。

  她夹着烟的那只手搭在了他肩膀上。她没推他。她站在那儿,让他扣着,闭了一下眼睛,胸口一起一伏,V 领底下那两团跟着一起一伏。

  "……掐出印子来,"她说,嗓子低下去了,"我回家没法交代。"

  "老顾在家?"

  "不在。"

  "那交代给谁。"

  "老顾在也看不出来。"唐阿姨说,"他是麻醉科的,人在他眼里,都是睡着的。"

  他乐了。手又往里扣了一点。

  她睁开眼睛。

  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腿上拿开了。拿得不快,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掰开,跟拆缝线似的。真丝裙上,她大腿内侧那块,皱成一团,五个指印印在布上,慢慢地往回平。

  她退了一步,把烟叼回嘴上,吸了最后一口,按灭在他那个啤酒罐上。

  "订婚那天,"她说,"你坐哪桌?"

  "江工说,主桌。"

  "坐我旁边。"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车给我做个保养,"她说,"刹车片看看。我闺女开过的车,我不放心。"

  门关上了。

  他坐在转椅上,看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把那只手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然后他扭过头,冲墙角那颗小黑球看了一眼。

      *  *  *

  礼拜天下午,我妈带林栀去滨江看婚房的瓷砖。

  我没去。我妈说,女人挑瓷砖,男人在边上碍事。

  两点四十,我打开了施工直播。

  水电返完工了,墙上的槽都封上了,抹得平平的,一道一道的灰白。泥瓦工来过,卫生间的墙砖贴了一半,客厅地上码着一摞一摞的瓷砖箱子,拆开了几箱,一块一块立在墙根下比色。

  两点五十,门开了,她们俩进来了。

  我妈今天穿着她去律所的那身,白衬衫,藏青铅笔裙,拎着那个旧公文包,站在一屋子灰里,跟上庭似的。

  林栀跟在她后头。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裙,腰上系带,扣子扣到第二颗,腰带一勒,胸口鼓起来,扣子之间一道一道绷开小缝;裙摆到膝盖,底下两条腿光着,白,粗,大腿挤在一块儿,走一步,裙摆在腿上一荡。左手腕上那只镯子,大了一圈。

  她们在客厅里挑了一会儿瓷砖。我妈拿起一块,林栀拿起一块,对着窗户比。

  "这个灰的耐脏。"

  "白的好看。"

  "白的好看,"我妈说,"你值夜班,白天睡觉,谁擦?"

  林栀笑了笑,把白的放下了。

  然后我妈往主卧走。林栀跟进去了。

  那个没装门的方口子。主卧里也封好了槽,墙抹平了。粉笔框还在地上,让人踩过,淡了,那几个字还看得出来:床 1800×2000。

  我妈在粉笔框边上站住了。

  林栀站在门框里,没往里走。她扭头看了一眼客厅天花板上那颗小白球。

  "阿姨,"林栀说,"那个有声音。"

  "我知道。"我妈说。

  她没看那颗球。

  "让他听。"

  林栀愣了一下,看着我妈的后背。

  我妈走到那扇落地窗跟前,站在飘窗台边上,看着外头的江。江对面,钱江新城,她的律所就在那一排楼里。

  "九月十二号,"我妈说,"我那辆车,停在这个小区地库,三个钟头二十分钟。"

  林栀没说话。

  "车主 app 上有行程。"我妈说,"你一个下夜班的人,看水电,看了三个钟头。"

  林栀在门框里站着,两只手攥着腰上那根带子。

  "阿姨。"她说,"你跟他两年。"

  我妈没回头。

  "江屿告诉你的?"

  "我问出来的。"林栀说,"他撒谎的时候,肩膀往上提。"

  我妈在窗口站着,好一会儿没出声。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

  "我看不出来。"我妈说,"我当了他二十二年妈,看不出来。"

  她转过身来了。

  两个女人,一个在窗口,一个在门框里,中间隔着那个粉笔框。

  "栀栀,"我妈说,"我不跟你算这个账。我算不赢,你也算不赢。"

  "那算什么?"

  "算以后。"我妈说,"第一,十月三号,订婚照办。你叔叔二十八号回来,从他落地那一刻起,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栀看着她。

  "第二,江屿我管。他不会说,他也不敢说。"

  "……他找过您了?"

  "找过了。"我妈说,"打印了一张单子来,错了一个字。"

  林栀低下头。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第三,"我妈说,"他那个人。"

  她停住了。

  "他跟你说过,他看上的多吧。"

  林栀抬起头。

  "……说过。"

  "他说的是实话。"我妈说。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外头江上有船在拉汽笛,呜的一长声。

  我妈走过来了。她跨过那个粉笔框,走到门框跟前,站在林栀面前。她伸手,拉起林栀的左手,把那只镯子在她手腕上转了一圈。

  "大了。"我妈说。

  "嗯。"

  "上回说给你改小,你不让。"

  "我戴着挺好。"

  我妈攥着她的手腕,攥了一会儿。

  "那就戴着吧。"她说,"大了,就大了。"

  她松开手,从林栀身边过去,走出了主卧。走到客厅当中,走到那颗小白球底下,她停了一下,抬起头。

  隔着镜头,她看着我。

  这回她知道有人在看。

  "江屿,"她说,"听见了?"

  我在家里,坐在床上,耳机里是她的声音,屏幕上是她仰着的脸。

  我妈等了两秒,好像真在等我回答。

  然后她低下头,拎起公文包,冲主卧里喊了一声:"栀栀,走了,灰的那个,就定了。"

      *  *  *

  晚上,她们俩一块儿回来的。

  我妈订的订婚旗袍到了,下午裁缝送到了家里。林栀在主卧的衣帽间里试,试好了,出来给我妈看,又走到我房门口。

  我房门开着。她站在门框里。

  红的。正红,缎面,立领,盘扣,一直扣到下巴底下。旗袍是照着她的尺寸做的,做得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一点余地都没留:胸口那两团把缎面撑得鼓鼓的,撑出两道亮光,盘扣在那儿绷得一颗挨一颗;腰收进去一截,腰上那点软肉让旗袍勒着,往上推;底下屁股圆、满,把红缎子撑得发亮,侧面开衩,开到大腿中间,她站着,开衩那儿露出一截白腿,白得晃眼。

  她没戴眼镜,眯着眼睛看我。

  "好看吗?"

  "……好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拿手抻了抻腰上的缎子。

  "阿姨说的,"她说,"你听见了。"

  "听见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我坐在床上,看着她。中间隔着我那间屋子,三米。

  "那天你站我旁边,"她说,"就行。"

  她转身走了。旗袍的开衩一走一开,一走一开,那截白腿一闪一闪,进了主卧。

  衣帽间里传来我妈的声音:"腰再放半寸?"

  "不用,阿姨,正好。"

      *  *  *

  九月二十七号,礼拜三,夜里十一点。

  我爸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明天下午三点四十!萧山!小陈开大车来接!老婆儿子都来!"

  后头一串鞭炮,一串红灯笼,一个飞机。

  我妈在客厅里收拾,把我爸那双蓝拖鞋从鞋柜最底层拿出来,擦了擦,摆在门口。把他那个保温杯从帕萨特上拿下来,洗了,搁在饭桌他那个位置上。主卧床头那张影楼婚纱照,她拿干抹布擦了一遍玻璃。

  南阳台上,绿萝花盆边上那个烟碟,她端起来,倒干净了,冲了水,拿纸擦干,收进了抽屉里。

  她收拾完,在我房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一点,"我妈说,"你跟小陈去接你爸。他开陆巡,后座放倒了能装行李。"

  我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半山车库的 app,办公室那一路,黑着灯。

  "我坐哪儿?"

  "后头。"我妈说,"副驾留给你爸。"

  她说完,关了客厅的灯,回主卧去了。

  我坐在黑里。

  "好。"我说。

第30章 摄影:小陈

  我去接我爸,坐的是陆巡的后座。

  九月二十八号下午一点,陆巡停在小区门口马路边上,柴油机突突地响。

  后排的座椅放倒了,铺着那床军被,绿的,叠得方方正正。他让我坐上去。

  "副驾留给你爸。"他说,"你妈交代的。"

  我爬上去,盘腿坐在军被上。车顶那盏小灯就在我脑袋顶上。这床军被我认得,这块地方我也认得:两年前那个夏天,那个秋天,谁在这上头躺过,我比谁都清楚。

  我坐在上头,去接我爸。

  萧山机场 T3,国际到达。三点四十落地,四点二十,人出来了。

  我爸推着一辆行李车,车上码着两个大箱子、一个纸箱,纸箱上拿红胶带缠了好几道,写着四个大字:小陈收。他晒得跟炭一样,啤酒肚又大了一圈,头顶又稀了,还是往一边梳着。穿一件 polo 衫,领子立着,是我妈前年给他买的。

  他老远就看见我了,一只手推车,一只手举过头顶挥。

  "小屿——!"

  他把行李车一撒,冲上来,一把把我搂住,搂得我肋骨疼,在我背上拍了三下,拍得咚咚响。他身上一股飞机上的味儿,混着汗。

  然后他松开我,扭头,看见了陈卓。

  "小陈!"

  他又冲上去了,这回搂得更紧,搂完了还不撒手,攥着陈卓的两只胳膊,上上下下地看。

  "壮了!"他说,"又壮了!"

  "江工晒黑了。"

  "红海的太阳!"我爸哈哈大笑,"红海的太阳!"

  他拍着那个纸箱。

  "椰枣!沙特最好的,椰枣王!我跑了三个市场挑的。给你的!"

  "江工客气。"

  "客气什么!"我爸说,"我不在这两年,家里里里外外,哪样不是你?曼曼的车,小屿的事,栀栀学车,帕萨特,新房的水电——我在那边,天天跟工友吹,我说我家有个恩人!"

  陈卓把那两个大箱子拎起来,一手一个,往陆巡的后头塞。我爸跟在他后头,一路说,说个不停。

  "我不走了!"我爸说,"二期干完了,单位说给我调回杭州总部,坐办公室!以后周末,我也上你那儿去,给你打下手!我修了二十年工地,修车我也学得会!"

  "那好。"陈卓说,"周末热闹。"

  他关上后挡板,"哐"。

  我爸爬上了副驾。那个座位高,他个子矮,踩着门底那根踏板,蹿了两下才上去。他一屁股坐下,拍着仪表台。

  "这车!"他说,"这车还是这么带劲!"

  我在后头,坐在军被上,挤在两个大箱子和一箱椰枣中间。

  一路上我爸都在说。说红海,说工地,说沙特人吃饭用手抓,说他们项目上的小年轻娶了个菲律宾媳妇。陈卓开着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听着,时不时"嗯"一声,"是吗"。

  过钱塘江大桥的时候,我爸扭过头来看我。

  "小屿,"他说,"你小陈叔叔,你得多跟人家学。"

  我说嗯。

      *  *  *

  到家五点半。

  我妈在家里等着。门一开,她站在玄关,穿一身藏青的套裙,头发盘起来了,戴着那对小珍珠耳钉,脸上化了淡妆。她一年到头去律所都没这么收拾过。

  鞋柜前头摆着那双蓝拖鞋,擦得干干净净。

  "曼曼!"

  我爸鞋都没换,扑上去把她抱住了,抱起来转了半圈。我妈让他转得"哎哎"地叫,拿拳头捶他的背。

  "放下,放下,鞋!"

  我爸把她放下来了,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

  "瘦了。"他说,"我不在,你又不好好吃饭。"

  "你胖了。"我妈说。

  陈卓站在门外头的电梯口,一手一个箱子,等着。我爸这才想起来,回头一招手。

  "小陈,进来进来!"

  陈卓把两个箱子拎进玄关,靠墙放好,那箱椰枣他没拿进来,搁在了自己脚边上。他没进屋,就在门口站着。

  "留下吃饭!"我爸说,"你嫂子做了一桌子!"

  "江工一家团圆,"陈卓说,"我改天。"

  "那不行——"

  "江工,"陈卓说,"你在飞机上坐了十个钟头,吃完了早点睡。改天我上门,你请我喝酒。"

  我爸拍着他的肩膀,说好,说一定,说下礼拜就请。

  我妈站在我爸后头,看着门口。

  "小陈,"她说,"辛苦你了。"

  "应该的,沈律师。"

  他弯腰抱起那箱椰枣,冲我爸点了下头,走了。电梯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饭桌上摆着酱鸭,清蒸鱼,油焖大虾。我爸坐在他的位置上,他那个保温杯就搁在他手边,我妈下午洗干净的。

  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低着头,拿筷子尖把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挑得仔仔细细,挑干净了,搁进我妈碗里。

  "吃。"他说。

  我妈低头吃了。

  我爸挑鱼刺挑了二十年,挑得比陈卓补漆还细。

      *  *  *

  十月一号,国庆。

  我爸在家待不住。早上起来,他在南阳台上转悠,给那盆绿萝浇水。他说他在沙特两年,最想的就是家里这点绿。

  他浇着浇着,蹲下来了。

  他拿两根手指头在花盆的土里抠了抠,抠出来一个东西,举到眼睛跟前看。

  一个烟头。让土埋了半截,过滤嘴发黄了。

  "利群?"

  他捏着烟头,回过头来,冲客厅里喊:

  "曼曼,你们所里谁抽这么冲的烟?"

  我妈在厨房里煮粥,头都没回。

  "上礼拜所里的小周来送材料,在阳台上打电话,"她说,"抽了一根。我说过他了。"

  "抽烟伤身体!"我爸说,"你跟他说,年纪轻轻的。"

  "说了。"

  我爸把那个烟头扔进了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土,接着浇水。

  我坐在饭桌边上,看着我妈的后背。

  她回答得一点没停。比我爸问得还快。

      *  *  *

  十月三号,订婚。

  湖边那家老馆子,二楼最里头一个包厢,一面窗冲着西湖,窗外是柳树和湖面,再远一点是断桥。包厢后头有道小门,通到馆子的后园子,园子里一座假山,一个小水池,水池边上一间茶室,木头的,雕花窗,今天腾出来给新娘子换衣服。

  十点半,我跟我妈先到了。

  我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头是她打印的座次表,还有一沓名牌,硬卡纸的,一个人一张,她自己拿钢笔写的名字。

  主桌一张大圆桌,坐十个。她一张一张往桌上摆。

  主位,面冲门,我爸。我爸左手边,她自己。右手边,唐阿姨。我跟林栀挨着,坐在唐阿姨那边过去。林栀她爸和周雅,坐我妈那边过去。陈卓——

  她手里捏着那张写着"陈卓"的名牌,在桌边上站了一会儿。

  她把它放在了离我爸最远的那个位置上,背对着门,左边挨着林栀她爸。

  十一点,唐阿姨带着林栀到了。

  林栀抱着一个大袋子,里头是那件红旗袍,直接去后园子的茶室换衣服了。她在包厢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窗外的湖,又走到桌边上,一张一张看名牌。

  她看到那张"陈卓",停住了。

  她拿起来。又拿起旁边那张"林志远"。两张一换,"陈卓"那张,放到了她自己右手边。

  我妈站在窗口,看着她。

  "唐韵,"我妈说,"那是林志远的位置。"

  "他跟周雅挨着就行了。"唐阿姨说,把名牌摆正,"让我跟前夫挨着吃一顿饭,我噎得慌。"

  我妈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张大圆桌对看着。三十年的同桌,一个在窗口,一个在桌边。

  "你那个座次表,"唐阿姨说,"打印了几份?"

  "……一份。"

  "那就改一份。"

  她笑了笑,拉开她自己那把椅子,坐下了,翘起了二郎腿。她今天穿一条墨绿色的真丝连衣裙,V 领,掐腰,裙摆到小腿。上礼拜六去半山那天,也是这一条。

  我认得。

      *  *  *

  十一点半,客人陆陆续续到了。

  我爸的姐姐江敏,重点中学的教导主任,一身灰套装,盘发,进门先看了一眼包厢里的灯,说这个灯太暗了。

  林栀她爸林志远,五十六,秃顶,戴眼镜,话少。跟唐阿姨离婚十几年了,见面点了个头,"来了","来了",就没话了。

  跟在他后头的那个女人,一进门,满屋子都香了。

  周雅。林栀的后妈。

  四十岁上下,个子高挑,一头黑长直,垂到腰上,又亮又顺。一条香槟色的修身连衣裙,料子带一点光,从胸口一直裹到膝盖,裹得一点褶都没有:胸不算顶大,可是挺,裙子领口开得刚刚好,露出一道浅浅的沟;腰细,屁股翘,走起路来,裙子在屁股上一左一右地紧。脚上一双红底的黑高跟,走路的时候红鞋底一闪一闪。耳朵上一对珍珠,比我妈那对大一圈。

  她以前是医药代表,后来自己开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她冲每个人笑,笑得都一样,八颗牙。

  "唐姐!"她第一个冲唐阿姨去,拉着手,"好久不见,你一点没变!"

  "你也没变。"唐阿姨说,"又换了个包。"

  周雅笑得更好看了。

  女方亲戚坐隔壁那一桌。唐阿姨的妹妹唐苒也来了,四十出头,开牙科诊所的,离过婚,穿一身玫红,嘴唇涂得比裙子还红,坐下就开始嗑瓜子,眼睛把包厢里每个男人都过了一遍。

      *  *  *

  十一点五十,林栀从后园子进来了。

  包厢里一下子静了一下。

  那件旗袍她上礼拜在我家试过一回。今天化了妆,盘了头,戴了耳环,又是另一个人了。正红的缎面,立领,盘扣一颗一颗扣到下巴底下;胸口那两团把缎子撑得鼓鼓的,一走路,那两道亮光在胸口上滚;腰收进去一截,底下屁股圆、满,把红缎子绷得发亮;侧面开衩开到大腿中间,她一迈步,开衩那儿就露出一截白腿,白得晃眼,一闪,又收回去了。

  她没戴眼镜,换了隐形的,眼睛大了一圈,有点不习惯,眨得比平时多。左手腕上那只镯子,绿的,大了一圈,衬着红旗袍。

  "栀栀!"我爸站起来就鼓掌,"好看!太好看了!"

  一桌子人都跟着鼓掌。周雅鼓得最响,鼓完了说:"这旗袍哪儿做的?这个盘扣,手工的吧?"

  "沈阿姨找的裁缝。"林栀说。

  周雅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林栀走到我旁边,坐下了。她坐下的时候,旗袍开衩那儿一松,那截白腿露出来,搁在我椅子边上。她没看我。

  十二点整,包厢门开了。

  陈卓进来了。

  他今天没穿背心。一件白衬衫,新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着两截酱色的小臂;领口开着两颗扣子,底下黑裤子,还是那双磨白的靴子。头发刚理过,寸头,青茬齐齐的,左眉尾那道疤。

  他站在门口,一屋子的人都扭过头去看他。

  隔壁那桌,唐苒的瓜子停在嘴边上。

  "那个是谁?"她问得不小声,"坐主桌的那个?"

  "小陈!"我爸站起来了,"来来来,坐!大家认识一下,这是我们家的恩人,小陈!陈卓!"

  周雅眼睛亮了一下。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递过去。

  "陈总,幸会。"她说,"您是做什么的?"

  "修车的。"他说。

  周雅愣了一下,笑出了声,笑得黑长直在背后一抖一抖。

  "陈总真幽默。"

  她把名片塞进了他衬衫的口袋里,手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下,按平。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冲她笑了笑,走到了唐阿姨右手边那个位置。他拿起那张写着"陈卓"的名牌,瞧了瞧,又看了看唐阿姨。

  她正端着茶杯喝茶,眼皮都没抬。

  他拉开椅子,坐下了。

  我妈坐在我爸左边,隔着我爸和唐阿姨,看着他坐下。

      *  *  *

  菜上齐了,我爸站起来,端着酒杯。

  他今天喝的是白的,五十三度,他从机场免税店背回来的。他脸已经红了,红到脖子根,站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

  "我说两句。"

  一桌子人都放下了筷子。

  "今天是我儿子跟栀栀订婚。"我爸说,"栀栀是我看着长大的,唐韵是我老婆三十年的姐妹,这门亲,亲上加亲。我高兴!"

  大家鼓掌。

  "我这两年不在家。"我爸说,声音低下去了一点,"在沙特,一年回来一次,一次待十天。家里的事,我一样都没管上。曼曼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我对不起她。"

  他扭头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端坐着,手搁在膝盖上,冲他笑了一下。

  "可是我这个家,"我爸说,"没散,没乱,越过越好。为什么?"

  他转过身,冲着唐阿姨右手边那个位置,把酒杯举起来了。

  "小陈。"

  一桌子人都看过去了。

  "这一杯,我敬你。"我爸说,"我不在这两年,我们家里里外外,多亏了你。曼曼的车,是你修的;小屿那个事,是你帮着了的;栀栀学车,是你教的;我那辆破帕萨特,是你保养的;新房的水电,也是你看的。"

  他眼圈红了。

  "你就是我们江家的恩人。"

  陈卓站起来了。他端起杯子,跟我爸隔着半张桌子,碰了一下空气。

  "江工言重了。"

  "不言重!"我爸说,"我干了,你随意!"

  他一仰脖子,干了。

  陈卓也干了。

  我爸坐下来,拿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我妈递给他一张纸巾。

  唐阿姨端起杯子,冲陈卓那边侧了侧身子,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恩人。"她说,笑着,声音不大。

  林栀坐在我旁边,端着她那杯橙汁,也抿了一口。

  我数了数。

  这张桌子上,我爸敬他,我妈、我媳妇、我丈母娘跟着举杯。四个人里头,三个让他碰过。

  剩下那一个,是我爸。

  桌布底下,唐阿姨那条墨绿真丝裙子的裙摆,跟他的黑裤腿,挨着。

      *  *  *

  一点二十,换戒指之前,林栀说去补个妆,从后头那道小门出去了。

  一点二十三,陈卓的手机响了。他瞄了瞄屏幕,说接个电话,也起身出去了。走的是前门。

  我爸在跟林志远喝酒,两个人话不多,一杯一杯地碰。我妈在跟江敏说话。唐阿姨在剥虾,剥一只,看一眼前门。周雅在看手机,看一会儿,抬头看一眼那张空着的椅子。

  一点三十五,我爸看了看表。

  "小屿,"他说,"去叫栀栀,换戒指了!"

  我站起来,从后头那道小门出去了。

      *  *  *

  后园子里没人。

  秋天的太阳照着那座假山,照着水池里几条红鲤鱼。水池那边,那间茶室,木头的,门关着,两扇雕花的窗也关着。窗格子里糊的是白色的窗纱,旧了,有几处破了,破成一个一个指头大的小洞。

  我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

  里头有声音。

  我没推门。

  我走到窗户跟前,弯下腰,把一只眼睛凑到一个破洞上。

  茶室里光线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照着一张红木的茶桌,两把太师椅,一面屏风。

  林栀趴在那张茶桌上。

  她那件红旗袍,下摆让人撩起来了,撩到了腰上,堆成一团红的。底下两条腿光着,肉色的丝袜褪到了膝盖窝,红底高跟鞋还穿着,鞋跟踮着,两条腿绷得直直的。那条白色的小内裤挂在左脚脖子上。旗袍从腰往下全敞着,两瓣大屁股撅在那儿,又白又圆,叫红缎子在腰上一勒,衬得更白。

  她上头的盘扣解开了三颗。立领敞着,领口往两边扒开,两只奶子从红缎子里掏出来了,垂在茶桌上头,压在一块铺桌子的蓝印花布上。

  他站在她身后。白衬衫没脱,袖子挽着,黑裤子褪到了大腿上,两只大手掐着她的腰。

  他在干她。

  不快。一下一下的,又深又稳,每一下都顶到底,顶得她整个人往茶桌上一送,茶桌上那套紫砂茶具跟着叮叮地响。他抽出来的时候,我看得见那根东西,湿淋淋的,青筋盘着,从她那个让他撑得发白的屄口里拔出来一截,再一挺腰,整根捅回去。

  她咬着自己的手腕。左手腕,那只镯子挂在她手腕上,她就咬在镯子旁边那块肉上,咬得死死的,嗓子里的声音全从鼻子里出来,"嗯……嗯……嗯……",一下一下,跟着他的胯。

  "……快点……"她松开嘴,喘着说,"……要换戒指了……"

  "不急。"他说,"你公公在喝酒。"

  "……妆……要花了……"

  "花了再补。"

  他一只手从她腰上挪下来,挪到她身子底下,摸到了她两腿中间,中指压住了那颗小肉豆,揉。

  林栀整个人往上一弹,又让他按回茶桌上,脸贴在那块蓝印花布上,嘴张着,一口咬在了布上。

  他一边揉一边干,揉一圈,顶一下。她那两条踮着的腿开始打颤,丝袜挂在膝盖窝上,跟着一抖一抖。红底高跟鞋的鞋跟在青砖地上"嗒嗒"地磕。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看。我爸。

  我按掉了。

  又震。我又按掉了。我回了一条微信:"栀栀在补妆,马上。"

  我把眼睛凑回那个破洞上。

  她快到了。我认得出来。九月十二号那天我在屏幕上看过三回,她要来之前,两条腿往里夹,屁股往后找他,腰上那点软肉一收一收。

  "……陈卓……"她咬着布,含含糊糊的,"……陈卓……"

  他把她往茶桌上一压,揉着她的那根手指头快了起来。

  她来了。

  她整个人在茶桌上绷住,屁股往后死死地顶着他,两条腿夹紧了,又猛地一松,膝盖一软,要往下跪,叫他掐着腰提住了。她咬着那块蓝印花布,叫声全捂在布里,捂成一串闷闷的"呜——呜——",肩膀一耸一耸,那两只垂在桌上的奶子跟着在布上蹭。茶桌上的紫砂壶盖子"叮"地跳了一下,滚到了桌边上。

  后园子的小路上,有高跟鞋的声音。

  "嗒,嗒,嗒。"

  我直起腰来。

  周雅从包厢那道小门里出来了,沿着水池边的石板路往这边走,一边走一边看手机。香槟色的裙子,黑长直,红鞋底一闪一闪。

  我往前走了几步,迎上去,挡在了石板路当中。

  "周阿姨。"

  "小屿啊。"她站住了,冲我笑,八颗牙,"新娘子呢?你爸都急了,让我来看看。"

  "在换衣服。"我说,"旗袍扣子复杂,马上就好。"

  周雅看着我,又越过我的肩膀,看了一眼那间关着门的茶室。

  茶室里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扣子复杂,"周雅说,"要不我进去帮她扣?我手巧。"

  "她说不用。"我说,"她不好意思。"

  周雅没动,站在那儿,看着我的脸。看了几秒,她的眼睛往下走,走到我领口,又走回我的脸上。

  "小屿,"她说,"你脖子上全是汗。"

  "……热。"

  "十月份了,"周雅说,"还热。"

  她笑了一下。这回的笑跟刚才那八颗牙不一样,只笑了半边嘴。

  "那我回去跟你爸说,马上。"

  她转身走了,红鞋底"嗒、嗒、嗒",走回了那道小门里头。

  我站在石板路上,后背全湿了。

  我回到窗户跟前。

  他还在里头。她来过了一回,他没停,还在干。她已经不咬布了,两只手撑在茶桌边上,脸埋在胳膊里,喘得一抽一抽的,他一顶,她就"嗯"一声,声音软得跟化了一样。

  "……外头……"她喘着说,"……来人了……"

  "走了。"他说。

  "……谁……"

  "小孩挡走的。"他说。

  林栀没说话。她把脸埋在胳膊里,停了好几秒。

  "……那快点。"她说,"……射里面……别弄旗袍上……"

  他乐了。

  他掐着她的腰,干得快起来了,快,狠,撞得她屁股上的肉一浪一浪地颤,撞得茶桌往前一寸一寸地挪,那套紫砂茶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她撑不住了,趴回了桌上,那两只奶子压在蓝印花布上,压扁了,跟着他的拍子来回地蹭。

  他往前一压,压到底,停住了。

  他屁股一绷,又一绷。

  林栀趴在那儿,抖了一下,又抖一下,脚尖在高跟鞋里蜷起来,嗓子里挤出一声长长的、细细的"……嗯——"。

  他拔出来了。

  他从茶桌上抽了两张纸巾,没给自己擦,先给她擦。他蹲下去,把纸巾按在她两腿中间,按了一会儿,拿开,又换一张。然后把挂在她脚脖子上那条白内裤勾起来,一点一点往上提,提过膝盖,提过大腿,给她穿好了,又把褪在膝盖窝的丝袜也提了上去,抻平。

  他站起来,把那堆在她腰上的红旗袍放下来,抻了抻,盖住了。

  "扣子自己扣。"他说,"我扣不好。"

      *  *  *

  一点四十二,林栀回来了。

  她从后头那道小门进来,脸上补过妆了,嘴唇重新涂过,红的,跟旗袍一个色。头发也重新抿过,整整齐齐。她走得很稳,比去的时候还稳,就是两条腿并得特别紧。

  "来了来了!"我爸站起来,"新娘子来了!"

  一点四十四,陈卓从前门进来了,手里攥着手机。

  "江工,不好意思,一个客户的车,在路上趴了。"

  "生意要紧!"我爸说,"坐,坐!"

  林栀走到我旁边,站住了。我妈也站起来了,走过来,站到林栀跟前。

  "领子歪了。"我妈说。

  她伸手,替林栀理了理立领。理着理着,她的手往下走,走到林栀胸口那排盘扣上。

  第二颗扣子扣到了第三颗的扣眼里,从那儿往下,一颗错一颗,一排都歪着。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

  她背对着一桌子人,站在林栀跟前,挡着。她把那几颗盘扣一颗一颗解开,又一颗一颗扣回去,扣对了,扣得整整齐齐,一直扣到下巴底下。她扣得很快,手很稳,跟她在庭上翻卷宗一样。

  扣完了,她拍了拍林栀的肩膀。

  "好了。"她说。

  她声音不大,只有林栀和站在旁边的我听得见。

  林栀看着她。

  "谢谢阿姨。"

  "叫妈。"我妈说,"今天起,叫妈。"

  林栀愣了一下。

  "……妈。"

  我妈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唐阿姨在那头看着,看着我妈坐下,又扭过头,瞟向她右手边那个刚坐下的人。

  戒指是我爸从沙特带回来的金子打的,黄澄澄的,比国内的黄。我从那个红丝绒的小盒子里把它拿出来,拉起林栀的左手。

  她的手是凉的。左手腕上那只镯子,大了一圈,滑到了手背上。

  我把戒指往她无名指上套。

  她的手指头在抖。抖了一下,她自己稳住了。

  戒指套上去了。

  正好。

  一桌子人都在鼓掌。我爸鼓得最响,鼓着鼓着又抹眼睛。周雅鼓着掌,看着我,又看看陈卓,笑。隔壁那桌,唐苒在喊"亲一个"。

  林栀没亲我。她低头看着手上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酒窝出来了一半。

      *  *  *

  散席之前,我爸非要拍一张合影。

  "一家人!"他说,"一家人拍一张!"

  他把手机塞给陈卓。

  "小陈,你给我们拍!你会拍!"

  陈卓接过手机,退到包厢门口,举起来。

  我爸站在当中,搂着我妈。我妈左边是唐阿姨,唐阿姨挨着林栀,林栀挨着我。窗外是西湖,柳树,断桥。

  他眯着一只眼睛,看着屏幕。

  "往中间靠靠。"他说。

  我们往中间靠了靠。

  "小孩,"他说,"往你媳妇那边靠靠。"

  我往林栀那边靠了靠。她的胳膊挨着我的胳膊。红缎子凉的。

  "林医生,"他说,"笑一个。"

  林栀笑了。

  "唐主任,"他说,"别看我,看镜头。"

  唐阿姨笑出了声。

  "沈律师。"他说。

  他没往下说。

  我妈看着镜头。镜头后头,是他。

  咔嚓。

  那天晚上,我爸把这张照片发在了"江家"群里,又发了朋友圈。配了一段话,九宫格,第一张就是它:

  "儿子订婚!感谢亲家!感谢我们家的恩人!摄影:小陈。"

  底下一串鞭炮,一串红心。

  我妈点了个赞。

  唐阿姨点了个赞。

  林栀点了个赞。

  陈卓也点了一个。

第31章 在后头晒被子

  我爸回来以后,家里早上六点十分有人漱口。

  漱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咕噜咕噜咕噜,呸。再来一口,咕噜咕噜咕噜,呸。我躺在床上,隔着两道门,一口一口地数。数到第四口,他开始哼歌了。

  没词,就一个调,《涛声依旧》。他这辈子就会这一首,因为名字里有个涛,单位年会年年起哄让他唱,唱了二十年,唱成了他的歌。

  六点二十,手机响了。"江家"群。

  "早安!新的一礼拜,一家人加油!"后头跟着三个太阳。

  他人在厨房,离我十米,离我妈五米。他照发。

  我起来的时候,他系着我妈那条格子围裙,带子在啤酒肚上绕不过来,拿一个晾衣服的夹子夹着。锅里是泡饭,桌上一碟酱鸭,一碟腐乳,一盘煎蛋,四个。

  "三个人,四个蛋?"

  "你妈两个。"他说,"她瘦了。"

  七点,我妈从主卧出来。

  白真丝衬衫,藏青铅笔裙,光腿,金丝眼镜,头发盘在后脑勺上,盘得板板正正。她走到饭桌边,铅笔裙把她那个屁股裹成一整个,走一步,左边一紧,再一步,右边一紧。衬衫薄,胸口那两团把扣子中间撑开两道小缝,缝里透出一点白蕾丝的边。

  我爸看着她,筷子停在半空。

  "曼曼,你上班就穿这个?"

  "一直穿这个。"

  "裙子短了。"

  "膝盖上面两指。"我妈拉开椅子坐下,"行业惯例。"

  她吃了一个蛋。我爸把第二个推过去。她看了一眼,也吃了。

  "从今天起,"我爸把围裙解下来,"我送你上班。下了班,我去接。"

  我妈拿纸巾擦嘴的手停了一下。

  "你单位在城东,我在钱江新城,你要绕——"

  "绕就绕!"我爸说,"我在沙特开皮卡,一天三百公里沙漠,这点路算什么。"他扭头冲我,"你妈那车,给小屿开。小屿上班远,天天挤地铁,可怜的。"

  "老江,我那车——"

  "就这么定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

  那辆车,原先是礼拜五有人接她,车就归我一天。现在礼拜一到礼拜五,都归我了。

  七点四十,她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穿鞋,弯着腰,一只手扶着鞋柜,铅笔裙让她这一弯绷到了头,后头那道开衩张开了,露出一截大腿后头的白肉。我爸拎着车钥匙从她身后过,顺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啪。"

  那瓣屁股在裙子里颤了好几下才停。

  我妈直起腰来。

  "老江。"

  "怎么了,自己老婆!"我爸哈哈笑,拉开门,"走了走了,要堵了!"

  我妈把裙子往下抻了抻,跟着出去了。

  鞋柜最底下那一层,空出来一格。我爸的蓝拖鞋撂在门口的地垫上,一只正着,一只歪着。

      *  *  *

  礼拜三,林栀来家里吃饭。

  我爸定的。他说订婚那天人多,乱哄哄的,他跟儿媳妇一句正经话都没说上。

  我开我妈那辆车去医院接她。她下了白班,从急诊楼里出来,穿一条浅灰的针织连衣裙,圆领,长到小腿,外头罩一件米色短开衫。她骨架小,脸小,手腕细,乍一看是个瘦的;那条针织裙一贴上身,肉全出来了。胸口沉甸甸地坠着,把圆领往下扯出一道弧;腰上那点软肉在针织底下压出一道浅浅的褶;底下两条大腿粗,挤在一块儿,走一步,裙子在两腿中间一夹。她身上一股香皂味,底下压着消毒水。

  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座椅"嗡"地往前挪了一截,靠背立起来两格,停在她的位置上。

  它认得她。夏天她开这辆车跑过一个月夜班。

  它也认得另一个人。那个人一坐上来,它往后退,退到底。

  "开车啊。"林栀说。

  我爸在家做了一桌子。酱鸭,红烧肉,油焖笋,一盘他自己腌的咸鱼。他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迎,张着胳膊。

  "栀栀!"

  他抱了她一下,抱得她脚后跟都离了地,眼镜歪了。

  "你妈怎么没一块儿来?"

  "她下礼拜二有台大的,"林栀扶正眼镜,"盯了一个月了,这两天在家看片子,看到半夜。"

  "唐韵厉害!"我爸说,"刀拿得稳!"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进了主卧,出来的时候手里一个红包,厚的,立在桌上都不倒。

  "订婚那天乱,没顾上。"他把红包推到林栀跟前,"改口费。来,叫一声。"

  林栀看着那个红包。又看了一眼我妈。

  我妈在剥虾。

  "……爸。"

  "哎——!"

  我爸应得整个饭厅嗡嗡响。他把红包往林栀手里一塞,掏出手机就拍,拍红包,拍林栀,拍林栀手里的红包。

  "一万零一,万里挑一!"他一边说一边往群里发,"儿媳妇改口了!"

  "老江,"我妈说,"人就在这儿坐着。"

  "发给亲家看!"

  两秒钟,群里跳出来一条。唐阿姨,一个大拇指。紧跟着又一条:"收了红包,以后要干活的。"

  林栀看着那句话,没吭声,把红包揣进了开衫口袋里。口袋浅,红包露着半截,红的,贴在她胸口底下。

  我爸高兴,倒了一小杯黄酒,抿一口,咂一下嘴。

  "栀栀,你们俩早点要孩子。"

  "爸,"林栀说,"我规培三年。"

  "三年就三年!我等得起!"我爸说,"我跟你说,你妈当年生小屿——"

  "吃饭。"我妈说。

  我爸嘿嘿笑,又抿了一口。

  "说起来,"他说,"礼拜六我上小陈那儿去!给他打下手!跟他说好了!"

  "我后妈上礼拜也问起他。"林栀说,"问他结婚了没有。"

  "周雅?"我爸说,"她问小陈干嘛?"

  "说想给他介绍生意。"

  "好事啊!"

  "她做医疗器械的,"我妈说,"给修车的介绍什么生意。"

  她没抬头。她在剥第二只虾,剥得很干净,虾头虾壳在骨碟边上码成一排。

  林栀的眼睛往我妈那边走了一下。

  我妈把那只虾剥完了,放进了我爸碗里。又夹起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挑了刺,放进林栀碗里。

      *  *  *

  吃完饭,我爸把电视打开,投屏,放他在沙特拍的视频。红海,沙子,骆驼,工地上一排吊车。他坐在沙发上,拍着旁边的位置让我坐,一段一段地讲。

  厨房是开放的,连着客厅。我坐在沙发上,正对着水池。

  我妈在洗碗,林栀站在她旁边擦。

  两个女人背对着客厅,并排站着。我妈换了家里那条蓝棉布家居裙,腰上系着围裙,带子一勒,屁股就出来了,又宽又圆,她胳膊一动,那两瓣跟着在棉布里一晃一晃。林栀比她矮半个头,那条灰针织裙贴在屁股上,圆,满,像一个刚出笼的馒头扣在那儿。

  一个大一圈,一个小一圈。一个熟透了,一个刚熟。

  我看着这两个屁股。电视上我爸的骆驼在跑。

  "小屿你看,这骆驼,我骑过!"

  水龙头哗哗地开着。她们在说话,声音压在水声底下,一句一句地漏过来。

  "……妈,你那个,一直没吃?"

  "擦你的碗。"

  "我换短效的了。"林栀说,"紧急的那种伤身体,吃过两回了。"

  我妈把一个盘子冲干净,递过去。

  "换了好。"

  林栀接过盘子,擦。擦完一面,翻过来擦另一面。

  "那你呢?"

  "我四十六了。"

  "四十六也会怀。"林栀说,"我妈科里,上个月收了一个四十八的。"

  我妈关了水龙头。

  厨房里一下子静了。电视上,我爸站在沙特的工地上冲镜头喊:"曼曼!小屿!我在这儿!"

  我妈摘下围裙,挂在冰箱侧面的钩子上,转过身来,冲客厅说:

  "老江,你那骆驼放第三遍了。"

  林栀把擦好的盘子一个一个摞进碗柜,摞完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眼睛挪回电视上。骆驼还在跑。

      *  *  *

  那个礼拜,我妈天天加班。

  在家里加。吃完饭,碗一放,她就进书房,开着吸顶灯,卷宗摊一桌子。吊带睡裙外头罩那件灰开衫,两条腿盘在椅子上,眼镜推到脑门上,拿钢笔在纸上划。

  我爸十点上床。主卧的门开着,他靠在床头刷抖音,声音开得老大,刷一会儿笑一声。

  十点半:"曼曼,还不睡?"

  "还有一份。"

  十一点:"曼曼?"

  "快了。"

  十一点半,呼噜起来了。十二点四十,书房的灯才灭。

  礼拜一这样,礼拜二也这样。

  礼拜二晚上,呼噜起来之前,我爸拿着手机来敲我的门。

  "小屿,家里这些东西,你给爸弄弄。我在单位,也想看看家里。"

  我给他打开米家。他是家庭成员,什么都能看,就是从来没点开过。空调,灯,窗帘,门锁,我一样一样点给他看。点到扫地机器人,他问这个能干啥。

  我按了"远程看家"。

  画面出来了。很低,贴着地,广角,边上有点弯。客厅的木地板,鞋柜的底,那双蓝拖鞋。

  "这个好!"我爸眼睛都亮了,"这个好!"

  他把手机抢过去,拿大拇指在屏幕上推,推着那个机器在家里走。走过客厅,走过饭桌腿,走到主卧门口,拐进去了。画面里是床脚,我妈的一双拖鞋,一只扣在另一只上头。

  "以后我在单位,想你妈了,"我爸说,"就开出来看看。"

  "……看地板。"

  "看地板也是看家!"

  他手一滑,按到了"开始清扫"。

  手机里一个甜甜的女声:"开始清扫。"

  隔着两堵墙,主卧里也"开始清扫"了一声,嗡嗡地转起来。

  书房里,我妈的声音:"谁开的?"

  "我!"我爸喊,乐得跟个孩子似的,"曼曼!我在手机上开的!以后我在单位也能开!"

  书房里没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我妈从书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眼镜推在脑门上,开衫滑到了一边肩膀底下,吊带勒在肩头,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她没看我爸。她看的是我。

  我把头低下去,教我爸怎么关。

  礼拜三,林栀走了以后,我爸学乖了。他没刷抖音,也没喊,关了灯,躺着等。

  十二点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书房。门开着一条缝,我妈还在里头,背对着门,开衫脱了,搭在椅背上。香槟色那条吊带睡裙,一根吊带滑到了胳膊上,后背露出来一大片。她左脚踩在椅子边上,膝盖顶着桌沿,睡裙顺着大腿滑下去,堆在腿根,那条腿在台灯底下白得发亮。

  她手里那支笔半天没动。她在看手机。

  十二点五十,书房的灯灭了。

  我躺回床上。衣帽间那面墙那边,主卧的门轻轻关上,床"吱"地响了一声。

  "……曼曼。"

  我爸醒着。

  "明天上午开庭。"

  "……就一会儿。"

  "一会儿也是一会儿。"

  床又响了一声,是我爸翻过身去了。

  三分钟,呼噜起来了。

  我妈这一个礼拜开的庭,比她去年一年开的都多。

      *  *  *

  礼拜五晚上,我爸的工装到了。

  京东买的,藏蓝色连体的,XL,前头一条大拉链从裆一直拉到领口。他在客厅里当场拆了套上,拉链拉到肚子那儿卡住了,吸一口气,再拉,拉上去了。肚子把那块布顶出一个球。

  他在客厅当中转了一圈,手往腰上一叉。

  "曼曼,像不像修车的?"

  我妈在沙发上,蓝棉布家居裙,两条腿蜷在身子底下,光着脚,十个红脚指甲从裙边底下露出来,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裙子蜷得紧,大腿那两团肉把棉布撑得圆滚滚的。她从眼镜上头看了他一眼。

  "像修空调的。"

  我爸哈哈大笑,笑得拉链又往下滑了一截。

  他掏出手机,给陈卓打电话,开着免提,举在胸口。

  "小陈!明天几点?"

  "江工九点半到就行。"陈卓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懒懒的,"早了我还没起。"

  "年轻人,懒!"

  "那江工带早饭。"

  "带!小笼包!知味观的!"

  "行。"陈卓说,"沈律师来不来?"

  我妈敲键盘的手指头停住了。

  我爸扭过头:"曼曼,明天你去不去?小陈问你。"

  "所里加班。"我妈说,眼睛没离开屏幕,"一个尽调,礼拜一要交。"

  "又加班!"我爸冲手机说,"她加班!她这礼拜天天加班!"

  "沈律师辛苦。"陈卓说。

  "可不是!"

  我妈的手指头又动起来了,噼里啪啦地敲。敲了一行,停住,按住删除键不放,把那一整行删掉了。

      *  *  *

  礼拜六早上七点四十,我妈出门。

  我坐在饭桌边上喝泡饭,看着她在玄关穿鞋。

  她穿一件驼色的风衣,腰带系得紧紧的,打了个结,把腰勒出来一截,底下的屁股就显得更大。风衣底下露出一截裙边,奶白色的,真丝,垂到小腿肚子。黑中跟。头发没盘,放着,烫过的卷散在肩膀上,耳朵上那对小珍珠。嘴唇涂过了,豆沙色。

  她弯腰穿鞋,风衣下摆往上一提,那截奶白的真丝从开衩里滑出来,贴着她的小腿肚子一溜,晃了一下。

  左手无名指上,婚戒戴着。

  我爸穿着那身新工装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梳过了,往一边梳,抹了水。

  "哟,"他说,"加班穿这么好看?"

  "下午见委托人。"我妈说,"一个太太,讲究。"

  她直起腰拿起包。我爸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啵"的一声。她没躲,也没动,让他亲完了。

  她越过我爸的肩膀,看了我一眼。

  "你爸第一回去人家那儿,"她说,"你看着他点。别让他瞎动人家东西。"

  "知道。"我说。

  门关上了。高跟鞋在楼道里走远,"嗒,嗒,嗒",电梯"叮"的一声。

  我低头喝泡饭。泡饭凉了。

      *  *  *

  九点三十二,我爸的帕萨特拐进竹林口。

  他开得很慢,一路哼着《涛声依旧》,哼进竹林里,碎石子在轮胎底下咯吱咯吱地响。他把车窗摇下来,深深吸了一口。

  "这空气!"

  我腿上搁着两盒小笼包,还热着。

  竹林走到头,碎石院子,两层的灰砖厂房,铁皮顶,墙上白漆刷着"半山车库"。陆巡停在院子当中。车间的卷帘门开了一半,里头一台老车架在四个支架上,灰扑扑的。

  院子里没别人。老鲁、阿坤、小杜都不在。

  陈卓站在车间门口抽烟。黑背心,卡其工装裤,靴子。他看见帕萨特,把烟夹在指头上,冲我们晃了晃。

  我爸下了车,大步走过去,一把搂住他。

  "小陈!"

  "江工,这一身行啊。"

  "京东买的!"我爸拍着肚子上那块布,"你嫂子说我像修空调的!"

  陈卓乐了。

  "老鲁他们呢?"

  "带俩小的去宁波拉车了,"陈卓说,"晚上回。今天就咱们仨。"

  我爸松开他,往车间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眯着眼睛,凑回到陈卓跟前。

  "哎,别动。"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从陈卓背心的肩带上捏起来一样东西,举到太阳底下。

  一根头发。

  长的,比我爸的小臂还长一截。栗色,在太阳底下发亮。打着卷,一圈一圈,弹得很,捏着一头,另一头还在空气里一颤一颤。

  "长的!"我爸说,"卷的!还是烫过的!"

  他冲陈卓挤眼睛。

  "小陈,有对象了?"

  "有几个。"陈卓说。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拍着陈卓的胳膊。

  "年轻人!年轻人!"

  他手指头一松,那根头发在风里打了两个卷,飘下去,落在碎石子上。

  我认得那个卷。九月中,我妈去城西那家店补烫的,四百八,回来跟我爸视频,问他好不好看。

  我爸在视频里说好看,跟二十岁的时候一样。

  我抬起头。

  二楼那排朝车间的玻璃,灰色的铝百叶帘放下来了,一片一片合得严严实实。

      *  *  *

  那台老车是一台八七年的丰田陆地巡洋舰,六十系,方头方脑,客户从内蒙古一个牧民手里收回来的,底盘锈成了千层饼。

  陈卓给我爸派的活,就是铲锈。

  他拖过来一块躺板,带四个小轱辘的,塞在车底下。又拿过来一把铲刀,一把钢丝刷,一副手套,一副护目镜。

  "江工,躺上去,钻进去。"他蹲在地上,拿铲刀在大梁上比划,"这一层黄的,铲。这一层黑的,铲。铲到见铁,亮的,就停。别跟它较劲,铲穿了我还得给人焊。"

  "见铁就停!"我爸往躺板上一躺,两只脚一蹬,"刺溜"一下滑进车底下,只露出半截身子和两条腿,"明白!"

  "小孩,你打灯。"

  我拎起那盏工作灯,带钩子的,橙色的罩子,拖着一根长线。我蹲在车边上,把灯往车底下伸,照着我爸脸顶上那一片锈。

  "嚓。嚓。嚓。"

  锈渣子往下掉,掉在我爸的护目镜上,掉在他的新工装上,掉在我的胳膊上。

  两年前那个夏天,我也是这么蹲着,蹲在一台牧马人旁边,车底下躺着另一个人,他喊几号我递几号。

  现在躺在底下的是我爸。

  "小陈,"我爸在车底下喊,"这根是什么管子?"

  "油管,江工。那根别铲。"

  "哦哦哦!"

  陈卓教得很细。他趴在地上,跟我爸脸对着脸,一根管子一根管子地讲:哪根是刹车的,哪根是油的,哪颗螺丝锈死了要先喷松动剂,喷完了等十分钟再拧,急了就断在里头。我爸在底下"嗯嗯"地应,应得比我上学那会儿还认真。

  一个钟头。两个钟头。

  他一直没上楼。他一上午没往那排玻璃上看过一眼。

  十点四十,他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掏。十一点,又震了一下。他还是没掏。十一点二十,连着震了两下,他掏出来瞄了一眼,乐了,拿大拇指打了一个字,塞回去了。

  我看着他塞手机。

  我知道楼上那张黑皮沙发。坐久了,皮子粘大腿,一挪,"吱"的一声,大腿后头一片红印子。

  "小陈,"我爸从车底下滑出来,护目镜上糊满了锈渣,"你那办公室,大白天的拉着帘子干嘛?"

  陈卓头都没抬。

  "西晒。"

  "哦,西晒。"我爸点点头,又滑回去了。

  那排玻璃冲的是车间。车间里没有太阳。

      *  *  *

  十二点,竹林那头一路喇叭响过来。

  阿芬骑着她那辆电三轮,红围裙,碎花短袖,烫卷的头发让风吹得乱蓬蓬的。车斗里一个泡沫箱。

  "开饭啦——!"

  她刹住车跳下来,一眼看见了刚从车底下滑出来、一脸锈渣的我爸。

  "哟。"她叉着腰,"又来一个城里的。"

  她拿眼睛把我爸从头刮到脚,刮到他肚子上顶出来的那个球。

  "这个老了点。"

  我爸也不恼,乐呵呵地爬起来:"大姐,我是来打下手的!"

  "打下手好。"阿芬说,"卓哥这儿,打下手的都长得好。"

  她弯腰从泡沫箱里往外搬饭盒,碎花领口往下一垂,两团白肉在领口里晃荡,沉甸甸的,挤出一道深沟,胸罩边上勒出一道红印子。我爸脸红了,把眼睛挪到了天上去。

  我没挪。

  饭盒四个。她一盒一盒地分:我爸一盒,我一盒,剩下两盒,一并塞到陈卓手里。

  "你那份。"她说,"跟你要的那份。"

  上头那盒,红烧肉多加了两块,压得盖子都合不严。底下那盒,素的多,一格清炒西兰花,一格虾仁蒸蛋,蒸蛋上头没淋酱油,淋了一勺红油辣子。

  我妈从前一口辣都不碰。

  阿芬冲我挤了一下眼睛。

  "小白脸,你吃你的。"

  陈卓一手托着两盒饭,往铁楼梯那边走。

  "我上去吃,对个账。"他说,"江工歇会儿,下午冲底盘。"他走到楼梯口,回过头来,"小孩,水压不够。后山蓄水池那个阀,你认得,吃完上去拧开。"

  他一格一格上了铁楼梯,"咣,咣,咣"。办公室的门开了一道缝,又关上了。

  我爸坐在一摞轮胎上,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

  "这个阿芬大姐,"他嚼着说,"手艺可以!"

      *  *  *

  十二点四十,我上了后山。

  那条土路还在,贴着车库后墙往上绕,两边的竹子比两年前高了,那种带刺的藤也还在,刮裤腿。我一路走到蓄水池,找着那个阀,锈的,红漆掉光了。我攥着它拧,拧了半圈,管子里"咕咚"一响,水下去了。

  我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那个拐弯,我停下了。

  两年前一个晚上,我在这儿蹲过。蚊子扑脸,藤刺刮胳膊。那天底下是夏棠。

  现在是白天。十月的太阳,暖的,从竹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土路上。

  隔着十几米,一道矮墙,几棵竹子,露台就在底下。防腐木的地板晒得发白。那张帆布躺椅。小桌子。桌上两个饭盒,盖子揭着,旁边一包利群,一个打火机,一副金丝眼镜,叠着,镜腿收好了。

  我妈在躺椅上。

  风衣脱了,搭在栏杆上,驼色的一大块,袖子垂下去晃。她穿着底下那条奶白的真丝衬衫裙,前襟一排小扣子,腰上一根同色的带子。她侧躺着,鞋踢掉了,光着两只脚,脚尖勾着躺椅的边。太阳照在她身上,真丝发亮,薄,底下那套黑蕾丝的胸罩内裤透出来两块黑影子,上头一块绷得满满的,底下一块小小的三角。

  她在抽烟。指头夹着一根利群,往嘴边送,吸一口,吐出来。

  陈卓坐在她脚边的小马扎上,捧着那盒红烧肉扒饭。他扒两口,抬头看她一眼,乐。

  "看什么。"我妈说。

  "看你吃辣。"

  "……吃完了。"

  "吃完了还红。"

  我妈拿脚尖在他大腿上踢了一下。他一把攥住了那只脚。

  他攥着她的脚踝,饭盒往地上一搁,大拇指在她脚心上一按。我妈"嘶"了一声,烟灰掉在真丝上,她慌忙拿手去掸。

  "两个钟头,三十三分钟。"她说。

  "你掐着表呢。"

  "你让他铲了一上午。"

  "他铲得挺好。"

  我妈不说话了。她把烟往饭盒盖里一摁,摁灭了,撑着躺椅坐起来,伸手揪住他背心的领口,往自己跟前一拽。

  他让她拽过去了。

  她亲他。她先亲的。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嘴压上去,压得很重,脖子往前伸,头一歪,又一歪,换着角度亲。我隔着十几米都听得见那个声音,湿的,嘬的。她亲得像在跟人抢东西。

  他的手从她脚踝往上走。走过小腿,走过膝盖,把那条真丝裙子一路推上去,推到大腿根。她的大腿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内侧那块肉软乎乎的,被他的大手一抓,从指头缝里鼓出来。

  他另一只手去解她胸口那排扣子。扣子小,滑,他解了两颗,不耐烦了,攥住前襟就要扯。

  "别扯!"我妈松开他的嘴,"这条三千八——"

  "那你自己解。"

  我妈瞪着他。瞪了两秒,低下头,自己一颗一颗地解,从领口解到腰上。她手快,指头一颗一颗地拨,跟订婚宴上替林栀扣盘扣一样快。

  真丝往两边一滑,滑下了肩膀。

  黑蕾丝胸罩兜着两只大奶子,兜不住,上沿勒进肉里,两团白肉从蕾丝边上往外溢。他把胸罩往上一推,那两只奶子"嘟"地掉出来,沉,往下一坠,又往上一弹,在太阳底下白得发亮,皮肤底下青的血管都看得见。乳晕深褐色,一大圈,有茶杯口那么大,奶头早硬了,翘着,紫褐色,像两颗泡胀的枣。

  他一口叼住了左边那颗。

  我妈的头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躺椅的帆布上,嗓子里出来一声,长的。她一只手插进他的寸头里,攥不住,就那么按着他的后脑勺往自己胸口上压。另一只手往底下摸,摸到他工装裤的皮带扣,"咔嗒"一声,解开了。

  她摸进去了。

  我看见她的手腕在他裤腰里往下一探,攥住了,往外一掏。

  那根鸡巴弹出来了。

  隔着十几米,我也看得清。太阳底下,紫红的,青筋一根一根盘着,翘得比他肚脐眼还高,龟头鸭蛋那么大,冠状沟那一圈棱子底下一道深槽,马眼上已经冒出来一滴,亮晶晶的。我妈一只手攥着它,攥不过来,大拇指和中指之间差着一截。

  她撸了两下。眯着眼睛,凑得很近地看它,喘着气。

  她眼镜搁在桌上。她摘了眼镜,两米外看人就是一团。我蹲在十几米外的竹子底下,在她眼里,就是一片绿。

  她从躺椅上滑下去了。

  跪在防腐木地板上,跪在他两条腿中间,扶着他的大腿,张开嘴,含进去了。

  她含得深。头往下一压,那根东西就进去小半截,把她的腮帮子撑得鼓起来,嘴唇抻成一个圆,豆沙色的口红蹭在那根东西上,蹭出一圈红印子。她往上退,退到龟头那儿,舌头在冠状沟那道槽里绕一圈,又往下压。她的头发散在他大腿上,一卷一卷,跟着她的头一起一伏。两只奶子垂在底下,跟着她的拍子一晃一晃,奶头蹭着他的工装裤腿。

  他往小马扎上一靠,一只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没使劲,就那么搭着,另一只手去够桌上那包烟,摸出一根点上了。

  他抽着烟,看着我妈给他嘬。

  "慢点,"他说,"没人跟你抢。"

  我妈含着那根东西,从底下瞪了他一眼,嘬得更响了。

  这时候,从底下,从车间那边,传过来一阵声音。

  "嚓。嚓。嚓。"

  是铲锈。我爸吃完饭,又钻回车底下去了。铁皮厂房四面拢音,铲刀刮在大梁上,一下一下,从车间顶上那排窄高窗里漏出来,漏到后山上。

  然后他唱起来了。

  "嗯——嗯嗯——嗯——"

  《涛声依旧》。没词,就一个调,跟早上漱口的时候一样。

  我妈停住了。

  她嘴里还含着,嘴唇箍在冠状沟上,不动了。眼睛往车间那边转了一下。

  "……他唱歌呢。"她松开嘴说。

  "江工嗓子好。"陈卓说。

  我妈跪在那儿看着他。她嘴角湿着,口红花了,一道红从嘴唇边上拖到下巴上。

  她没说话,低下头,一口又吞了回去。比刚才还深。

  他抽完那根烟,烟头往饭盒里一扔,手伸到她胳肢窝底下,把她从地板上提了起来。

  他坐上了躺椅,把她往自己身上一放。

  我妈跨在他胯上,两只膝盖跪在帆布两边,那条真丝裙子全敞着,挂在两只胳膊肘上,前襟垂下去,垂在他肚子上。她伸手到底下,把那条黑蕾丝内裤往旁边一扒。

  她的屄毛黑,密,从来不修,一大丛,太阳一照,毛尖上亮晶晶的,早湿透了。屄唇让她手指头扒开,里头是红的,肉乎乎的,一翕一翕。

  她扶着那根鸡巴,对准了,往下坐。

  坐得很慢。鸭蛋大的龟头先顶在她屄口上,把那两片肉往两边撑,撑开,撑到发白,"咕"的一下吞进去了。她"啊"了一声,腰往前一塌,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停住,喘。喘了两口,又往下坐。一寸一寸,那根东西一截一截地没进她底下那丛黑毛里。没到一半,她的大腿开始抖;没到三分之二,她不坐了,跪在那儿哆嗦。

  "……太深了……"

  "还有一截。"

  "……我知道……还有一截……"

  他两只手掐住她的腰,往下一按。

  "啊——!"

  那一声在山谷里荡开了。

  我在竹子底下浑身一紧,扭头往车间那边看。

  铲锈的声音没停。"嚓,嚓,嚓。"《涛声依旧》也没停。

  我妈坐到底了。她整个人瘫在他胸口上,两只奶子压扁在他胸肌上,那两瓣又白又大的屁股往两边摊开,中间那根鸡巴整根埋进去,只剩两颗卵蛋露在外头,贴在她屁股沟底下。

  她趴着缓了好一会儿,然后撑起来,开始动。

  她骑他。

  她骑得跟她干别的事一样,有条有理。先是前后磨,屁股贴着他的胯,一前一后地蹭,蹭得那丛黑毛跟他的毛搅在一块儿,蹭得她那颗小豆子压在他耻骨上来回地碾。磨了几十下,她的气越来越短,改成上下:抬起来,坐下去,抬起来,坐下去。抬起来的时候,那根鸡巴从她屄里抽出来一大截,湿淋淋的,挂着白沫,在太阳底下发亮;坐下去的时候,"啪"的一声,屁股砸在他大腿上,肉往四下里一颤。

  两只奶子跟着她的拍子甩。往上一抛,往下一砸,砸在一块儿,"啪啪"地响。

  "……陈卓……"

  "嗯。"

  "……第一……你别动……我自己来……"

  "行。"

  "……第二……"她喘着,"……第二……"

  第二是什么,她没说出来。她往下一坐,坐得太深,嗓子里那半句话碎成了一声叫。

  陈卓乐了。他胳膊往脑袋后头一枕,躺在躺椅上,真不动,就看着她在他身上颠,看着那两只奶子甩。

  太阳照着她。照着她汗湿的后背,照着她腰上那根真丝带子,带子散了,耷拉在他腿上;照着她小肚子上那道疤,十二公分,横着的,发白。她每坐下去一回,那道疤就跟着底下的肉一鼓。

  她骑了得有五六分钟,快到了。我看得出来:她的屁股不往上抬了,就压在底下磨,磨得又快又碎,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胸口,指甲掐进肉里,嘴张着,眼睛闭着,眉头皱成一团——

  "小陈——!"

  我爸的声音。

  从院子那边,从厂房前头,绕过整栋楼,翻过铁皮顶,扯着嗓子,一字一顿:

  "小——陈——!"

  我妈僵住了。

  她骑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屁股压着,那根鸡巴整根插在她屄里,两只手还抓着他的胸口。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红到脖子根,红到胸口。

  她的手从他胸口上松开,捂住了自己的嘴。

  陈卓没动。他躺在那儿,看着她,乐了。

  他把一只手从脑袋后头抽出来,拢在嘴边上,冲着厂房那边,扯开嗓子:

  "哎——!"

  "你在哪儿呢——?"

  陈卓掐住我妈的腰,往上一提,往下一按。

  我妈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呜"的一声闷在手心里。

  "在后头晒被子——!"陈卓喊。

  "晒被子好——!"我爸在前头喊,"今天太阳好——!"

  "江工铲到哪儿了——?"

  又一提,一按。我妈捂着嘴的两只手在抖,腰在抖,那两条跪在帆布上的大腿抖得躺椅吱吱响。

  "铲了半边了——!见铁了——!你下来瞅瞅——!"

  "十分钟——!"陈卓喊,"冰柜里有棒冰——!江工自己拿——!"

  "好嘞——!"

  一提,一按。

  院子那头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铲锈的声音又响了。"嚓。嚓。"《涛声依旧》也接上了,从刚才断的地方接上的。

  我妈来了。

  她捂着嘴,整个人往前一扑,扑在他身上,屁股死死压住他的胯,一抽,一抽,一抽。她来得太狠了,手捂不住,声音从指头缝里往外挤,"呜——呜——嗯——",又憋回去,憋得她浑身通红,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她底下夹着那根鸡巴,夹得他都皱了一下眉。两条腿从躺椅两边耷拉下去,脚背绷直了,十个红脚指甲抠在防腐木的地板上。

  她抖了得有半分钟。

  抖完了,她趴在他胸口上,一动不动,只剩喘。

  "……十分钟。"她喘着,脸埋在他脖子里,"……你说的。"

  "五分钟够了。"

  他坐起来,抱着她站起来,那根东西还插在她身子里。他抱着她走了两步,走到栏杆跟前,拔出来,把她转过去。

  我妈两只手抓住了栏杆。白漆,台风以后新刷的,到现在还比别处白。

  她面冲着后山。冲着这片竹林。冲着我。

  她眯着眼睛,看着这边。她看见的是一片绿的,一片亮的,一团一团的竹子和太阳。

  他从后头进去了。

  一下就进到了底。我妈"啊"了一声,这回没捂嘴,叫出来了,叫完了又咬住自己的下嘴唇。

  他干得快。比刚才她自己骑的时候快多了,快,狠,掐着她的胯骨,往自己身上一下一下地撞。她那两瓣大屁股撞在他胯上,"啪、啪、啪",白肉一浪一浪地往上翻,撞得栏杆跟着嗡嗡地颤。那条真丝裙子早滑到了她手腕上,挂着,一半耷拉在栏杆外头,奶白的,让风吹得一飘一飘。两只奶子吊在栏杆外头,悬在半空里,前后地荡:荡出去,荡回来,奶头擦着栏杆上的白漆。

  "……操……"我妈咬着嘴唇说,"……操我……"

  "大点声。"

  "……他……听得见……"

  "他在唱歌。"

  我妈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栏杆上,一下一下地挨着。

  "……别拔……"她说,"……陈卓……弄进来……全弄进来……"

  "药吃了没有?"

  他问这个,是故意的。

  我妈睁开眼睛。

  "……没吃。"她说,"……不吃。"

  他掐着她的胯骨,往里一送,送到最深,压住了,停住了。

  他屁股一绷,又一绷,又一绷。

  我妈趴在栏杆上,"嗯——"地长长一声,从嗓子底下往外拖,拖得很长,拖到最后打了个颤。她又来了一回,小的,底下一缩一缩,嘬着他。

  他压着她,压了很久。

  拔出来的时候,那根鸡巴湿淋淋地往下一垂,从她屄里带出来一长条白的。白的从她屄口往外冒,一股,又一股,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淌,淌过膝盖窝,滴在防腐木的地板上,一滴,两滴,晒得发白的木头上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点。

  我妈趴着没动。屁股撅着,腿分着,让那些东西往下淌。

  陈卓提上裤子,扣好皮带,从桌上摸起那包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递到我妈嘴边上。

  我妈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

  他抬起头。

  他往后山上看,往这片竹林看,看到这个拐弯。他看见我了。他叼着烟,冲我这边扬了一下下巴。

  "看什么?"我妈说,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绿。

  "竹子。"他说,"今年长得好。"

      *  *  *

  我下山的时候,腿是软的。

  车间里,我爸还躺在车底下。铲锈的声音,《涛声依旧》。他听见我进来,从车底下喊:

  "小屿!水大了!你那阀门开得好!"

  "……嗯。"

  "拿灯!给我照着这儿!"

  我拎起那盏工作灯,蹲下,往车底下伸。锈渣子哗哗地往下掉,掉在他护目镜上,掉在我头发上。

  我硬着。我蹲在我爸旁边,给他打着灯,硬着。

  我恨不得把它拧下来,扔进墙角那盆废机油里泡着。

  三点十分,铁楼梯"咣咣"地响了。

  陈卓下来了。头发湿着,背心换了一件,还是黑的。

  "洗澡了?"我爸从车底下滑出来,"大白天的?"

  "晒被子,出了一身汗。"

  "说好十分钟的!"

  "被子多。"

  他蹲下去,钻到车底下看了看。看了好一会儿,出来,拍了拍我爸的肩膀。

  "江工手稳。"他说,"比小孩当年铲得干净。"

  我爸乐得护目镜都歪了。

  陈卓从老冰柜里拿了三根盐水棒冰,一人一根。我们仨坐在车间门口那摞轮胎上,晒着太阳嗦棒冰。

  他坐在我旁边。我闻得见他身上的味儿:洗发水,利群,底下还压着一股,淡的,甜的,是我妈的。

  我爸嗦着棒冰,话就多了。

  "小陈,我跟你说,你嫂子这人,"他说,"嘴硬。"

  "是吗。"

  "硬!"我爸说,"我在沙特那两年,她一回都没说过想我。我每回视频,她就问:吃了没有,血压量了没有,空调修了没有。跟审犯人一样!"

  陈卓嗦着棒冰,"嗯"了一声。

  "可你知道吗,"我爸凑过去,压低了一点声音,"她年轻的时候,政法大学法律系的系花。追她的人,从宿舍楼排到食堂。她挑了我。"

  "江工有本事。"

  "我有什么本事!"我爸一拍大腿,"我老实!她自己说的,就图我老实!"

  他哈哈大笑,笑得棒冰化了的水滴了一裤子。

  "沈律师眼光好。"陈卓说。

  "那是!"我爸说,"她看人,准!"

  陈卓嗦完了,把棍儿往碎石子里一插。

  "江工,下礼拜还来?"

  "来!"我爸说,"那半边我还没铲完!下礼拜,下下礼拜,我都来!你这儿,我包了!"

  "那行。"陈卓说,"礼拜六,我等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我一眼,进车间去了。

      *  *  *

  五点,我们走的。

  一路上我爸都在唱,这回有词了,唱得荒腔走板。他说他今天找着感觉了,回去给我妈做红烧肉,比阿芬大姐那个还香。

  六点二十,帕萨特开进地库。负二层,最里头,挨着消防通道,B2-117。外头那个车位空着。

  我爸拎着工装和饭盒先上去了。我说我收拾一下后备箱。

  我坐在副驾上,没下车。感应灯灭了,地库里黑着,只有消防通道那块牌子亮着,绿光照在空车位上。

  六点三十八,坡道上下来两道车灯。

  白车。我妈的车,我的车。它从坡道上下来,拐过柱子,慢慢倒进外头那个车位,一把到位,停在帕萨特旁边,两边后视镜差一拃就碰上。

  它熄了火。舱里的灯亮着。

  隔着两层车窗,我看得见她。

  她坐在驾驶座上,没下车。她打开遮阳板上那面小镜子,照着,拿纸巾擦嘴,擦掉了一圈花了的口红,又重新涂了一层,抿了抿。拿手指头把头发往后拢,拢到一边肩膀上。

  然后她把手伸进中控台的杯架里,摸出一样东西。

  婚戒。

  她把它套在左手无名指上,套到底,拿右手大拇指转了一圈,转正了。

  舱里的灯灭了。

  我下了车。她也下了车。

  我们俩隔着两个车头,对看了一眼。

  她风衣的腰带系得紧紧的,打着结,跟早上出门一模一样。眼镜戴着。只是从风衣底下露出来的那截奶白真丝,皱了,一道一道的,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有。

  "你爸呢?"

  "上去做饭了。说给你做红烧肉。"

  她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走到电梯口。电梯下来了,"叮"。我们进去,她按了十五。

  电梯门合上。不锈钢的门,照得出人影。我看见我们俩并排站着,一个驼色风衣,一个满身锈渣的 T 恤。

  电梯往上走。

  "别动。"她说。

  她伸手,从我头发里摘出来一样东西。一片锈,黄褐色,指甲盖那么大,薄得透光。她捏着看了看,弹进了电梯角落里。

  又一片。她又摘了。

  她的手指头在我头发里拨,一下一下,跟我小时候从小区沙坑里爬出来,她给我挑头发里的沙子一样。离得近,我闻得见她手上的味儿。

  利群。

  那枚婚戒在她手指头上,刚戴回去十分钟,蹭过我的耳朵。

第32章 她今年第几根了

  "小屿——!"

  十月十七号,礼拜二,晚上十点零二分。电话一接通,唐阿姨的嗓门就从手机里炸出来,后头乱哄哄一片:划拳的,碰杯的,炭火噼啪响,一个女的在喊"老板,再来二十串腰子"。

  "阿姨?"

  "七个钟头!"唐阿姨喊,"凶险性前置胎盘!胎盘长进子宫肌层里去了,长穿了,长到膀胱上了!出血四千!四千毫升!我保住了!子宫保住了!母子平安!"

  "……恭喜阿姨。"

  "恭喜个屁!"她说,"来接我!"

  "……啊?"

  "我喝了酒,车开不了!栀栀夜班,老顾马上还得回去上台,宫外孕破了一个!你来!"

  她报了个地址,医院后门那条街,一家烧烤。报完就挂了。

  我站在客厅里。我爸从主卧出来,穿着秋裤,头发压扁了一边。

  "谁啊?"

  "唐阿姨。喝多了,让我去接。"

  "去!"我爸一挥手,"快去!丈母娘喝多了,女婿接,天经地义!"

  书房的门开着。我妈坐在里头,没回头。

  "她喝了多少?"

  "她说没多少。"

  "她说没多少,"我妈说,"就是一斤。"

  她把椅子转过来。吊带睡裙外头罩着那件灰开衫,两条腿交叠着,开衫的下摆搭在大腿上,底下露出一截膝盖,白的,圆的,台灯一照,泛着光。一根吊带从开衫领口里滑出来,挂在她肩头上。她把眼镜推到脑门上。

  "送到家。看着她上楼。"

  "知道。"

  "她喝多了话多。"我妈说,"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

      *  *  *

  医院后门那条街,十点四十了还亮得跟白天一样。一溜烧烤摊,塑料桌子摆到马路牙子上,烟熏得路灯都发黄。

  唐阿姨那一桌最闹。拼了三张桌子,坐了十几个人,一半穿便装,一半便装底下还露着刷手服的裤腿。铁盘子摞着铁盘子,竹签子插满了两个塑料杯,地上一箱空啤酒瓶,桌角立着两瓶白酒,一瓶空了,一瓶剩个底。

  唐阿姨坐在当中。

  她那个低髻散了,头发披下来,烫过的卷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一件酒红的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了三颗,袖子挽到胳膊肘,底下黑色高腰阔腿裤,一只高跟鞋踢掉了,光脚踩在塑料凳的横撑上。她脸红到脖子根,红到解开的领口里头去。

  她没穿胸罩。

  她一抬胳膊去够酒杯,酒红的真丝就往一边一扯,两只大奶子在里头一晃,奶头把真丝顶出两个小尖,沉甸甸地压在她腰上那圈软肉上头。她的包搁在脚边,包口敞着,里头耷拉出来一根肉色的肩带。

  "女婿来了!"

  她看见我,一嗓子喊出来,整桌都扭过头来。

  "唐主任的女婿!"

  "哟,这么白!"

  "小伙子,来来来,坐,喝一杯!"

  一个胖胖的护士长站起来要给我倒酒,我摆手说开车。唐阿姨伸手一拽,把我拽到她身边,捏住我的脸,左右晃了晃。

  "我接出来的。"她冲一桌子人宣布,"剖的。五斤二两。我那年刚上班,在台边上递钳子,他一出来,哭得跟猫叫一样。"

  一桌子人哄地笑了。

  她松开我的脸,在旁边一个年轻男医生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小孟,给我女婿拿瓶水!"

  小孟捂着屁股去了。

  桌子那头站起来一个人。

  五十出头,高,瘦,一副细边眼镜,头发白了一半,梳得整整齐齐。洗手衣外头套一件灰抓绒,胸口别着工牌,"麻醉科 顾"。他面前的盘子是干净的,一根签子都没有,只有一杯白开水。

  唐阿姨的丈夫。我头一回见。

  "小江。"他冲我点点头,声音很轻,"麻烦你了。"

  "顾叔叔。"

  "她喝多了,话多。你别往心里去。"

  他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把抓绒的拉链拉到下巴底下。

  "老顾!"唐阿姨仰着脸看他,"又走?"

  "血压掉到七十了。"

  "走走走。"唐阿姨冲他挥手,"人在你眼里,都是睡着的。"

  老顾也不恼,点点头,跟桌上的人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穿过马路,进了医院后门,一回头都没有。

  唐阿姨看着那道门,看了两秒,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走!"她站起来,晃了一下,我扶住她,"女婿,送我回家!"

      *  *  *

  她上了我妈那辆车,副驾。

  座椅"嗡"地动起来,往后退了一截,又往前找了找,停在一个它自己也拿不准的位置上。它不认得她。

  唐阿姨低头看那排按钮。

  "这是什么?"

  "零重力。"我说,"阿姨别按——"

  她按了。

  靠背"嗡"地往后倒,倒平了,腿托从底下升起来,把她两条腿托上去,托得比她的头还高。整张座椅往后滑,滑到底。唐阿姨躺在上头,两条腿翘在半空里,阔腿裤的裤管滑下去,滑到膝盖,露出两截白小腿。

  她哈哈大笑。

  "这个好!这个好!"她拍着扶手,"跟我们的产床一样!就差两个腿托!"

  车机里一个女声,平平的:"检测到副驾乘员姿态异常,请注意乘坐安全。"

  "它说我姿态异常!"唐阿姨笑得直拍大腿,"我生栀栀的时候,比这还异常!"

  她躺在那儿笑,笑得浑身乱颤。真丝衬衫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腰上那圈软肉,白的,让高腰裤的裤腰勒着,勒出一道红印子。她一躺平,那两只没兜着的奶子就往两边摊开,摊在真丝底下,一笑一晃,晃得领口那几颗解开的扣子底下,白肉一涌一涌。

  我目视前方,开车。

  车上了高架。她不笑了,也没把座椅调回来,就那么躺着,看着车顶。

  "小屿。"

  "嗯。"

  "栀栀跟你好不好?"

  "好。"

  "好就好。"

  过了一会儿,下高架,红灯,车停了。

  她从座椅上伸过来一只手,攥住了我的右手腕。两根手指头压在我手腕内侧,压得很准,一下就压在那根动脉上。她另一只手抬起来,看手表。

  "……阿姨?"

  "别说话。"

  她看着表。秒针走。

  "栀栀,"她看着表说,"是不是上过半山?"

  "……补漆。上回把您车刮了,去补漆。"

  "就补漆?"

  "……嗯。"

  她松开了我的手腕。

  "一百二十六。"她说。

  绿灯了。后头的车按喇叭。我踩了一脚电门,车蹿出去,蹿得太猛,她在座椅上往后一仰。

  她没再说话。她躺在那儿,扭过头去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照在她脸上,一亮,一暗,一亮。

  过了两个路口,她开口了。

  "掉头。"

  "……阿姨,回家是这边——"

  "去半山。"

  我握着方向盘。

  "……十一点了。"

  "我去要根烟。"她说。

  她按了一下按钮,靠背"嗡"地立起来,腿托收回去了。她坐直了,把散在肩膀上的头发往后一拢,拢成一把,攥着,又松开了。

  "今年第四根。"她说。

      *  *  *

  十一点四十,我把车开进了竹林口。

  院子里黑着。陆巡停在当中,车顶落了几片竹叶。车间的卷帘门全拉下来了,二楼办公室那排玻璃亮着,百叶帘没放,灯从里头照出来,照在车间的铁皮顶上。

  我把车停在院子边上,没下电。

  唐阿姨扳下遮阳板,对着那面小镜子照。她拿手指头抹了抹嘴角,把领口第四颗扣子扣上了。看了看,又解开了。

  "你在车里等着。"她说,"阿姨十分钟。"

  她推开车门下去了。包没拿,撂在脚垫上。

  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崴了一下。她站住,干脆把两只鞋都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往前走。她走得一扭一扭,阔腿裤的裤腿在她脚脖子上扫来扫去,那个比我妈还宽一圈的屁股,在黑裤子里一左一右地沉下去,又提起来。

  二楼的灯晃了一下。铁楼梯"咣咣咣"地响。车间侧面那扇小铁门开了,陈卓出来了,黑背心,工装裤,靴子,手里攥着个手电。

  他看见是她,把手电关了。

  院子里那盏灯亮着,黄的,照着他们俩。我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

  唐阿姨走到他跟前站住了。她本来就矮,光着脚,矮得更多,脑袋顶刚到他胸口。她仰着脸,拿拎鞋的那只手,拿鞋跟一下一下戳他的胸口。

  "……我闺女……"

  风把后头的话吹散了。

  他低头听着,听着听着,笑了。他说了一句什么。

  唐阿姨伸手捏住了他的脸。

  捏得很使劲,捏着他腮帮子上那块肉往一边拧,拧了半圈。他让她拧着,歪着脸,还在笑。

  她松开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在他面前一晃。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她拿嘴去接,接住了。他打着火机,两只手拢着那团火,凑到她嘴边。唐阿姨就着他的手,弯下一点腰,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仰起脸,把烟吐在他脸上。

  他转身拉开那扇小铁门。

  她拎着鞋,叼着烟,先进去了。他跟了进去。

  门关上了。

      *  *  *

  十分钟。

  车间顶上那排窄高窗亮了。日光灯,白的,一根一根亮起来,亮到第四根,不亮了。

  我坐在车里,空调开着,中控那块大屏亮着,五岁的我穿着海军服冲我龇牙。我把屏幕关了。

  二十分钟。

  车窗那条缝里漏进来一声。

  "……畜生!"

  唐阿姨的嗓门。铁皮厂房拢音,她这一嗓子从窄高窗里钻出来,在院子里打了个转。

  然后是笑。

  "哈哈哈哈",一串,响,跟她在烧烤摊上笑的一样。笑完了,"啪"的一声,金属的,脆,像什么东西弹回去,打在铁上。

  然后没声了。

  三十五分钟。

  脚垫上那个包里,手机响了。

  我低头看。包口敞着,那根肉色的肩带还耷拉在外头,手机压在肩带底下,屏幕亮着两个字:

  老顾。

  响了很久。我没动。

  它不响了。过了半分钟,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微信,锁屏上露着头一行:

  "下台了,人保住了。你到家没有?我今晚在科里睡。"

  屏幕暗下去了。

  车间里又有声音了。

  这回是轮子。小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咕噜咕噜咕噜",滚一截,停,再滚一截。有个铁家伙让什么撞了,"当"的一声。

  然后是唐阿姨。

  "……哎哟——!"

  又一声,比刚才高。

  "……哎哟——!你——!"

  又是笑。

  那串笑从窄高窗里出来,一浪一浪的,笑得断断续续,笑到后来笑劈了,劈成了别的声音。

  我把车窗按上了。

      *  *  *

  十二点半,我的手机响了。

  林栀。

  "喂?"

  "我妈手机怎么不接?"她的声音很平,后头是急诊的动静:推床的轮子,监护仪"嘀嘀",有人在喊"十二床"。"科里护士说,她跟你走了。"

  她在夜班。墨绿的刷手服,V 领,她弯腰看监护仪的时候领口往下一坠,那两团沉甸甸地往外涌,我闭着眼睛都看得见。

  "……嗯。她喝多了,我去接的。"

  "送到家没有?"

  "……还没。"

  那边停了两秒。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定位共享,我开着。那天她在电梯里按着我的斜方肌说"下回别关",我就一直开着。

  "你在半山。"她说。

  "……"

  推床的轮子从她那边滚过去。监护仪"嘀,嘀,嘀"。

  "她今年第几根了?"

  我握着手机。

  "……第四根。"

  "嗯。"

  她挂了。

      *  *  *

  一点十分,小铁门开了。

  唐阿姨先出来。还光着脚,两只鞋拎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她站在门口的灯底下停了一下,好像在找地面在哪儿。

  她的头发全散了,乱成一团,后脑勺那块压扁了,粘着一片东西,黄褐色的,像是一小片锈。酒红的真丝衬衫穿回去了,扣子从上到下全扣上了,扣错了一颗,左边领子比右边高出一截,下摆一边塞在裤腰里,一边耷拉在外头。阔腿裤的拉链拉上了,扣子没扣。

  她往车这边走。光脚踩在碎石子上,她走得很慢,两条腿岔着,一步一步,脚底下"嘶、嘶"地吸凉气。

  陈卓跟在她后头,走到车边,替她拉开副驾的门。她扶着车门往里钻,钻了一半,屁股往座椅上一落,"哎哟"一声。

  "慢点。"陈卓说。

  "你还有脸说慢点。"

  他乐了。他扶着车门弯下腰,冲我这边看了一眼。

  "小孩,开慢点。"他说,"唐主任喝多了。"

  "我没多。"唐阿姨说。

  他直起腰,在车顶上拍了两下,"砰砰",关上了门。

  他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看着我掉头。

  车里一下子全是她的味儿。香水,消毒水,利群,还有一股,腥的,热的,从她身上往外冒,冒得满车都是。

      *  *  *

  车开出竹林口,她把车窗按下来一半。夜里的风灌进来,凉的,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她没管头发。

  "小屿。"

  "嗯。"

  "阿姨跟你说。"

  "……阿姨,你喝多了。"

  "我没多。"她说,"我这辈子没这么清醒过。"

  她讲了一路。从半山讲到城西,四十分钟,讲得跟她在门诊里给病人讲病情一样,一样一样,有头有尾。我开着车,一句没插。

  我妈说过,她说什么,我听着就是了。

  下面是她讲的。跟我在院子里听见的,一样一样都对得上。

  她进了车间,没上楼。

  日光灯底下,那台六十系的老陆巡还架在支架上,底盘铲了一半,铲过的那半边见了铁,亮的。车底下塞着那块躺板。

  她叼着烟,拎着鞋,绕着那台车走了一圈,弯腰往车底下看了一眼。

  "老江礼拜六躺的,就是这个?"

  "就这个。"

  "他在群里发了九张照片,"唐阿姨说,"一张比一张黑。"

  她走到墙角那台老冰柜跟前,转过身,往上一坐,屁股底下"咚"的一声。冰柜盖子是凉的,隔着阔腿裤冰她的屁股,她"嘶"了一声,没下来。她把鞋往地上一扔,翘起二郎腿,光着的那只脚一晃一晃。

  "我闺女的事。"她说。

  "林医生自己点的头。"

  "我知道是她自己点的头。"唐阿姨说,"我生的,我知道她。她从小就这样,看上什么东西,嘴上说不要,夜里偷偷爬起来去拿。"

  她吸了一口烟。

  "随我。"

  "小屿,"她在车里扭过头来看我,"你别跟我装。订婚那天,她旗袍的盘扣扣错了,一排都是歪的。你妈背着人给她重扣的。我坐在那头,看得清清楚楚。"

  我握着方向盘。

  "……畜生。"她在冰柜上说。

  "嗯。"

  "你嗯什么?"

  "唐主任骂得对。"

  她笑出来了。那一串"哈哈哈",就是我在院子里听见的那一串。

  笑完了,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头上,冲他抬了抬下巴。

  "脱了。"

  "唐主任,这是车间。"

  "我那儿是诊室,上回你不也让我量了手?"她说,"今天量别的。脱了,我看看。我替我闺女,替我姐妹,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看了她两秒,乐了,解开了皮带。

  工装裤往下一褪,那根东西就出来了。还没硬,软着,垂在两颗卵蛋前头,就那么垂着也是一大截,粗,沉,龟头半露着,颜色比他身上深一层。

  唐阿姨坐在冰柜上,低头看着,看了很久。

  "疲软的时候,"她说,"就这么大?"

  她伸手,从冰柜旁边的工具台上摸过来一个卷尺。黄壳子的,车间里量轮距用的。她拿大拇指一抠,把尺子拉出来一截,抵在他小肚子底下,贴着那根东西量过去。

  "十四。"

  她一松手,尺子"唰"地收回去,"啪"地弹在壳子上。

  就是我在院子里听见的那一声。

  "十四。"她在车里说,"小屿,疲软的,十四。教科书上写,中国成年男性,疲软平均七点几,勃起平均十三。"

  冰柜上,她这回没拿尺子去量。她拿另一只手握住了它。

  她握得很专业。大拇指压在底下那根管子上,四根手指头拢着,从根往前捋,捋到冠状沟,停住,拿大拇指沿着那道沟转了一圈,跟摸一个肿块的边一样,摸它的边界,摸它有多深。

  它在她手里硬起来了。

  一截一截地往上翘,往上长,长到她一只手攥不住。她把烟叼回嘴上,两只手一前一后地握着,前头还露出一个龟头,鸭蛋大,紫红的,冠状沟那一圈棱子底下一道深槽,深得能卡住她一个指甲盖。马眼上冒出来一滴,亮晶晶的,挂在她大拇指上。

  她拿尺子量了。

  "二十六。"

  她又拿尺子绕着它绕了一圈。

  "……十五。"

  "二十六!"她在车里一拍大腿,"小屿,二十六!周长十五!我干了二十多年妇产科,我跟你说,女人的阴道,正常深度七到十公分,兴奋了能撑到十二三。他这个,多出来一倍!这东西就不该长在人身上!"

  前头一个红灯,我踩了刹车,踩重了,她在座椅上往前一冲。

  "……阿姨。"

  "你听着。"她说。

  冰柜上,她看完了。

  她松开手,把卷尺往工具台上一扔:"行了,看完了。"

  她撑着冰柜盖子,要往下跳。

  他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地方来。没拦。

  她坐在冰柜边上,两只脚悬着,没跳下来。

  "……你就让我走?"

  "腿长在你身上。"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根还翘着的东西,就戳在她膝盖跟前,一跳一跳的。

  "……我腿软。"她说。

  他乐出了声。

  他伸手,把她嘴上那根烟拿下来,叼在自己嘴上,吸了一口。

  上回在半山,是她从他嘴上把烟叼走的。

  "小屿,"她在车里说,"你知道阿姨这辈子,停过多少回?"

  我没吭声。

  "多了。"她说,"手术台上,该停就停。男人身上,也一样。我这辈子什么时候停,都是我说了算。"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今天我不想停了。"

  冰柜上,她一把攥住他那根东西,往自己跟前一拉。

  他把她那件酒红的真丝衬衫一颗一颗解开。底下什么都没有,胸罩在烧烤摊的厕所里就脱了,塞在包里,"勒了七个钟头,勒得我肋骨疼"。衬衫往两边一敞,两只奶子就出来了。大,沉,比我妈的还大一圈,软,往两边摊着,往下坠,坠在腰上那圈软肉上头。乳晕浅褐色,一大片,边上起着一圈小疙瘩。

  "蒙氏结节。"她在车里说,"他舔的就是那一圈。"

  他弯腰叼住了,舔那一圈小疙瘩,一颗一颗地舔,舔到奶头上,嘬。唐阿姨坐在冰柜上,两只手往后撑着盖子,挺着胸让他嘬,脖子往后仰,"啊……啊……",嗓门一声比一声大。

  他去解她的裤子。高腰阔腿裤,侧面一排暗扣,他摸了半天没摸着,她自己一扯,"咔咔咔",扯开了。他把裤子从她屁股底下往外抽,连着里头那条黑色的高腰棉内裤一块儿抽下来,扔在地上。

  她光着屁股坐在冰柜上。盖子冰着她两瓣大屁股,屁股上的肉压扁了,往两边溢出来,比我妈的还宽,白,沉。她两条腿岔着,腿根肉厚,挤在一块儿。中间一丛毛,黑,厚,修过边,"比基尼线,科里护士给我修的"。毛底下,屄唇肥,厚,颜色深,已经张开了,湿得在日光灯底下反光。

  他在冰柜跟前跪下去了。

  "小屿,"唐阿姨在车里说,"老顾跟我结婚十二年,舔过没有?"

  我不知道。

  "没有。"她说,"一回都没有。他说不卫生。他是学医的。"

  他舔她。

  他两只手掰着她两条大腿根,脸埋进去,舌头从底下往上舔,一口一口,舔过她的屄口,舔到上头那颗豆子上,拿舌尖压住,打圈。唐阿姨往后仰着,一只手撑着盖子,一只手插在他的寸头里,攥着他的头发。

  冰柜底下的压缩机"嗡"地启动了,整台冰柜跟着震,震得她屁股底下的盖子嗡嗡地响。

  "……哎哟……"

  她嗓门大,一点不憋。

  "……哎哟——!就那儿——!左边——!左边那条——!"

  她到了。

  她来的时候是笑的。

  她攥着他的头发,两条大腿夹着他的脑袋,往后一仰,"哈——哈哈——哈哈哈——",笑得浑身乱颤,那两只摊着的奶子在胸口上一跳一跳,肚子上那圈软肉一抽一抽。她笑着,笑着,笑声越来越高,高到劈了,劈成一声长长的叫。

  "我一到,就笑。"她在车里说,"老顾说我神经病。他就见过两回,还都是我自己弄的。"

  他站起来了。

  她还喘着,坐在冰柜边上,两条腿还岔着。他攥着那根东西,往她屄口上一顶。

  "……等等,"她说,"我上着环,你放心——"

  他顶进去了。

  "——哎哟!"

  那一下进去小半截。鸭蛋大的龟头把她的屄口撑开,撑得两片肥肉都往外翻,她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撞在墙上。

  "……慢……慢点……二十六……你个畜生……"

  他慢慢往里送。一截,又一截。她靠着墙,低着头,看着那根东西一截一截没进自己的毛里,嘴里一直在数。

  "……八……十……十二……顶着了……顶着宫颈了……"

  还有一截露在外头。

  他掐住她的腰,往里一送。

  "——哎哟——!"

  就是我在院子里听见的那一声。

  "宫颈让他顶得往上走。"她在车里说,"我自己摸得着。干了二十多年,我头一回从里头知道它在哪儿。"

  他在冰柜上干她。

  她坐在冰柜边上,两条腿缠在他腰上,脚后跟勾着他的屁股。他一下一下往里撞,撞得冰柜盖子"咚、咚、咚"地响,压缩机还在底下嗡嗡地震,震得她屁股发麻。那两只大奶子跟着他的拍子往上一颠,往下一砸,砸在她肚子上,"啪啪"地响。

  "……再……再深……没事……我顶得住……"

  她又笑了。

  这回笑得更快。他撞了没几十下,她就笑起来了,笑得两条腿从他腰上滑下去,脚后跟踢在冰柜侧面上,"咚咚"响。

  然后是那块躺板。

  他从她身子里拔出来,把她从冰柜上抱下来,往地上一放。她站不住,腿一软,他一只胳膊兜着她,一只脚把那块躺板从车底下勾了出来。

  "……那是老江躺的。"她说着,躺上去了。

  她仰面躺在躺板上,光着身子,那块板子一米多长,一尺多宽,她的背搁在上头,两条腿耷拉在地上,头发散在板子外头的水泥地上。头顶上就是那台老陆巡的底盘,铲过的那半边,亮的,见铁了。

  "老江铲得挺干净。"她在车里说,"我躺在底下看了半天。"

  他跪在她两腿中间,把她两条腿往上一扛,扛在肩膀上,往里一捅。

  那块躺板"咕噜"一下,往后滑出去半米。

  他往前一跪,追上去,又一捅。躺板又"咕噜"一下,滑出去半米。

  一下,一滑。一下,一滑。他一路跪着追,追着干,干得那块板子驮着她在水泥地上走,从车尾一直走到车头,"咕噜咕噜咕噜",一路滑过去,撞在一个千斤顶上,"当"。

  唐阿姨躺在板子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你停……停一下……我晕车……"

  他没停。他两只手抓住躺板的两边,把它按死在地上,不让它跑了,然后压下去,把她整个人对折起来,从上往下砸。

  板子不跑了。她也跑不了了。

  她让他按在那块板子上,头顶着千斤顶,两只脚丫子扛在他肩膀上,脚趾头张开,一下一下地往天上蹬。她不笑了。她叫。

  "……哎哟……哎哟……哎……陈卓……陈卓……"

  她头一回叫他的名字。

  "三回。"她在车里伸出三根手指头,在我眼前晃,"我自己数的,我数得清。冰柜上一回,冰柜上又一回,板子上一回。"

  最后他把她拉起来,让她趴在那台老陆巡的后翼子板上,从后头干她。她两只手撑着翼子板,翼子板上一层灰,她手掌按上去,按出两个手印。那个大屁股撅着,又白又宽,他撞一下,那两瓣肉就往上翻一浪,"啪",又一浪,"啪",一浪一浪地拍在他胯上。

  "……射吧……"她说,"……射进来……"

  他压着她射了。

  她趴在翼子板上,"嗯——"地长长一声,脚尖踮起来,又落下去。

  他拔出来,她还趴着。白的从她底下往外淌,一大股,顺着两条大腿往下流,流到膝盖窝,滴在水泥地上。

  "量多。"她在车里说,"正常一回两到五毫升。他那一回,我目测,十五往上。"

  她讲完了。

  车里静了,窗外的风呼呼地灌。

  我手心里全是汗,方向盘都打滑。

  唐阿姨扭过头来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睛往下走,走到我裤裆上。

  "小屿,"她说,"你硬了。"

  "……没有。"

  "我是干什么的?"

  我没说话。

  "正常的。"她说,"生理反应,你别往心里去。"

  她靠回座椅上,又看着窗外。

  "那根烟,"她说,"烧在冰柜盖子上了。我光顾着别的,忘了,烧出一个黑点子。"

  她笑了一声。

  "第五根,算明年的。"

      *  *  *

  一点五十,到了唐家楼下。城西的老小区,六层,没电梯。

  我妈说,看着她上楼。

  我扶着她上楼。她光着脚,鞋还拎在手里,一级一级往上走,走一级"哎哟"一声。走到三楼,她站住,扶着栏杆喘。

  "小屿。"

  "嗯。"

  "你妈的事,我不说。"她说,"栀栀的事,我不说。"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又亮了。

  "阿姨的事——"

  "我不说。"

  她笑了。伸手捏住我的脸,左右晃了晃。

  "乖。"

  到了五楼她家门口,她在包里摸了半天钥匙,摸出来了,连带着把那个肉色的胸罩也带了出来,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往肩膀上一搭,开了门。

  进门之前,她回过身,在我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啪。"

  "回去吧。"

  门关上了。

      *  *  *

  两点二十,我到家。

  客厅黑着。主卧的门关着,我爸的呼噜隔着门一声一声。

  南阳台的推拉门开着一条缝,风往里灌,窗帘一鼓一鼓。

  我妈在外头。

  她背对着我站着,睡裙外头罩着开衫,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一只手夹着一根烟。那个烟碟收进抽屉里了,她脚边搁着一个空酸奶杯,接烟灰。楼外的风把睡裙吹得贴在她身上,贴出屁股那两瓣圆,开衫的下摆在她大腿后头一掀一掀。

  "……你喝多了。"她说。

  那边说了很长一段。隔着推拉门,我都听得见那边的嗓门,听不清字,就听见一阵一阵的笑。

  我妈吸了一口烟,没吭声。烟头的红点在黑地里亮了一下,暗下去。

  "……在哪儿?"

  那边说了。

  我妈把烟灰弹进那个酸奶杯里。

  "……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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