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端庄妻子的淫荡一面(1-6章) 作者:往事随风飘荡

送交者: qsrm [☆品衔R4☆] 于 2026-10-25 23:05 已读249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NTR

简介:人妻,绿帽,NTR,出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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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黑伞

  梅雨是从周二开始下的。

  今年入梅也是周二。手机上推送跳出来的时候,我正在玄关弯腰换鞋,脸冲着鞋柜边上那个墙角。墙上的挂钩空着,那是她挂折叠伞的地方,浅灰的那把,伞面上印一圈小白花,她搬走那天顺手摘走了。挂钩底下的墙角空着,地板上一圈发暗的印子。印子是去年那把黑伞头一回进这个门,那一晚淌的水泡出来的,水渗进了木地板的缝,我拿抹布擦过几回,擦不掉。伞早就不在那儿了。

  去年入梅是六月二号,也是周二。去年的梅雨来得早,走得晚,前后下了两个月,我只嫌它耽误工期。她那两个月在忙什么,我是后来才一点一点知道的。

  我当时什么也没看出来。看是都看见了,一样一样都看见了,看完往该放的地方一放,跟校图一个路数,尺寸对得上,签字。干我们这行落下的毛病。

  那天我加班到七点半。院里接了一个商场的改造项目,中庭那几榀钢桁架的挠度算下来超了规范,甲方又不肯加截面,我和老顾对着模型改了一下午,最后在跨中加了两根斜撑,数字才勉强压回去。走出设计院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密,雨不大,细,斜着飘,打不打伞差不多,走到地铁站裤腿湿了半截。

  我到家是八点十分。屋里黑着。

  这不太寻常。知夏的书店八点打烊,她一般七点半就让店员小满先走,自己盘一下当天的账,八点前后到家,比我早。这些年我回家推开门,客厅的灯多半是亮的,厨房里有水声,或者她坐在沙发一角看书,听见门响抬一下头,说一句“回来了”。

  我开了灯,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几点回来。没有回。

  冰箱里有前一天剩的半锅排骨汤,我拿出来热上,又淘了米。等饭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雨,对面楼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炒菜,油烟机的声音隔着雨传过来,很闷。我想她大概是店里来了客人,或者是哪家出版社的业务员又拖着她讲新书,她不好意思打断。别人话说到一半,她也插不进去。

  八点四十,她还是没回消息。我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转到忙音。

  我没再打。一个没接再打第二个,就有点查岗的意思了,我们家不兴这个。

  我把饭锅的开关拨到保温,坐在沙发上,打开了书店的公众号。最新一条推送还是上周的,一个本地作者的新书分享会,配图里知夏站在角落,穿着一件浅灰的开衫,手里拿着话筒,却没有在说话,只是看着台上的人笑。她总站角落。家里相册我翻过,合影里她没几张是站中间的,基本都在最边上,半个身子让人挡着。

  我往下翻了翻,没什么新东西。又点开她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三个月前,转发的一篇讲独立书店房租的文章,没有配一个字。

  电饭锅“咔”地跳到保温,我看了眼表,八点五十二。起身去把阳台的窗又推严了点,窗框底下那道胶条老化了,一下雨就渗水,说了半年要换,一直没换。

  九点过五分,门锁响了。

  她进门的时候,头发湿了一半。

  是右边那一半。从头顶到耳后,到肩膀,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把那件米白色棉麻衬衫的右肩洇成了半透明的灰。左边倒差不多是干的。

  她手里握着一把伞。

  黑色的长柄伞,伞骨很粗,收得很紧,搭扣扣得整整齐齐。木头手柄,颜色很深,弯钩的地方被人握得发亮,泛着一层旧油似的光。不是女人会买的那种伞。我后来拎过,压手,撑开来少说一米二,罩两个人没问题。

  “没带伞?”

  “带了,忘在店里了。”她弯腰换鞋,声音很轻,“这把是借的。”

  我看着那把伞。伞面外层被雨打湿了,她把它靠在玄关墙角的时候,水顺着收拢的褶子往下淌,在伞尖底下积成一小滩。可是那种湿法不对。一把撑过的伞,伞骨的缝里会兜着水,褶子是乱的,抖一下会甩出一圈水珠。这一把收得太整齐了,搭扣扣得太紧了。它是被一路握在手里、一次都没有打开过的。

  她头发湿了一半,伞却是干的。

  这一层,我后来一直跟自己说,是当时就看出来了。做结构的,看什么都先看哪儿吃劲、哪儿松,伞没在雨里撑开过,这种事瞒不过我。话是这么说。那天晚上我到底有没有蹲下去看伞骨缝,还是后来知道了别的,倒回去把这一眼补上的,我现在也分不清。反正我没问。

  为什么有伞不打?可能是借来的伞,不好意思弄湿了还给人家;也可能是路近,懒得撑...我停在那儿,后半截没想下去。雨小吧,我想,自己听着也就那样。反正没再问。

  七年了,我们俩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对方说过的话不追着问,跟不翻对方抽屉一个道理。

  “我去拿毛巾。”

  “不用,我直接洗个澡。”她把湿了的那半边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右耳后面那一缕天生的卷,被雨水泡得更卷了,贴在皮肤上。“饭你吃了吗?”

  “热着呢,等你。”

  “你先吃,别等我。”

  她进了浴室。门关上,过了一会儿,水声响起来。我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伞尖底下的那摊水慢慢洇开,渗进木地板的缝里,边缘一点点变暗。

  我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那年夏天,也是这样的雨天。我去她那时候租的房子楼下接她,带了一把大伞,想跟她撑一把。她下楼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自己的伞了,浅蓝色的,很小。我们一人一把,并排走到地铁站,中间隔着两把伞的距离,伞沿偶尔碰一下,就各自往外让一让。我当时觉得她拘谨,心想不急,慢慢来。后来结了婚,下雨天出门,还是一人一把。七年里她没有跟我撑过同一把伞。我也没拿它当过事。

  我拿了块抹布,蹲下去擦。擦到伞尖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那根木柄。是凉的,很滑,弯钩的内侧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摸上去是刻过什么的,又被一年一年的手汗磨平了。我没有细看,把抹布拧干,挂回了阳台。

  浴室的水一直响着。我把她搭在脏衣篮边上的衬衫拿起来,想先扔进洗衣机。右肩那一块还是潮的,摸上去凉。我把它凑近闻了闻,只有雨水的气味,混着一点书店里旧纸和胶水的味道,还有她惯用的那种没有香味的洗衣液。

  我拿着她的衬衫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挺无聊。闻什么呢,闻出来又怎么样。我把衬衫塞进洗衣机,盖子一扣,顺手把模式拨到了“轻柔”,棉麻的不经搅。

  她洗了二十多分钟。出来的时候换上了那件长款的棉睡衣,从领口一直包到脚踝,头发吹到半干,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脸被热水蒸得有点红。

  我把汤和饭端上桌。排骨汤热了第二遍,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我用勺子撇了撇。她坐下来,说了声“谢谢”,拿起筷子。

  她吃得很少。

  米饭只动了小半碗,排骨夹了一块,啃了两口又放回碗边。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好几次,停的时候眼睛盯着桌上那块洗不掉的酱油印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店里忙?”

  “还好。”她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这汤你又放盐了?”

  “放了一点。”

  “咸了。”

  “热了两遍,熬的。”我说。她没再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我跟她讲了下午那个商场的桁架。我说跨度三十六米,甲方要通透,不让加柱子,挠度算出来超了规范将近两成,老顾说干脆加斜撑,我说加斜撑影响中庭的视线,建筑那边肯定不同意,最后两个人吵了一下午,还是加了,只是把位置往两边挪了一点。

  “嗯,那是挺难弄。”

  “建筑那边的小姑娘差点哭了,说她的效果图全毁了。”

  她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没抬头。

  “老顾说,结构就是这样,好看是建筑的事,不塌是我们的事。”

  她就这么听着,眼睛落在汤碗里。我讲到老顾那句的时候她在喝汤,热气把她的脸遮得有点模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一句都没听进去,我看得出来,就不讲了。这也正常,我那些东西本来就没意思,她不懂,也从来不装懂。我倒挺喜欢她这点。

  安静了一会儿,她放下碗,说:“对了,下个月店里要办个摄影展。”

  “摄影展?”我有点意外。书店办过读书会,办过签售,办过一次小型的版画展,摄影展还是头一回。“谁的?”

  “一个老同学。”她低头喝汤,“刚从国外回来,想找个地方办回国后的第一场展。我们店里那面墙正好空着。”

  “哪个同学?大学的?”

  “嗯,大学的。”她顿了一下,“你不认识。”

  她说“你不认识”的口气很平常,跟说“明天该交水电费了”一个样。我也确实不认识。她大学时候的朋友,我只见过许棠一个,婚礼那天当伴娘,跟着敬了一圈茶就哭得稀里哗啦,抱着知夏说了半天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清。别的同学,她很少提,我也很少问。

  “拍什么的?”

  “拍雨。还有海边,渔港,一些人。”

  “挺好的,到时候我去捧场。”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嘴动了动,最后只是笑了一下:“好啊。”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坐在餐桌边没动,两只手捧着那只空了的汤碗,指腹沿着碗沿转。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嗒,嗒,隔一会儿又一下,没个准。

  “雨要下多久?”她问。

  “新闻说入梅了,少说也得一个月。”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我们十点半就睡了。

  她睡在靠窗的那一边,我睡在靠门的那一边,这是我们搬进这套房子第一天就定下来的,六年多没变过。她习惯侧着身子,背对着我,膝盖蜷着,睡衣的下摆裹到脚踝。我习惯平躺,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我妈说我睡觉像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知夏听了笑,说这样好,不抢被子。

  我睡得很快。加了一天班,脑子里还转着那几根斜撑的节点,转着转着就沉下去了。

  半夜我醒了一次。

  没人吵,就是醒了,眼皮一抬,觉得屋里有个地方亮着。我睁开眼,卧室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的,只有窗帘底下透进来一线楼下路灯的黄。可是在我身边,被子底下,有一点别的光,冷白色的。

  她还是侧身背对着我,可是被子拱起来一小块,把她的头和肩膀都罩住了。那点光就从被子的缝里透出来,被棉花和布料压得很暗,只露出一圈冷白的边,随着她手指的动作,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是手机屏幕的光。

  我没有动。我看了看床头的电子钟,一点二十。

  她很少玩手机。至少在我的印象里,她不是那种睡前要刷半小时手机的人。她的手机常年静音,屏幕朝上放在床头柜上,偶尔亮一下,是店里的订单或者小满发来的消息。她看一眼,回一个字,就放下。

  被子底下的光又亮了一下。然后我听见她笑了一声。

  就鼻子里“嗤”那么一下,很短。要不是屋里静,雨又刚好停了一停,我肯定听不见。

  我躺着想,她大概是在看什么好笑的东西,一个视频,一条段子,某个朋友发来的什么。这很正常。三十三岁的女人,半夜睡不着,躲在被子里看点有意思的东西,笑一声,这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我想不起来,上一次听见她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

  她对着我也笑。吃饭的时候,我讲个冷笑话的时候,抿一下嘴,眼睛弯一弯,挺客气的。刚才那一声不一样,是没憋住。

  被子底下的光灭了。她翻了个身,没有翻向我这边,只是把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又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后脑勺和那根松掉的皮筋。呼吸声变长了。

  我盯着天花板,在黑暗里又想起了那把伞。想起它收得那么整齐的褶子,那么紧的搭扣,想起她头发上往下滴的水。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把伞,在雨里走了一路,却不打开它。我又去想理由,借来的怕弄湿,路近雨小懒得撑,想到第二个,她在旁边翻了个身,我就没往下想。刚才那几个,哪一个都不太像她。她是那种出门前会看天气预报、包里永远多带一包纸巾的人。

  她不会让自己淋着,除非她自己想淋。

  这个念头冒了一下,我就把它按回去了。谁还没个想淋雨的时候,我上大学那会儿还干过。

  我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睡着。

  装睡这种事,结婚以后我是头一回。当时就觉得睁着眼挺尴尬,好比推门撞见人家在换衣服,赶紧退出去就是了。后来我想过好几回,那天要是我咳嗽一声呢。我没咳。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一直没停。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六点半醒。

  她已经起了。厨房里有水声,煮鸡蛋的小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面包机“叮”了一声。她穿着平时那身衣服,浅灰色的直筒长裤,米白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低低的髻。跟昨天夜里被子底下那个人对不上号。

  “早,鸡蛋还要两分钟。”

  “闻着就香。”

  吃早饭的时候她朝窗外望了望。雨比昨夜小了,还是细的,斜的,没有声音。

  “今天还下。”她说。

  “入梅了嘛。”

  她的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朝上,跟往常一样。中途亮了一次,是一条快递通知,她瞟了瞟,没有拿起来。我也跟着瞄过去,然后为自己看的那一眼觉得有点难堪,低头剥鸡蛋。蛋壳剥得很碎,粘在蛋白上,我一点一点地抠,抠了半天。

  “你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挺好的,一觉到天亮。”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停住了。这算撒谎吧,小得不能再小。她点了下头,起身去拿保温杯。

  她把我的那只保温杯灌满热水,拧紧盖子,放在我的包边上。这是她每天早上都做的事,结婚以后就没断过。

  我先出门。她送我到玄关,像往常一样站在那里,看着我换鞋。

  我系鞋带的时候,眼睛又落在了墙角。

  那把黑伞还靠在那里。伞面已经干了,收拢的褶子松了一点,搭扣还是扣着的。伞尖底下的地板上,昨晚那摊水干成了一圈浅浅的印子,比周围的木纹颜色深一点,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白,是水里带的什么东西析出来了。我昨天擦过,还是留了印。

  “这伞,”我说,“要还给人家吧?”

  她看了一眼墙角,又看回我。

  “嗯,下回见面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回是什么时候,也没有说见谁。我也没有问。我直起身,拿上包,开门出去了。电梯下行的时候,我在镜面一样的轿厢壁上看见自己的脸,平平的,没有什么表情。

  我想,一把伞而已。

  早高峰的地铁里全是伞。人挤着人,伞尖朝下,水顺着伞面滴到别人的鞋上,谁也顾不上谁。我站在车门边,数了数我视线里的黑伞,有十一把。都是黑的,长短不一,有一把也是木头手柄,握在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被他攥得紧紧的。我盯着那个手柄看了两站,直到那个人察觉,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才把目光移开。

  到了院里,老顾已经泡上了茶,见我进门,指了指桌上的模型截图:“昨天那两根斜撑,建筑那边一早就来电话了,说还是要挪。”

  “挪到哪儿?”

  “再往外挪一米五。挪完挠度又超,你说怎么办。”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重新算了一遍。中间老顾问我昨晚几点睡的,脸色这么差。我说一点多醒了一次,没睡好。他说梅雨天就这样,闷,人心里也闷,过了这一个月就好了。我差一点就跟他提了那把伞。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一把借来的伞,加上半夜被子里那一声笑,拿出来说,只显得我小心眼。我低头看屏幕上的数字。挠度,两成,超了。我在那根梁的跨中又加了一个节点,数字往回落了一点,还是超。那天我改了一整天,到下班也没把它压回规范里去。那天她出门的时候,拿的是自己那把折叠伞,浅灰色的,伞面上印着一圈很小的白花。是我早几年出差在机场买给她的。

  这个我当时没琢磨。是后来有一天夜里睡不着,把那几天的事一样一样往回倒,倒到这儿卡住了:头天晚上她说伞忘在店里了,第二天一早,她是从鞋柜边上那个挂钩上把这把伞摘下来的。店里的伞,自己回了家。她说忘在店里的那把伞,其实一整天都挂在家里。

  那把黑伞,她没有带。

  她也没有再提要还的事。

  它就那么靠在玄关的墙角,木柄朝上,弯钩对着门。我每天进门、出门都看见它,看了个把礼拜,也就跟门垫差不多,不算个东西了。

  一直到出梅那天,它都还在那里。

第二章 七年

  我和知夏是在一场读书会上认识的。

  那是七年前的春天,三月底,还有点倒春寒。老顾那时候刚离婚,周末没地方去,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一个读书会,在安澜寺后面一栋老洋房的二楼,每两周一次,读一本书,喝一壶茶,聊两个钟头。他说一个人去太像相亲,硬拉着我一起。

  我那年二十九岁,刚评上工程师,每天对着图纸和计算书,一年读不完两本闲书。老顾跟我说,那期读的是川端康成的《雪国》,我前一天晚上在网上找了个电子版,看到第三十页就睡着了。

  去的人不多,十来个,围着一张长条桌坐。木地板踩上去吱吱响,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屋里有一股旧书和茉莉花茶混在一起的气味。主持的是个戴圆眼镜的中年男人,讲话很慢,每句话都像要从书里引一段才肯说完。她坐在最靠墙的角落,离窗户最远,离门也最远。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两只手捧着一只白瓷茶杯,一直没放下。头发那时候比现在短,刚过肩,用一个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我注意到她,是因为整个下午,她几乎没说话。别人轮流发言,有人讲物哀,有个戴眼镜的讲了半天岛村的虚无。有个穿格子衬衫的小伙子讲了整整十分钟,从川端讲到三岛由纪夫,又讲到太宰治,讲得满脸通红。她就坐在角落里听,偶尔低头喝一口茶,偶尔把耳边的头发往后拢一拢。

  快结束的时候,主持人点了她的名:“知夏,你一直没说话,你怎么看驹子?”

  她抬起头,眉毛动了一下,想了几秒钟。

  “大家都说驹子可怜,”她说,“我觉得驹子不是可怜,是太用力了。”

  老顾在我旁边把茶杯放下了。

  “她明明知道岛村...留不住的嘛,还是整个人扑上去。练三味线,记日记,看过的小说一本一本记下来...就是太用力了。看着都替她累。”她说完,好像觉得说多了,低下头,又补了半句,“反正...不可怜。”

  然后她就不说了。那一下午,她一共只说了三句话,除了这一段,另外两句是“谢谢”和“我先走了”。

  她说的什么,我当时没太听懂,《雪国》我才看了三十页。我就记住两样。一样是她说到“用力”的时候,捧杯子的手指头捏紧了一下。一样是她低头的时候,发夹没别住,右耳后面翘出来一缕头发,是卷的,跟别的头发不一样,天生的小卷。

  散场的时候下雨了。她站在洋房门口,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撑开,走进了雨里。浅蓝的,我一直这么记着。结婚以后有一回跟她提起,她想了想,说她那时候没有浅蓝的伞,那天是淋着走到地铁站的。我说我明明看见了,她笑了笑,没跟我争。那天到底有没有伞,后来谁也没再提。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老顾在我身后说:“看什么呢,追啊。”

  我没追。我只是在第二次读书会的时候,又去了,坐在了离她近一点的位置。

  后来的事情很顺利,顺利得几乎没有什么可讲的。

  我们加了微信,约了几次饭,看了两场电影。她话少,我话也不多,两个人坐在一起,常常半天没有一句话,却不觉得尴尬。她不问我的收入,不问我的房子,不问我以前谈过几个女朋友。我也不问她的。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愿意跟我出来,她想了想说:“你看起来很稳。”

  求婚是在那年十月,也没有什么仪式。那天我们看完一场电影,从影院出来,外面下着小雨,我送她回她租的房子。车停在她楼下,雨刮器左一下右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她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上,说“那我上去了”。

  我说:“我们结婚吧。”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一跳。戒指还没买,我原来打算等她生日,订个馆子再说。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车里就剩雨刮器在响,嘴比脑子快。

  她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动。雨刮器来回刮了好几下。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问了一句:“你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她想了想,说:“就是稳当。”

  我说会。我说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稳,一辈子都会这样。

  “那好。”

  就这两个字。没哭,也没扑过来,点了下头,推开车门撑伞上楼了。我在车里坐了快半个钟头,等她那扇窗的灯亮了才走,回去路上闯了个黄灯,被拍了,扣三分。

  我那时候以为她问的是我会不会对她好。后来回头想,好像不全是。她问的是我会不会走。我说不会。至于她自己会不会走,她没问,我也没想起来问。

  那年冬天我们就结婚了。

  从认识到领证,九个月。我妈说太快了,后来见了知夏一面,又说不快,这样的姑娘,早定下来早安心。婚礼办得很简单,两家人加上几个朋友,三桌。许棠做伴娘,一圈敬下来自己先哭了,抱着知夏说了半天的话。知夏举的是一杯热茶,敬到每一桌都说一样的话,“谢谢您来”,笑得很得体,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结婚以后,日子过得很妥帖。

  这是我妈的词。她每次打电话来,问起我们,最后总要落到这两个字上。“你们俩啊,妥帖。”“知夏这孩子,懂事。”

  我也觉得妥帖。

  知夏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比闹钟还准。她起床的时候动作很轻,被子掀开一个角,人滑出去,再把被角掖回来,我常常要到她在厨房里开了水龙头才知道她已经起了。她穿平底鞋,一年四季都是,鞋柜里一排,黑的和米色的居多,一样的款式买好几双。她穿棉麻的衬衫和直筒长裤,衬衫的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夏天也是。有一年三十七度,我说你把领口解开一颗吧,看着都热,她摸了摸领子,说习惯了。

  她不化浓妆,不抽烟,十点前准睡。脾气也好,七年里我们正经吵过的架就一回,是为了我妈要不要来家里住一个月,最后也是她先让了,说“你妈一个人,来吧”。

  她接吻的时候,会把脸侧开一点。也没躲什么,大概嫌两个人鼻子撞到一块儿,惯了。我起初当她害羞,后来也就习惯了。

  她睡觉穿长款的棉睡衣,领口包到锁骨,下摆裹到脚踝。夏天换成薄一点的,款式不变。

  我们的晚上大多是这样过的。吃完饭,我洗碗,她擦桌子,然后各自占沙发的一头。她看书,腿收在身子底下,书摊在膝盖上,半天翻一页;我抱着笔记本电脑看图纸,或者看一场没有声音的球赛。电视开着,音量调到最小,只是为了屋里有一点动静。九点半她起身去洗澡,十点上床,十点一刻关掉她那边的台灯。

  有时候一整晚,我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明天下雨。”“嗯,带伞。”“周末回你妈那儿吗?”“看她吧。”“热水器好像有点问题。”“我周六叫人来看。”

  我觉得挺好。俩人不说话也待得住,这个不容易。我爸妈过了四十年,在一个屋里待不过半个钟头就要拌嘴。老顾离婚的时候跟我说,他跟前妻最后那两年,一张嘴就是吵,他羡慕我。我听了心里是有点得意的。

  我们之间那件事,一个月一两次,通常在周五,通常是我先开口。她从不拒绝,也从不主动。她只有一个要求。

  “关灯吧。”

  第一次她就是这么说的。新婚那天夜里,我伸手去摸她睡衣的扣子,她按住我的手,轻声说:“关灯吧。”我关了。后来的每一次,她都会说这三个字,有时候说得几乎听不见,有时候不说,自己伸手去摸床头的开关。卧室的窗帘要拉严,一丝光都不能漏进来。

  开着灯看她,我一次都没有过。七年。

  当时真没觉得有什么。有的女人就这样,怕羞,我是这么想的。跟那双平底鞋、那颗扣到顶的扣子一样,她就是这么个人,我娶的也就是这么个人。

  只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却从来没往心里去。

  搬进这套房子的那天,她的东西很少,书和衣服加起来没几箱,另外就是一个旧台灯。所有的箱子都是她自己封的,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每一箱上面用记号笔写着里面装的什么,“冬衣”“小说”“杂物”,字很工整。

  只有一箱没写字。是一个旧的鞋盒,比别的箱子小,用胶带封得死死的,四个角都缠了好几层。她没让搬家师傅碰,自己抱上楼,自己搬了椅子,踮着脚把它塞到了卧室衣柜的最顶上,推到最里面,前面又挡上两床冬天的被子。

  我问她那里面是什么。

  “大学时候的东西。没什么用了,又舍不得扔。”

  这六年多,那个盒子她一次都没拿下来过。我换季的时候去顶上拿被子,偶尔会看见它的一个角,灰扑扑的,胶带都发黄了。我没想过要打开。她的东西,我不碰。

  结婚第四年开始,我妈打电话的时候,话题慢慢多了一样。

  “你们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餐桌上。知夏在一边剥毛豆,听见这句,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剥。

  “妈,不急。”我说。

  “怎么不急,你都三十六了。知夏也三十出头了,再拖,以后就难了。”我妈一口澄江话,糯是糯,压人,“知夏,你说呢?”

  知夏放下手里的毛豆,凑近手机,笑着说:“妈,再等等吧,店里这两年刚稳住。”

  “好好好,你们自己有数。”我妈说,“知夏这孩子懂事,我放心。”

  挂了电话,知夏继续剥毛豆,一颗一颗地掉进白瓷碗里,声音很脆。我问她,你真想再等等,还是不想要?她没抬头,说:“再等等。”我就没再问。

  这样的电话后来又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差不多,我妈问,知夏说再等等,我妈说懂事。梅雨前那个冬天,我妈又提,知夏照旧说再等等,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好一阵。我端了杯热水出去,她接过来,没喝,捧在手里,看着楼下。

  “冷不冷?”我问。

  “不冷。”

  我站在她旁边,陪她看了一会儿。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又骑。她一直盯着那个小孩。我以为她在想孩子的事。

  现在想想,未必。

  入梅后第三天,周四,我下班早,去书店接她。

  书店叫“梅雨”,在一条梧桐很密的小马路上,两开间的门面,原来是一家裁缝铺。名字是知夏起的,开张那天我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她说梅城一年里最好的季节就是梅雨,什么都慢下来,人只能待在屋里看书。我说梅雨天潮,书容易发霉。她笑了,说那就多开除湿机。

  店里开了两台除湿机,嗡嗡地响,还是潮。门口的伞桶里插着几把客人的伞,滴下来的水在瓷砖上积了一圈。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小满在收银台后面整理当天的单据,看见我,扬起手:“周哥来啦!林姐在里头。”

  小满当时二十四岁,从中文系毕业刚一年,跟知夏一个系出来的,来店里一年,嘴快,热心,跟谁都能聊。她冲着里间喊了一声“林姐,周哥来接你啦”,又转过来跟我说:“周哥你坐会儿,林姐在跟印刷厂对海报。”

  我没坐。小满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一个纸杯,给我倒了杯凉白开,说:“周哥你看这除湿机,一天倒三桶水,林姐说再买一台,我说买了也白搭,这房子是老房子,墙根自己往外冒水。”

  “墙根返潮,防潮层没做好。”我说,“你们这种老房子,当年都是油毡的,早烂了。”

  小满“哦”了一声,没听懂,低头接着理单据。我端着杯子在店里转了转。

  店里变了样子。进门右手那面墙,原来挂着一排本地插画师的版画,现在全取下来了,墙面刷过一遍,白得发亮,还能闻到一点没散干净的乳胶漆味。墙脚码着一排装裱好的画框,十几个,大小不一,背面朝外,靠在墙上,用牛皮纸隔着。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画框背面贴着标签,有编号,有尺寸,最下面一行,用铅笔写着一个字:沈。

  每一个画框背面都有,同一个人的字,笔画很松,最后一笔往外飘出去,手腕一甩就完事,不讲究。

  “这些是那个摄影展的?”我问小满。

  “对呀,前天刚送来的。”小满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沈哥的作品,可好看了,我偷看过两张,拍的全是雨。”

  “沈哥?”

  “就是要办展的那个摄影师呀,林姐的大学同学。”小满说,“周哥你不认识吗?”

  “不认识。”

  “哦,这样啊。”小满低下头,继续理单据,又随口补了一句,“林姐这几天可忙了,来得比我早,走得比我晚,海报改了四稿了。”

  我“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个沈字。我在心里过了一遍,知夏的同学里,我知道名字的,没有一个姓沈。

  这也不奇怪。她大学里的朋友,我本来就不认识几个。

  我转身往收银台那边走。里间的门开着一半,知夏还没出来,能听见她在里面讲电话,声音很低,在说海报的颜色,说“这个灰太冷了,再暖一点”。

  收银台后面有一面小镜子,是小满贴的,用来补口红。我从镜子里看见了里间的一角。

  知夏站在里间的窗边,电话已经讲完了,手机还握在手里。她低着头,在看屏幕。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很淡。

  她在笑。

  跟她平时那种抿嘴的笑不一样。嘴角往一边翘,翘歪了,头低着,憋都憋不住的样子。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个笑,看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从门缝里看见了我。

  那个笑一下子就没了,快到我怀疑是不是镜子看花了。脸还是那张脸,平平的。

  她走出来,手机已经放进了口袋。

  “你怎么来了?”她说,“不是说今天加班吗?”

  “提前弄完了,顺路来接你。”

  “等我两分钟,我拿包。”

  她转身进去,拿了包,跟小满交代了几句明天的事,关了里间的灯。我们一起出门的时候,铜铃又响了一声。她从门口的伞桶里拿了自己那把浅灰色的折叠伞,撑开。

  雨不大。我们一人一把伞,并排往地铁站走,中间隔着两把伞的距离。梧桐叶上积的水时不时啪嗒落下来,打在伞面上,很响。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说:“这阵子会有点忙。”

  “看出来了,海报改了四稿。”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疑问,随即反应过来,笑了一下:“小满说的吧。她嘴快。”

  “她说你改了四稿。”

  红灯还有四十多秒。旁边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停下来,雨披上的水哗哗地往下淌。我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

  “那个摄影师,姓沈?”

  “嗯,你怎么知道?”

  “画框后面都写着。字挺潦草的。”

  “他一直那样。大学那会儿就那样,写什么都像随手画的。”

  她说“他”。我注意到了,也没有多想,男的女的,本来就没什么分别。我说:“拍得好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雨落在她的伞面上,伞沿滴下来的水连成一串,在我们两把伞中间的空隙里落下去。

  “好,比以前好多了。”

  “以前?”

  “大学那会儿,他就拿着个破相机到处拍。什么都拍,排队打饭的人他也拍。那时候拍得不好,光老是不对。”她顿了一下,“现在对了。”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对面的红灯,声音跟平常一样,很平。可是加起来比她平时一晚上跟我说的都多。我听着还挺新鲜。

  “那到时候我一定去看。”

  “好啊,开幕的时候叫你。”

  过了一个路口,她又说:“等展办完就好了。”

  绿灯亮了。她先走了出去,伞往前倾着,挡住了半张脸。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平底鞋踩在湿漉漉的斑马线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我想问她,刚才在里间看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晚上吃什么”。

  我想,大概是许棠发了什么好笑的东西给她。或者是哪个熟客,或者是印刷厂那边的人说了句俏皮话。一个人对着手机笑,能有什么呢。

  那个笑我倒是一直记着。还有它收回去那一下,拿秒表都掐不出来。

  七年,我没见她那么笑过。收得那么快的,也是头一回见。

第三章 关灯

  现在想想,去年梅雨,我跟她之间真发生过的事没几件。多数时候是我在看,她在躲。

  六月五号,周五,我一直是这么记的。后来对过一回日子,又觉得可能是礼拜四,那个礼拜我天天加班,几天的晚上搅在一块儿,分不太开了。反正是那几天里的一天。那天本来没什么,跟以前哪一天都差不多。

  要不是那一下震动。

  那天她回来得很准时,七点五十。

  我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里了,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在切土豆丝。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又快又匀。锅里炖着一锅冬瓜排骨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屋里全是热气。我在玄关换鞋,看了一眼墙角,那把黑伞还在,干透了,搭扣扣着。

  “今天这么早?”

  “海报定稿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印刷厂那边说下周一送样。”

  “那挺好。”

  我洗了手,去帮她剥蒜。两个人在窄窄的厨房里转身,胳膊肘偶尔碰一下,她就往旁边让一让。抽油烟机轰轰地响,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外面的雨看不清了,只看得见一团一团昏黄的灯。我心里松了口气。伞也好,被子底下那一声笑也好,镜子里那个笑也好,叫这锅汤一熏,好像也没什么了。人嘛,忙一阵,烦一阵,过去就好。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几句。她说印刷厂的老板是个建邺人,说话特别冲,第一稿的颜色印得跟洗过一样,她打了三个电话才让他改。我说建邺人都那样,我们院里有个建邺的结构师,开会能把甲方骂哭。她笑了一下,嘴抿着,眼睛弯了弯,我认得。她的手机放在餐桌一角,屏幕朝上,安安静静的,一晚上没亮过。

  快吃完的时候,她拿勺子在汤碗里搅,搅了好几圈,问我:“你说,人会变吗?”

  她很少问这种问题。我筷子顿住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今天店里来了个老顾客,好几年没见了,变了好多,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想了想,用我唯一会的那套说法回答她:“材料会变。钢会疲劳,混凝土会徐变,荷载加久了,什么都会慢慢变形。只是快慢不一样,有的变了你看不出来,要拿仪器去测。”

  她看着我,听完,笑了一下。

  “那人呢?”

  “人也一样吧。只要不超过极限,就还能回去。”

  她低下头,又搅了两圈汤,说:“要是超过了呢?”

  “超过了,就回不去了。”

  她没再说话,把那碗汤喝完了。我当时以为她在说那个老顾客。

  吃完饭,我洗碗,她擦桌子。洗洁精的泡沫一层一层地从碗沿上滑下去,热水冲在手背上,很烫。我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转过身,她正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今天早点睡?”

  这句话我说了七年,词都没换过。什么意思,两个人都懂。我也想过换个说法,想不出来,算了。

  她手上停住,抹布的一角还捏在手里。过了两秒,她“嗯”了一声。

  她把抹布挂好,走进卧室,第一件事是去拉窗帘。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窗帘滑轨“哗”的一声,又一声。她拉得很仔细,两片窗帘合拢的地方,她会再用手捏一下,让它们叠在一起,不留一条缝。每回都这样,好像外面有人看着。

  其实我们住在十四楼,对面那栋楼隔着一条马路,谁也看不见谁。

  她先去洗澡。我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一个天气预报员在指着一张满是蓝色雨云的地图,嘴一张一合。我看着那张地图,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她的手机还在餐桌上。我起身去倒水,经过餐桌的时候看了它一眼,黑着屏,屏幕朝上,旁边是她的钥匙和一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我没碰它。我倒了水,喝了半杯,站在那里,听着浴室的水声,觉得这个家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时那一声轻微的“咔”。

  水声停了。她从浴室出来,穿着那件长款的棉睡衣,头发吹干了,散在肩上。她经过餐桌,很自然地拿起手机,握在手里,走进卧室。我听见她把它搁到床头柜上,“嗒”一声。她每天晚上都这样,手机要放在床头,第二天早上用它做闹钟。七年都是。

  卧室的门带上了一半。

  我去洗澡。刚结婚那阵子我每回都紧张,跟考试前一样,冲澡的时候在脑子里把步骤过一遍。后来就不过了。这事跟周末去超市差不多,有它的流程。说出来不好听,就是这么回事。热水器那天又有点毛病,水忽冷忽热,我拧了两回旋钮,冲了个半温不凉的。

  我擦干身体,走进卧室。

  她已经躺下了,侧身朝里,背对着门,被子拉到肩膀。床头她那边的台灯还开着,光很暗,罩着一层米色的布罩,照在她的头发上,照在枕头上她那缕散开的卷发上。

  我在床的另一边躺下,伸手过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翻过身来,平躺着,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去摸台灯的开关。

  “关灯吧。”她说。

  咔哒一声。

  屋子里黑了。

  屋里黑透了。窗帘拉得那么严,连楼下路灯那一线黄都透不进来。我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匀的,离我不到一尺。

  我侧过身,手摸到她睡衣的领口。那件长款的棉睡衣,前襟一排小小的布扣子,从锁骨一直排到小腹。我一颗一颗地解,手指有点笨,第三颗扣子缝得太紧,我解了两次才解开。她没有动,也没有帮我,只是躺着,让我解。

  “可以吗?”我问。我每次都问。

  “嗯,来吧。”她把脸往枕头里偏了偏。

  扣子解完了,我把睡衣往两边拨开。她的身体露出来,在黑暗里,我看不见,只能用手去认。皮肤是温的,有一点刚洗过澡的潮,带着沐浴露淡淡的、没有什么味道的干净气。我的手从她的锁骨往下滑,滑过胸口,握住她的一边乳房。很软,比我的手掌小一点,正好能拢住。我用拇指去碰乳尖,碰了几下,它硬起来,在我指腹底下变成一粒小小的、紧的东西。

  她的呼吸没有变。

  我俯下身去吻她。她的脸照例往旁边侧了一下,我的嘴唇落在她的嘴角上,又往下,落在她的下巴上、脖子上。她脖子侧面那一块皮肤很薄,我能感觉到底下的脉搏在跳,不快,很稳,一下,一下。我在那里吻了半天,舌尖贴着那根跳动的血管,想让它跳得快一点。它还是那个数,不快不慢。

  我往下吻,吻她的锁骨,吻她的胸口。我把她的乳尖含进嘴里,用舌头绕着它打转,吮。我听见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很短,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她的一只手抬起来,搭在了我的后背上。

  就搭着。手掌贴着我的肩胛骨,不动,不使劲,也不往下滑,跟落了片树叶差不多,没分量。

  我的手往下走,滑过她平坦的小腹,滑到她内裤的边上,把内裤往下褪。她配合地抬了一下腰,让我把它褪到膝盖,又自己蹬了两下,蹬到脚踝,踢开了。这是她今晚唯一一个主动的动作。我的手指找到她两腿之间。那里是温热的,柔软的,有一点湿,不多。我用指腹揉,沿着那道缝上下滑动,找到顶端的阴蒂,轻轻地按,打着圈。我做得很耐心。急了她会往后缩,这事我早摸准了。湿意一点点多起来,沾在我的手指上,滑了。我想再多给她一点。我往下挪,吻她的小腹,吻她肚脐下面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再往下,嘴唇碰到她大腿内侧。那里的皮肤最薄,最烫,她的腿颤了一下。我想用嘴去碰她,像我在某些夜里偷偷想过很多次的那样。

  她的手落在了我的头发上。

  没按,也没推,就放在那里,手指在我的发根上停了一下,往上带了带。

  “不用,”她说,声音很低,“上来吧。”

  我就上去了。七年里她说过好几次“不用”,每一次我都听她的。为什么不用?是不喜欢,还是...我没往下排。听她的就完了。

  她的腿又往两边分开了一点,膝盖屈起来一点。我知道那是可以了的意思。

  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只套,撕开,戴上。黑地里撕了两回才撕开,手有点抖。撕下来的那个小角不知道掉哪儿去了,第二天早上在我拖鞋里找着的。我是真想要她,想得厉害。这几天憋着的那些东西,伞,笑,被子里那点光,不知道怎么全往底下走了,硬得发疼。

  我撑在她身上,扶着自己,抵在她的入口。

  “疼吗?”

  “不疼。”

  我慢慢地进去。她里面很紧,很热,一寸一寸地把我包住。我进到最深处的时候,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低的声音,像叹气。她没有出声。她只是在我进去的那一下,吸了口气,屏住,等我停稳了才吐出来。

  我开始动。

  起初很慢,退出来一点,再推进去。她的身体随着我的动作晃,床垫跟着吱呀吱呀地响。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气味,往里送。我感觉得到她里面湿得更厉害了,每一次推进去都很顺,很深,那种被裹住的感觉让我的腰眼发麻。

  我加快了一点。

  她的身体是放松的,没有抗拒,也没有迎上来。她的腿搭在我的腰两侧,不夹紧,也不松开。她的手还搭在我的背上,还是那片叶子,不动。她的脸侧向一边,我在黑暗里摸到她的脸,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扫过我的手指。

  她几乎不出声。偶尔,在我顶得很深的时候,她的呼吸会乱一下,鼻子里漏出一点气音,像是“嗯”,又不完全是。然后她就咬住了,把它咽回去。

  我一直拿她不出声当正常。她应该是舒服的,就是咬着。我是这么想的。没关系,我多出点力就是了。

  我想换个姿势。结婚头两年我试过几回,她都说“就这样吧”,后来我就不提了。那天不知道哪来的劲,我停下来,贴着她耳朵问:“侧过去行不行?我从后面。”

  她顿了一下。“你想就行。”

  “你呢?”

  “我都行。”

  我退出来。套子上全是她的水,一离开她就凉了,黏在我腿上。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背对我,把被子往脚底下踢了踢。我贴上去,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一只胳膊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扶着她上面那条腿,往前抬了抬。我把她上面那条腿往前推,推到她胸口,让她蜷着,屁股往后撅出来一点,好找角度。她由着我推,膝盖顶着自己的胸,一声不吭。黑地里找不准,我顶了两回都滑开了,蹭在她腿根上,蹭得那一片都是滑的。她没伸手帮我,就那么等着。第三回我腾出手扶着,抵对了,往里一送。

  侧着进去没那么深,可是紧。她蜷着身子,两条大腿根挤在一起,连带着里面也挤着我,每往外退一下都被往回吸一下。我搂着她的腰往里顶,小肚子拍在她屁股上,声音很闷,被被子吃掉了一半。她屁股上的肉是凉的,很软,撞上去会弹回来。我的手从她腰上挪到前面,握住她的乳房,揉,乳尖在我指缝里滑来滑去。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我只听得见枕头里很轻的呼吸,一口,一口,跟我的节奏对不上。

  我把手往下伸,摸到我们连着的地方,再往前,摸到她的阴蒂,按着揉。她腿根抖了一下,夹得更紧,我差点没忍住,停下来,憋着气等那阵劲过去。

  “舒服吗?”我问。

  “嗯...还行。”

  我又揉了一阵,揉到手指头发酸。她那里湿得厉害,一摸一手滑,床单上都洇了一块,可是她的腰不动,不往后迎,也不躲开。我顶得越重,她越往枕头里埋。只有她大腿内侧一抽一抽的,那是我能摸到的唯一一点动静。

  后来她小声说:“胳膊压麻了。”

  我赶紧把垫在她脖子底下的那只胳膊抽出来。她顺势翻回来,平躺着,又把腿分开了。“还是这样吧。”她说。

  我重新进去。

  我撑起上身,换了个角度,把她的一条腿往上抬了一点,搭在我的手臂上,进得更深。床垫的吱呀声快了起来。汗从我的额头上滴下去,落在她的胸口,“嗒”的一声,我听见了。

  就在那个时候,床头的手机震了,嗡的一长声。

  是她那边的床头柜。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木头桌面上,震动的声音在一片漆黑里大得吓人,嗡嗡嗡,震得床头柜的木头都跟着响。屏幕亮起来,一团冷白的光从床头漫开,照亮了天花板的一角,照亮了她半边脸。

  她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

  从头到脚,一下子全绷住了。钢绞线张拉到位是什么手感,我在工地上摸过,就那样。她搭在我背上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我的肩胛骨里。她另一条腿夹住了我的腰。她的里面,也一下子绞紧了,紧得我几乎动不了。她的呼吸停了,停了足足有半拍那么长,身子绷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那团冷白的光里,我看见她的脸。她的眼睛睁开了,没有看我,是看着床头的方向,看着那个亮着的屏幕。

  然后屏幕灭了。屋子又黑了。

  我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撑在她身上,喘着气,“弄疼你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我感觉到她的身体还是绷着的,那只手还掐在我的背上,过了一两秒,才松开。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又很快清了清,“没事,你继续。”

  “真的?要不先停一下——”

  “真的没事。”她的手从我背上滑下来,落在我的腰上,按了一下,往她那边带了带。“继续吧。”

  那是她今晚第一次碰我的腰。

  我接着动。她的身体又松了下来,比刚才更松。腿放下去了,手放回了原来的地方,搭着,不动。呼吸又变回了那种很匀、很稳的节奏。她的脸又侧过去了,对着床头的方向,对着那个已经黑掉的屏幕。

  人就在我底下,热的,湿的,哪儿我都碰得着。可我总觉得她不在这儿。

  我俯下身,把她整个人抱住,两条手臂从她背后穿过去,把她往我怀里收。她的胸贴着我的胸,乳尖擦着我的皮肤,汗把我们两个人黏在一起。我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知夏。”又叫了一声,“知夏。”

  她“嗯”了一声。是应答的那种“嗯”。

  “你上来好不好?”我问。说完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这话我七年里没说过。

  她没马上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累了。你来吧。”

  “那我轻点。”

  “不用轻。”

  我就没轻。我撑着胳膊往下压,压得很重,一下比一下沉,蛋囊拍在她屁股上,啪嗒啪嗒的,在黑屋子里响得清清楚楚。她的胸被撞得一颤一颤,我低头去含,含住一边,另一边用手捏着。乳尖还是硬的,在我嘴里滑来滑去。我把脸埋在她两个乳房中间,鼻子里全是她身上那股沐浴露的淡味,汗一出,淡味里又多了点咸。她的呼吸重了一点,就一点,脚后跟在床单上蹬了一下,又放平了。枕头被她的头顶到床头板上,歪了,我腾出一只手把它拽回来,垫回她脑袋底下,她抬了抬下巴让我垫。床头板跟着磕墙,咚,咚,我怕吵着楼下,又停不下来。我问她这样行不行,她说行。我又问疼不疼,她说不疼,说你别老问了。

  我把她的两条腿都抬起来,架在我的臂弯里,她的身体折起来,被我压在底下,我进得比任何时候都深,每一下都撞到最里面。她的头在枕头上被我顶得一耸一耸,头发散开,扫着我的手腕。她的呼吸快了一点,乱了一点,鼻子里的气音多了几声。我听见了,一下子来了劲,以为她回来了。

  可是她的手还是没有收紧。她的脸还是朝着床头。

  我闭上眼睛,加快了速度。我想把她拉回来,用力,再用力。床垫吱呀吱呀地响,我的汗一滴一滴地落下去。我听见自己的喘气声越来越重,越来越乱,腰眼那一点麻越积越多,从脊椎底下往上爬。

  我射了。

  那一下来得很猛,我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脸埋在枕头里,绷着,抖着,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闷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她没有动,让我压着,手在我背上拍了两下,拍小孩似的。

  等我背上的汗都凉了,我才从她身上翻下来。

  她几乎是在我翻下来的同一刻转过了身。

  没转向我,转向的是床头柜那边。黑暗里我听见她的手摸索着,摸到了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的声音不一样了。屏幕朝上放是“嗒”的一声,这回闷,“咚”。

  她把它扣了过去。屏幕朝下。

  “我去洗个澡。”

  她坐起来,把敞着的睡衣拢了拢,没扣扣子,下了床。她没有开灯,赤着脚走出卧室,带上了门。

  浴室的排风扇先响,接着是水声。

  我躺在黑暗里,摘下套,打了个结,用纸巾包好,扔进床边的纸篓。床单上她躺过的地方还是温的,有一小块湿。我把手放在那块湿上,躺着,听着浴室的水声。

  水声一直没停,一刻钟了还在响。平时她只洗五分钟就够了,冲一下,就回来。今天一直哗哗地响。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黑的。刚才那团冷白的光照亮过的那一角,现在也是黑的了。

  我开始想那一下。

  六年多。这张床上,关着灯,少说也有一百多回了。我记得她每一次的样子,安静的,顺从的,闭着眼睛,手搭在我背上不动,偶尔漏出一点气音又咽回去。我以为我很了解她的身体,就像我了解一根梁在什么样的荷载下会弯,会弯到什么程度。

  结婚第一年,我们去屿城度蜜月,住在白浪屿上一家很小的民宿,房间的窗户正对着海。那天夜里月亮很亮,海面上白花花一片,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床上。我们傍晚在海边一直走到天黑,我心里满,胆子也大了些,她伸手去拉窗帘的时候,我拉住了她的手。

  “别拉了,”我说,“我想看看你。”

  她在月光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是在看我,又不太像,像在看我身后海上的什么东西。

  “没什么好看的。”

  她抽回手,把窗帘拉上了,又伸手关了床头灯。“关灯吧。”

  后来我就没再提过。她不想让我看,那就不看,我当时觉得这叫尊重。

  可是刚才那一下,我从来没见过。

  手掐进来,腿夹上来,里面也一下子绞紧了。第二天早上刮胡子,我从镜子里看见肩胛骨上两道红印子。那是七年里,她在这张床上反应最大的一次。

  跟我没关系。

  是床头柜上那部手机。一条消息,谁发的,写的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把手从那块湿的床单上拿开,放回自己的肚子上,两只手交叠着,平躺着。一动不动。

  浴室的水声停了。我听见她吹头发的声音,嗡嗡的,然后停了。光脚踩地板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上。她回到床上,躺下,侧身,背对着我。被子拉到肩膀。

  她没有去碰手机。它就扣在那里,屏幕朝下,在床头柜上,离她的枕头不到一尺远。

  “睡吧。”她说。

  我说好,把被子往她那边拽了拽。

  我没有睡。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变长,变匀。我在想,那条消息是谁发的。是许棠,是印刷厂那个说话冲的建邺老板,也可能就是个快递,或者...她在梦里咂了一下嘴,我停在那儿,后半截没想下去。推送广告吧,我想,自己听着也不太像。第二天我也没问。

  可是这一次,我放不下去。

  不管是谁发的,那一下是真的。嘴上说“没事,你继续”,身子先认了。我在她身上忙了七年没换来那么一下,人家一条消息,嗡一声,就有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我听见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地响。

  那天夜里我想到一半,就不往下想了,翻个身,冲着门那边。

  那一下,不是因为我。这句话我后来重新想起来,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了。

第四章 重逢

  五月十二号,周二,下午三点多。

  那天没下雨。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压在梧桐树顶上。书店里只有两个客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蹲在诗歌区,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看扉页;另一个是常来的退休老先生,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捧着一本地方志,看一会儿,打一会儿瞌睡。

  知夏在收银台后面核对上个月的进货单。小满在旁边拆一箱新到的书,裁纸刀划过胶带,嘶啦一声,又一声。

  门上的铜铃响了。

  她没抬头,照例说了一句“欢迎光临”。说完了,才觉出不对。进来的人没有往书架那边走,就站在门口,站着不动。她抬起头。

  他比记忆里黑了很多,是那种被海风和太阳一年一年晒进去的黑,从额头一直到脖子。头发长了,在脑后随便扎了一个短短的揪,有几缕没扎住,垂在耳边。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肩上挎着一只旧帆布相机包,包带磨出了毛边。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翘起来,翘得有点歪,左边比右边高一点。

  十二年了。他笑起来还是这样。

  “林知夏。”他说。

  声音也没变,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调子,说一个字停半拍。

  她手里的笔停在进货单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没接话。右手先于脑子动了,抬起来,把耳边的头发往后拢了拢,拢到耳朵后面,指尖碰到了那一缕从来别不住的卷发。

  这个动作她做完了才意识到。她把手放下来,放在收银台上,压住那张进货单。

  “沈既白。”她说。

  小满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门口那个人,裁纸刀停在半空。

  “我听说你开了家书店,”他往里走了两步,四下看了看,书架,藤椅,墙上那排版画,窗台上的绿萝,“找了好久。原来叫梅雨。”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除了你,谁会给书店起这种名字。一听就是你。”

  他走到收银台前面,隔着台子看她。离得近了,她看见他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笑的时候挤在一起,不笑的时候也浅浅地留着。

  “我回来了,”他说,“想办个展。回国第一场。”他顿了一下,目光往右边那面墙上扫过去,又落回她脸上,“想借你的墙。”

  小满放下裁纸刀,抱起拆了一半的书箱,小声说:“林姐,我去仓库理一下货。”说完一溜烟进了里间,门带上了。

  店里静下来。诗歌区那个女孩翻书的声音很响。藤椅上的老先生打了个呼噜,又醒了。

  “借墙要付租金的。”

  他笑出了声。

  那天他们聊了一个半小时。

  起先是站着,在收银台两边。后来客人走了,老先生也走了,她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两个人就站在书架之间,一个靠着小说区,一个靠着艺术区。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摄影集,翻了两页,又插回去,插歪了,她伸手替他扶正。

  他讲他这十几年。毕业那年夏天走的,先去了雾港一个工作室当助理,扛三脚架,冲胶卷,给人打了两年杂。后来自己出来拍,去了极北岛,在一个渔村里住了一整个冬天,天黑得只剩四个钟头,他就拍那四个钟头。又去了斜阳港,拍电车,拍晾在窗外的床单,拍坐在台阶上抽烟的老头。在北雪岛拍过雪,在北峡那边拍过峡湾,在雾羊群岛被一场暴雨困了九天,没东西吃,跟房东家的狗分一块面包。

  “拍得最多的还是雨,哪儿的雨都拍。拍来拍去,发现最好看的雨还是梅城的。黏糊糊的,下不干净,人一出门就湿一半。”

  “那你还走那么远。”

  “走远了才知道。”

  他讲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动,比划着光是从哪儿来的,海是什么颜色的,那条狗多瘦。她靠在书架上听,一开始是抱着胳膊的,听着听着,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了,一只手搭在书架的横板上,手指在上面敲着。

  “你呢?”他问,“这些年。”

  “开了个店。结了婚。”

  说完她自己也停住了。七个字。他那边是极北岛和斜阳港,还有一条瘦狗,她这边是一家店,一个丈夫。没了。

  他看着她,等她往下说。她没往下说。

  “结婚了啊,”他说,声音很平,“他对你好吗?”

  “好,挺好的。”

  “那就好。”

  他又抽出一本书,这回是一本旧版的《雪国》,书脊都翻软了。他翻开,看了一眼扉页上的铅笔价签,笑了:“还在读这个?”

  “店里的书,不是我的。”

  “你以前说,驹子不可怜。”

  她怔住了。那是她大二时说的话,在她住的那栋楼底下的长椅上,他问她看完了觉得怎么样,她说了那一句。后来,七年前,在一场读书会上,她又说了一遍,说给一屋子陌生人听,其中一个人后来成了她丈夫。她以为只有那一屋子人记得。

  “你还记得。”

  “记得。”他把书插回去,这回插正了,“你说她不是可怜,是太用力了。我当时没听懂,后来在极北岛那个冬天,天天对着黑,有一天就懂了。”

  她没问他懂了什么。

  她发现自己在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准,可能是他讲那条狗的时候,可能是他说梅城的雨黏糊糊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她自己感觉得到,往下压也压不住。她试着抿了一下嘴,没用,过了几秒,又翘回去了。

  脸都有点酸了。这几块肉,她好些年没用过。

  那张进货单后来找不着了。晚上对账,上个月的数差了一页,她把收银台底下、抽屉、废纸篓都翻了一遍,没有。他走以后那一阵她干了什么,她想不太起来,只记得自己站在收银台后面数一摞书签,数了两遍,两遍不一样,第三遍数到一半,有客人来结账,就没再数。那一页账,她最后是照着供货商发来的单子重抄的,抄完了也没再对。

  她是大一那年认识沈既白的。

  他比她高一届,读的是新闻,整天背着一台二手的胶片机到处晃。她第一次见他,是在中文系楼顶的天台上。那天她一个人上去看书,推开铁门,看见一个男生蹲在天台的水泥边沿上,半个身子探出去,举着相机对着楼下拍。她吓得叫了一声,他回过头来,冲她笑,说别怕,我平衡感好。

  后来那个天台就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那时候的她不是现在这样的。那时候她穿红裙子,一条正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很大,是她用第一笔奖学金买的,穿上去转一圈,裙摆能飞起来。她会在雨后的草坪上脱了鞋光着脚跑,跑得满腿是泥,一边跑一边大声笑,笑得一片草坪上的人都回头看。她会在半夜两点跟他爬上天台,两个人分一袋花生米、两罐汽水,聊到天边发白,聊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那时候觉得天亮得太快。

  她跟他吵架,嗓门比他大,吵完了又是她先去找他。他拍她,她冲镜头做鬼脸,抢过相机反过来拍他。她敢说“我想要”,也敢说“你过来”。

  那是她二十岁、二十一岁的时候。

  她大三那年的夏至,他大四,快毕业了。那天傍晚下了一场雨,他们在她住的那栋楼底下的梧桐树下躲雨,躲着躲着,他吻了她。不是第一次吻,可那一次不一样,那一次两个人都知道再往下会发生什么。她靠在梧桐树干上,树皮硌着后背,雨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滴在她脸上,滴在他手背上。关楼门前十分钟,看门阿姨的手电筒从楼门口扫过来,一道白光,照在他们身上。

  两个人同时把手缩了回去。看门阿姨在那头喊:“几点了还不回来!”她红着脸要跑,他把那把撑开的伞塞进她手里,自己淋着雨走了。

  那就是最后一次了。

  一个月后他拿到了雾港的工作室邀约,走了。走的那天下雨,她去送他,两个人在机场大巴的站台上站了半天,谁也没说留,谁也没说等。她把那天晚上他借给她的那把伞还给了他,他接过去,撑开,又合上,什么也没说,上了车。后来她把那条红裙子叠好,连同天台上那张照片和他写的几张字条,还有他留下的一卷胶卷,一起装进一个旧鞋盒里,用胶带封了一圈又一圈。

  她妈是图书馆员,一辈子跟书和卡片打交道,说话很轻,做事很稳。她毕业回家那年,她妈看着她,说了一句话:“女孩子要稳当。”

  她没顶嘴。她妈说得也没错。光脚在草坪上跑,半夜爬天台,穿红裙子转圈,这些事后来想起来她脸都发烫。太用力了,跟驹子一样。

  后来她就稳当了。

  她剪短了头发,换了衣柜里所有的衣服,米白,浅灰,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她在一家出版社做了几年编辑。二十六岁那年春天,她在一场读书会上遇见一个话很少的男人,他看起来很稳,稳得像一根梁。九个月后,她嫁给了他。婚后第二年,她辞了职,开了这家书店。

  婚礼那天,她妈帮她整理头纱,手指在她鬓角停了一下,轻声说:“这回好了,你稳当了。”她妈很少笑,那天笑了,笑得眼角都是纹。她看着镜子里穿婚纱的自己,也笑了,嘴角提到该提的地方。她没往下想。

  那个鞋盒,她搬家的时候亲手塞到了新家衣柜的最顶上,前面挡了两床被子。六年多,她一次都没有拿下来过。

  接下来的三个礼拜,他们见了很多次。

  每一次都有理由。选片,他带了一大箱样片来,摊在书店里间的长桌上,两个人一张一张地挑,挑到天黑。量墙,他拿着卷尺在那面墙上比来比去,让她站在对面看,问她这个高度行不行,那个间距行不行。定海报,改展签,算灯光,联系装裱厂。

  选片那天出了一件事。

  那是一个周四的晚上,小满已经走了,里间的长桌上铺满了样片,一张压着一张。她在一沓渔港的照片底下,摸到一张小一点的,边角已经卷了,颜色也旧了,发黄,是那种老胶片冲出来的颗粒。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站在一个天台的水泥边沿上,背后是灰蓝色的天。她穿着一条正红色的裙子,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只手按着裙子,另一只手伸向镜头,像是要去抢那台相机。她张着嘴在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头发乱糟糟地糊了半张脸。

  她拿着那张照片,拇指压着卷起来的那个角。

  他在对面整理灯光图,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手上停了停。

  “怎么混进去了。”他说,伸手要拿回去。

  她没给。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他的字,铅笔,很潦草:天台,五月,她说要抢我的相机。

  “这张不展。这张是我的。”

  “这是我。”

  “是你。”他看着她,“可它是我的。”

  她把照片放回桌上,推到他那边。他拿起来,夹进了自己随身的一个笔记本里,什么都没再说。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两个人都很安静,一张一张地挑渔港和雨,谁都没有再提那个天台。

  回家的地铁上,她靠着车门,看着玻璃里自己的脸。米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想起照片里那个张着嘴笑的女孩,想不起来自己最后一次那样笑,是哪一年了。

  他们也通电话。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说的都是展的事,说完了,有时候电话不挂,两边都安静一会儿,听着对方那边的声音,他那边是工作室里排风扇在转,她这边是书店的除湿机在嗡嗡响。然后她说“那就这样”,他说“好”,挂了。

  有一次是夜里十一点多,周叙已经睡了。她在阳台上接的,压着声音。他说展签的英文他改了三遍还是不满意,念给她听。她听着,纠正了一个介词,他说“还是你行”,然后两边都不说话了。楼下有一辆电动车驶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走了。

  “你现在,”他说,“还会光脚跑吗?”

  她握着手机,看着楼下湿漉漉的路面,过了好一会儿,说:“早不跑了。”

  “可惜。”

  她没问他可惜什么。她说太晚了,挂了吧。

  每一次挂了电话,她都对自己说:这是工作。

  他借墙,她出墙,一桩生意。老同学帮个忙,正常。她结婚了,他知道,她说了“很好”,他说了“那就好”。

  这些话她在心里过了很多遍。过完一遍,过一阵又得再过一遍。

  有一天晚上,周叙在客厅看球,她在卧室里叠衣服,手机亮了,是他发来的一张照片,没有字。照片上是那面墙,傍晚的光从书店的窗户斜进来,在白墙上切出一块金色的梯形。她看了好一会儿,回:“好看。”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接着叠衣服。叠了两件,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六月二号,周二。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她站在玄关换鞋,看了一眼鞋柜边挂钩上那把浅灰色的折叠伞,想着天气预报说傍晚才下,伸手去拿,手机响了,是小满说装裱厂的车提前到了。她一边接电话一边出了门,伞还挂在挂钩上。

  装裱好的画框是下午送到的,十几个,大大小小,用牛皮纸和气泡膜包着。沈既白跟着车来,两个人在书店里拆,一个一个地拆开,检查,在背面贴标签。他拿铅笔在每一张标签的最底下写一个“沈”字,写得很潦草,最后一笔往外一飘。

  “你写字还是这样。”她说。

  “改不了了。”

  小满七点半走了。他们又弄了一个钟头,把所有画框靠墙码好,用牛皮纸隔开。八点半,她锁了店门,两个人站在门口的屋檐下。

  雨是那时候下起来的。

  先是几滴,砸在门口的台阶上,砸出铜钱大的深色圆点。然后就密了,细的,斜的,没有声音,一下子把整条街都罩住了。梧桐叶子哗哗地响,路灯底下一团一团的白雾。

  入梅了。她想。新闻里说过,今年入梅早。

  “你伞呢?”

  “忘家里了。”

  他从门口的伞桶里抽出自己来时带的那把伞,递给她。黑色的长柄伞,伞骨很粗,木头手柄,弯钩的地方磨得发亮。

  她看着那把伞,没有接。

  “拿着,我车就停在路口,用不着。”

  “那你呢——”

  “下次见面再还。”他把伞柄塞进她手里,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的,一碰就松开了。他把相机包往头上一顶,冲进了雨里,跑了几步,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然后他拐过路口,不见了。

  她站在屋檐下,手里握着那把伞。

  木柄是温的,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她低下头,看见弯钩内侧有几道细细的划痕,被磨得几乎平了,可她认得。那是很多年前,她用钥匙尖刻上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夏”字。那天他说这伞是他的,她说那我刻个字,就是我的了。

  伞柄在她手里磕着搭扣,嗒嗒地响。

  她走到街角,站在一家便利店的雨棚底下,旁边就是一盏路灯。她解开搭扣,把伞撑开了。

  伞面在头顶张开,雨落在雨棚上,噼噼啪啪地响。路灯的光透过黑色的伞布,变成一种很暗的、发红的颜色。她抬起头,看见伞面里侧,靠近伞骨的地方,有一行字。马克笔写的,褪色了,边缘被雨水和年月洇开,变成一片模糊的灰,可是每一个字都还认得出来。

  她认得那个笔迹。最后一笔往外飘。

  她在那个雨棚底下站了一刻钟。雨棚滴下来的水在她脚边连成一条线。她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得眼睛发酸。

  他留着这把伞。雾港,极北岛,斜阳港,拖着这么一把又粗又沉的伞走了十二年,今天又塞回她手里。

  她把伞合上了。

  搭扣扣好,扣得很紧,很整齐。她把伞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走进了雨里。

  从书店到地铁站,八百米。她没有再把伞打开。雨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右肩上,那件米白色的衬衫一点点湿透,贴在皮肤上,凉的。她把伞护在左边,贴着身子,不让它沾太多的雨。包里的手机震了一次,又震了一次,她知道是周叙,她没有接。她走得很慢。可是一直走到地铁站,走下台阶,站在亮得刺眼的灯底下,看着玻璃门上映出来的那个头发湿了一半的女人,她发现自己还在笑。

  那个笑是歪的。左边比右边高一点。

  她回到家的时候,是九点过五分。周叙站在玄关看着她,问她:“没带伞?”

  她说:“带了,忘在店里了。”

  她又说:“这把是借的。”

第五章 栀子

  做结构的人有一个习惯,看一根梁,不看它现在弯了多少,看它还能扛多少。

  荷载是一点一点加上去的。今天多一面隔墙,明天多一排书架,后天楼上的住户换了一个大浴缸。每一样单拿出来,都轻得不值一提,都在规范允许的范围里。可是它们会叠加。叠到某一天,梁的跨中会往下沉那么一两毫米,人站在底下,用眼睛是看不出来的,要拿水准仪去测。

  去年六月的第二个礼拜,我没拿仪器测,就是一样一样地记着。

  第一样是时间。我这人记日子靠的是项目节点,那个礼拜正好赶一个施工图的出图,每天几点下班我都有数,她几点进门,我也就顺带有了数。

  六月六号,周六,她说要去店里加半天班,下午五点回,六点四十才进门。六月八号,周一,她说装裱厂送错了两个框,要等人来换,九点二十进门。六月九号,周二,她八点前到家,我还松了口气。那天她拎回来一袋杨梅,说是隔壁花店老板娘老家寄的,分了她半袋。我们俩坐沙发上吃了大半袋,手指头全染紫了,她拿湿巾给我擦,擦不掉,说过两天就好了。六月十号,周三,她说要对五月份的账,十点才回。六月十一号,周四,她说快递公司把一批书送丢了,要等补发,又是九点多。

  一个礼拜,晚归四次。以前一个月也不一定有一次。

  周一那天晚上,九点二十,我听见电梯在我们这一层停下来,然后是很长一段安静。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钥匙声。大概过了两三分钟,钥匙才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圈。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很平静,跟我说装裱厂的人笨手笨脚,换个框换了一晚上。我想问那两三分钟你在门口干什么,话到了嘴边,变成了“饭在锅里”。

  那天夜里我醒过一回。她面朝着我躺着,离得很近,我闭着眼睛也觉得出她的气呼在我下巴上,一下,一下。我没睁眼。过了一会儿,那口气挪开了,床垫一沉一起,她又转回去了。她朝着我躺了多久,我不知道,我连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都不太敢说。

  项目收尾的时候有多乱,我是知道的。她的展下个月就要开了,忙是...忙也用不着在门口站两三分钟。这半句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去看电视。她每次晚回来,倒是都提前发消息,字不多,“晚点回,你先吃”,后面有时候跟一个句号。

  周三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我还没睡,在客厅看一场重播的球赛。上礼拜的,比分我早知道了,开着当个响。她换了鞋,站在玄关跟我说话,说账对得眼睛都花了。我说辛苦了,厨房里给你留了粥。

  她说不饿,先去洗澡。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那阵风里有一种气味。很淡,甜的,带一点凉,闻着是花,什么花我叫不出名字。我转过头去,她已经进了卧室。

  我坐在那里,想了半天,没想起来那是什么花。

  她洗完澡出来,没进卧室,走到沙发后面站住了。我还盯着电视,球滚出了底线。她在我后面站了一会儿,一只手搭到我肩膀上,手心是热的,带着水汽。手指头往我脖子那边挪了一点,挪到领口,停住了,搭了两三秒,拿开了。我没回头。我等着她说点什么,她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说你也早点睡,就进去了。肩膀上她手搁过的那一块,隔着汗衫还是热的,热了好一阵。我把电视声音拧小了一格,球赛里进了一个球,进的是哪一队,我没看清。

  第二天早上我在浴室里找到了答案。

  洗手台上多了一个小瓶子。玻璃的,方方正正,里面是浅黄色的液体,瓶盖是磨砂的白色。它摆在她那一侧,挨着她的洗面奶和那瓶用了好几年的润肤乳,放一块儿,一看就不是一路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瓶身上一行很小的外文字,我只认得一个单词,gardenia。我拿手机查了一下,是栀子。

  知夏从来不用香水。

  这是我一直很确定的一件事。七年里,她身上只有两种气味,一种是洗衣液的,干干净净,没有味道;另一种是书店的,旧纸和胶水,再加上除湿机吹出来的那股干燥的灰味。我们结婚的时候,许棠送过她一瓶香水,很贵的牌子,她拆开闻了一下,说太浓了,就放进了抽屉,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话是这么说,这些年我凑近了闻过她几回,我自己也数不出来。

  我拿着那个小瓶子,打开瓶盖,凑近闻了一下。

  就是昨天晚上那阵风。

  她进来刷牙,看见我手里拿着那个瓶子,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然后接着走过来,拿起牙刷,挤牙膏。

  “这个是你买的?”

  “嗯——”她嘴里含着牙刷,“大学时候用的,前两天路过那家店,突然想起来,就买了一瓶。”

  “挺好闻的。”

  “是吧。”她吐掉泡沫,漱口,“好多年没闻到了。”

  我把瓶子放回去,放在原来的位置,瓶身上那行外文字朝外。她洗了脸,拿毛巾擦干,伸手拿起那个瓶子,对着手腕内侧按了一下。很轻的“嗤”的一声。她把两只手腕合在一起,蹭了蹭,又抬起来,在耳后点了点。

  手法挺熟,不像是头一回。

  我站在她后面,从镜子里看着。这一套,我从来没见她做过。

  那个瓶子之后,我开始注意到浴室里的别的事情。

  她洗澡的时间变长了。以前五分钟,冲一下就出来,头发都不一定洗。现在十五分钟,二十分钟,水声一直哗哗地响。出来以后,她不像以前那样直接去卧室,而是站在洗手台前面,站在那面蒙着一层水汽的镜子前面,用手掌把镜子上的雾抹开一块,看着里面的自己。

  有一次,在水声里,我听见她在哼歌。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被水声盖住了一大半。我站在浴室门外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一首很老的歌,粤语的,调子懒洋洋的,我不知道叫什么。她哼到一个地方,停了,像是忘了词,又从头哼起。

  她从来不哼歌。七年里,我没听她唱过一句。KTV她不去,车上她不跟着广播唱,做饭的时候屋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声音。我一直以为她五音不全,或者不喜欢。

  她哼得很准。

  有一天晚上我去浴室拿剃须刀,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她。

  她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面,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没有在化妆,也没有在擦什么,就是站着,看着镜子。她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侧面,又转回来,把湿头发拨到一边,露出脖子和肩膀。她的手指沿着锁骨慢慢地滑过去,停在肩头上,停了一会儿。

  她那个表情我形容不好。不像挑毛病,也不像臭美。倒有点像在街上碰见个多年没见的熟人,不敢认,多看两眼。

  结婚六年多,我头一回见她这么看自己。

  我没有推门进去。我退回了客厅,剃须刀也没拿。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穿着那件长款的棉睡衣,扣子扣到最上面,头发吹干了,散在肩上。她经过我的时候,身上又是那股栀子的气味,淡的,甜的,带一点凉。

  “还不睡?”她问。

  “马上。”

  还有衣柜。以前她早上换衣服,打开衣柜,伸手一拿就是,前后不超过一分钟。她的衣服本来就没什么好挑的,衬衫米白浅灰来回倒,长裤直筒的,一个颜色好几条,闭着眼伸手也不会拿错。

  那个礼拜她在衣柜前面站的时间变长了。

  周四早上我在卫生间刮胡子,从镜子里看见她站在卧室的衣柜前面,衣柜门开着,她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在一排衣架上拨过去,拨过去,又拨回来。拨到最右边,那里挂着几件她很少穿的衣服,一件藕粉色的针织开衫,是我妈早几年送的,一条深蓝的半身裙,是她刚开店那年参加一个书展买的,穿过一次。

  她的手在那条裙子上搁了几秒。

  然后她拿了一件米白的衬衫,跟平时一样。她换上,对着穿衣镜扣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那一颗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领口停住了。停了大概有两三秒。

  她还是扣上了。

  我把剃须刀上的泡沫冲掉,没有出声。

  然后是手机。她的手机以前是屏幕朝上放的。吃饭的时候放在桌角,看书的时候放在沙发扶手上,睡觉的时候放在床头柜上,都是朝上的。她说店里有时候会有急事,小满找她,供货商找她,朝上放着,亮了能看见。

  那个礼拜的某一天,我发现它是扣着的。

  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我端着两碗饭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的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背壳朝上,黑色的背壳上反着头顶吊灯的一点光。我把饭碗放下,坐下来,看了它一眼。

  也许是随手放的,我想。人放手机,不一定...她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你尝尝咸不咸,我就去尝汤了。

  可是下一次一起吃饭,它还是扣着的。再下一次也是。

  又有一次,我去夹她面前那盘青菜,手臂伸过去,胳膊肘碰到了桌角,碰到了那部手机,把它推得滑出去一点,差一点就翻过来。

  她的手比我的眼睛还快。

  她一下子按住了它。整只手掌压在手机背上,压得很紧,指节都有点发白。然后她手松了,把手机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挪到碗边,又拿起筷子。

  “差点掉了。”她说。

  “嗯,我没注意。”

  我们接着吃饭。青菜炒得有点老,我嚼了半天。她低着头喝汤,那部手机就搁在她碗边上,背朝天。

  我当时想,她是怕摔。那手机才换了半年,换个屏小两千。

  周五晚上我妈打来电话。

  我照例开了免提,放在餐桌上。我妈先问我们吃了没有,又问天气,说澄江也下了一礼拜了,阳台上的被子晒不干,霉味重。说着说着,又绕到了那件事上。

  “知夏在不在?”

  “在呢,妈。”知夏凑过去。

  “你们那个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跟你说,我们单位老李家的儿媳妇,三十四了才要,生的时候吃了好多苦...”

  以前每次说到这里,知夏都会笑一下,说“妈,再等等”,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讨好。那天她也笑了,可是笑完说的话不太一样。

  “妈,”她说,“我最近店里在办一个展,特别忙,等忙完了,我跟周叙好好商量。”

  我妈在那头顿了顿,大概没想到她会说“好好商量”。“好,好,你们商量。知夏啊,你声音听着精神多了,是不是最近吃得好?”

  “是吗?”知夏又笑了,这回笑出了声,很短,“可能是忙的。人一忙就精神。”

  挂了电话,我看着她。她低头收拾碗筷,耳根有一点红。

  “我妈说你声音精神。”我说。

  “老人家瞎说。”她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坐那儿想了想,我妈耳朵还挺灵。是不太一样,我也讲不出是哪儿,就是亮了点。

  我当时还觉得是好事。

  那天是礼拜六,我后来却一直记成礼拜天。我提议去看电影。

  说起来很可笑,那是我们过年以后头一回一起去看电影。上一次就是过年那会儿,陪我妈去看了一部贺岁片,我妈在电影院里睡着了,打了半场呼噜。

  我挑了一部文艺片,评分很高,讲一对中年夫妻的,海报是两个人背对背坐在一张长椅上。我把海报给她看,问她想不想去。她看了一眼,想了想,说好啊。

  她答应得比我预想的痛快。我心里有点高兴。

  那天下午她说要去店里一趟,盯一下装裱厂来换框,四点就回。四点四十她到家,换了一身衣服,还是米白的衬衫,浅灰的长裤,只是在耳后又点了那股栀子。我们吃了点东西,七点出门,去了离家两站地铁的那家商场。

  电影院里人不多。我们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她在我右边。我买了一桶小份的爆米花,她说不要,开场十分钟以后,她的手还是伸过来拿了两回。灯黑下来,银幕亮起来,片头的音乐是一段很慢的大提琴。电影确实拍得好。镜头很稳,色调很冷,那对夫妻在一套很大的房子里,各过各的日子,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睡觉的时候背对背。丈夫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把妻子的拖鞋摆正,妻子每天晚上会给丈夫的保温杯灌满热水。两个人都对对方很好,客客气气,谁也不欠谁。我看着看着,有点坐不住,悄悄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知夏。

  她没在看电影。

  她低着头。银幕的光在她脸上一闪一闪,可她下巴底下还有一团光,从膝盖那儿往上照,冷白的,巴掌大。她的手机亮着,她把它拢在两只手里,屏幕调得很暗,几乎贴在膝盖上,拇指在上面点个不停。

  她在回消息。

  她的嘴角是弯着的,弯得不大,在那团冷白的光里,我只看得见一点点弧度。可是那个弧度我见过,上个礼拜在书店,在小满贴的那面小镜子里,在里间的窗户边上。嘴角往一边歪的那个。

  我把头转回去,看银幕。

  银幕上那个丈夫正在厨房里洗碗,妻子在客厅里看书,镜头拉得很远,两个人在画面的两头,中间隔着一整个空荡荡的客厅。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感觉到右边那团光灭了。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抬起头,看向银幕。我没有转头看她。我盯着银幕上那个洗碗的男人,看他把一只碗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

  电影快结束的时候,那个妻子收拾了一只箱子,站在玄关换鞋。丈夫从书房出来,看见她,没有拦,只是问了一句:“伞带了吗?”她说带了。门关上了。丈夫一个人在玄关站了好一阵,弯下腰,把她留下的那双拖鞋摆正了。

  片尾字幕升起来的时候,影厅里有人在吸鼻子。

  散场的时候是九点半。

  我们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出影厅,走过一条铺着红地毯的长走廊。走廊两边的墙上贴满了新片的海报,灯光打在上面,很亮。

  走到电梯口,她伸出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那条胳膊一下子不会动了。

  碰是让碰的,就是从来不主动。我们走路,一直是并排走,中间隔着一点距离,过马路的时候我会护着她一下,她不会靠过来。七年里,她挽我胳膊的次数,我一只手数得过来,婚礼那天算一次。

  可是那天晚上,在电影院的电梯口,她挽住了我。手臂穿过我的臂弯,手掌搭在我的小臂上。她的身体往我这边靠了一点,肩膀碰着我的肩膀。

  “电影挺好看的。”她说。

  “嗯,挺好看的。”

  我胳膊上被她挽着的那块是热的。可能真是我想多了。晚归,香水,那部扣着的...我数到这儿,她把头往我肩膀上靠了一下,我就没往下数。

  电梯来了。我们走进去,里面人很多,挤得满满的。她贴着我站着,头发离我的鼻子很近。

  我闻到了栀子的气味。

  然后,在栀子底下,我闻到了另一种气味。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挨得这么近,如果不是电梯里这么闷,我根本不会注意到。藏在头发里,压在栀子底下。

  是烟味。

  路边别人抽一口飘过来的烟味,风一吹就散了。这个是浸进去的,在一个有人抽烟的屋子里待了很久,才会留在头发里的那种。有点呛,底下还压着一股木头味。

  我们家没有人抽烟。她不抽,我也不抽。她的书店禁烟,门口贴着一张小小的禁烟标志,是小满画的,一个冒烟的烟头上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电梯往下走,一层,两层。她挽着我的胳膊,靠着我,一点没察觉。

  电梯里挤了十几个人,她身后站着一个男的,衬衫领子黄黄的,一直在看手机。那股烟味是她头发里的,还是那个人身上的,我其实没分清。我当时认定是她的,后来也一直这么认定,到今天没改过。

  装裱厂的工人,我想。今天下午她说装裱厂的人来换框,那些搬东西的师傅,十个里有八个抽烟。可能是在店门口抽的,烟飘进来了。也可能是哪个客人,在店里偷偷抽了一根,小满没拦住。也可能是地铁上...

  地铁上什么,我没往下想。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人往外涌,她松开我的胳膊去包里掏公交卡,掏了半天没掏着,我把我的递给她。

  店里来过抽烟的客人吧。我这么想了一句,想完自己都不大信,可我没问。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人群往外涌。她松开了我的胳膊,跟着人往外走。外面又在下雨了,商场门口的地上全是湿脚印。她从包里拿出那把浅灰色的折叠伞,撑开,回头看我:“走吧。”

  我走到她的伞底下。她把伞往我这边偏了一点。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们撑着同一把伞。这是七年里的第一次。

  那股烟味我记下了。然后自己给自己圆了过去。

第六章 快门

  六月十四号,周日。雨从夜里一直下到早上,没有停的意思。

  知夏醒得比闹钟早。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听着身边周叙平稳的呼吸,躺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的一角,滑下床,再把被角掖回去。

  六年多了,这个动作她做得比什么都熟。

  她撑伞下楼,去早点铺买了两杯豆浆、四个包子。拎上来的时候周叙刚起,坐到桌边拿了一个包子掰开,看了看馅儿。

  “今天店里不开?”他问。

  “下午闭店。我要去一趟摄影师的工作室,挑最后一批照片。展签要按照片定,明天得给印刷厂。”

  “远吗?”

  “织云河那边,一个旧厂房。”

  “要我送你吗?下雨。”

  “不用,坐地铁很方便。”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低头喝豆浆。话都是实话——工作室、挑照片、展签明天给印刷厂。没撒谎。可后半截她没说。

  周叙吃完早饭,去书房画图了。她收拾桌子,把纸杯和塑料袋拢进垃圾桶,拿抹布擦桌上那圈豆浆印子,擦着擦着,想起六月五号那天夜里。

  那天夜里,床头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既白发来的。四个字:“伞先留着”。

  她当时没看清屏幕上的字,只看见它亮了,就知道是他。她身上先动了,从头顶一直紧到脚趾,脚趾头在被子里抠着床单。周叙停下来问她是不是疼,她说没事,你继续。她闭着眼睛,脸朝着那个已经黑了的屏幕,等着他完事。

  结束以后她去洗澡,在水底下站了二十分钟。她一直在想身体为什么会那样,想了二十分钟,水凉了才出来。

  中午她换衣服。

  米白的衬衫,浅灰的阔腿裤,平底的乐福鞋。衬衫里面是一件肤色的棉质内衣,没有钢圈,没有花边,是她穿了好几年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的买了五件。她站在穿衣镜前面,一颗一颗地扣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手指停住了。停了两秒,还是扣上了。

  她又在耳后点了一下栀子。

  出门前,她打开帆布包,检查了一遍。钱包钥匙都在,折叠伞也在。还有内侧拉链袋里,一个很小的纸盒。

  那是昨天下午,她从工作室出来,在地铁站旁边的便利店里买的。她排在一个买关东煮的小伙子后面,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前站了半天,伸手拿了一盒,放在矿泉水旁边,一起付了钱。收银员是个中年女人,扫了码,什么表情都没有,把小纸盒装进了袋子里。

  她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她对自己说,这不代表什么。买了不一定要用。只是放在包里。只是以防万一。

  她把拉链拉上,背起包,出了门。

  工作室在织云河北岸,一栋上世纪的纺织厂改的。红砖墙,铁框窗,楼梯是水泥的,扶手上的绿漆剥落了一大半。他租的是三楼的一整层,推开铁门,里面空空荡荡,高得吓人,顶上是一排裸露的工字钢梁,周叙要是在这儿,大概会仰着头看半天。

  地是水泥地,被人磨得发亮,有几块深色的污渍,是显影液洒的。一整面墙是窗,铁框的,玻璃很大,一格一格的,雨水在玻璃上淌,把外面的织云河和对岸的楼都淌成了模糊的灰。另一面墙上拉了几十根细铁丝,铁丝上用木夹子夹满了胶片和小样,一条一条地垂下来,门一开,带进来的风吹得整面墙哗哗地晃。

  屋里有一股气味,冲印药水的酸味,旧木头的味道,还有烟味。和她昨天头发上带回去的一样。

  “阿岩呢?”她问。

  “周日休息。就我一个。”

  他泡了茶,用一只掉了把的搪瓷杯子,茶叶是他从南边带回来的,很浓。两个人坐在窗边一张旧木桌的两头,桌上铺着最后一批样片,十几张,都是雨。他们一张一张地挑,讨论哪张放在哪面墙,哪张配什么字。她拿着放大镜看颗粒,他拿着铅笔在小样背后写编号。

  挑完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雨还在下,屋里的光变得很软,从那一整面窗户里漫进来,均匀地铺在水泥地上,没有一点阴影。

  他把铅笔放下,看着她。

  “我想给你拍一组。”他说。

  她握着放大镜的手停住了。

  “十二年前没拍完的。那时候我拍得不好,光老是不对。现在对了。”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雨。放大镜底下,雨滴的颗粒放大了好几倍,一粒一粒的,像沙。

  “不想就算了。真的。”

  她把放大镜放下了。

  “拍吧。”

  他从那面胶片墙后面推出一盏柔光灯,又拿出一台相机,很旧的胶片机,机身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黄铜的颜色。她认得这台相机。天台上那台。

  他让她坐在窗边,坐在一把旧藤椅上。窗外的光从她左边照过来,柔光灯在右边补了一点。

  “头发放下来。”他说。

  她抬手,摸到脑后的发夹,拿下来。头发散开了,落在肩上,那一缕卷的从耳后弹出来。

  快门响了。咔嚓。很脆。

  他不急。拍一张,往后退一步,看一看,换一个角度,再拍一张。他很少说话,偶尔说一句“往窗那边看”,“别笑,就这样”,“好”。她一开始很僵,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搁,脸上的肌肉都是紧的。他不催,就等。等着等着,她松下来了,靠进藤椅里,偏着头看窗外的雨,把一只脚收到椅子上。

  快门一直在响。咔嚓,咔嚓。

  拍了大概两卷,他放下相机,看着她。

  “我能拍得更私人一点吗?”他问。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一点催促的意思,“你可以随时说停。说一个字就行,我就停。”

  屋里很静。只有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她坐在藤椅里,看着他。他站在三步以外,相机垂在胸前,没有举起来,就那么站着,等她。

  天台上那个张着嘴笑的女孩,她想起来了。关灯,侧脸,“不用,上来吧”,也想起来了。还有六月五号那天夜里,手机一亮,她自己的身子先替她答了。

  她抬起手,摸到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自己解开了。

  他没有动。他看着她,问:“确定吗?”

  “确定。”

  他这才把相机举起来。

  咔嚓。

  第二颗扣子是她自己解的。第三颗也是。解到第四颗的时候,她的手指抖了一下,停住了。

  “等一下。”她说。

  他立刻把相机放下了,垂在胸前。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往前走一步,就站在那里,等她。窗外的雨一直在下,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很响。过了大概有一分钟,她手指在扣子上停了停,才把剩下的一颗一颗解开了,把衬衫从肩膀上褪下去,搭在藤椅的扶手上。

  肤色的棉质内衣,没有钢圈,没有花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好笑。七年了,她穿的都是这个。

  “很好看。”他说。

  快门又响了。

  内衣是她自己解的,手绕到背后,摸到搭扣,解开,从胸前拿下来,放在衬衫上面。她的乳房露出来,在窗边的光里,在那盏柔光灯的光里。她没有用手去挡。快门响一声,她胳膊上的汗毛就竖一下。

  阔腿裤是她站起来脱的。她解开腰扣,裤子顺着腿滑下去,堆在脚边,她从里面跨出来,又不动了。

  “等一下。”她又说。

  他又放下了相机。

  她站在窗边,只剩最后一件内裤,抱着胳膊,看着他。“沈既白,”她说,“这些底片——”

  “是你的。全部。你不同意,我不冲洗,不给任何人看。冲出来了,你说烧,我就烧。”

  她看着他的眼睛。

  “门锁了吗?”

  他走过去,把那扇铁门从里面闩上了,又走回来,站在原来的地方。

  她把最后一件也脱了。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穿,在那一整面窗户前面,在下午四点的雨光里。窗外是织云河,是对岸模糊的楼,雨水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地淌。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屋里其实不冷。

  快门一直没停。

  他让她靠着窗站,让她坐回藤椅里,让她侧躺在那张铺了一块旧床单的矮榻上。每换一个姿势,他都会先放下相机,问她一句“可以吗”,她点头,他才拍。她发现她不需要他问了。她自己在动,把头发拨到一边,屈起一条腿,又转过身,把背对着他,回头看他。

  她看着镜头。看到后来,两只手搁在腿上,没再往身上挡。

  最后一卷胶卷拍完了。他把相机放下,放在木桌上,金属磕在木头上,很轻的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雨。

  她从矮榻上站起来,赤着脚走过水泥地,地面是凉的,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她仰着头看他,看了两秒,然后踮起脚,吻了上去。

  是她先吻他的。

  她没有把脸侧开。她正对着他,嘴唇压在他的嘴唇上,压得很重,牙齿磕到了他的嘴唇。他停了半秒,然后伸手抱住了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一只手搂着她光着的腰。他的嘴里有茶的苦味和一点烟草的气味,她不讨厌,她张开嘴,让他的舌头进来,又去追他的舌头。

  他的衬衫扣子是她解的,解得很急,扯掉了一颗,弹在水泥地上,滚出去很远。她把他的衬衫从肩膀上推下去,手掌贴上他的胸口,那里很烫,心跳得和她一样快。她去解他的皮带,手在抖,解了两下没解开,他握住她的手,帮她解开了。

  “知夏,”他喘着气,在她耳边说,“你确定——”

  “别问了。”她说,“我确定。我想要你。”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先停了一下。“我想要。”七年里,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三个字。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那张矮榻上。柔光灯还亮着,窗外的光也还亮着,整个屋子亮堂堂的,墙角的灰都看得见。她没有说关灯。她睁着眼睛,看着他,看着他晒黑的肩膀,看他胳膊上那道不知道哪年留下的旧疤,看着他低下头,嘴唇从她的脖子一路往下。

  他吻她的乳房,含住她的乳尖,用舌头卷,用牙齿很轻地咬。她叫出了声。叫完自己先停了停,那一声在厂房里撞了一圈才落下来,比她以为的大得多。她没去捂嘴。她伸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往下按。

  他往下亲,亲她的肚脐,亲她大腿内侧。他停在那里,抬起头看她。

  他在等她一句话。

  以前那些夜里她说“不用,上来吧”,也想。就是怕。那么近,什么都瞒不住。

  “要,我要。”

  他的嘴落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弓了起来。他的舌头贴着她的阴唇,慢慢地舔上去,舔到上头那一粒,含住,吮,绕着它转。她的腿在发抖,脚趾蜷起来,手抓着那块旧床单,抓得指节发白。她底下全湿了,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顺着往下淌。她不再管自己的声音了,一声一声地叫,叫他的名字,“那里”“别停”乱喊一气。

  来得太快,她一点准备都没有。小腹先是一紧,跟着一阵一阵往外抽,腰自己往上顶,大腿夹住他的头,脚背直了又勾起来,抖得停不下来。眼泪跟着就下来了,流进鬓角里,凉的。

  他抬起头,爬上来,用拇指擦她的眼泪。

  “还好吗?”

  她点头,又点头,抓着他的手不放。过了一会儿,等那阵抖平下去,她撑着坐起来,推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

  “换我。”她说。

  她跪在他腿边,低头看他。她想看。灯下看男人的身体,七年里她没干过,周叙的也没看过,也不让他看。现在她看着,看得很仔细,看他小腹上一道浅浅的毛,看他的阴茎硬起来的样子,青筋绷着,顶端涨得发红。她伸手握住,握得很轻,上下动了两下,感觉它在她手心里跳。

  她俯下身,把他含进嘴里。

  她做得不熟练,牙齿碰到了他,他吸了一口气,她抬起眼睛看他,他摇头,说没事。她就继续,用舌头舔过他的整根,含住顶端,往下吞,吞到喉咙口,停一下,又退出来。她听见他在喘,听见他压着嗓子叫她的名字,手放在她头发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这声音是她弄出来的,她喜欢。她又吞了一次,比刚才更深,抬眼看他,看他仰着头,喉结一上一下,手指在她头发里收紧又松开。

  “知夏,”他哑着嗓子说,“再这样我忍不住了。”

  她松开嘴,嘴唇湿亮,抬起头看着他,笑了。那个笑是歪的,左边比右边高一点。她自己感觉得到。

  她爬上去,跨在他腰上,伸手往下摸,摸到他,硬邦邦的,握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说:“进来。”

  他顿了一下:“我没准备——”

  “我包里有。”她扭头去看,帆布包还扔在藤椅脚下,离着两三步远。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没出声。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就是买了。她就是想了。她不想再装作是碰巧。

  他光着脚踩过水泥地,去藤椅那儿把帆布包拎了回来,包底蹭了一道灰。她自己拉开内侧的拉链,拿出那个小纸盒,撕开,拿出一只,亲手替他戴上。头一回没分清正反,套不下去,她翻过来又试了一回。

  然后她又跨了上去。

  她扶着他,对准,一点一点坐下去。进到一半她停住了,有点胀,吸了口气,再往下坐到底,嗓子里出来一声很低的、拖长了的“嗯”。撑得满满的,她能感觉到他在里面跳了一下。她停着,等那阵胀过去,低头看他。

  他在看她。看她的脸,看她的乳房,看她的头发散下来扫在他胸口上。灯光照着她的全部,她一点都没有藏。

  她开始动。

  起初是慢的,前后摇,找角度。找到了,她就不慢了。她撑着他的胸口往下坐,坐得很深,臀部撞在他的大腿上,啪啪地响。矮榻的木头腿在水泥地上吱吱地磨。她的乳房随着动作上下晃,他伸手握住,揉,捏她的乳尖,她叫得更大声了。她抓起他另一只手,按到自己嘴上,含住他两根手指,吮。他的手指上有显影液的味道,有一点涩。她一边吮一边往下坐,坐得越来越狠,口水顺着他的手指淌到他手腕上。

  “看着我,”她说,“别闭眼。看着我。”

  他就看着她。

  她从没这样被人看着做过。亮堂堂的,他从她的脸看到胸口,再看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她以为自己会想躲,结果没有,他越看,她底下越湿,大腿内侧都是滑的。她俯下身吻他,又直起身,加快了速度,自己的手伸到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按着那一粒,揉。

  她换了个姿势,往后仰,两只手撑在他的大腿上,整个人向后弯成一张弓,让他进得更深,顶到一个地方,她“啊”了一声。再顶,还是那儿,又酸又麻,一股急劲往上冲,她夹紧了又松开。她咬着嘴唇,咬不住,叫声一截一截地从牙缝里漏出来,越来越高。

  “你在看吗?”她喘着问。

  “在看。”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直在看。”

  第二次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栽下去,栽在他胸口上,里面一阵一阵地绞紧,绞得他也闷哼了一声。她趴在他胸口上喘。他还硬着,在她里面一跳一跳的,她一动,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就咕地响一声,湿得不像话。她脸一热,又忍不住笑,额头抵在他锁骨上笑。

  “笑什么?”

  “它响...咕叽咕叽的。”

  他也笑,胸口在她底下震。笑完了,他扶着她的腰,把她从身上托下来,让她躺平。退出来的时候她“嘶”了一声,底下空了,凉飕飕的。

  他下了矮榻,跪在水泥地上,握着她的脚踝把她往矮榻边上拖,拖到屁股悬在边上。两只手按住她的膝盖,往两边分开,分得很开,一直按到矮榻上。

  她整个人摊开在那儿。

  柔光灯在她头顶斜后方,照下来是白的。她撑起胳膊肘往下看,看得见自己的小肚子,看得见底下那一片乱糟糟的湿毛,两瓣肉被他刚才撑开了,红红的,还没合拢,一张一合。她从来没这么看过自己。

  “灯,”她说,“挪过来一点。”

  他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把那盏柔光灯连支架拖过来,架子腿在水泥地上嘎嘎地刮,灯头一转,正对着矮榻这一头。光一下子扑在她两腿中间,白得发烫,她觉得出那一块皮肤上的热。

  “这样?”

  “对,就这儿。”她咽了一下,“你进来。我要看着。”

  矮榻上那块旧床单早被她蹬皱了,堆在脚底下,露出底下发黄的海绵垫。他跪回去,一手按着她的膝盖,一手扶着自己,顶在她那里,先不进,用顶端在那道缝上来回刮,从底下刮到上面那一粒,再刮回去。套子上沾着她的水,在灯底下发亮。她看着,腿根一抽一抽的。

  “你别磨...”

  他就进去了。很慢,她看着他一点一点没进去,看着自己被撑开,边上那一圈肉被带着往里陷。全进去了,他停住,两个人的毛贴在一起。她伸手下去摸,摸到他的根,摸到自己被撑得薄薄的那一圈,烫的,滑的。

  “全进来了...”她说,声音都是抖的。

  他动起来。跪着的这个高度正好,每一下都是平着往里送,不算深,可是贴着上面那一面蹭,蹭得她又酸又急。她撑着胳膊肘看,看他抽出来,带出一截湿亮,又整根捅回去,胯骨撞在她腿根上,啪的一声,再啪的一声。灯照着,什么都清清楚楚,连他肚皮上的汗往下流,流进两个人中间,她都看得见。

  “好看吗?”他问。

  “好看...你再快...”

  他快起来。她撑不住胳膊肘了,倒下去,脑袋悬在矮榻另一头,看见的是倒过来的胶片墙,一排一排挂着的底片,在灯光里晃。她伸手抓住自己的乳房,用力捏,捏得发疼,乳尖在指缝里硬得硌手。她顾不上自己在干什么,手里得抓着点东西。

  他把她两条腿并起来,扛到一边肩膀上,搂着,侧着往里撞。这个角度里面一下子窄了,每一下都要把她挤开,她叫得嗓子都劈了,喊他慢点,他一慢,她又喊别慢。

  “到底要哪个?”他喘着笑。

  “都要...”

  他就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快的时候撞得矮榻腿在地上一跳一跳地挪,慢的时候整根抽出来,只留个头抵着,等她自己往前凑。她凑了两回,凑急了,伸脚去踹他的肩膀,踹得不重,他笑着抓住她的脚,在她脚心上咬了一口。她痒得浑身一扭,里面也跟着一扭,他“嘶”地吸了口气,不笑了。灯烤着,她大腿内侧冒出一层细汗,他的手按上去,一按一滑。

  后来他把她的腿放下来,爬上矮榻压住她,抬起她的一条腿,重新进到最深。

  “可以吗?”他问,额头上全是汗。

  “快点...再深一点。”

  他就快了,深了。下下都撞到底,她的头被撞得往矮榻边上滑,她伸手抱住他的背,手指掐进去,指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印子。她的腿缠住他的腰,夹紧,把他往自己身体里带。她贴着他耳朵说话,说得乱七八糟:“好硬...就这样,别停...我想了好久,你知不知道...”

  矮榻太窄,他撞得狠了,两个人一起往边上出溜,她半个身子悬出去,头发垂到水泥地上。他一把捞住她的腰,没让她掉下去,顺势侧过身,跟她面对面躺着,把她上面那条腿拉起来,搭在自己胯上,就这么侧着又进去了。这样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鼻尖对着鼻尖。灯从他背后照过来,她看得见他睫毛上挂着的汗,看得见他每往里送一下,眉心就皱一下。他动得不快,可是每一下都顶实了,胯骨磕着她的胯骨,硌得有点疼。她里面被他磨得火辣辣的,一阵紧,一阵松。她搭在他胯上的那条腿往回勾,勾住他的屁股,往自己这边带。她把手伸到两个人中间,往下摸,摸到他进出的地方,用两根手指夹着,他每进来一回,就从她指缝里滑过去一回,滑溜溜的,烫手。他骂了一句,声音都劈了,翻身又把她压回底下。

  他射的时候,她睁着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咬着牙,整个人在她身上绷紧,抖了三下。他埋在她颈窝里,叫她的名字,叫得很哑。

  知夏。知夏。

  周叙也这么叫过她。黑灯瞎火的,她闭着眼听,听着像在叫别人。

  后来,她趴在他胸口上,半天没有动。

  柔光灯已经被他关了,只剩窗外的光。雨还在下,雨水在那一整面窗户上淌,对岸的楼糊成了一片灰。屋里有一股汗的气味,烟的气味,还有她耳后那一点栀子,混在一起。

  他的手在她背上,顺着脊骨往下摸。她听着他的心跳,从很快变得很慢。

  “我好像很久没这样了。”她说。

  他没有问“这样”是哪样。他只是收紧了一点手臂。

  她说的是灯。后面还有半句,她没说出口。

  她到家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二十。

  出了电梯,她没有马上去开门。她走到楼道尽头的消防通道里,那里有一扇窗,窗台上积着灰。她靠着墙,从包里拿出粉饼,对着手机屏幕的光补妆,把眼角那一片哭过的红压下去。她重新梳了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别得一丝不乱。她把衬衫的扣子又检查了一遍,最上面那一颗,扣着。

  最后,她拿出那瓶栀子,在手腕和耳后各按了一下,领口也补了一下。喷多了,呛得她自己咳了一声。烟味汗味,应该都盖住了。

  她站在那里,等着香水的味道散开一点,等着自己的心跳慢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没有跺脚,就在黑暗里站着。

  然后她走出去,掏出钥匙,拧得很小心,开了门。

  屋里黑着。只有玄关那一盏小夜灯亮着,是周叙给她留的。墙角那把黑伞还靠在那里。她换了鞋,赤着脚,穿过客厅,走到卧室门口。

  门开着一半。周叙已经睡了。

  他平躺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像他妈说的那样,一动不动。床头柜上他那一侧的台灯关着,她那一侧的台灯开着,光调到最暗,罩着一层米色的布罩。是他给她留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眉心有道浅纹,是常年皱着眉看图纸看出来的,睡着了也没松开。床头柜上压着一张打印的图,边上用铅笔写了一排数,她看不懂。

  她吸了一下鼻子,仰了仰头,把那口气憋回去。

  可她把这一下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哪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再来一回,那颗扣子她还是会解。

  她走进去,关掉了她那一侧的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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