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房东】(172-176) 作者:尿尿呲大哥 字数:24440第一百七十二章起飞
礼拜五上午我陪晓萌去出入境大厅办护照。
那地方在城东一个办事中心的三楼,大厅里坐满了人,取号机吐出来一张纸条,前面还有三十二个。她攥着那张纸,纸边被她捏得发软。
排队的时候她一直往柜台那边看。
「出国是什么样子?」她说。
「我没出过。」我说,「你问我问错了人。」
「你出过。」她说,「你去过德国。」
「那算出差。」我说,「白天在厂里站着,晚上回酒店改报告。」
「那也出过。」她说。
「我不会填。」她说。
我把表拿过来,一行一行问,她一行一行答。
拍照的时候她拍了三张。第一张她绷着脸,第二张她笑得太用力,第三张拍完摄影师说行,她跑过来问我一句。
「这个照片能不能看出来是我。」
「能。」
「你别敷衍我。」她把照片接过去,凑到眼前看了半天,看完说,「这个不像我。」
「像。」
「不像。」她说,「这个人看起来挺高兴的。」
录指纹的时候她把手指头按在机器上,按了三次才识别;第三次她自己笑出来,说她的手太干。
回执开出来,她拿在手里看了两遍,看完折成四折,塞进那本新本子最里头。
「十五个工作日。」她说,「十五个工作日以后我就能拿到。」
「拿到以后呢?」
「拿到以后我们再去一趟。」她说,「你说的。」
「对,我说的。」
从办事中心出来,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她走在我前头两级台阶,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
礼拜五下午两点,买方那两个人来验房。
一个五十来岁,一个跟我差不多,两人都带着卷尺和一张单子。他们从602起,一间一间走:量门洞,看水表,试插座,拍照,手指头在墙上敲两下。
「这面墙你有过改动吧。」那五十来岁的说。
「我没动墙。」我说,「次卧的地面是他们进来以后铺的,合同上写了动哪两间。」
「哦,合同上写了。」他拿笔记了一下。
走到604次卧,那个年轻的蹲在门口看门缝,说门缝大了,要修。我说门缝原来就这样,这层楼的门都老,换门不在我们的条款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在单子上写了一行。
三间屋都走完,那五十来岁的站到楼道里,把单子折起来。
「该看的都看了。」他说,「我们那边走流程,交了房以后水电过户,物业那边你去报一下。」
「我会去。」
「水表电表我们这边抄了数,你那边对不上再联系我们。」
「对得上。」我说,「我每个月都自己抄一遍。」
他笑了一下,说你这个房东当得仔细。
他们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灭。
我站在这一层楼里,三间屋都空着。
602的床板立着,604的地上还有两块旧瓷砖印子,603我的桌子还在,可我屋子里那个纸箱已经收好了。我在这三间屋里站了一会儿。门锁那个后台我半个月前就清过一次,里头的指纹一个都没剩;储物间那几样东西我上礼拜装了一只编织袋,还在里头搁着。这三间屋的每一道门我都开过几百回,哪一扇门有点卡、哪一盏灯的开关要按两下、哪一块地砖是空的,我闭着眼都知道。这三年我在这层楼收钱、修水龙头、换灯、抄电表、送人下楼。
今天站在这里,我忽然觉得这一层楼在往后退。
它不是一下子退远的,是像退潮那样,一点一点往那边撤:先是那两间的钥匙交出去,我还不太觉得;后来是门上的贴纸被撕了,我还是不太觉得;今天他们拿着卷尺一间一间量过,量完把单子折起来走了,我才发现这栋房子——我最熟悉的这栋房子——离我越来越远了。
它往那边退,我站在这边。
礼拜五晚上叶柔回来得很晚,进门先把布袋放到鞋柜上,站了一会儿才说话。
「护士长今天又问我了。」她说。
「怎么问的?」
「她问我明年想去哪边。」她说,「就这一句,问完她自己就去接电话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还没想好。」她说,「她看了我一眼,哦了一声。」
「那你现在想好了没有?」
「我想去。」她说,「我这两个礼拜天天想这个。」
「你别应她。」我说,「等她再问你第二遍。她今天那句是顺口问的,不算第二遍。」
「那什么算第二遍?」
「她坐下来跟你谈,问你什么时候能给个话,那算第二遍。」我说,「到那一步,才是她真有位置给你。」
「你们去澳洲干什么?」她说。
「看一眼。」我说。
「看一眼也要飞那么远。」她说,「我这种人,一年都出不了这个城。」
「以后有机会。」
「以后。」她说,「我这行说以后,一般就是没有。」
她说完自己摆摆手,说她又开始算账了。
她点了点头,点完去厨房洗了两个杯子。
「行。」她说,「我听你的。」
她洗完杯子,回过头来看我。屋里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暗处。
「你明天走?」她说。
「礼拜天早上。」
「那还有一天。」她说。
她走过来,站在我跟前,抬头看我。她比我矮,站着的时候要看我,脖子要往上抬一点。
「我今天有点累。」她说,「就不留你这了。」
「好吧。」
她转过身要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回来,伸手抓住我的衣领,把我往下拉,在我嘴上亲了一下。
她亲得不轻,亲完松开手,退半步。
「这个不算我想你。」她说,「算我谢谢你。嘿嘿。」
她说完就走了,门轻轻带上。
礼拜六下午林晚过来,把两张行程单铺在桌上。
「你先看头尾。」她说,「头是航班号,尾是回程落地时间。中间这些酒店地址、联系方式,我打印了两份,一份放你包里,一份我自己留着。」
「我看不懂这些。」
「你不用懂。」她说,「你只要记住两个时间:礼拜天早上六点二十出门,八点二十起飞;礼拜二晚上十点半落地。」
她把纸推过来一支笔:「你在这上签个名,表示你收到了。」
晓萌从她屋里出来,坐在桌边听。她听着听着把行程单拉过去,一根手指头在上头一行一行地跟。
「这是什么?」
「这里写的是值机柜台。」
「值机是什么?」
「换登机牌。」林晚说,「你到机场把护照给他,他就给你一张纸,那张纸上的座位号跟机票一样。」
「那这个时间是什么?」
「是当地的时间。」林晚说,「跟我们的时间不一样,我们这边差着三个小时。」
「差三个小时我怎么算?」
「你不用算。」我说,「我到那边给你打视频,你就看着表对。」
她哦了一声,把行程单放回去。
「行了。」林晚说,「这一份我带走,我明天早上在大门口等你。」
林晚走了以后,晓萌坐在桌边没动。
礼拜六的夜里我收拾包,她跟着我蹲在地上,帮我把袜子卷起来塞进一只鞋里,塞完又拿出来重卷。
「你别弄了。」我说。
「我弄。」
她把袜子塞好,站起来,站在我面前。她今天没洗头,头发在脑后随便扎着。
「哥。」她说,「你坐下。」
我坐在床沿上。
「我想说几句话,你听我说完。」她说,「我说得乱,你别打断我。」
「好,我不打断。」
晓萌深吸了一口,两只手在裤缝上贴了一下。
「我头一回见你,是在楼下那条街口,烟摊斜对面。」她说。
她把手在裤缝上又贴了一下。
「那天阿凯把我堵在那儿,跟我要两千块钱。我站在墙根那儿动都不敢动,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不到两百。那钱是我借的,利滚利滚到两千,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滚上去的。」
「你从烟摊那边过来,站了一会儿,问我欠多少。我说两千。你没再问,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站在那儿数了二十张。你数钱的时候手很稳,数完递给阿凯,说了一句:以后找她要钱,先来找我。」
「阿凯把钱收了就走了。你也没问我什么时候还。你就问了一句,你吃饭了没有。我说没有。你把我领上来,给我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一个鸡蛋。」
她说到这儿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后来我住到602次卧去了。那半年我在楼下干零活:发传单、洗碗、跟着装修的搬过两天砖。一天四十块,五十块,最好的时候六十。中午我不敢在外面吃,早上多买一个馒头揣兜里,中午就着水吃。那时候我瘦得厉害,裤腰往里收了两公分。」
「周姐家的浩浩那时候看上我了。」她说,「他放学跟着我走,我买瓶水他抢着付。我不会应付,就会躲。躲了两回他还在那儿站着。我去问的你。你跟我说了三句话:别凶他,把话说清楚,第二回把他妈请出来。」
「我照你说的办了。后来就没事了。」她说,「我那时候才知道,有些事不用自己一个人扛。」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往下按了按。
「再往后我就愿意跟着你了。」她说,「第一次上床,是我自己点头的。我那时候怕,你也知道我怕,你就一直等我,我说停你就停。我说一句缓一下你就停一下。这一点我记到今天我都没忘。」
「你没收我房租。」她说,「你说我挣那点钱连自己都吃不饱,收我的钱你心里过不去。后来学校是你带我去报的,报名费你掏的;你还带我去买过两回衣服,一回是开学那次,一回是冬天,你让我挑厚的。生活费你每个月给我,一次也没断过。」
「橘子也是你给的。」她说,「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专门给我买橘子。」
「见习开始我怕。」她说,「我怕我回来你搬走了,我怕我回来这屋里住着别人。我那天在你桌上看见一件白大褂,上头别着工牌……我一步都没往里走,把东西放在鞋柜上就退出去了。我坐在楼下花坛沿上把两个包子吃完了,一个橘子没动。晚上我跟你说我不爱吃橘子。」
「橘子我爱吃。」她说,「我就是不爱吃那一天的那个。」
「去城东报名,我没过。回来你在桌上给我留了一个橘子。那天夜里我就着那个橘子哭到半宿,第二天早上把橘子皮扔了,一个字没跟你提。」
「你的事我从来不问。」她说,「谁来你屋,谁从你屋出来,我一句不问。我在屋里听着门响,听得出是谁。我不问,不是我不懂。我怕我一问,你就得答;你一答,我这屋里就住不成了。」
「上礼拜六我推门看见你跟林晚姐,我站在门口数了三秒。那三秒我心里想的是:我完了。我完了就是我不能在这屋里住了,我得搬走,我得把那个箱子拖出去。」
「后来你说你两个都要。」她说,「我躺在床上想了两天。我想这句是真的还是哄我的。」
「林晚姐那个人我不怕。」她说,「她说话直,她要把我怎样,她当天就说了。我怕的是那种一句话不说、慢慢把你挤出去的人。」
「没有那种人。」我说。
「你现在这么说。」她说。
「我从老家出来到今年,一年多一点。」她说,「这一年多一点,比我前头十年还长。我在老家那十年,一天一天都是一个样;我在这儿这一年多,学会了认人,学会了说话,学会了给自己排班,学会一个礼拜记满一本子。」
「这些是你给我的。」她说,「不是钱。」
「你今天要飞了。」她说,「你要飞出去看那个地方。你看完了回来给我讲。我不拦你。我一拦你,我成了这楼里的人,那种走不动的人,我不想当那种。」
她说到这里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是那张护照回执的复印件,她复印了一份。
「你带着这个。」她说,「就当我也去了。」
她说完把那张纸塞进我上衣口袋里,塞完用手按了两下。
「我还没说完。」她说。
「你说。」
「哥,我怕的只有一件。」她说,「我怕你哪天走的时候,是先跟别人说,最后才告诉我。你别这么待我。你要走,你提前说。你说完了我还能收拾东西;你要是不说,我就一直等,我这人一等就等一年。」
「我记着。」我说,「我要走,头一个跟你说。」
「你别光说好听的。」
「我不说好听的。」我说,「我要是哪天想走,头一个跟你说。这话是我自己说的,我认。」
她把眼睛擦干净,然后把包里那两只橘子又往外掏了一个,塞回我手里。
「飞机上吃一个。」她说,「剩一个你带回来。」
「带回来干什么?」
「你回来那天我去接你,你把那个还我。」她说,「我尝一下上过飞机上的橘子是什么味。」
礼拜天早上六点。
楼道里的灯还亮着,林晚的箱子立在电梯口。我把门锁上,手指头在锁上按了一下,锁响了一声。
603那扇门开着一条缝,晓萌穿着小熊睡衣站在门里,头发乱着,光着脚。
她一句话没说。
我拖着包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哥。」她喊了一声。
「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两个。」她说,「你说的两个。」
「两个。」
林晚的箱子轮子在楼道里滚,一级一级往下,声音很响。到楼下天还没全亮,路口那家烟摊的卷帘门关着。车来了,我们把箱子放进去,林晚坐后头,我坐前头。
机场的人比我想的多。林晚把两个人的护照和两张打印的行程单拿在手里,一个柜台一个柜台地走,托运行李,过安检,找到登机口。我跟着她走,什么都用不着想。
候机厅里坐满了人,有穿西装的,有抱着孩子的一家子,有一个人坐着吃泡面。
我上回坐飞机是去德国那次,那天我也坐在这样一个地方等广播。那一次我等的是出差,这一次我等的是别的。
在候机厅坐着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到了给我报一声。
我回了一个字:好。
广播里报我们的航班开始登机。林晚把包递给我,说一句走。
飞机在跑道上滑了很久。滑到尽头,发动机的声音一下大起来,整个机身往上一抬,窗户里那片地往下一沉——先是跑道,后是停机坪,后是城边上那一片灰色的楼。
我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张复印件,摊在腿上看了看。
「你带这个干什么?」林晚在旁边看了一眼。
「晓萌复印的。」
「我知道。」她说,「我是问,你带着干什么?」
我把那张纸按在腿上,没答。
飞机往上穿,穿过一层云以后底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晚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闭上眼。她的头发扫在我脖子上。
「你睡一会儿。」她说,「到了那边你要走一整天。」
「我不困。」
「那你就坐着。」她说,「坐着看外面。」
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白。
第一百七十三章入乡随俗
落地那天已经是夜里。
出关、拿箱子、换了一点澳币,林晚站在门口叫了一辆车。车窗外一路是草和矮房子,路灯隔得很远,亮一盏隔一盏;我给晓萌打了个电话报个平安。司机一句话没说,只在最后报了一个数。到海边那家酒店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在收东西,抬头说了两句,林晚答她,两个人笑了。她把一把钥匙递给我,钥匙上挂着一块木头牌,牌子上写着房号。
房间在二楼,窗户朝着海。我洗了澡躺下去,一共醒了两回,第二回醒了以后听见海声——不是轰的一声,是一阵一阵的,来得比平常慢。我摸了一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我有点晕没认出来,算了半天才算明白。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先醒。
我起来走到窗户那边拉窗帘。帘子一拉开,光就进来了,海就在窗户底下——不是画上那种蓝,是一层一层往岸上推的白,远处水面上有一条亮,太阳从那里过来。沙滩上没有人,一整片沙干净得像刚扫过。
我回头跟林晚说了一声,说去洗漱,下楼看看。
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我拽回去。
「你干什么?」我说。
「睡觉。」她说。
「都七点多了。」
「七点多是几点?」她眼睛都没睁,「这边的人下午才出门。你现在下去,海滩上一个人都没有,街上店也没开,你走一圈回来就傻了。」
「那也不能一直睡。」
「怎么不能。」她把我按回枕头上,「你看窗外沙滩有人吗?」
我看了。确实一个人都没有。
「我们那会儿在这边也是这样。」她说,「上午睡觉,中午起来吃个饭,下午三四点才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吃晚饭。你按家里的时间来,两天你就废了。入乡随俗,继续睡。」
我莫名其妙又躺回去了。
躺回去也睡不着。光从窗帘缝里横过来一条,落在被子上。她背对着我,头发散在枕头上。
「你醒了多久?」她说。
「不知道,光听见海。」
「我那年也这样。」她说,「头一个礼拜天天三点醒,醒了就躺着听。后来就好了,一觉睡到十点。」
「十点你不饿?」
「饿。」她说,「饿了就起来煮个鸡蛋,吃完接着躺。」
她说完翻了个身,脸朝我这边。
「你家里那边现在几点?」她说。
「不知道,我脑子还没算过来。」
「家里那个小的这会儿在科里换药。」她说,「她今天礼拜一,昨天夜里肯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你出来了,她怎么可能睡好。」她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我们两个就躺着说话,谁也没动。她说她那年在那边白天干什么——她同学上班去,她一个人沿着街走,走到一个路口就坐下,坐够了再走;有一次走远了,回来的路记不住,坐在一家店门口哭了二十分钟,后来是店里出来一个人问她要不要帮忙。
我讲家里的事:楼下那盏坏灯终于换成新的了,物业的老秦上个月退休;路口那家烟摊的老板换成了他儿子。
她听着听着笑了一声。
「你一个人在这边哭过。」我说。
「哭过两回。」她说,「第二回是走的那天,我拖着箱子站在那棵大树底下,站了十分钟。我那时候想的是我不回去了,我留下来刷盘子都行。」
「那你怎么回去了。」
「签证到期。」她说,「到期了不走不行。人一回国,就没脾气了。」
我睡不着。光落在被子上,海一阵一阵地响。我就把手搭到她腰上,从后头把她搂进怀里。
她身上是暖的。
「你干嘛?」她说。
「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这样?」她伸手往下捏了捏,捏完就不动了,隔了两秒,她在我怀里笑了一声,「行啊你,大早上的。真精神。」
「你睡你的。」我说。
「我睡得着吗?」她翻过身来,正对着我。她眼睛这会儿全睁开了,一点睡意都没有。「你说你睡不着,想干点什么?」
「我可没说。」
「你身体说了。」她说。
林晚坐起来一点,把被子往下拉,坐在我腰上。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里来,落在她肩上。
「这边没人认识我们。」她忽然说。
「所以呢。」
「所以今天早上我不憋着。」她说。
她伏下来先亲我,亲得很慢,一点一点往里推。她一只手伸进我裤子里,握住肉棒,已经完全立起来了,就用手握着,慢慢地套了两下。
她说,「你看我。」
她握着我,握得很轻,指头从上到下走了一遍,走到底的时候她自己吸了口气。
她把手撑在我胸口上,人往前挪,然后扶着坐下去。坐下去一半就停住,停在那儿喘了一下。
「有点胀。」她说,「你等我。」
她慢慢往下坐,坐到底了才长长吐了一口气。她坐着不动,让里头一点一点习惯;过了几秒,她自己开始磨,磨得很小,一圈一圈的。
「你早上的这个特别硬。」她说。
「你小点声。」
「我才不小声。」她说,「我说了,这边没人认识我们。」
她把上半身压下来,胸口贴到我脸上,我含住一边。她那一声没压住,从鼻子里出来,随后她自己也听见了,笑了一下,笑完腰动得更快。
「你别笑。」
「我笑你。」她说,「你在家一声不吭,到这边早上七点就起来折腾人。」
我从下往上顶,她的笑就断了。
「慢点。」她说。
「慢不下来。」
「那你翻过来。」她说。
我从后头进去,她跪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床垫,一只手还抓着枕头。窗帘那条缝里的光落在她后背上,那条从上到下的线清清楚楚。我送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压,压到垫子上。
「太深了。」她说,「你慢一点。」
「那我停?」
「你别停。」她说,「我说受不了,又不是让你停。」
「不喜欢?」
「喜欢。」她说,「你别问了,快动。」
我动起来的时候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叫了两声,又自己把脸侧过来,侧过来就是没有遮的了。她那口气一阵一阵,一层比一层长。
「不行了。」她说,「我跪不住了。你上我下。」
她翻过来仰着躺平,两条腿分开,等我上来。我重新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上弹了一下,一只手抓住枕头,另一只手按在我胸口上。
「这样。」她说,「这样能看着你。」
「看着就受得住?」
「看着更受不住。」她说。
我往下压,把自己压到她身上。她两条腿在我背后交起来,脚后跟勾在我腰上。这个角度进得深,我每送到底,她的下巴就往上抬一点,喉咙里那一声就往上走一条。
「你别那么快。」她说,「你先把节奏给我。」
「什么节奏。」
「一二三停。」她说,「你数。」
我数。数到三轮她自己也跟着数,数到第五轮她数岔了,岔了以后就不数了,光剩下喘。
我又快起来,她的两条腿在我背后绞得紧,脚跟一下一下顶在我后腰上。她那几句话全断了,断成几个字,几个字又断成气。
她高潮那一下还是没有声音。她整个人屏住气,往上缩,缩得脊背弯起来;两只手死死抓着床垫,抓得布料一片全皱;里头一阵一阵往里收,密得我数不过来。抖完最后一下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从胸口一路红成一片粉,红到肩膀,红到胳膊弯。
她翻过来仰着,两只手勾着我的脖子用力亲了我一下。
「我还想要。」她说,「你别问。」
我把她两条腿架起来重新进去。这一回她自己也动了,跟着我的节奏往上迎。她两只手扶着床头的靠板,腰往前送,送一下自己喘一下。
她嘴里开始说话,说得乱七八糟,一会儿说明天去市场,一会儿说那边的咖啡比家里的苦,一会儿说这一辈子她没这么放过。
「你在家怎么不这样?」我说。
「在家我上班。」她说,「在家我早上七点要开会。这边我什么都不用干,我就剩这一件事。」
我快的时候她伸手按在我小腹上。
「别弄在里面。」她说,「我这边没带药。」
我退出来,射在她小腹上。白的那一片落在她肚脐下面一点,她躺着喘了几口气,自己伸手抹了一下,抹开一小片。
「你去把毛巾拿过来。」她说。
我把毛巾拿来,她接过去擦干净,擦完把毛巾叠起来放在床头,站起来去洗澡。洗完了她出来,头发湿着,往窗外看了一眼。
「你看。」她说,「现在有人出来了。」
十一点多街上才有人。
我们下楼吃了当地的那种早午餐:一盘煎蛋、培根、烤番茄、两片面包,一大杯美式。她喝得下去,我要了跟她一样的,喝了一口皱眉。
「苦。」
「喝两天就惯了。」她说。
酒店老板过来收杯子。他五十来岁,说话慢,收东西也慢,一个杯子在手里转两圈才放到盘子里。
「今天起得早。」他用很慢的英文说,林晚翻译给我听。
「睡到八点多。」她说。
「我们这条街的人都睡到十点。」他笑,「早上六点我起来,海边一个人也没有,我走一圈,回来做早饭。」
「您一直住这边?」林晚替我问。
「三十年。」他说,「我十九岁来的,来了就没走过。铺子是租的,楼下是我,你们住的那两间也是我租的,隔壁那家店是我弟弟的。」
他把最后一个杯子收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
「你们这边只留三天。」他说,「三天看什么。下一次来住长一点,住到不想看了再走。」
林晚开玩笑说「我怕和你一样,住上30年。」
说完两人哈哈笑了起来。
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懒。我们在房间里躺到三点多才出门。
五点多那条路上全是人。
穿背心短裤跑步的,推着车跑的,跑完在人行道边上撑着膝盖喘;
有个女的怀里用布兜着一个婴儿,一边跑一边跟人说话;
海边那排铁皮炉子真的有人在用,油滴在炭上冒烟,一圈人围着,谁也不认识谁也站着说话;
有个老头牵一条大狗,狗走两步就坐下,他就站那儿等;
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一人一杯咖啡,谁也不说话,坐了很久。
有个老头在拆一副鱼竿,拆开了再装回去,装了半个钟头;
一辆小货车停在路边卖冰,车头挂一块牌子,两个小孩拿了钱过去,卖冰的把冰淇淋挖成球递给他们。
我们走得很慢,人人都从我旁边超过去。
路口红灯,那么多车停着,居然没有一个人按喇叭,也没有人往前挤。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隔着街有一家修东西的铺子,门口挂着各种工具,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拆一台电风扇。我站住看。林晚顺着我的眼睛看了一眼。
「他们这儿修东西要不要预约?」我说。
「有的要。」她说,「这边人手少,修个水管都得排。」
「排多久。」
「我不知道。」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
七点半我们进超市,店员已经在拖地了,见我们进来抬了一下头,指了一下柜台那边。林晚说八点关门,我们两个人抱着东西在货架中间跑,抢了两盒牛奶、一袋面包、一盒草莓出来。
出门的时候我俩笑得不行。
晚上我们在海边那一排露天桌子上吃海鲜。风大,塑料帘子拉下来一半,哗哗地响。她点菜,不问价。虾端上来我剥不好,剥得乱七八糟,她伸手过来,从我手里拿过去,两下就剥干净了,放回我盘子里。
「你怎么会剥?」
「我在这边待过。」
隔壁那桌比我们人多,坐着七八个,桌上摆着蛋糕,中间一个人戴着一顶纸帽子。他们先是拍手,后来唱起歌来。歌很短,唱完又唱一遍,一遍比一遍响。唱到第三遍的时候,有个女的笑得直不起腰。
唱完那几个人拍桌子,忽然朝我们这桌转过身来,其中一个黑头发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冲我们招手,说了一句什么。
我一个词都没听懂。
「他们叫我们过去。」林晚说。
「过去干什么?」
「唱歌。」她说,「今天是他们一个人过生日。」
「我不去。」我说,「我又不认识他们。」
「我也不认识。」她说。
「那还去?」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
「走。」她说。
「我不会唱。」
「谁让你唱了?」她说,「你站着就行。」
我被林晚拉着过去了。那七八个人给我挪了个位置,一个女的红着脸冲我们笑,递给我一个杯子,杯子里不知是什么,甜得很。
那个戴纸帽子的胖子站起来,先对我举起杯子,说了一句长话,说完一圈人跟着笑,跟着鼓掌。林晚在我耳边小声说:「他说,他听出我们是中国人,还担心我们不愿意过来。」
音乐是从一个手机里放的,声音不大。他们开始唱,唱的是我完全听不懂的词,调子很轻,一遍下来我就跟着哼了两句——哼错了他们也不管,还冲我点头,给我认可。那个女的拉过林晚的手,教她两步动作,林晚学得很快,学完回过头看我,笑着朝我招手。
我就那么站着,被人塞了一个纸盘子,盘子上有一块蛋糕。
后来他们又开始跳。跳舞也没有什么讲究,几个人凑在一起,两只手举起来晃,转两圈再互换位置。
那个中年男人一把把我也抓进去,让我跟着他走,他往左我往左,他往右我往右。我走得笨,跟了两步差点踩到他脚上,他也不生气,一边笑一边拍我后背。
林晚在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她跟那个女的手拉着手跳,裙摆转起来。那个女的教她说自己的名字,说了三遍;林晚学给她听,她说错了一个音,那女的笑着摇头,又说了一遍。后来那女的掏出手机,一圈人挤在一起拍照,我也被拉进去了,站在最右边,那个胖子把手搭在我肩上。照片后来林晚从那女的手机上要了过来,我们两个人一边一个站在中间,脸都被闪光灯照得发白。
唱歌时,有一句我跟着他们学了两回,学得不像,他们笑得比我还开心。
一首歌完了,一圈人在那儿拍手。有人又递给我一杯,我摆手,他非塞给我。我喝了一口,辣的,这回是酒。
我们回自己那桌的时候,那一桌人还在拍我们。林晚走回来还没停下来,走两步就笑一下。
「你刚才跳舞了?」她说。
「我可没跳。」
「跳了。」她说,「你手都举起来了!」
我没接。
夜里回酒店,我们两个躺在床上。窗外头的浪声比白天大。
「今天怎么样?」她说。
「说不上。」
「说不上什么。」
「我在工地上搬过东西,在厂里站过一天,来这边三个小时就有人给我蛋糕。」我说,「一句都听不懂,人家唱歌我跟着晃。」
「我刚才看你的脸。」她说,「你在那边站着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后来那个胖子拍你后背,你就笑了。」
「笑了?」
「笑了。」她说,「我在一边看着的。」
「我这么久没这么站过。」我说,「站在一群人里头,什么都不用我干。」
「我上回这么发自内心的笑,还是上学的时候。」她说,「后来进了公司,笑是要看场合的。什么场合该笑,笑几成,我都不用想,脸上自己就来了。」
我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
「我那年在这边待了一个夏天。」她说,「我一直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回去。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喜欢这边,我是不喜欢那边。」
「哪边。」
「哪边都是。」她说,「街上那些人,一早就把这些事定好了。你进哪个公司,你几年升一级,你几岁结婚,你孩子上哪个学校。这边没人管你,你在这边可以什么都不干,坐在海边坐一天,也没人问你怎么了。」
「你在这边那个夏天跟我说的那些,」我说,「我今天一件一件对上了。」
「哪一件。」
「你说有一回你从超市出来,天还亮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你站着站了十分钟。」我说,「我今天也站了一会儿。」
「站哪儿。」
「那个卖冰的车旁边。」我说,「我站着看那两个小孩挖冰淇淋,看完了那个卖冰的也给我挖了一个。」
她笑起来。
「那你比我强。」她说,「我在那边站了十分钟,什么都没吃上。」
她侧过身看我,看了一会儿。
「明天上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她说。「什么地方?」
「我那年住的街区。」她说,「有一栋楼,房东养过一条大狗,门口有一棵大树。我想去看看还在不在。」
第一百七十四章橘子
礼拜二早上六点半,我先把箱子拖到楼下。
房间里她已经收干净了:床铺平了,毛巾叠成四折搭在椅背上,两只杯子扣在桌上,洗衣篮里一件东西都没剩。我拖箱子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房看着像没人住过。
酒店柜台后头没人,台面上放着一个木盘。我把那把挂着木头牌的钥匙放在盘子里,牌朝上。
楼下那家铺子还没开门,门帘落着,街上一辆车都没有,只有几个垃圾桶立在树根旁边。天刚亮,海那边有一条白。
我刚把钥匙放下,楼上的门开了。那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披着件开衫下来,看见我们两个站在门口,先说了句早,然后指着墙上的钟说了一句。林晚说她的意思是我们的飞机还早,可以先吃口东西再走。
「不用了。」林晚说,「我们还要去一个地方。」
那女人点了点头,走过来把盘子里的钥匙收进抽屉,收完跟我们说了一句什么,林晚听完笑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下次来住久一点。」林晚说。
出了门口我给晓萌发了一条信息:退房了,飞机下午两点起飞,晚上十点半到。
她回得很快,看时间应该是刚起:我去机场接你。
我又打了一行:你先上班。
她回:我昨天就跟陈老师说了,今天换班。
我回:你跟她说的是什么。
她回:我说我哥从外地过来,我去接一趟。
我盯着那条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天全亮了。我站在台阶上把这三天的行程在心里过了一遍:礼拜天到,礼拜一整天,礼拜二走。三天在这边就是三下,一抬头就过去了。
七点过一分,林晚拖着箱子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下,抬头看那条街,看完了才下来。
上车以后她跟司机说了一个地址,说完回过头来跟我说:绕一下,二十分钟。
那条街不长,两边都是两层的旧房子,门口种着树,树根把人行道顶起来一块一块,走上去一高一低。有一家门口晒着一条浴巾,有一家门口摆着一双凉鞋,鞋尖朝着门。她一路上没说话,一直看着窗户外面。
到第二个路口她忽然说停。
她说这一条街她走过不知道多少回。路口那家店的招牌换过,可门框还是原来的木头门框;再往前第三家,那年是一家修鞋的,现在成了卖衣服的;她那年早上就在那家修鞋的门口坐过,因为门口有一级台阶,坐上去正好晒得到太阳。
我们下了车,箱子留在车边,司机把车靠到路边熄了火。
那栋楼还在。
墙刷过,颜色比照片上浅,一楼那家铺子换成了卖咖啡的,门口摆着两把折叠椅,椅子上没人。林晚那年说的那棵大树也还在,树下围了一圈铁栏杆,栏杆上贴了一张纸,写着不许停车。树叶子很密,底下一块荫。
「二层左边那一间。」她抬手指了一下。
窗口挂着白窗帘,不是她那时候挂的那一条。
林晚站着看了半分钟,一句话没说。我把箱子放在脚边,也没说话。这条街上偶尔有人骑车过去,骑得很慢,链条在响。
后来楼门开了,一个提着购物袋的老太太出来,头发白的,走得很稳。她把门拉到身后,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林晚张口要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打招呼的话,老太太点了一下头,提着袋子往街那头走了。
我站在那棵树底下,抬头看那扇窗户。白窗帘后头没动静,屋里大概有人在做饭,有一股煎东西的味从一楼咖啡店的通风口出来。
这几分钟里她一句多的话都没有。我认得她这个沉默——她在会议室里也是这样,先把话在肚子里排好,才开口说第一句。
她笑了一下,笑得短。
「我刚才想上去敲门的。」她说。
「那怎么不敲?」
「敲了人家也不认得我。」她说,「房东早搬了。这楼里现在住的是谁我都不认得,我上去说什么呢。」
她说完不走,还在那儿站着。我问她要不要坐一会儿,她说不用,站这儿站着也是站着。
「我那年在这条街上帮人搬过一回东西。」她说,「对面那家,一个老太太,我帮她搬三箱书下楼,她给了我二十块。二十块在这边什么都买不了,我拿着那二十块站了半天。」
「后来呢?」
「后来我拿它买了一支冰淇淋。」她说,「就我昨天跟你说的那种,卖冰的车。」
她伸手在那圈铁栏杆上摸了一下,摸完把手插回兜里。
「要不要走到街那头去。」我说。
「不走了。」她说,「走到那头是超市,超市我昨天在心里已经走过一遍了。」
她说着还是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棵大树底下站住,抬头看树顶。
「这棵树长高了。」她说,「我那年伸手能够到那根枝子,现在够不到了。」
「树在长。人也长。」她说。
「行了。」她说,「看见了。」
上车以后她没马上睡。
「我问你一句。」她说,「我那年要是留下来了,你说我现在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猜。」
「在店里站着。」我说,「站一天,脚疼,晚上回去还要自己做饭。」
「差不多。」她说,「我那年想的就是这个。我在那边刷盘子我都行,我那时候就想站一天脚疼也行。」
「现在呢?」
「现在我一个月挣的钱,能在这边刷两年盘子。」她说,「所以我不用想了。」
她说完把脸靠在玻璃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到机场十一点多。她醒了以后第一件事是摸包,第二件事是催我拿护照。托运行李、过安检、找登机口,全是她走在前头。她在免税店门口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两瓶水,出来把一瓶塞给我。
「飞机上喝。」她说。
过安检的时候我把口袋里的钥匙和硬币都掏干净了,走过去还是响了,站到一边让人拿扫描器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她在后头笑,说你这个人在国内也这样。
候机的时候我一直看窗外,那些白色的飞机从滑行道上过去,过去一架又来一架。她在我旁边把手机翻出来,一条一条看,看完把手机扣在腿上。
「我这一次想的不是这些。」她忽然说。
「想的什么?」
「想的我那年走的那天。」她说,「我也坐在这样一个地方。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这一辈子大概没机会再来了。」
飞机上她睡了两个多钟头。我没睡,把她给我的那张费用单子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遍——上头一行一行写得清楚:机票多少钱、酒店多少钱、当天吃饭多少钱、打车多少钱,最底下是总数,底下画了一道线。
我们那一排坐着一个抱婴儿的女人,孩子哭了大半个钟头,哭累了睡,睡半个钟头又哭。她中间醒了一回,帮着那女人递了一次奶瓶。
「回去以后怎么办?」她说。
「什么怎么办?」
「房子二十来天。」她说,「你住哪儿定了没有?」
「看见了两个。」我说,「城东那条线上的,一个朝南一个朝北,租金差四百。」
「你都看过?」
「我在网上看的。」
「这一趟花了多少?」她说,「我算过,还没给你看总数。」
「不用给。」
「要给。」她说,「我说过的话我认。你回去把单子收好,什么时候想看什么时候看。」
「回去以后我陪你去。」她说,「看房子不能只看照片。」
「明天你不是要上班?」
「我礼拜四休。」她说,「礼拜四去。」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这三天结束了。」她说,「你看明白了没有。」
「看明白一半。」
「哪一半。」
「他们这边一天怎么过,我看明白了。」我说,「早上没有人,中午起来,下午三点以后才上街,晚上八点关门。这个我看明白了。」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不知道。」我说,「我要是说我看明白了,那是骗你。我这两天站在街上,看见人家那个样子,我心里是松的。可我一想到我要在这边住上十年,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是我在这边一个人都不认得,我不会说话,我连这儿的地铁怎么坐都不知道。」
她听完没马上说。
「我知道你会这么答。」她说,「你要是一上飞机就说我想好了我要走,我反倒要怕。」
「怕什么?」
「怕你回去就变。」她说,「这种话在飞机上说得出口的人,落到地上就忘。人不落地,说话都不算。」
落地是晚上十点半。
出关那道门一开,我先看见的是人,隔着一排栏杆全举着牌子的人。我推着车往前走,走了几步,才看见她。
晓萌站在靠右边那一片,穿一件我没见过的浅色外套,头发扎得紧,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鞋。她手里举着一张纸——A4,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接人。
她看见我们,先把纸放下去。
「哥!」她喊了一声。
她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跑到跟前又收住脚,站在那儿看看我,看看林晚。
「你举那个做什么?」我说。
「我怕你们看不见我。」
「这个出口就一条道。」
「我怕。」她说。
「你站了多久?」
「一个多钟头。」她说,「我提早来的。我在那边椅子上坐着,坐不住,我就站到栏杆这儿来了。」
「我在那边吃了一个面包。」她说,「等的时候饿,我在那个卖东西的柜台买的。」
她那张纸卷成一筒捏在手里。我看了她一眼,问她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她说。
「机场里有风?」
「你别问。」她说。
林晚推着车过来,跟她说了一句飞机上坐得腰疼。晓萌伸手要接行李车。
「我来推。」
「你推得动?」
「推得动。」
「我今天白天把屋收拾了。」她说,「床单换了,你那个纸箱我擦了一遍,落灰了。阳台那盆花我浇过两回,三天我浇了两回。」
「你怎么换的班?」我问。
「我跟陈老师说家里来人。」她说,「她看我一眼,说行。她那个人看着凶,其实好说话。」
「你举着那张纸站了一个多钟头,别人不问?」
「问了。」她说,「有个保安过来问我接谁,我说接我哥。他说你哥从哪儿回来,我说从国外。他说国外哪,我说不知道,我说我就知道他今天到。」
她推着车往电梯那边走,走两步回头一次,怕我们落下。
电梯里三个人站着,谁也不说话。到三层的时候晓萌忽然开口。
「那边冷不冷?」
「海边,热。」我说。
「热还穿那个外套。」
「早上起来有点凉。」
她哦了一声,把我手里那个包接过去提着。
出到停车场风比里面大。我把包放下来翻东西,翻了两个口袋,把那个橘子摸出来。
「给你。」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捏在手里,捏了两秒。
「你真留着。」她说。
「你说带回一个。」
她的眼泪就下来了,来得很快,一点准备都没有。她没哭出声,一手捏着橘子,另一只手背在脸上按了一下,按完自己把脸转过去。
「你别看我。」
「我看见了。」
「你别学我说话。」她说着把橘子剥了,剥得很快,皮分两半。她把一半掰下来递给我。
「你也吃。」
「我飞机上吃了一个。」
「你吃一口。」她说,「我尝一下飞机上的橘子是什么味。」
我吃了一瓣,她也吃了一瓣。
「一样。」她说。
「一样。」
「那你还带回来。」
「你说的。」
她把剩下那小半个收进外套口袋里,拍了两下口袋,抬起头来看我。
「哥。」她说,「我这两天没睡好。」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也没睡好。」
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林晚把两件行李推进后车厢,站在车边看我们两个。
「你俩别腻了,上车。」她说,「到家还有一个钟头,回家再腻。」
车开出去没多远,林晚在前头说了一句。
「你那张纸我留着。」林晚说。
「你要那个干什么?」晓萌说。
「好看。」林晚说,「贴冰箱上。」
「我们那台冰箱门上贴满了。」晓萌说,「我哥贴的,电费单、水管的电话、还有一张收废品的。」
「撕一张下来。」
「撕不下来。」晓萌说,「都贴了老半年了,一撕就烂。」
她把那张纸卷得更紧,卷成一筒捏在手心里。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座回头看,机场那一层的灯还亮着一大片,栏杆外头还站着人。晓萌坐在我右边,一只手一直按在外套口袋上,按着那小半个橘子,按了一路没松。
车到楼下是十二点差一刻。单元门口那张纸还在,我借着车灯看了一眼,四角透明胶带翘了两角,风一吹贴一下墙。
上楼的时候她跟在后头,一直没说话。屋里的灯一开,我先把两件行李放到墙边,走去看阳台那盆花——三天没浇,叶子有点垂,土还是湿的。我去厨房拿了半杯水,沿着盆边浇下去。
「我来浇。」她说。
「浇过了。」
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从口袋里把那小半个橘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两下。
「我明天带着吃。」她说。
「明天就干了。」
「干了我也吃。」她说。
我坐了一会儿,把抽屉拉开,里头那本收租本压在底下,那把钥匙也在。我把本子翻到六楼那一页,看见那行「整层已售,六十天交房」,手指头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
我坐在桌边看了一会儿那半个橘子。它放在桌上,皮已经有点发皱,边上那一圈翻起来。这半个橘子从地球那头飞回来,飞了一整天,落到她手里,她明天早上要吃掉它。
她在我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桌面,忽然说了一句。
「哥,你以后要是去那边住,我不拦你。」她说,「你说的那句话我记着,头一个跟我说。」
「我记着。」
还剩二十来天。
第一百七十五章看房
礼拜三我跑了一整天。
上午去物业报水电过户。老秦退休以后那间屋子换了个年轻人,桌上摆着一叠单子,一张一张问我。
「业主姓名。」
「储澈。」
「哪一户。」
「六楼,三户一起。」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翻了两下本子。
「整层?」
「整层。」
「你是业主?」他又问了一遍。
「是。」我说,「下个月就不是了。」
「整层一起过户,你是自己谈的?」他又问。
「自己谈的。」
「谈了多少?」
「六百多万。」
他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开始抄表数。抄完让我签字,签完把一张单子折起来给我,说到时候抄表的数要跟这个对上。
下午去街道办补一张表。窗口里坐着一个女同志,戴套袖,问我这栋楼的情况,问一句我答一句:楼龄、几户、有没有出租、租约到哪天。问到「你是否还在常住」的时候我想了一下。
「还住。」我说,「住到交房。」
「那这一栏写什么时候搬走?」
「交房日往前推三天吧。」
她填上去了。填完把表收进一个夹子里,抬眼看我。
「你这几户租客都安置好了?」
「安置了。」我说,「两个搬走的搬走了,现在住的一个月底跟我一块儿搬。」
「那就好。」她说,「有的房东一卖房人就散了,租客的事全扔给买房子的。」
从街道办出来我站在台阶上抽了一口气。天上云厚,风凉了。
傍晚去燃气那边过户,排了四十分钟的队。排在我前头的是一个老太太,手里也拿着房本,问窗口里的人她这个房子过户要带什么。窗口那人说了一遍,她记不住,回头问我有没有笔。
我把我那支给她,她写完了还给我,问我是不是也卖房。
「卖了。」我说。
「卖了多少?」
「六百多万。」
她愣了一下,说这么多。我没接。
回楼下天已经暗了。我在单元门口那张公告前站了一下,四角透明胶带翘了两角,风一吹贴一下墙。上头的日期我算过好几遍了。
十八天。
礼拜四上午九点,林晚在大门口等我。
她今天不上班,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外套,头发扎着,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布袋里插着一支笔和一个卷起来的小本子。
「你还带本子。」我说。
「看房不带本子,你回头连哪屋朝什么地方都记不住。」她说。
第一处在城东那条公交线上,小区门口有一排梧桐,进门一个传达室,里头坐着个老太太在织东西。
房子在四层,两室一厅,朝南。楼道很宽,墙面刷过,楼梯扶手擦得干净。三楼半的拐角放着一盆绿萝。
房东是一对老夫妻,男的开的门。他先看我的鞋,再看我的手。
里屋出来一个老太太,围着围裙,手上还带着水。她跟我们点了一下头,说让我们看,别客气。
「几个人住?」
「三个。」我说,「一个上班的,一个还在念书,加上我。」
老头点了一下头,老太太在旁边补了一句。
「三个住两室,紧一点。」她说,「不过也够。」
「做什么工作的?」
「我以前是房东。」我说,「现在不干了。」
我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别扭。
老头笑了一下,说干这个累心。他把我们让进去,一间一间给我们看:客厅朝南,中午的太阳能照到沙发一半;主卧一扇大窗,窗台宽得能放花盆;厨房的窗户朝东,早上有光;卫生间做了干湿分离,水龙头是新换的。
我去厨房拧开水龙头试水压,水冲出来打在槽底上,声音很足。
林晚没急着看,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下门垫,又蹲下去看了看门框底下的缝,然后走到阳台上量了两步。
老头领我们看的时候一直说这房子他住了多少年,说他老伴儿把厨房擦得比客厅还干净,说这套房子他们本来想留给儿子。
「儿子不要?」林晚问。
「儿子在外地。」他说,「一年回来一回。」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这屋里东西都旧,可都是干净的:电视柜上铺着一块布,布上摆着一个相框;沙发扶手上一小块地方磨白了;阳台上摆着三个花盆。我想到我那一层——我那一层没有一样东西是我自己挑的。
「这楼几户一层?」
「两户。」老头说。
「楼上住的是谁?」
「一对小夫妻,都有工作,早出晚归。」
「楼道里这些门垫都是自己的?」
「都是自己的。」老头说,「我们这儿管得严,谁门口摆东西,物业会说。」
她把这些记在本子上。写到一半她抬头问了一句。
「押一付三,还是押一付一?」
「押一付三。」老头说,「押一付一也行,租金加两百。」
「租期呢?」
「一年起。」
「一年到了能续吗?」
「能。」老头说,「我们自己住得近,不折腾。你们要是愿意长住,房租我可以两年不涨。」
「上一户的人为什么走?」林晚问。
「买了自己的房。」老头说,「在这住了三年。」
老太太在旁边补了一句,说这一层楼上楼下都是长住的,最长的住了十几年。
林晚笔尖在纸上走了一下,写完抬头看我。
第二处在同一条线再往东两站,朝北,租金便宜四百。
楼下是一家修车的,卷帘门开着,一辆车架在架子上,地上黑乎乎一层油。楼道里堆着几个纸箱,纸箱上落灰;墙面上有一块一块的补丁,颜色不一样。
房东没来,来的是一个中介,三十来岁,说话一套一套的:这套房是委托代管,看房要押身份证复印件,交定金之前不能签合同,交了定金才给房本复印件。
我进去看了一圈。朝北,白天也得开灯;卧室的窗子对着另一栋楼的墙,中间只有一米多宽;厨房小,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水龙头拧开,水是黄的,流了五六秒才清。
「这个水一会儿就清了。」中介说,「这片都这样,老管道。」
「上一位租客住了多久?」林晚问。
「这个我不清楚。」他说,「房子在我们手上,房东在外地。」
「定金多少?」我问。
「一个月租金。」他说,「今天交,明天签。」
「今天不交。」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收进兜里。
「三年换了两任租客?」林晚说。
「这个您从哪儿看出来的?」
「楼道里那两个纸箱上,一个写着去年的日期,一个写着今年的日期,字不是一个人的。」她说。
林晚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
出来以后我们站在楼下那条路上。
「第二个比第一个便宜四百。」我说,「一年就是四千八。」
「你算的是钱。」她说。
「你还算什么?」
「我算日子。」她说,「一年四千八,换的是你一天里要开多少次灯,早上起来看不看得见光,窗外那条墙你天天看着。」
「我一个人住,看得见看不见光有多大关系。」
「关系大了。」她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我租一年,一年后说不定就走了。」
「那这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你也不过?」她说,「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往后打算,今天这一天你打算过没有。」
「你在澳洲那三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什么?」
「拉窗帘。」
「你拉窗帘是为了看什么?」
我没答。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布袋里。
「这一处不定。」她说,「还有一处,我礼拜六有空,我陪你去看。」
「这一处朝南那个呢?」
「也不定。」她说,「你看房别急。你租一年,签完就是三百六十五天。你现在手里有钱,你更不该急。」
「以前是我挑人。」我说,「现在我等着被人挑。」
「你现在挑的是怎么过日子。」她说。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把我叫住。
「你刚才在楼上说三个人。」她说。
「我说了。」
「你说一个上班的,一个念书的。」她说,「上班的那个是我。」
「是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往下问,把布袋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
「我礼拜六带你去看第三处。」她说,「你别问,我去。」
中午我们在小区门口吃了碗面。她拿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格,把两处房子填进去:租金、朝向、楼层、几户一层、水压、暖气、房东是什么人、押几付几。
「你记这个干什么?」我说。
「回去给你那个小的看。」她说,「她看得懂这个。」
礼拜四晚上八点多,叶柔回来了。
她今天回来得比平常晚,进门先把布袋放在鞋柜上,人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护士长今天下午把我叫办公室去了。」她说。
「怎么说的?」
「她把门关上了。」她说,「坐下以后先问我,这两个月有什么想法。」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没想好。」她说,「她说不着急,让我说个真话。她说这个位置要报上去,报之前得知道我这头是什么打算。」
我坐着没动。
「这就算是第二遍了。」我说。
「我知道。」她说,「她坐下来跟我谈了。」
「那你想好了没有。」
「我怕一句话。」她说。
「什么话?」
「我怕我去了才发现,我在那边还是一样。」她说,「在这边我是那个量血压的,到那边我又是新来的那个量血压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两秒。
「我想好了。」她说,「我去。」
我没接话。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说。」
「我在门诊站了两年,一天四十六个号。」她说,「我一天里跟四十多个人说话,可谁也没记住我姓什么。他们记住的是那个量血压的。新院区那边什么都没有,连排班都排不出来,谁去谁就是从第一天站起,我去了,我就是那儿第一个量血压的。」
她说完抬眼看我。
「这话我自己想出来的。」她说,「不是听你说的。」
「那你去。」我说。
「我明天就跟她说?」
「新院区什么时候开?」我说。
「说是年底之前要开一部分。」她说,「先开急诊和门诊,人从各科室抽。我要是去了,头一个月估计连自己的柜子都没有。」
「你哪天搬。」
「我一月才搬。」她说,「这边房子还有十来天就交出去了,我想先找一间小的,等那边定下来再说。」
「跟她说可以,可先把一条写下来。」我说,「你去找护理部要一张纸,把你过去这一年门诊的量、接诊门诊数、有没有差错、有没有病人投诉,一条一条写清楚,让她签字。这一张纸跟着你的人事档案走。你去得明不明白,就看这一张纸。」
「这一步我怎么没想到?」
「你想着去。」我说,「纸的事我想。」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怪,眼睛有点红。
「行。」她说,「我记着。」
十点多晓萌回来。她今天下了班又去超市买了两袋东西,进门把袋子放在桌上,看见那两张纸。
「这是什么?」
「房子。」我说,「礼拜四看的。」
她把两张纸拉过去,站在桌边看。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林晚画的那个格的时候,手指头在上头跟了一遍。
「这个朝南的多少钱?」
「比那个贵四百。」
「水压好的是这个吗?」
「是。」
「那一层两户。」她说,「这个楼下修车。」
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比了一下,抬头看我。
「哥。」她说,「哪个好。」
「你说。」
「你不会问我的。」
「我现在问。」
她把两张纸又看了一遍,看完把朝南那张推到我面前。
「这个。」她说,「贵四百我不心疼。你晚上回来能看见光,我就觉得这钱花得值。」
「你还替我算这个。」
「我算过。」她说,「你这些年租给别人的每一间,你挑人的时候都看屋里有没有光。」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叠了一下。她站在桌边看我叠,看完伸手把纸接过去,压在她那本新本子底下。
「那这一张我先留着。」她说,「等你定了,我把它撕了。」
「撕它干什么。」
「留着。」她说,「我怕你以后忘了我替你算过这一笔。」
「礼拜六还有一处。」我说,「林晚带我去。」
「你去。」她说,「我礼拜六上班。」
「她说回来跟你讲。」
「她讲我听不懂。」她说,「你讲。」
我把桌上那两张纸收进抽屉。抽屉最里头那本收租本还在,封面磨白了,边上卷起来。
这三年我在这上面记了三个门、几十个人的名字、每个月谁什么时候交钱。今天我在别的房子门口站着,人家问我是不是业主,我说是,下个月就不是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火锅
当天夜,我没睡。
卧室的灯一直亮着。我坐在床沿上,后来搬到桌边坐着,桌上摊了一张纸,纸上一开始什么也没写,写到最后有四行字。
两点多的时候门口有脚步,很轻,停在我门前,停了有一会儿才敲。
晓萌推开门,头发乱着,睡衣的扣子扣错了一个。
「哥。」她说,「你怎么还不睡?」
「我在想事情。」
「灯亮了一宿。」
「你先睡。」我说,「明天还要上班。」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把眼睛揉了揉。
「你也睡。」她说。
「我一会儿就睡。」
她回屋了。我听见她关上自己那扇门,声很小。走廊里那盏灯灭了。
纸上那四行字是这么写的。
第一行,我手里有什么。学历这一条划掉了——我那张纸不值钱,大学里学的东西一样没用上,这几年我用的全是手上这点本事:水电、管道、门锁、墙面、铺地板,谁的房子出毛病我都能看出个八九。这一条是真的,是我这三年一样一样摸出来的。
第二行,钱。房子卖了六百多万,加上我原来攒的,七百万上下。这一行我看了很久。
我还想过一个人过去会怎么样。一个人过去,什么都不用商量,签了就走。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只待了半分钟,我就把它划掉了——我在这个城里一个人过了六年,那六年我什么都不缺,就是不开心。
第三行,人。预计三个。叶柔刚刚答应了护士长,要去新院区——这一条我不用算,她那边基本定了。晓萌要顾她妈,还要顾学校那三年。林晚有她这一份工作,有她这几年攒下来的东西。
第四行,路。怎么去。我这几天知道的只有一条:旅游签过去待三个月,三个月就得走。想长住,得要别的签,别的签是什么,我一点不懂。
四行写完我盯了半天。我想起在那边那三天:早上起来拉开窗帘,一整片海在窗户底下,沙滩上一个人没有;下午三点多才有人上街;晚上八点店里关门,街上还亮着;有人在海边架一个铁皮炉子烤东西,谁也不认识谁也站着说话。
那三天我心里是松的,我这三年没有哪三天那么松过。
我也想起我站在那个路口,红灯亮着,几十辆车停在那儿,没有一个人按喇叭。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想的不是这个地方好,是我在那边什么都不是——没有人认得我,没有人问我几号收租,也没有人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水管漏了。
一个人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会松,也会怕。
我想完了就发现自己最想干的一件事是给林晚发消息。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她这会儿要是醒着,十分钟之内就能给我一张单子:什么签、要多少钱、要多少时间、哪一条最快。她就是这么个人,你给她一个问题,她给你一张纸。
我不要那张纸。这一次我要自己想。
六点多天蒙蒙亮,窗外从黑变成灰。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抽屉,然后拿起手机,给三个人各发了一条。
给晓萌:今天下了班别急着回,和叶柔一起,晚上七点,万达,重庆火锅。我请。
给叶柔:晚上七点,和晓萌一起,万达,重庆火锅。你科里那边能推就推。
给林晚:晚上七点,万达,重庆火锅。有一件事我想跟大家说。
发完我又补了一条,三个人都发了:昨晚一宿没睡,白天我要补觉,别找我。
回信来得很快。
晓萌一个字:好。
叶柔:我们科今晚有个会,我尽量。
林晚:几点到,我先去占座。
九点多我睡下去,一觉睡到下午四点。
中间醒过一回,桌角放着一个饭盒,饭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米饭在锅里,菜在盒里,热一下。字写得很端正,是晓萌的笔迹。
我把饭热了吃掉。吃饭的时候我翻了翻手机,三个人各发过一条,都不是催我的。
晓萌发的是:火锅我吃辣。
叶柔发的是:会开完了,我七点能到。
林晚发的是:四层靠里那一家,我六点半就位。
我又躺了一会儿。
六点四十我到万达。那家火锅在四层,靠里那一排,门口等号的人坐了一排小凳子。林晚已经在里头坐着了,锅已经上了,鸳鸯锅,红汤那边滚着,白汤那边冒着细泡。桌上四个油碟都调好了,蒜泥、香油、香菜、一点点蚝油。
「你先坐。」她说,「菜我先点了,等下不够再加。」
七点差两分晓萌到。她下班直接来的,工牌还挂在脖子上,坐下第一件事是把工牌摘下来塞进包里。
叶柔七点十几分到。她进门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了一点,一边走一边说她们科那个会开了四十分钟,全是念文件。
「我涮。」我说。
毛肚我涮八秒就捞,一人夹了一片放碗里。晓萌夹起来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抓起酸梅汤灌了半杯下去,灌完自己拿纸巾按眼睛。叶柔涮毛肚涮老了,嚼了两下说这个咬不动,林晚伸手替她重新夹了一片。
桌上先是闲话。晓萌说她们科今天来了一个新病人,她说了两遍才听懂人家要什么;叶柔说她们那个会念了一下午的文件,念到最后一个字也没弄明白跟门诊有什么关系;林晚说她今天下午开完会出来,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车。
吃到一半我把杯子放下。
「我说个事。」我说,「说完你们想说什么说什么。」
三个人都停了筷子。
「我想去澳洲。」我说,「不是去旅游。是过去住一段,看看能不能在那边生活。」
没有人接话。红汤那边咕嘟咕嘟地滚。
「我想的意思,不是明天就走。」我说,「我想先定一件事:去几个人,怎么去,钱怎么办。这三件事定了,我就动。」
林晚先开口。她问的都不是软话。
「签证你打算走哪一类?」
「我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就对了。」她说,「那边旅游签三个月,三个月一到就得走。想待长一点,要么去读书,要么找一份那边缺人的活,要么拿钱去投。这三条你自己搭不上一条,我怎么说都没用。」
「你说慢点。」叶柔说。
「我说的是实话。」林晚说,「还有钱。你这七百万在你卡上,你以为是你的——真要挪出去,一个人一年只能出去那么多,剩下的要有由头。」
「那怎么办?」
「别的我不说。」林晚说,「我先问你一句。你过去以后,你的英语能用到什么程度。」
「我只会几句。」我说,「问路、谢谢、多少钱。」
「你能听懂人家说什么吗?」
「慢的说能。」
「快的呢?」
「听不懂。」
她点了一下头,把这一条记在心里。
「这一步我不说。」她说,「我先问下一件:晓萌怎么办。」
晓萌正在夹一片鸭肠,夹到一半停在半空。
「我怎么了?」她说。
「你三年学,实习还没做完。」林晚说,「你这一走,前面的都白搭。」
晓萌把鸭肠放回锅里去涮,涮完了自己吃了。
「哥去哪,我就去哪。」她说。
桌上安静了几秒。
「慢慢说。」林晚说,「这不是跟着去哪儿的问题。」
「我知道不是。」晓萌说,「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她把筷子放下,「我这一年多,认的人、学的事,都是在哥这儿学的。我哥要是不在,我学不下去了。」
我没有说话。
「你自己先说。」我说,「你怎么想的?」
林晚把杯子里的酸梅汤喝了一口。
「我喜欢那边。」她说,「我不瞒你们。我那年在那儿待了一个夏天,那个夏天的日子是我这十年过得最像日子的日子。早上起来没有会,走在街上没人叫我的名字。」
她停了半拍。
「可我要算两样东西。」她说,「一样是我的工作。我在这一行熬了五年,五年里我什么都干过,现在手上这些东西,扔了就没有第二份。我不怕从低处干,我怕我四十岁的时候在这个行当里没有我的名字。」
「第二样呢?」
「第二样是钱。」她说,「你拿一百万拿出来,够我们几个人在那边过两年,过完了呢。你手上有手艺,我不担心你。我担心的是我。」
叶柔这时候把筷子一放。
「我不去。」她说。
三个人都看她。
「我不是不想去。」她说,「我是不能去。我今天上午在护士长那儿说的那些话,我现在一句都收不回来。我已经答应了。我要是过两个月跟她说我要走,那我就没法做人了。」
她说得很平,一句一句说,说完自己夹了一筷子藕片。
「我理解。」我说。
「没关系,人各有志。」我说,「谁也不用为了谁把自己的日子拆了。」
她把藕片在油碟里按了一下,按完抬头看我,眼睛有点亮。
「这话是你说的。」她说,「我记着。」
林晚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两下又扣在桌上。
「那我把我能想到的说了。」她说,「你想听就听。」
「你说。」
「房子这一头,交完就干净了。」她说,「你名下要是还有别的,房子、车、卡,你想走之前都理一遍。人走远了,这边留一堆没弄清的事,一年以后你还得回来一趟。」
「还有一辆二手车,很简单就处理了。」
「好。」
「第一,晓萌。」她说,「你这一期跟班完了,别急着退学。你去找学校办请假,理由我帮你写。你每个学期回来一两趟,考试回来考,学校那边的人情我来想办法——有些事要走人情,钱你哥出。目标就一个:毕业证先拿到手上。」
「我请假能请多久?」
「看你怎么说。」林晚说,「这个我陪你去谈。」
「第二。」她说,「你到了那边不能闲着。你手上这张护士的底子,先找私人医院做实习,工资低也去,边做边把证的事弄清楚。那边认不认你的学历、要补多少课、要考什么,这些我要一条一条查。」
「第三,我这边。」她说,「我有几个同学在那边,做生意的不多,但有人在。按那边的规矩,我这行能走的路不多,可有一条说不定能试——帮人做跨境的单子和对接。这条我不敢跟你保准,我先去问。」
「第四,钱。」她说,「你那七百万,一百万拿出来,就当这一年的过江钱,别动本金。剩下的六百万放在国内,别碰。」
「你手上那点手艺,在那边比在这个城市值钱。」她说,「我上回跟你说过,那边修个水管要预约,师傅来一趟的出车费,够在这边干两天。你不是没手艺的人,你是不知道自己的手艺在那边值多少。」
「那也得会说。」
「对,语言。」她说,「所以你要去,头半年别干别的,去学说话。」
「谁先过去?」我问。
「我先过去。」林晚说,「这几天,我先去把签证、租房、晓萌学校那边的事跑一遍。你在这边把房子的事收干净,走的时候这一层楼不能留一件没交出去的东西。」
「我也过去。」晓萌说。
「你要跟班。」林晚说。
「我跟完再走。」晓萌说,「我请假。」
「第五。」她看着我,「你自己。」
「我怎么了?」
「你别急着定。」她说,「你到那边先住着,什么都不用定。你这三年在别人的日子里过,你先过一年自己的日子。一年以后你再说话。」
她说完了以后,把那杯酸梅汤喝完,把杯子放下。
「我这一条一条,你听着不觉得我能干。」她说,「我只会算。可你这种事,就得有我这样的人来算。」
九点多锅底收了火,服务员来问要不要加汤,我们说不用。
账我去结的,四百多。
出了商场门口风很大。叶柔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拉到头。
「我明天门诊,我先回了。」她说。
「我送你到路口。」
「不用。」她说,「我坐两站车。」
她走了两步又回来。
「你今天说的那些,我回去想一想。」她说。
「你不用想。」
「我要想的不是去不去。」她说,「我想的是你走了以后,我要是上夜班回来,一层的楼道里连个开门的声都没有。」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进路口那片灯底下。
林晚站在我左手边,晓萌在右边。两个人都没动。
「你那张纸呢?」林晚说。
「什么纸?」
「你今天想的这些。」她说,「我知道,你每次都会写。写了给我看。」
「明天给你。」
「行,明天我去你那儿拿。」她说。
我们三个往地铁那边走。晓萌走在我左边,一路没说话,走到站口的时候忽然把我胳膊一拉。
「哥。」她说,「那个红包的事,我能自己出。」
「你出什么?」
「我有钱。」她说,「我这几个月攒了一点。」
「你那点钱留着自己花。」我说,「这事我办。」
她没争,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
「我跟我妈那边怎么说?」
「等定了再说。」
「她要是哭呢?」
「她哭完了还是你妈。」我说。
地铁里人不多。林晚坐在我们对面,靠着玻璃,闭着眼。晓萌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抓住我袖子的一角,抓了一路。
出站以后风小了一点。三个人走回那栋楼,楼道口的声控灯亮起来,一层一层往上。走到五层半的时候,我听见上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是叶柔——她已经回来了,站在六楼的楼梯口。
她挂了电话,看我们三个上来。
「你们商量完了。」她说。
「商量了一半。」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自己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我那个会开完了以后,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她说,「我想了想,我今天说的那些话,都是我自己想说的,不是被人逼着说的。」
「我明白。」
「嗯。」她说,「我回去了。」
叶柔的门开了又合上。
楼道里那盏灯灭了,我们三个站在黑里站了几秒,林晚伸手把灯拍亮。
「回去睡。」林晚说,「你昨晚没休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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