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房东】(177-180)作者:尿尿呲大哥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26 0:37 已读30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我是一个房东】(172-176)作者:尿尿呲大哥 由 红魔留名 于 2026-10-26 0:36
第一百七十七章舍不舍得

楼道里那盏声控灯灭了两次。
我站在604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里没有动静,我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缝里,身上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一层刚洗过的东西在反光。
看见是我,她把门拉开了。
「进来吧。」她说。
屋里开着窗,风从纱窗进来,把窗帘吹起来一下又落下去。桌上摆着一只保温杯,杯子底下垫着一块小布。
她没坐,我也没坐。她在桌边站着,两只手先是在裤缝上贴了一下,然后拿起来抱住胳膊。
「你说。」她说。
「你的选择我认同。」我说,「你在护士长那儿说出去的话,不该收回来。你要是为了谁把那个话卷回来,你这辈子都会记着。」
她没接话。
我说,「咱们都是成年人了。各有各的缘分。能在这层楼上遇上,能在一块儿睡过那么多回,那是缘分;睡过了没走到一块儿去,只能说缘分到这儿就够数了。」
她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这话说得跟念稿子一样。」她说。
「我想了一路。」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你怎么不干脆写下来?」
「我写了。」
「拿出来我看。」
我说,「我瞎说的,你还揭穿我。」
她没马上接话。她在桌边站着,眼睛看着地上那一块地方。
「我跟你说一件事。」她说,「我没跟人说过。」
「你说。」
「我前男友,最后是跟我算账走的。」她说,「他把我们在一块儿那两年,一笔一笔列出来,房租、吃饭、我买的那台洗衣机,最后列了一个数让我看。他说咱们把这个清了。」
她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我当时没哭。」她说,「我就把本子拿出来,跟他对了一遍,一分不差地给他了。我那天晚上自己回屋坐着,心想我这辈子再也不跟人算账了。」
「那你今天还问我舍不舍得。」
「我今天可没算账。」她说,「我今天问的这一句,是我这辈子头一回,不算账地问。」
她把抱着的胳膊松开,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对面那栋楼有几户还亮着灯,隔着两栋楼的一条缝。
她说,「我今天下午在办公室坐着的时候想到一句话,想和你讲。」
「你说。」
「我不需要你留一句好听话,也不需要你说你要为我留一间房。」她说,「我要你说一句真的,说完我就不再问了。」
「你问。」
她回过头来看我。
「你舍不舍得?」她说。
我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我要是说舍得,那是骗人;要是说不舍得,好像我在给她留一句。
「我不舍得。」我说。
她眼睛里的水一下就出来了,顺着脸往下走,走到下巴上挂住。她抬手擦了一下,擦完两只手还按在脸上。
「行了。」她说,声音闷在手掌里,「我就问这一句。」
我把她手拿下来,她的手一点点发凉。
她抬头看我,脸上还带着水。
「我还有一句。」她说,「说完了就好了。」
「你说。」
「今天我要一回忘不掉的。」她说。
她说完自己动手解睡衣的扣子,从上往下,一颗一颗解,手没有抖。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她停了。
「你别看着。」她说。
「我看了那么多次。」
「那也别看着。」她说。
她转过身去把衣服脱了,脱完才转回来。她那两团诱人的胸部露出来,B的样子,乳尖那两点一直是浅的,这会儿已经立起来了。她走过来,两只手撑在我胸口上,把我往后推到床沿,推我坐下。
「今天我做主。」她说。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做?」
「今天我做到底。」她说。
她两手撑在我胸口上,把我往后推,推我躺平。
「你别管我。」她说,「今天我做主,你躺着。」
她跪到床边上来,两只手撑着床垫,低下头去。
她先用手握着我的肉棒,握着从下往上走了一遍,走到底的时候她自己吸了口气。
「你今天这个比平常硬。」她说。
她低下头含进去。第一下只含到一半,含了半秒就退出来,舌头在上头绕了一圈;第二下含深了,她一只手扶着根部,另一只手撑在我胯上,头一低一低地往下吞。她这一年多练出些本事来,现在能含得比以前深;
她的口水多,含两下就有水顺着下巴淌下去,她抬起来用嘴把那一条抹掉。
她弄了一阵,抬起头,眼睛往上看我。
「你舒服吗?」她说。
「舒服。」
「那就行。」她说,「我今天没什么能给你的,就这一样我会。」
「你别这么说。」
「我要说。」她说,「我这七年学的就这几样:打针、换药、量血压,还有这个。前头那三样能换钱,这一样不行。」
「这一样,能换我的心。」
她把头发往耳后一拢,又低下去。这一回她含得很慢,每次都到底,手在我大腿上按着,按得指头都陷下去。
她这样弄了有两三分钟,我伸手去摸她后脑,她抬起来,把嘴一抿。
她直起身,把散在肩上的头发往后一甩,跨到我身上来,膝盖在我两边,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伸下去扶着,自己往下坐。她坐得很慢,坐进去一寸就停一下,停了两次才坐到底。
「今天我说了算。」她说,「你别说话。」
「那你说。」
「我不说了。」她嘴上说着,人已经动起来了,「我今天不做记录,也不报数,我要是不出声了你别以为我行,我是在忍。」
「忍什么?」
「忍我自己不哭。」她说。
她动了一阵,腰上开始没劲,就往前趴,胸口贴到我脸上。我张嘴含住一边,她那一声拖得很长,拖完自己拿手背抹了一下嘴。
「你轻点。」她说,「我明天还要上班。」
「那你别动。」
「我不动我难受。」她说,「你别管我。」
她坐起来一点,两只手撑在我胸口上,腰一下一下往前走。她那两条腿在我腰上夹着,膝弯一会儿松一会儿紧。
「你今天这个比平常的时候硬。」她说。
「你也是。」
「我怎么样?」
「你自己知道。」
「我要你说。」她说,「我在外头一天说四十多句话,那些话没有一句是我想说的。你这一句我想听。」
「你今天让我很舒服。」我说。
「再具体一点。」
「你今天里头比平常热。」
她笑了一下,笑完眼睛又红。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我脖子那边,埋了一会儿才抬起来。她把嘴凑到我耳朵上,说了一句很轻的。
「你今天别让我求你。」她说。
「怎么才能让你求我?」
「你把手放到这儿。」她拉着我的手,按在她后腰那块,「你按着我,我不跑。」
她动了一阵,忽然低头看我。
「哥……」她说,「我这七年搬过五个地方,每回都是一间屋一个人。我从来没想过,最后一段是跟你在这层楼上过的。」
「别说这个。」
「我要说。」她说,「我说完了我心里就干净了。你今后要是遇上别人,你别跟人家说你会留她,你要说你舍不舍得。女人想听的是这一句。」
我按着。她动得更快,动到后来嘴里的话开始散。
「不行。」她说,「我不行了,我要换。」
她翻下去趴着,两只胳膊撑了一下,撑不住,整张脸埋进枕头。
「别磨。」她说,「你进来。」
我从后头进去。她里头一层一层往里让,让得很慢,让到一半她自己往后顶了上来,把那一段全吃了进去。
「这样。」她说,「这样深,这样我什么都不用想。」
我按着她的胯往里送。她两只手抓着床单,抓得那一片全皱了。
「你说话。」她说。
「说什么?」
「什么都说。」她的声音埋在枕头里,「你随便说,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又想哭了。」
「你今天话多。」
「我今天不话多我过不去。」她说,「你说,你说你舍不舍得。」
「我不舍得。」
「再说一遍。」
「我不舍得你,叶柔。」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你再说。」
「我不舍得。」我说,「你要是明天就要搬,我今天晚上不睡也给你扛箱子。」
她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侧着脸看我,眼睛里全是水。
「你这话说得。」她说,「一点都不好听。」
「我不说好听的。」
「我知道你不说。」她说,「我就听你这一句。」
我送得快起来,整根进整根出。她被顶得往前挪了半寸,胸口压在床上,两点蹭着床单。她的手从床单上挪到前面去,捂住了自己的嘴。
「别捂。」我说。
「不行。」她说,「我要是不捂,楼下就听见了。」
「楼下没人。」
「那我也捂。」她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叫得整栋楼都知道。」
她说到这儿开始不成句了,一句一句都断在最要紧的地方。她把我的手从她后腰上拿下来,扣在她自己胸口,让我按着。
她高潮那一下是没有声音的。
她先是整个人绷住不动,肩膀一块一块硬起来,后腰那条线绷成一整条;里头一阵一阵往里收,收得很密。抖完最后一下,她才松下来,眼睛里先出来一条水,顺着眼角滑到鼻梁那边。
「我眼泪出来了。」她说。
「不是难过。」她说,「我今天太累了。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这一件事,我这脑子转了三天。」
我把她翻过来仰着,重新进去。她那两条腿架到我胳膊上,膝弯压在我腰两边。她仰着看我。
「你看着我。」她说。
「我看着。」
「你记住我今天这个样子。」她说,「我不是给你留念想,我是自己要记住。我三十岁以前的最后一段,是这么过来的。」
我从下往上顶,她的下巴跟着往上抬。她嘴里又说起来,说得乱七八糟,一会儿说她们科那个拿笔的大爷,一会儿说她那年租的第一间屋八平米,一会儿说她现在攒了二十万。
我快的时候她伸手按在我小腹下面,不让我退。
「你别出去。」她说。
「是安全期?」
「不是。」她说,「我明天早上自己去买药。你今天别出去。」
她说,「我今天一天都在算,算够了。这一回你别出去。」
我最后送到底,射在她里头。射的时候她整个人绷起来,两只手抓在我胳膊上,抓得指头都白了;叶柔里头一阵一阵收,收得我眼前发白。
她躺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别动。」她说,「你等我一下。」
我退出来的时候精液跟着往外走,顺着她腿根淌下来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又是一层红。
「我今天真疯了。」她说。
「明天去买药。」
「买。」她说,「我一早就去,药店七点半开门,我上班正好路过那一家。」
「我陪你去。」
「你别陪。」她说,「我一个人去,我自己买。」
过了好一会儿她坐起来,下了床。
她先把窗户开大了一点,让风进来;然后抽了纸回来给我擦,从下往上,擦完把纸团成一个小球扔进垃圾桶。收拾完她把桌上那只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剩半杯,杯口朝上摆回原处;毛巾拿起来叠了四折,压在枕头底下;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把窗关小了一半,留一条缝。
「完了。」她说。
「什么完了?」
「我这套活干完。」她笑了一下,「我这个人干什么都先开窗、最后摆杯子。你说这像不像强迫症。」
「像。」
「我们科的都这样。」她说。
她上了床,钻到我这边来,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她身上那点凉已经没了,是热的,贴着我一片一片地过。
「我跟你说个事。」她说。
「你说。」
「新院区那边,我看了几套房。」她说,「我看了两回,一回是别人看的,一回我自己去。有一套挺合适,小两室,离新院区骑车二十分钟。」
「多少钱?」
「首付二十万出头。」她说,「我攒的正好够。剩下的每个月还。」
「你算过每个月还多少?」
「算过。」她说,「我一个月工资七千出头,还完还剩三千多。我一个人够。」
她停了一下。
「我不光是为了房子。」她说,「我到那边以后想往上走。护士长那个位置,现在的护士长还能干两年,她退了以后有人接。新院区里什么都没有,谁先到谁先站住,我在那边站三年,就是最老的老人。」
「你不是要天天守着那几个床位。」
「我不守。」她说,「我这七年一直守着床位,一天四十几个号,我守到四十岁也就是个量血压的。我今年二十七,我还能往上走一步,我不上去,再过五年就上不去了。」
「你去。」我说。
她把脸往我肩窝里埋了埋。
「行。」她说。
第二天傍晚晓萌回来得比平常早。
她进门的时候门都没顾上关严,手里举着一张纸,一路举着走到我面前。
「哥。」她说,「你看!」
我接过来看。是一张实习鉴定表,最下面一栏写着结论,两个字:优秀,后头盖了科里的章,签名是陈老师的名字,那一笔一划我认得。
「陈老师今天上午把我叫的。」她说,「她把我这张表从头念了一遍,念完抬头看我,说了一句,行。」
「你怎么做的?」
「我没敢说话。」她说,「我就站着,站到她让我走。」
「你现在脸上都还在笑。」
「我笑了一个下午。」她说,「中午吃饭我一个人在食堂坐着,吃着吃着自己笑了一下,把旁边那个吓一跳。」
她把那张表抢回去,抱在胸前。
「哥。」她说,「优!你快夸我,快夸我。」
「夸你。」我说。
「不算。」她说,「你重说,认真点。」
「晓萌。」我说,「你干得比我强。我这三年干的活,没人给我写一张这样的表。」
她眼睛一下就红了,把脸往旁边扭了一下,扭回来又笑。
她掏出手机,把那张表拍了照,拍了三回才拍端正。
「我发给我妈。」她说。
「她看得懂这个?」
「她看不懂。」她说,「她看不懂也要看。我一会儿还要拿去给林晚姐看。」
「我还要复印三张。」她说,「一张贴在屋里,一张给我妈寄过去,一张……」她想了想,「一张留着。」
林晚那天晚上来送东西,一来就把手机放在桌上。
「三件事。」她说,「第一,学校那边我问过了,请假可以办,最长一年。最多一年是他们规定的,一年一延。你要办的时候跟我说,我陪你们去。」
「第二,签证。」她说,「我那三个同学回话了两个,一个不熟。他们说那边最常见的是读书签和雇主担保,还有一种是拿钱去投。你这边的条件,我明天去问一个熟人。」
「第三,钱怎么出去。」她说,「这件事我不能替你想办法。这一条只能你自己去银行问,问出来的口径就是口径。」
「第四条。」她说,「晓萌的学历那边认不认的事我已经发出去问了,等回话。」
「你这些要跑多久?」
「不知道。」她说,「我一条一条跑,跑到跑不动的地方再说。」
「你这些一天办完的?」我说。
「我今天上午三个会。」她说,「我一边听着一边发消息。下午那个会我提前走了四十分钟,在楼下车里打了四个电话,一个同学那边问了十几分钟。」
「你上班干这个。」
「我上班干的都是公司的事。」她说,「今天是头一回,我上班的时候干我自己的事。」
那天夜里我在手机上装了一个梯子。
装的时候折腾了四十分钟,一会儿没连上,一会儿连上了打不开网页,我照着一个帖子一步一步来,把那个软件关了开、开了关,最后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没见过的页面。
我先上的是X。
我看不懂。我一条一条往下滑,滑了半个小时也没看明白人家在说什么。有一半的字我不认得,另一半我认得字不懂意思。
我下载了谷歌,想搜一下那边装修师傅的行情。搜出来的东西全是那边的网页,我点开一个,看了三行就退了。
后来我用ChatGPT。我打字打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地翻——签证、工作签、读书、长期、五年。它答我一大段,答得很有条理,可那些词我不认得,我又把词一个一个丢回去问。
我问它:我三十一岁,没有文凭,会水电和装修,能去你们那边干活吗。
它答我一大段,我只看懂一句,意思大概是要先有允许干活的签证。
我又问:怎么才有。
它又答我一大段。我看着那一大段,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门口,门上写着字,一个字我都不认得。
那一夜我记了六行字,都记在收租本最后那几页上:
一,旅游签只能待三个月。二,读书签要学费,要英语雅思成绩。三,雇主担保要有雇主。四,投资那种要一大笔钱,要有生意的底子。五,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一个电工的手艺和一笔钱。六,英语。
英语那一条我写了两遍,第一遍我把「英语」的「语」写错了,划掉重写。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坐在桌边没动。
我这辈子做过最难的一件事是六年前投简历,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最后一次硬着头皮学新东西。今天我在这个手机上,一个词一个词地查,查完还不知道自己对没对。
桌上那盆花叶子朝南,厨房架子上那只白杯子扣着。楼下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这一条要是过不去,其他那五条都是空的。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那一句最难的话重新打了一遍:我不会说英语,我还能不能去。
打完我没有按发送,就那么放着。

第一百七十八章优秀典型
礼拜天早上六点四十,楼下有铁皮在地上拖的响。
我趴到窗口往下看。隔着一条小路,对面那栋楼的楼门口横着一辆小货车,两个人把一张床垫往车斗上抬,一人拽一头,抬一下歇一下,抬上去拿绳子勒了两道。抬床垫的那个女人后头跟着一个小女孩,手里提一只装金鱼的小塑料袋,袋子上头扎了一个死扣。
不是我们这栋楼。可这条街上现在都是这个动静。
七点多我下楼买早饭。街口那个摊子支着一把蓝伞,豆浆锅还在冒热气,油条在铁盘上码成一排。老板一家三口出摊出了十几年,我在这条街上住了三年,早饭有两年是从这把伞底下买的。
「两个素的,一碗甜的。」我说。
他从铁盘上夹了两个,拿纸一裹,递过来。
「听说你们那楼卖了。」他说。
「卖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交。」
「还有十天。」
他把豆浆从锅里舀出来,舀满一碗,碗边擦了一下才递给我。
「这条街我摆了十几年。」他说,「头一回见着一条街上几家一起挂出来。」
我没接这话。我端着那碗豆浆,油条攥在手里,站在伞底下吃完了。伞布上有一个补过的地方,是我去年看见他补的。
上楼走到六楼,604的门开着。
叶柔蹲在门口,一只电饭锅倒扣在地上,她拿抹布擦锅底那一圈黑的。她背后已经摞了两只纸箱,一只上头搁着一把电风扇的罩子,一只上头搁着一只插排。
看见我上来,她抬了一下头。
「晓萌桌上我搁了一盒药。」她说,「她这两天后半夜咳,门诊那边开的。」
「在装箱。」
「收着收着就多了。」她说,「东西看着不多,装起来四箱。」
「什么时候搬。」
「下礼拜找一天。」她说,「后街那边一间小的,一个月九百,五楼,朝北。我一个人够住。那边等一月定了,我再往新院区那边挪。」
九点多,手机响了一下。林晚发来一段,分了三行。
「一,签证口径问了。旅游签只能待三个月,三个月必须走;读书签要学费要英语成绩;雇主担保得有雇主。二,这三条你现在一条都不够。三,等我先过去,我带你俩去找当地的关系,澳洲的当地医院那边也一起确认。这一条我不敢替你保。」
我回了一个字:行。
下午一点多,二手车平台那个小伙子打电话来,说手续他带来了,人在楼下。
车辆登记证,行驶证,身份证复印件,过户的表,他从包里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引擎盖上。我在表上签了七处名字,签到最后两处手指有点滑。
车是一年前买的二手,落地五万八,一共跑了九万二千公里。三天前我挂上去,平台估了四万三;第二天来了两个人看,一个围着车摸轮胎,摸了有两分钟,一个打开发动机盖看了半天,两个人都没说要还是不要;今天我见的这个是第三个,砍到三万九,我点了头,他就把表拿过去填了。
他把车开走的时候我在楼下站着看。车牌拆了,前头露出两个螺丝孔,后头两个。车往后倒了半米,拐出去,一档上坡,转出路口就看不见了。
过完户他把手机举给我看,到账三万九,一分不少。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晚上我把三样东西摊在桌上。
一张车辆过户的单子,一张银行预约的回执,上头印着礼拜一上午九点半、三号窗;还有收租本最后那几页,上头是我礼拜六夜里写下的六行字。
我把那六行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一,旅游签只能待三个月。二,读书签要学费,要英语成绩。三,雇主担保要有雇主。四,投资那种要一大笔钱,要有生意的底子。五,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一个电工的手艺和一笔钱。六,英语。
这六行里,除了英文那一条,别的都在往前挪。
我坐着想了一会儿。这三年我怎么替人办事的我知道:谁家水管漏了,我十五分钟上六楼;谁家孩子要上学,我给谁挂过电话;谁要开个铺子,我陪着去工商所排过两回队,一排就是一上午。我替别人办的事,从来不用人家开口第二回。
签证是林晚问了她几个同学,房是林晚挑的,钱怎么出去是林晚先替我想明白,再叫我自己去问。我连卖一辆车,都是平台上那两个小伙子跑来跑去,我只管签字。
礼拜六那一整夜我坐在桌边上,想的还是「我一个人过去怎么样」。想了一夜,想出来的是这一张单子;单子上写的那些,今天有一半是别人替我办成的。
晓萌礼拜天在她那屋收拾东西,收拾得晚,回来得也晚。我听见隔壁的门开了又合上,接着是她拖鞋在地上走的声,走过我门口没停。
【学校,大会议室,礼拜一上午】
大会议室在最里头那栋楼的三楼,门开着,里头坐满了人。前面墙上挂着一条红布,红布上的字是白纸剪的,一个一个别上去,最右边那个字歪了一点。
晓萌坐在第一排最边上,手里捏着她那张实习鉴定表。她把纸对折,又展开,再对折,纸边捏出了毛。
她今天穿的是白衬衫,袖子烫过,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
台上先是校长讲话,讲了二十分钟,讲学校今年的成绩,讲到一半后排有人站起来又坐下。然后是教务处的主任讲评优的标准,讲完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下面,请优秀实习生代表,晓萌同学发言。」
她上台的时候走路有点僵。走到话筒前站定,先鞠了一个躬,鞠得比别人深。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她说,「我叫苏晓萌。我在第二医院门诊跟班,跟了一个月。」
她的声音从话筒里出来,带着一点回声。底下有人抬头。
她开始讲那些事。她讲第一天给人换尿袋,手抖,管子差点掉在地上,是陈老师伸手替她托住的;讲一个老太太不肯让她量血压,说她毛手毛脚,骂了她半个钟头,骂完了要喝水,还是她给倒的;讲她一天在科里来回走七千多步,手机上有计步,晚上回屋脚是肿的,鞋塞不进去。
「我们科一天四十几个号。」她说,「上午挂出去一半,下午挂出去另一半。我们陈老师一天不怎么说话,说也就是那么几句。」
讲到这儿她停了。
底下本来有点窸窣的声音,静了一下。
她低头看手里的纸。
主任从侧面递了一句话过去:「讲讲师恩,讲讲学校这边对她的培养。」
她抬起头来。
「学校教的东西,我在科里都用上了。」她说,「可我进了科里才知道,学校学的是理论,实践起来是完全不一样的。」
底下有人笑,笑得很轻,笑完有人带头鼓掌,鼓了几下就散了。
前排校长低着头,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她讲完又鞠了一次躬,还是鞠得很深。散会以后有人拉着她拍照,让她站在那条红布底下,一张拍完再来一张,一张拍完再换一个角度。她笑,笑到后来脸僵了,还在笑。有人塞给她一朵纸做的花,她自己别在了胸前。
散会以后教务处的门还开着。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里头的人把一张纸递出来,让她在底下签了个名字。
【银行,礼拜一上午】
九点半我进银行。
玻璃门上贴着几张单子,一张是利率,一张是防诈骗的,一张是办公时间。取号机吐出一张小票,前头排了二十一个人。
我在那一排塑料椅上坐了一个多钟头。椅子是连着的,坐下去往后一靠,焊在地上的腿会晃一下。旁边一个女的抱着一只塑料袋数存单,数了两遍。
九号窗叫我的号。
柜台的姑娘很年轻,听我说完,问了三个问题,第三个问完她自己停了。
「您这个金额,我给您叫一下我们经理。」
经理四十来岁,戴眼镜,手里夹着一个蓝皮的夹子。
「您是要往外汇?」他说。
「往外汇。」
「现在管得紧。」他把夹子往柜台上一放,「十万以下你自己在手机上就能办,一天一笔。十万以上要报材料,身份证、卡、钱从哪儿来的、拿去干什么,用途那一栏要如实填。旅游就是旅游,探亲就是探亲,你别乱勾,勾错了后头要改,改起来更麻烦。」
「一个人能换多少。」
「一个人一年就那么多数。」他说,「具体的数我给您写下来。」
他从夹子里抽出一张便签,拿笔写了一个数,写的时候手挡着,写完推过来,压在我身份证上。
「这些数不够您用的。」他说,「您要是量的量大,就得分人。几本身份证分开走,每本的额度归每本,谁也不能替谁。这个您得记住,替是不行的,一替就出事。」
「人得在。」
「人得在。」他说,「本人的身份证、本人的卡、本人到场签字。」
「材料呢。」
「您这钱是从哪儿来的,得有东西对得上。」他把便签往我这边又推了推,「房子卖了的,买卖合同、税单、成交那天的流水,都带上。您下午带齐了再来,我给您留个号,不用等明天。」
我把那几张纸收进包里,出了银行,在台阶上站着。太阳很大,街对面有人在路口发传单。我把那张便签摊在手心看了一遍,看那一个数,心里算:一笔十万,一本身份证一年换不了几笔;我要的一百万,一本身份证横竖是不够的。
中午十二点多,林晚打来电话。
「今天办不了。」她说。
「材料不全。」
「材料是小事。」她说,「人够不够?」
「什么人够不够。」
「额度是按人算的。」她说,「一本身份证一份,你一本换不完你要的数,就得叫人。下午三点,我请一个小时的假。晓萌那边会开完我让她直接过去,她学校离那家银行两站路。你把买卖合同、税单、身份证、卡全带上。」
「你请假?」
「我请一个小时的钱我自己出。」她说,「三点我到。」
她挂了。
下午三点,我拿着材料又进那家银行。经理在门口把一个号牌递给我,指了指最里头那个窗口。
林晚跟着就到了,手里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晓萌晚了两分钟,白衬衫上还别着那朵纸花,跑得脸通红,进门先站着喘。
「会开完了?」我说。
「开完了。」她说,「我连水都没喝。」
「喝水去。」林晚说,「那边有饮水机。」
经理把买卖合同翻开看了一眼,又翻回第一页看总价,看完把税单对了一遍,点了点头。「材料齐了。」他说,「三本,三笔,一笔十万,一人签一张。」
柜员把三张单子推出来,纸上一格一格的,用途那一栏是空的。
「你怎么填?」晓萌问。
「旅游就填旅游,探亲就填探亲。」林晚说,「你自己那本你自己填,我不替你填。」
晓萌伏在柜台上,一笔一笔写。写到用途那一栏,她停下来,笔捏在手里。
「我填什么。」
「你到那边去看你哥,就是探亲。」林晚说。
她把「探亲」两个字写上去,写得比别的字慢。
身份证递进去,柜员对着人脸看了一遍,又让她念了一遍自己的号码,念完抬手指了指单子最下面那一条:「本人确认,签这儿。」
她签完,退开半步给我看。那一行字她写得比平时大。
窗口里头敲了一阵键盘,屏幕转过来,上头跳出一个数:十万,换出来是多少外币,中间那一栏还有一行手续费。晓萌盯着看了一会儿。
「哥。」她说,「十万换出来就这么点?」
「汇率是这个数。」柜台里那个姑娘说,「今天就是这个价。」
「那掉一点我就少挺多。」
三张单子办完,打出三张水单,一人一张。晓萌把她那张举起来对着灯看,看完对折两折,塞进包里最里头那层。
十万办一笔,三个人一趟办三十万。林晚把她的账念给我听:跑三趟是九十万,最后十万单独跑一趟,凑齐一百万。她念完把便签折起来,塞回那个牛皮纸袋。
「记着。」她说,「一趟三十万,第三趟完了九十万,别跑乱。剩下的六百万这边一分不动,就先那么放着。」
我坐在那张塑料椅上,看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袋子里。我这三年收的是一个月三千五千的房租,一笔一笔数,数完了记在本子上。今天坐的这一头,一笔就是十万。
六点多,我们三个回楼上。晓萌一路上都在和我讲会场的事,讲得快,手也在比划,讲到主任递话那一段,她学了一句主任的腔调,自己先笑起来。
到六楼,林晚站在自己门口没进去。
「我明天早上七点半走。」她说,「材料我带着,第二趟我一个人来也行。」
「等我一起。」我说。
「你在这边,还有很多善后的事情要做。」
她进门,门合上。
晓萌还在讲。进了屋她放下包就接着讲。
「底下那么多人看着我。」她说,「我上去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话筒都差点拿不住。我讲到换尿袋那儿,底下有人抬头,我看见了,我就更紧张。」
「你讲得比我强。」我说。
她从包里掏东西,掏出一只耳机、一包纸巾、钥匙,最后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我。
我把纸展开。
上半截是打印的,中间一栏「请假事由」填着四个字:家庭原因。下半截是几行准假的日期,从下月一号起,准假一年,一年一续。最下面一个红章,落的是学校教务处的名字。
「今天散会以后我去教务处拿的。」她说,「他们说有人来过三趟。」
「谁。」
「林晚姐。」她说,「教务处的人一开始说这事得学生本人来。林晚姐去了三趟,第三趟她带了两条烟,人家在走廊里打了一个电话,回来就给了。」
她坐到床边,把鞋脱了,两条腿收上来。
「我问她花了多少。」她说,「她不说。她就说这个你别管,你把假条收好,一年一续,续的时候找陈老师签字。」
她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拿回去,对着窗户举了一下,看那个红章,看完对折两折,压在枕头底下。
「我过去一趟。」我说。
「你过去干什么。」
「问一句。」
她站起来跟到门口,又停住。
「你别跟她吵。」
「不吵。」
602的门开着一条缝,灯亮在缝里。我敲了两下。
林晚站在桌边,桌上摊着她的东西:一叠纸,一只装硬币的小铁盒,一把拆下来的窗帘钩。墙角立着三只纸箱,两只封上了,一只还空着。
「纸拿到了。」她说。
「拿到了。」我说,「学校那边你跑了三趟。」
「三趟不多。」她说,「第一次去人不认,第二次去人说等通知,第三次我带了两条烟。」
「花了多少。」
她把桌上那叠纸往旁边挪了挪。
「你别问这个。」
「我补给你。」
「你补我这个,我那一趟就白跑了。」她说,「我不是让谁补才去的。晓萌这一期跟完了,学校那边要她一张纸;她拿不到,前面两个月就是空的。这个账我算过。」
「我心里过不去。」
「你过不去就干点正的。」她说,「到了那边,我那张认证要跑理事会,要排队,要递材料。你陪我去,队你替我排。」
「我排。」
「那就清了。」她说。
她低头把桌上那叠纸磕了两下,磕齐。
「回去。」她说,「纸收好,一年一续,续的那回找老师签字。」
604的门也开着。叶柔把三只箱子挪到门外,在楼道里排成一排,箱面上拿记号笔写了字:书、厨房、被子。她蹲在最后一只旁边,沿箱底又绕了一道胶带。
「车我叫了。」她说,「楼下修车的老李有面包车,一百块一趟,两趟够拉。」
「礼拜五上午?」
「礼拜五上午九点。」她说,「第一趟我跟老李搭手,第二趟我一个人也能挪。」
「两趟我来抬。」
她抬头看我。
「我就是要你这一声。」她说。
「你不上班?」
「我现在没有班上。」
她把胶带按平,站起来,两只手掌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那行。」她说,「你抬两趟,我请你吃饭。」
「饭不用。」
「饭要吃。」她说,「我这人吃了谁的饭就得还一顿。你不让我请,我就跟老李两个人抬,一趟八十也抬得动。」
「吃。」
「礼拜五晚上。」她说,「我那边锅是最后装的,头一顿还烧得出来。」
「你那边有煤气没有。」
「有。」她说,「我看房那天先试的煤气,试完了才看的别的。」
我弯腰拎了一下最上头那只箱子,箱子比看着沉。
「这箱是书。」她说,「别横着放,横着纸会折角。」
「我竖着抱。」
「你竖着抱。」她跟着重复了一遍。
我回屋。晓萌站在门后头,见我进门才退开半步。
「问了?」她说。
「问了。」
「多少。」
「她不说。」
「我就知道。」她说,「她那人,你问三遍她也说不出一个数。」
她走回床边坐下,拍了拍床沿,让我坐。
「我上台讲的都是别人的事。」她说,「尿袋是人家身上的,骂我的是人家嘴里的,我凭什么站上去当那个典型。」
「那个主任让你讲师恩。」
「我没讲。」她说,「我说学校学的是理论,实践起来完全不一样。我说完了底下有人笑。」
「笑什么。」
「笑我说实话。」她说,「我在科里站了一个月,我知道那个不一样在哪儿。学校教我怎么量,没教我怎么让一个不肯伸胳膊的老太太把胳膊伸出来。」
她说完眼睛红了,红着也没掉,抬手在眼角按了一下。
「我今天给他们讲了一下午别人的事。」她说,「讲完了他们让我笑,我就笑,笑了能有二十几张照片。」
「照片呢。」
「在他们手里。」她说,「我一张没要。」
她把腿往我这边挪了一点,把脸贴在我肩上。
「哥。」她说,「我妈那边我还没敢说。」
「说什么。」
「说我请假。」她说,「她要是问起我实习完什么时候回家,我不知道怎么答。」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整个人往我怀里挪,挪到最后半边身子压在我身上,一条胳膊从我腰后头绕过去,抓着我的衣服。她头发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还有点会场里的那种纸张和红布的味道。
「你这几天睡好了没有。」她闷在我肩窝里说。
「睡了。」
「你眼睛底下黑的。」她说,「你要是想事情,你想完了跟我说一句。我不问,可你得说。」
「好。」
她在怀里动了一下,找到个舒服的位置,就不动了,像小猫一样。窗外天还没全黑,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出来。
床头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上头就一个字:妈。
她抬眼看我。
「接。」我说。
她坐起来半个身子,一只手撑在我胸口上,没有挪开,另一只手把手机拿起来,贴到耳朵上。
「妈。」
那头说了一段。她应了一声「嗯」。
「吃了。」她说。
那头又说。她的手在我胸口上按了一下,指头收紧了。
「实习怎么样?」

第一百七十九章静音
「挺好的。」她说,「陈老师说我行。」
晓萌一只手还撑在我胸口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边,上身侧过来,头发一半落在肩上,一半压在我胳膊底下。
那头说了一段,说得快。晓萌应了一声「嗯」。
「吃了。」晓萌说,「食堂吃的,两荤一素,有汤。」
那头又问了一句。她把下巴往胸口那边收了收。
「棉袄带了。」晓萌说,「还没到时候,这会儿穿不住。」
那头说起家里的事,说这两天夜里结了霜,说院子里那盆花她搬进屋了。晓萌「嗯」了几声,说她这边不冷。
我一只手放在晓萌腰上。晓萌没往旁边让,也没扭,就这么侧着,跟着她妈的话一句一句应。我的手往上走,走到领口,摸到第一颗扣子。她身上还是白天开会那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扣眼勒出一道褶。
我把那一颗解开了。
晓萌的下巴往下压了压,眼睛看着墙上那盏灯,嘴里还在应。
第二颗。她那只撑在我胸口上的手往下挪了两寸,按得重了。第三颗。
第四颗。第五颗。
晓萌的胳膊肘往后顶了我一下,顶得不重,顶完那只手又回去按着手机。
「风大。」晓萌对着手机说,「窗户没关严。」
那头让她关窗,说别着凉。晓萌说不冷,说屋里热。说到「热」这个字的时候,我那只手已经从衬衫里头绕到后腰,贴着她脊背往上走,走到肩胛骨底下停住,大拇指在那儿一下一下地压。
「妈,学校今天开大会。」晓萌说,「我上去讲了五分钟。」
那头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一连问了两句。
「优。」晓萌说,「鉴定上写的是优。陈老师当着全科念的,念完就跟我说了一个字,行。」
那头笑得很响,说了一句什么,晓萌在这边也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住。
我的手掌这时候贴进去,隔着一层薄布按在她胸口上。她这两团是C,挺、紧,一握整个都在手里,皮肤细得跟没上过釉的瓷一样;隔着那一层,能摸出来乳尖顶在什么地方。
她的肩膀往上缩了一下。
「……嗯,讲了。」她说,「讲我怎么跟班的,讲一天走多少步。我说学校学的是理论,实践起来不一样,底下还笑了。」
我把两根指头伸进内衣边上,把它往下压了一指宽。乳尖那两点从布边上露出来,很小,浅粉色,已经硬硬地立着。我捏住一边,揉上去。
她整个人一抖,抬手拍在我手背上,啪的一声。
「别动。」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说完两只手一起上,把我的手从衣服里拽出来,往被子上一按,回头又对着手机:「妈,你说,我听着。」
那头说起来了,说的是洗衣机。
我那只手没退远,就搁在她胯上,等她说话的间隙一下一下往下挪。牛仔裤的扣子是铜的,绷得紧,我用两个指头一抠就开了;拉链拉到一半卡了一下,我又往下扯了一把,那一声很轻,混在她妈说话的声音里头。她两条腿往里收了一下,收完又松开。
我的手从裤腰伸进去。
里头那一层的布往下退了一点,我的指尖贴着小腹往下走,走到那片稀疏的毛毛上。她这儿的毛毛不多,软,隔着那一层,底下的热先透上来。指尖再往下两寸,就摸到那条缝。
我先没动,就这么搭在上面。她那两条腿又收了一下。
那头还在说,说自己的腰,说弯下去就直不起来,贴了两回膏药也不见效。晓萌「嗯」了一声,说「你去医院看看」。
我手指顺着那条缝上下划了一下,划过去,划回来。
开头是干的。指腹贴着那片嫩肉走,走得涩,走两下就发黏。我又划了一遍,这一遍顺多了。她那两条腿往外松了点,人跟着动了动,不是躲,是跟着我的手走。
我用两个指头把那两片软肉拨开。两片都很小,薄,合得紧,一拨就往两边分,露出来的地方比外头热。
我拿中指贴着那条缝,从下往上滑,滑到上头停一下,再往下。她的大拇指在手机边上捏紧了。
「……嗯。」她说。
那头问她怎么不说话,晓萌说「我在听」。
我再往下滑,这一遍就不只是滑了,进去一点点,出来,再进去。她里头的肉一层一层裹上来,裹得很紧,裹一下松一下。我把频率慢慢加上去,指头上带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到后来每一下都带出水声,黏,细,一声一声地响。
她那两条腿想并起来,我用膝盖顶住一边,不让她并。她的腰在床单上挪了半寸,挪完了又挪回来,脚趾头蜷起来,蜷一下张开一下。晓萌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咬一会儿松开,松开又咬上。
晓萌满脸通红,一句话都不说。
那头还在说。说这台洗衣机用了十一年,头几年还成,这两年甩干跟抽风一样,转两下停一下,衣服拿出来还滴水。
「修要多少钱?」晓萌忽然问了一句,这一句说得不稳,尾音往上飘。
那头报了个数,说修一下三百,人家还说是电机的事,电机拆开才知道。
我把手抽出来,指头上亮着。她看见我把手抬起来,眼睛一下就瞪大了,伸手往被子上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
我起身,把她那件衬衫从两边扒开,内衣整个往上推,推到她脖子底下。她那两团弹出来,两点都是我捏过的那两点,这会儿涨得更硬。我低头把左边那颗含进去。
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我一边含一边拿牙轻轻磨,舌头压着那颗来回扫,手又回到那片水汪汪的地方,上下滑。
「你妈在讲王婶家的洗衣机。」我把嘴松开一点说。
她的手指头在我头发里抓得更紧。
「你闭嘴。」她说。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出来的。她另一只手按在我头顶上,按了一下又推,推不开,指头插进我头发里抓着。
「妈。」晓萌把手从嘴上放下来,声音是挤出来的,「妈,我在。」
那头说起隔壁王婶家换了一台,两千多,牌子什么什么,洗完衣服一股塑料味。
「那牌子不好。」她说。
我抬起头,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你妈问,你正常答,别停。」
「你滚开。」她小声说。
我扶着她的腰把她放平,让她侧过身去,侧对着我。她自己把上头那条腿往前屈了一点,屈完了停在那儿。我把裤子往下拉,扶着肉棒,贴上那条缝,磨了两下,磨得那片水顺着往两边开。
「你等……」她说,「你等我讲完这个电话。」
「你讲你的,我玩我的。」
我往里进了半寸,停住。
她的背弓起来,肩胛骨那两块往外顶。手里那部手机差点滑下去,她赶紧换到另一只手上,肘弯顶着床。
「我手机要掉了。」晓萌说。
「换那个手,拿稳。」
她两只手把手机抱在胸前,抱得紧紧的。
「我在讲电话。」她说。
我又送了半寸。她里头一层一层让开,让得慢,让到一半自己往后送了一点,那一送就对上了,缝口贴着根部,松不开了。
「你这。」她的话断在这儿。
我一手扶住她的胯,一口气送到底。她整个人往前撞了半寸,脸埋进枕头,一声闷响从枕头里漏出来,只有一点点。她里头的肉从四面八方挤上来,挤完一阵松一阵。
「你妈还在那头等。」我说。
她没敢出声,抓着枕头角。
「你妈问你话呢。」我把手机从她手里拿起来,举到她耳朵边上,「你答。」
她一只手来接,接住了,另一只手指头抠在枕头套上。
我从她后头开始动。先是长的,整根退到缝口,再整根送回去,一回比一回深,到底的时候她里头会缩一下。她的呼吸跟着切成一截一截,鼻子里的声音比嘴里的大。
那头还在讲价钱,说旧的是能修,就是不知道还能用几年。
「能。」晓萌说,「能用就修。」
「修也是三百。」那头说。
「三百就三百。」
话说一半我加快了。她这半句说到「三百」就断在那儿,后头那半句全化了。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放,拇指在屏幕上摸了一下才找着“静音”,按下去。
那头还在响,人声还在响,可那头听不见这边了。
她把手从屏幕上拿开,脸还埋在枕头里,就那么叫出来了。
不是喊,是那种闷着的长音,一声拖到底,中间让气切断了两回。她的腰往下塌,塌到床上去,那半边身子整个软了,肩头一块一块地抖。
我慢下来,慢慢地磨。她叫完了,喘着,回头看我一眼,眼睛里全是水。
「你妈在说电机。」我贴着她耳朵说。
「什么电机?」她说。
「你叫的时候你妈在说电机。」
她抬手在我脸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
「你别。」她说。别什么没说,她先伸过手来把屏幕又按了一下。静音开了。
「妈。」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头立刻问,怎么一阵没声。
「刚才信号不好。」她说。
那头又问了一句。她答:「我在吃橙子,酸的。」
那头说,晚上别吃凉的。
那头又说,饺子她礼拜四上午包,韭菜鸡蛋的,肉少了点,肉贵。
「韭菜的就行。」她说。
「你爸的腿这两天又疼。」那头说,「一下雨就这样。」
「让他去村口那个推拿的看看。」
那头说推拿的贵,一回八十。
我在晓萌里头又动了一下。她空着的那只手马上回头来拍我的胯,拍了两下,拍完反手抓住我不放。
那头说起了我,说「你那个房东,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她愣了一下,眼睛往我脸上瞟过去。
「他人挺好的。」她说。
那头追问,怎么个好法。
我那会儿没让她好过。我一手扣住她的胯,一只手从底下绕上去按在她小腹上,一下比一下快,撞得床板跟着响。
「他。」她咬着牙,「他给我住的地方挺干净。」
那头说,干净有什么用,人正不正。
「他正。」晓萌说。
说完,晓萌扭头看了看我,现在干的事儿,叫“正”?
那头还在问。
「他」字说到一半,我的胯往里一送,她人跟着一紧,抖了一下,剩下的话就说不下去了。她抢在声音出来之前,把手机往脸侧一贴,拇指“静音”按下去。
然后她回过头来骂我。
「你是不是人。」她说,「你这是不让我说话。」
「你说了。」我说,「你说我“正”。」
「我心里想说的事“正个屁”。」
我没让她说完。我抓着她上头那条腿往下压了一点,缝隙的角度一换,进得更深,那一下进去她整个人都紧了。她的骂声到这儿变成了一声哼,哼完自己拿手背堵住嘴。
那头还在喂喂。
我把她的手腕拉下来,手机塞回她手里,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你妈在喊你。」
她把静音按回来。
「妈,我在。」她说。
那头问,刚才怎么又没有声音了。
「楼上在搬东西。」她说,「咚咚的,你没听见?」
那头说没听见,说年纪大了耳朵背。
这边我还动着。她用牙咬着下嘴唇,咬到唇上泛白。她两条腿开始往里夹,一会儿夹一会儿松,膝盖在我腰上顶一下。里头的收紧得乱了,一阵一阵的,密得不匀。
「礼拜四你回来一趟吧。」那头说。
她的眼睫毛抖了一下。
「回来我给你包饺子。」那头说,「你爸前几天还说想吃,他就记着这个。」
「行。」她说。
我在这时候把频率提上去。她的「行」字出去以后,嘴唇一直没合上。
那头又说起了我。说那个房东到底多大年纪,哪里人,是不是一个人住那一整层楼。她说一句,我顶一下。她一句一句地答,答到第三句声音已经不在调上:「他三十……」
「三十一。」她说,「他自己一个人住一间,另外两间是他租出去的。」
那头说了句什么。
「我。」她停了一下,一口气没接上,「我跟林晚姐住。」
我把她手里的手机拿过来,翻了个面,扣在床单上,静音那一颗我替她按了。
她把手抽出来,抓住我的手腕。
「哥。」她说,「我不行了。」
晓萌那声音已经不是话,是气。我一手撑在她腰后头,一手从底下掐住她小腹,把频率提到最快,整根进整根出,里头的水一块一块被带出来,顺着她腿根往下淌,床单上洇开一片深色。她里头那层肉一阵一阵地收,收紧到后来其实不由她,一阵跟着一阵,密得我送不进去。
「你叫。」我说。
「我不叫。」
「你叫出来。」
她不叫。她把脸整个埋进枕头,两个肩头绷成一条,背上那层汗在灯底下亮着。
「你。」她说。
「我什么。」
「你。」
「再说一遍。」
「你。」她说,「你,你。」
再往后她连这个字都留不住了,只剩气。她高潮是这么来的:先是整个人绷住不动,接着抖,抖得床跟着晃,膝盖一下一下磕在床垫上,手从我手腕上滑下去,攥住被角,攥到指头全白。里头的收跟着往上顶,顶得我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我自己那一下来得很沉,从底下往上走,走到顶上整个人跟着一绷。我到底送了一下,射在她里头。射的时候她整个人一弹,牙咬在我肩膀上,咬得很实,一点声都没漏出来。
过一会儿她才松口。
「你。」她说,气还没匀,「你别动。」
「不动。」
「你等我一下。」她说,「我腿是麻的。」
我慢慢退出来。精液跟着往外走,顺着她腿根往下流,流到床单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脸更红了,抬手把它抹了一下,抹完把手举起来自己看。
「你以后别这样了。」她说。
「哪样。」
「人家讲电话呢。」她说。说到一半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妈耳朵背,她要是不背,我以后没脸回去了。」
她伸手把手机翻过来,看着屏幕上那串时间,静音那一颗还亮着。她点开。
「妈。」她说。
那头应了,说刚才怎么一直没声。
「我这边有点事。」她说,「明天我打给你。」
那头说,礼拜四早上的车别坐晚,中午能到家。
「行。」她说,「礼拜四我回去。」
那头又说了一句。这一句说得慢,一字一字。
「你那个房东,你也带上。」那头说,「让我看看。」
她的眼睛抬起来,看着我。
「行。」她说,「我问问他有空没有。」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坐在床边没动,两条腿垂在地上,脚背绷着。屋里就剩灯那一圈黄,我那边的收租本还摊在桌上,最上面一页压着银行那张便签。
「我妈的声音我刚才一句都没听清。」她说,「我一直在数她什么时候停。」
她这才人往我这边倒过来,脸贴在我肩窝里,一只手搁在我胸口上。
「去给我拿纸。」她说。
我从床头抽屉里抽了两张,回来把她翻身仰着,从下往上给她擦。她一条腿还软着,抬不起来,自己拿手扶着膝弯。擦到腿根那一片,她嘶了一声,说凉。
「我再去拿两张。」
「不用。」她说,「我自己来。」
她坐起来把剩下的收拾了,又从抽屉里抽三四张,擦完把纸团成一团,扔在床边地上。她低头看了看那团纸,又看了看床单上那块深色。
「床单得换。」她说。
「明天换。」
「半夜就得换。」她说,「我睡这儿。」
「行,我去拿。」
「我自己会换。」她从床上下来,站在地上,站了两秒才站稳,扶着床沿走到柜子那边,拉开门,抽出一条叠好的床单,抱在怀里走回来。她把那条旧的从底下抽出来,抽到一头的时候停住,回头看我。
「你抬一下。」
我抬了。她把新床单抖开,两个角先对齐,一只手压着一只角,绕到床那头去拉。拉完了她直起腰,手在自己后腰上按了一下。
「你今天弄得太深了。」她说。
「对,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的话,你还敢那么弄我?」她说,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她把那条旧的团起来,塞到床底下,拍了拍手,重新坐到床沿上。
「刚才电话里,我答到第三句就答不下去了。」她抬眼看我,「是你替我按的静音。」
「我妈这个人,你答慢了,她就自己往下想。」她说,「她这会儿就在想,一个三十一的,一个人住一层楼,三间屋,跟你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住一块儿。」
「她会想怎么想?」
「我不敢问。」她说,「她要问,我就要答。」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那半条街的灯还亮着,楼下有人在关卷帘门,铁皮的声一下一下。
「洗衣机的事。」她说,「修三百,我想给她换新的,两千多。我卡里有,我不敢给,我一给她就问我哪来这么多钱。」
「那我给。」
「你别给。」她说,「我给三百,她还嫌我乱花。」
「修了就三百,那台还能用。」
「修了也用不了两年。」她说,「十一年了,甩干的时候整台机器都在地上跳。」
她把脸往我肩窝里埋了埋,埋了一会儿才抬起来。
「我妈让你去,是要看你。」她说。
「我妈看人就看三样。」她说,「脸色,手上有没有茧,说话的时候看我几分。」
我没接话。她抬起头来。
「你跟我回去不?」她说。
「交房剩九天。」
「我知道。」她说,「就一天。礼拜四早上走,礼拜五早上回来,我算过的,回来你还赶得上。」
「礼拜五上午九点,叶柔搬家。」
「叶柔姐要走?」
「嗯,她定了,要去新院区那边。」
晓萌没马上答。她伸手把我脸上那点头发拨开,手掌在我脸上贴了一下。
「你跟我回去。」她说,「你别穿那件洗得发白的。」
我心里在算这几天:礼拜二第二趟换汇,礼拜三带材料再去一趟,礼拜四早上跟她走,礼拜五上午九点回来抬那三只箱子,回来还剩四天交房。哪一样都得我自己到场。
「我换一件。」我说。
「你有别的?」她说。
「有一件蓝的,没穿过几回。」
「就那件。」她说,「你别跟她说你一个月收多少钱。」
「我说我干什么的。」
她愣了一下,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你就说你是做水电的。」她说,「我妈不问钱,她问你会不会干活。」
她说完把手从我胸口上拿开,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往我这边靠了靠。
「睡吧。」她说,「明天礼拜二,你不是还要去银行。」
灯是她伸手关的。屋里黑下来,楼下最后那扇卷帘门也落了地,铁皮的声一下,之后就什么都没了。

第一百八十章我问他
礼拜二下午跑第二趟,礼拜三上午跑第三趟。
三本证件摊在柜台上,两本已经用到底了。第三趟办完是九十万,礼拜三下午我又单独跑了一趟,把最后那十万补齐。四张水单按日期夹在收租本里,一页一张,四张正正好是一百万。
从银行出来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兜里那张卡轻得跟没东西一样。
礼拜三夜里,她蹲在自己那个箱子前头,一样一样往里塞:一件给她妈的毛衣,一瓶她从门诊那边拿的止咳药,三双袜子卷成三个卷,塞在箱子边上。
「你就带这些?」我说。
「回去三天。」她说,「我一年不回了,我妈看见我拿的东西多,就要问我哪来的钱。」
礼拜四早上五点四十我就起了。
东西是昨天下午买的:一条烟,两瓶酒,一条羊绒围巾,一双加绒的棉鞋,一盒钙片。围巾是我挑的,米色的;棉鞋是她挑的,她说我妈的脚比我大一号,我按我这个数往上买了一码。
她起来看见桌上这些东西,站了两秒。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空着手去?」
「你买这个围巾,」她把那条围巾抖开,看了看,「我妈一辈子没围过羊绒的。她围了要问多少钱。」
「你就说不贵。」
「她不信我。」她说,「我说什么她都不信。」
六点二十出门。天还没亮透,楼下有人在扫地。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外套,头发没有扎,用一根黑色的卡子别在耳后;胸口没有别那朵纸花,纸花折好了,塞在包最里头的夹层。
长途站在城南。候车厅里的喇叭一遍一遍喊,喊得听不清是哪儿。她一直把两张票捏在手里,捏得票边发软。
上车以后她靠窗,把包抱在腿上。
「哥,你记住三样。」她说。
「你说。」
「第一,别说房东。第二,别说那一层楼三间屋。第三,别说钱。」
「那我说什么?」
「你说你做水电的。」她说,「我妈就听得懂这个。」
「她要是问我一个月挣多少。」
「你就说够吃。」
车出城,上了高速。太阳从后头追上来,把车窗照得发白。她把额头靠在玻璃上,靠了一会儿,转过来说了一句:「我妈五十二了。她这辈子就出过一个县。」
「嗯,你跟我说过。」
她点头。车过收费站那一段,她伸手把我那件蓝衬衫的领子翻出来,一点点压平,压完拍了拍。
「你手别插兜里。」她说,「我妈看人家说话,先看手。」
「我上回走的时候我妈哭了。」她说,「她送到那条土路口,一直站着。车拐弯我回头看,她还在那儿站着。」
「这次她不会哭。」
「这次她要看人。」她说,「她要看的是你。」
前排有人拿手机放戏,声音开得老大。她皱了一下眉,没说什么。
两个钟头以后晓萌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靠在我肩上。窗外都是收割过的地,一片一片的黄,隔很远才有一根电线杆。
我一只手扶着她的头。她睡着的时候嘴微微张着,可爱极了。跟在我屋里那张床上睡熟的样子一模一样。
十点半到镇上。
从车站到她家还要走一段,她说不坐三轮了,省那三块钱。柏油路走到头是土路,土路两边是院墙,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广告。
她家的院门是铁皮的,红漆掉了一半。她推门进去,站在院里喊了一声妈。
她妈从里屋出来。围裙上沾着面,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结,手上还有水。她先看我的鞋,再看我的手。
「鞋上的土别带进屋。」她说。
我在门口那块垫子上把鞋底蹭了两下。
她爸在屋里坐着,腿上盖一条毯子,正在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
隔壁那家的女人从墙头上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个簸箕。
「他婶儿,这是谁家的客。」
「晓萌的。」她妈说,「进屋吧。」
那半个身子缩回去了,过了几秒那边又响了一声,是簸箕磕在墙上。
「爸。」晓萌喊。
她爸抬了抬手,算是应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晓萌,一句话没说。
她妈把一只搪瓷缸放在桌上,倒满了水,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坐。」她说。
里屋就是那台洗衣机,盖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边角上压着一块砖。我看见了,没说话。
她妈坐在门槛那把矮凳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你叫啥。」
我报了名字。
「哪儿的人。」
我报了一个比这儿还偏的县名。
「你跟我们晓萌,什么关系?」
她抢在我前头。
「他是我哥。」她说。
我停了一秒。院里那台压井的铁柄被风刮得动了一下,响了一声。
「不是。」我说,「我们在处对象。」
屋里静了一下。
她妈把嘴闭着,看了她一眼,看了有五六秒,才把眼睛转回来。
「处对象。」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处了多久?」
「一年。」我说。
「一年。」她妈又念了一遍,「我闺女年底才满十九,你多大。」
「三十一。」
「你靠什么过日子?」
「有几间屋租出去。」
「一间多少。」
「一间三千。」
我说这话的时候,感觉桌子底下有人踢了我一脚。
她妈点了点头,点得很慢。她不知道城里一间次卧两千六,她只知道三千是个数。她也没再问下去。
「你屋里几间。」
「三间。」
「都租给女的?」
「有男有女。」我说,「签合同,押一付三,到期续。」
她把「押一付三」四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好像在心里核一下这四个字是不是真的。
「那几个租房子的,知道你跟我们晓萌这个事吗?」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
「为什么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
「知道的那个问过我。」我说,「不知道的那个没问,我也没专门去说。这是我的事。」
「晓萌这一年在城里花的钱,谁出的。」
「我出的。」
她妈的手在围裙上抓了一把。
「她一个姑娘,花你一年钱。」她说,「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妈~」晓萌说。
「你闭嘴。」她妈说。
那天上午后来的话就不多了。她妈进厨房去和面,晓萌跟进去,我坐在堂屋里,跟她爸一块儿看电视。电视里在演一个调解的节目,两口子吵家产。她爸一句话没说,看到一半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十一点半我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
「婶儿。」我说,「这台洗衣机是不是甩干不转?」
她妈手里还沾着面,从厨房那边探出头。
「坏了。上回叫人来看,说三百,也没修好。」
「我看看。」
我把那块砖搬开,把塑料布揭了。洗衣机是波轮的,白壳,壳子边上有一道很长很旧的黄印。甩干桶里还有半桶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我把它侧过来,去看底下的排水管。管口的接头拧死了,我用她的剪刀把胶圈挑开,底下接着一个盆。黑水淌出来,一股味。
「晓萌,给我个盆。」
她端了个盆来,蹲在旁边。她妈也站到了门口。
螺丝锈住了,我拿她的钳子夹着拧,拧到第三下才松开,一圈一圈退出来,退到最后一圈手一滑,虎口在铁皮上划了一道。
我把排水阀拆下来,阀口堵着东西。我拿一根铁丝捅,先出来三枚硬币,一角的;再出来一根黑色的发卡,弯了;最后掏出来一只袜子,娃娃穿的,小得跟巴掌一样。
晓萌一看就笑了。
「我侄女的。」她说。
她妈在门口哼了一下:「我说这一年怎么越来越不转。」
我把阀口清干净,胶圈上有一层垢,我拿她的旧牙刷蘸着水刷了,重新按上去,把管子接好,灌了半桶水试漏,没漏。
「插上电我看看。」我说。
她妈把插头按上。我按到甩干那一档,桶转起来,先是抖了两下,接着稳了,转得很快,声音是那种匀的嗡嗡声。
她妈站在门口看了很长时间。
「上回那个人收了三百,也没修好。」晓萌说。
「他没拆底下这个。」我说。
她妈没接话,转身进厨房,过一会儿端出来一盆热水,放在院里的石台上,又拿了一条干毛巾搭在盆边上。
「来,洗洗手。」她说。
吃饭在堂屋。一张方桌,四个菜:一盘饺子,一盘炒鸡蛋,一盘咸菜,一碗炖的豆腐。饺子是韭菜鸡蛋的,肉少,剁得细。
她爸问她妈要了酒。她妈把那两瓶里的一瓶开了,倒了三盅,她爸一盅,我一盅,剩下一盅她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会喝酒?」她爸问我。
「喝一点。」
「喝。」
我们碰了一下。他喝酒的时候手有点抖,喝完把盅在桌上顿了一下。
「你干过工地?」他问。
「干过。水电、管道、门锁。」
「我年轻的时候也在工地上,抬水泥。」他说,「后来腿不行了。」
他把那条毯子往上拉了拉,拉到大腿根。
「现在一下雨就疼,今天没下雨照样疼。」
饺子吃到一半,她妈开口了。
「这一年,你在城里怎么过的?」
「妈,我。」晓萌说。
「我问他。」她妈说。
我放下筷子。
「晓萌头半年在学校,近一个来月在门诊跟班。」我说,「住的地方是学校宿舍,几个人合着住。她自己吃饭,自己做账。」
「她租房子的钱谁出。」
「我出的。」
「你出。」她妈说,「你出到她哪天。」
这话我一时没答上来。
「等到她毕业。」我说。
「她毕业还有三年。」
「三年我出得起。」
她妈低头把饺子皮挑开,把里头的馅拨到一边,一口一口地吃皮。
「你三十一了,」她说,「结过婚没有。」
「没有。」
「家里还有谁。」
「爹妈之前在老家,都不在了。」
她妈抬起头。
她把那半碗皮推到一边,端起水喝了一口。她爸一直没抬头,一直在吃饺子,吃到这一口才说了一句:「吃饭。」
后来这顿饭就吃得顺一些了。她妈给我夹了两回饺子,第二回夹的是整的,没破皮的。
吃完我站起来收碗。
「放着吧,我来。」她妈说。
我把碗叠起来往厨房端。
「说了放着。」她跟到厨房门口。
「婶儿,我刷。」
「你客人。」
「我不是客人了。」我笑着说。
她站在门口看我,看了几秒,没再拦,转身回堂屋去了。
那顿饭的碗不多:六个碗,四个盘子,两个小碟,一把筷子。我把水烧热了,洗洁精只挤了一点点,一个一个洗,洗完倒扣在案板上,把水池也擦了一遍,抹布拧干了搭在池沿上。
擦手的时候我看见晓萌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脸上是一种我没见过的表情。
「在干什么?」我说。
「你刷个碗。」她说,「我妈在堂屋一句话没说。」
我把手擦干。
「把你爸妈叫堂屋里。」我说。
「干什么?」
「说一趟事。」
四个人围着方桌坐下。她爸坐那张有扶手的椅子,把毯子重新盖上。她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叔,婶儿。」我说,「我跟你们说一件事。」
「你说。」她妈说。
「我打算带晓萌去一趟澳洲。」我说,「就是出去看看,旅游。前后半个月。学校那边的假已经请好了。」
她妈的脸一下就沉了。
「澳洲。」她说,「那么远。」
「飞机十二个钟头。」
「电视上天天说。」她妈说,「国外危险。前些日子那个节目里说的,一个小伙子,二十几岁,家里借了钱让他出去,出去半年,人就没影了。他妈在电视上哭。」
「他那是被骗走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你不得被骗。」她说。
「妈,那是别的地方。」晓萌说。
「你别说话。」她妈说,「我问的是他。」
她爸这时候把毯子往上扯了扯。
「那个地方。」他说,「我听人说,出去以后护照让人收走,关在楼里头,一天干十几个钟头。咱们村老赵家那个外甥,三年前出去的,头半年还往家里打电话,后来电话就没了。他家里把牛都卖了,去年他妈去县里问,人家说查不着。」
我把手机拿出来。
「我前些日子先去了三天。」我说,「这是我自己拍的。」
我先翻到海边那几张。早上的海,沙滩上一个人没有,远处一根杆子,杆子上立着一只鸟。往下翻是街,店都关着,卷帘门拉着,只有一家卖咖啡的开着,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椅子。再往下是那个老板,海边那条街上的,三十年没换过地方,他站在自己铺子门口,脸晒得黑黑的。还有一张是路口的红绿灯,红灯亮着,一长排车停在那儿,没有一辆按喇叭。
她妈一张一张看,看得慢。
「这是你拍的?」
「嗯,我用手机拍的。」
「这地方看着倒是干净。」她说。
「干净是干净。」她爸说,「干净的地方也能骗人。」
她妈还是不放心,问了一句:「跟你一块儿去的都有谁?」
「就两个人。」我说,「我和晓萌。」
她妈的手停在半空,那只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你们两个。」她说,「就你们两个。」
「是。」
她妈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转过去看晓萌。晓萌没说话,她的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抓着我的袖子,抓得很紧。
「你们两个,出去半个月。」她妈说,「出了事谁管你们。」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问出最后一句:「你手里有多少钱,够这么折腾。」
我把手机翻过去,翻到银行那一页,解锁,递过去。
「婶儿,您看。」
她妈不认那个界面,接过去举远了一点,眯着眼睛看。她爸也凑过来。
屏幕上那一串零很长。
她爸念了一声:「六……」
后面他没往下念。他把手机往我这边推回来,推得很慢,像那是块烫的东西。
她妈看了我一眼。
屋里静了有十几秒。那台洗衣机的甩干桶还在转,嗡嗡的。
「钱是你自己的?」她妈说。
「是我自己的。」
「干不干净。」
「干净。房子卖了,我手里就这些。」
她妈把这一句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站起来收了两个碗,收完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唉……晓萌大了,你们自己拿主意吧。」
夜里给我铺的是杂物屋那张折叠床,靠墙,铺了一条薄褥子,一床被子。屋里有股陈粮食的味道,墙角立着一把锄头,横杆上挂着两串干了的辣椒。
九点多晓萌端了一杯热水进来,放在桌上。
「我妈睡得早。」她说,「她一睡就打呼,打起来跟拉风箱一样。」
「明天几点的车?」晓萌问。
「五点四十有一班。」
「那我四点起来给你弄口饭吃。」
我没有答话。我把那杯热水挪到桌角,把她的手拉过来,往我这边带。她这个人一被人拉,骨头就软了,整个人贴上来,两只手撑在我肩头上。
我把她衣服从下头推到胸口上,推过去了。她里头穿的是那件旧的棉布内衣,我把内衣也往上推,她那两团诱人的乳房弹了出来。挺、翘,两点是浅粉色的,已经立着了。
我低头含住左边那颗。
她的身子一抖,手在我肩膀上抓紧了,抓得指头都掐进去。我一边含一边拿舌尖压着那颗打转,另一只手从底下绕过去把她往我身上按。她的呼吸一下就乱了,从鼻子里出来,一声一声地急。
「轻点。」她小声说,「这门没锁。」
我一边含一边把另一只手伸进她裤腰,隔着那层布往下压。
「你这人。」她说,「在这种地方。」
「哪种地方。」
「我家。」她说完自己把嘴闭了。
我又换到右边,含了一下。
她整个人往墙上靠,一条腿抬起来,膝盖顶在我胯上。她的手摸到我的皮带扣上,摸了两下没解开。
就在这时候,隔着一道墙,那边咳了一声。
不是一声,是连着三声,咳完了有一段很长的停顿。
她整个人僵住了。
「不行,我走了,哥。」她把我推开,一边把内衣往下拉,一边往门口走,「估计我妈在提醒我呢。等回去的。」
走到门口她又回来,在我嘴上吻了一下。
「你把水喝了。」她说,「这个屋里冷。」
门开了一条缝,晓萌出去了,出去以后在外头轻轻把门带上,带上以后脚步声一直往里屋那边去。
我在折叠床上坐了一会儿。屋里那盏灯是黄光的,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然后我穿上鞋,出了屋,站在院里。
夜里凉。压井的铁杆上结着露水,摸一下冰手。院墙上头是很深的天,星星多得不正常,不比城里,城里抬头最多看见七八颗。这个院里抬头,满天都是。
我在院里站了很久。
想的不是星星。
院门口那条土路黑成一片,走到底才有一盏路灯,是村里自己装的,亮一会儿灭一会儿。厢房的窗户上糊着一层塑料布,风一吹就抖。堂屋门底下漏出一条光,她妈还没睡,或者是睡了忘了关灯。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二十。明天那班车的票还没买;五点多上车,四个钟头到城里,再从长途站走回那条街,怎么算都要到十点。九点那一趟箱子,赶不上。这笔账我在回来的车上就算过了。
三只箱子,一个人从六楼挪到面包车上。她跟我说那句「你抬两趟,我请你吃饭」的时候,手上有胶带勒出来的一道白印。
我在通讯录里翻到她的名字,点开,打了两个字:明天。看了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删了。这个点她大概睡了,再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讲。
院里那台压井的铁柄又被风刮得响了一下。
我回屋,折叠床一坐就响。躺下以后隔壁的呼噜声响起来了,真跟拉风箱一样,一下一下,拉得很匀。
【604,同夜】
屋里空了一半。
三只箱子摞在门外,箱面上用记号笔写着字:书、厨房、被子。最后那一只是她一寸一寸推出去的——推到门槛那儿推不动,箱底被那道坎咬住;她拿膝盖顶了一下,又弯下腰把一头抬起来,才拖过去。
她把手心翻过来看了看,红了一片,在裤子上按了两下。
屋里剩下的东西不多:一张床,床上卷着一床被子;桌上那只保温杯底下垫着一块小布;窗台上一只旧罐头瓶,瓶里泡着几根绿萝。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她没去碰。
她就着屋里那盏灯翻手机,屏幕把她的脸照成一小块白。十一点二十。
通讯录往下翻,翻到一个名字,拇指按上去,按了两三秒,又挪开。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坐着。
坐了很久,她站起来,把窗台上那瓶绿萝端到床边的地上,才伸手去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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