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大冒险之日本地下调教会所(妻子视角)】(13-14)作者:碱水面包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26 3:03 已读49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妻子大冒险之日本地下调教会所(妻子视角)】(13-14)

作者:碱水面包

2026/10/26 摘自:pixiv

第十三章:空格

地上铺了一层塑料垫。边上翘着,我用膝盖把它压平了。压完我停了一下——这屋子里的东西,不该我去弄平。
  屋子比走廊暖。墙角的暖气片响,一阵一阵,里头的水走一下停一下。暖气片上搁着一块抹布,干的,硬了,边上卷着。
  垫子是蓝的,正面有防滑的小圆点,背面滑,铺在水泥地上压不实,靠门那一头卷起来一点。我跪在第三格和第四格中间那条线上。膝盖底下只有一层塑料,硬,凉气从里头透上来,透到膝盖骨里就不走了。两只手空着,搁在大腿上,指甲缝里有一点黑。项圈在锁骨上,牌子垂下来,碰着胸口,凉的。乳房垂着,垂久了有点胀,乳头顶在空气里,硬了。屋里没有风,可我还是觉得冷。
  身上留下的东西我数得出来:左肋下面一块青,鞍马皮带勒的;腰两侧各一道红,还没退;两个膝盖上是旧的红,叠着新的。别的都好了,或者我忘了。嘴里是干的,从昨天夜里就这样。
  渡边先去了水池那边。水响了一阵,他洗手,洗得很久,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有水,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他手里那副东西是木头的:两根半圆的木瓦,里头包着皮,中间连着一根铁横杆。他先把左边的木瓦扣上,扣在膝盖骨上头一点,把皮带从后头穿过去,一个一个扣紧。皮子是软的,扣到底就硬了,勒进膝盖弯,勒出一条沟。扣完左边,扣右边。扣右边的时候他用力了一点,我的腿往里收了一下,他用膝盖顶住,接着扣。
  最后他把横杆从两个木瓦的孔里穿过去,两头各插一个销子,掰了一下。掰完,我的两个膝盖被撑开。撑开的距离是他量的:手掌横在中间比了一下,说「ここ」。
  我试着并了一下。横杆抵着小腿内侧,并不上。我又试了一下,横杆不动,膝盖在木瓦里也动不了半分。木瓦是旧的,边上的漆磨掉了,露出木头原来的颜色,摸上去有一层汗浸出来的光。横杆是铁的,比木头凉。它压在小腿内侧那一块软肉上,压下去一条沟,沟的两边鼓起来。
  我把手放回大腿上。手是自由的。这个我看一眼就明白了,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不绑。
  我动了一下脚趾。脚背贴着地,脚踝上没有东西。他连脚都没有绑——膝枷已经够了,我站不起来,也走不快。
  「進め。」
  我往前挪了两步。横杆一落地就磕一下,磕在水泥上,声音比我想的大。挪到垫子中间,他用脚尖点了点那条线,我跪过去。跪下去的时候横杆先着地,我的膝盖才跟上。
  秒表挂到墙上的钉子上了。以前它立在推车腿上,正对着我的脸,我想看就能看见。这一次它在墙上,我得把头抬起来才看得见。抬头就是等的样子。
  水袋挂在架子上,透明的,袋身上印着刻度,最大的一格是1500。袋子上头系着绳,绳结打在铁架子上,袋子被水撑得鼓起来,底下两个角坠着。橡胶管从底下出来,中间一个夹子,塑料的,红把手,把手磨得发白。他把管子提起来的时候,里头的水往下走了一段,停在弯的地方。
  便盆在推车下层,白塑料的,盆沿上有一道旧裂。盆底下垫着一块布,灰的。秤在盆底下,方方的,数字是黑的。
  守卫站在门边,脸朝门外,两只手背在身后。他的胶鞋底在地上一动不动。从我进来他就没有动过。
  屋里只剩三种声音:暖气里的水、袋子里晃的水、他写字的声音。我的膝盖在木瓦里动了一下,动不了。脚背贴着地,贴久了脚趾发麻。门边那个守卫的胶鞋底有一条白边,白边上有一道黑的擦痕。
  「開け。」
  我把腿分开一点。膝枷已经分开了,他还要我再开。分开以后,那股凉气直接进到里头,进到最里头,停在那儿。他的手先按了按那一圈,按得它自己松开,才把管嘴插进来。管嘴是硬的,玻璃的,头上磨得很圆,插进来的时候不疼,就是被撑开。撑开以后那口气一直含着,含到他松开夹子。
  水开始走。刻度往下掉。1200。
  水进来的时候是温的,进来以后比里头凉。它在里头找地方,先往左边去,走到一个地方停住,停了一会儿,又往右边去。我的肚子一点一点鼓起来,鼓到皮带扣着的地方,扣子硌了一下。我听见袋子里有水响,咕的一声,很长。我的腰自己往前送了一下,想让水换个地方去。他看见了,没有说话,把手按在我腰上,按了一下,让我别动。
  他推得很慢,慢到我能数清它走了几格。数到十几我就数不下去了,因为水在里头走,走的地方跟数的地方对不上。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皮能摸到那一片鼓起来的地方,是温的。我没有按,按了他会看见。
  「三十分。」他不是在商量,是在报一个数。他按了表,走回桌子后面坐下。
  他让我爬。「進め。」
  膝盖上那根横杆一落地就磕一下,磕一下我走一步。十二步到门。水在里头跟着走,每走一步就往前撞一下,撞到那个地方,我停半拍,等它退回去,再挪下一步。十二步走完,我掉头,再十二步。墙角有一根头发,缠在暖气片的腿上,走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了,走回来的时候又看见。爬到一半的时候水晃得厉害,晃到门口那一圈,我停下来,等它稳。他没有催我。我接着爬,爬到门口那一下,门上的小玻璃后面有一块光被挡住了。我没有抬头,接着爬。爬回垫子的时候,那一块光没有了。
  我跪回那条线上。表已经走了一段。爬行不算在别处,算在这三十分钟里头。
  三十分钟。
  我一开始数秒。数到一百多,乱了。我重头数,数到六十几又乱。第三遍我数得很慢,一个数一个数地数,数到后来发现我数的不是秒,是我自己:数一下,里头胀一下,再数一下,膝盖就疼一下。我停下来,不数了。
  膝盖底下的凉早就没有了,垫子被我跪热了,热也不舒服。左边膝盖开始疼,我把重心往右边挪,挪过去,右边的膝盖疼得更清楚。膝枷不让我把腿并起来,也不让我把重心整个换过去,我只能在这两个膝盖之间来回倒。挪到第三回,我不挪了。
  袋子上那个刻度不动。水都进去了。
  墙上那块绿数字跳一下,停一下,跳一下。我抬起头看表,看完低头,抬头那一下脖子后面的筋扯得疼。中间有一阵我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耳朵里自己的血,一下,一下。我想起早上没有喝水。嘴里是干的,舌头贴在上颚上,拿不下来。我又想起那根横杆。横杆是铁的,凉的,我的小腿内侧贴着它,贴久了那一圈是麻的。我把小腿往外顶了一下,顶不动。
  后来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垫子上,数垫子上的小圆点。数到三十几个,表响了。
  响的那一下我没有反应过来。我以为还要再等。等我明白过来,我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出来很长,长到我自己都听见了。我抬起头,脖子酸得发木,表上的绿数字停在零。
  「出して。」
  我跪着没有动。膝盖里那根筋一跳一跳,跳到后来慢下来。我等他说下一句。他先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数,写完才开口。
  盆放在下面,盆底下垫着一块布。我排了。盆底响了一声。我排得很慢,水一股一股地出去,出去的时候里头空一块,空的那一块抽了一下,抽得腿肚子也跟着动。排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他用手掌压了压我的小腹,我又接着排。盆放回秤上,他看了一眼。
  「千一百八十。」
  我说:「千一百八。」
  他没说话。我听见笔尖停在纸上。等了一下,我改口:「千一百八十。」
  他把那四个字写下去,笔尖在纸上走了一小段。
  我数了一下刚才那个错:少了一个十。这个错很小,小到他不用纠正我,只要等。
  他等了。等我改回来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的时间比写长。
  他站起来,去水池那边洗手。水响了一阵,他回来,把针嘴用一块布擦了擦,擦完对着灯看了一眼。我跪着等。窗外的光落在暖气片上,亮了一格,又暗了一格。门口那个守卫换了一只脚,胶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很短的一声。
  管子里剩的水他倒进桌角一个小壶,壶嘴上有道旧的裂,倒的时候水从裂缝里漏出来一点,滴在地上。盆没有马上拿走,水在里头是黄的。我记住了这个颜色。
  他往水袋里添水。水从龙头里下来,打在袋子上,声音很闷。添完他把袋子提起来挂回去,袋子上的刻度又满了。
  第二轮,1000,温的。开头我盯着表,后来不盯了——盯久了它不走。这一轮我数到了三百,一个没错。数完我心里高兴了一下,高兴完我把嘴唇咬住。
  这一轮排出来比头一遍浅。盆放回秤上,他报数,我重复。数字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它比上一回多。
  他报完数,把笔搁下,去添水。我跪在原处等,膝盖底下的垫子已经温了,温得不舒服。舌头顶着上颚,干的。我听见水在袋子里晃。等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数他的脚步——他没走几步,我又数错。
  第三轮还是1000。他先把管嘴在酒精里浸了一下,拿出来的时候一股凉味。管子外头有水珠,是凉的,插进来的时候我抖了一下,肚子抽了一下,腿想合,横杆拦着。插进去以后里头还有上一轮的余劲,没退干净,水一进来,它就跟着动了一下。我把腿往外撑了撑,撑到膝枷的边上,横杆抵着,撑不动。水在里头走得很慢,走一段停一段,停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在那里找缝。这一轮排出来能看见盆底上那个商标,蓝的,印在正中间,被水泡着,颜色发亮。三遍。我心里那个数满了:三遍清,清完就结束。我开始等一句话。
  他没有说那句话。他回身去拿东西,拿的不是水袋,是桌角后面另一个瓶子。瓶身上没有字,只有一块白胶布,胶布上写着一个号码,写完被水浸过,边上翘起来。
  这一轮是800。
  他抽出来的东西有一点稠,抽的时候比水慢,玻璃管里的液面走一走,停一停。推进来以后不一样——它往里头顶,顶得更急,顶到某个地方,我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出来是抖的。水是往下沉的,它不沉,它往外顶,顶得人想把它推出去,可推不出去。
  我数不到三百。
  汗从后颈下来,走到背中间,凉了。我把两只手撑在垫子上,撑得手臂发抖。里头那股急不往下走,它在那里转,转得我想把它按回去。我按不住。我的脚趾在垫子上抓,抓出声音。
  这一轮的三十分钟我数到两百多就数不下去了。那股急往下走,走到最下面,顶在门口。我把两条腿夹了一下,夹不住,膝枷拦着。我只能坐在那儿,等它自己退。
  我想把膝盖底下的垫子抓起来,抓不动,垫子粘在地上。我的手在抖,抖到后来按住膝盖才停。膝盖里面也跟着抽,抽一下,里头就松一点,松一点又马上紧回来。我咬住自己的手腕,咬出一排牙印。
  排出来是浑的,比头一遍还浑。盆里的水转了两圈才停,停住以后上面浮着一层细的沫子。我蹲在盆前面看,看了很久。他已经在弄下一轮了,我听见管子在架子上碰了一下。
  我给我自己改了一条:要两遍清。一遍清不算。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跪回那条线上。垫子上有我膝盖压出来的两个浅坑,坑里有一点湿。他看了一眼表,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
  夜里,笼子在笼房角上,一米见方。膝枷摘了,膝盖上两个红圈,红的边上有一圈白,按下去是木的。我侧躺着,膝盖顶着胸口,铁条硌着肋骨和胯骨。笼子底下什么都没有,铁底,凉。走廊的灯从门底下进来一条,落在我手边上,很细。
  我数今天排了几次。数到四的时候,我想起二十号要扣房贷。卡里够不够,方俊会不会忘了转。想完我又接着数,数到哪儿忘了。
  我又想了一遍那个数。卡里应该够,上个月刚发过一笔。可他的钱总是晚两天,晚到二十一号才转。二十号扣,二十一号转,中间差一天。这一天归谁,我以前从来不问。
  走廊里有推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响,从我门口过,一直过去,远了。
  我翻了个身。笼子太小,翻身要先把膝盖收起来,收起来又顶着胸口,顶得喘不上气。我把手垫在脸底下,手是凉的。
  笼子里有一块地方比别处干净,是我一直躺的那一块。我挪过去,铁条在我背上排出一排印子。我把手伸到背后摸了一下,一道一道,跟着脊骨走。
  门底下的那条光换了颜色。先是白的,后来发黄,黄到最后没有了。没有了以后,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亮在门缝外面,照不进来。我听见很远的门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有人在走,走得很慢。
  我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看门上的小窗。小窗外面的走廊是白的,白得发青。我看了很久,看见有人从窗外走过去,影子在窗上过了一下,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有人来开笼门。我的腿一夜都蜷着,伸开的时候膝盖里嘎了一声。我扶着他的手站起来,站了两次才站直。
  他们先带我去冲洗间。水是凉的,从头顶下来,冲得我一激灵。肥皂很小,薄的一片,握在手里一会儿就软了。我洗的时候膝盖弯不下去,只能半蹲着,蹲一会儿腿就抖。洗完他们用一条粗布把我擦干,擦到膝盖的时候我躲了一下,那个人按着我的腿,接着擦。
  擦干以后他们给了我一件薄的东西穿,不是衣服,是一块布,从肩上套下去,只到腰。布是粗的,磨着乳头。走到调教室门口,那块布被收走了。
  从冲洗间到调教室要走过两段走廊。走廊里的箭头是红的,红得发暗。我走得很慢,膝盖每弯一次都疼,疼得我在心里数步子。数到四十多,门到了。
  600,温的。
  我盼过这一轮。昨夜躺在笼子里的时候,我就盼过它。胀得轻。盼的时候我就知道它不会短,可我还是盼。1200是三十分钟,600也是三十分钟,这笔账我算了两遍,两遍都是一个结果。可我还是盼。
  这一轮的三十分钟我数得很慢。数到两百多,我看见他的鞋尖从桌子后面出来,走到推车边上,站了一会儿,又回去。我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表,绿的数字还剩一大截。我没有抬头看他的脸。
  600排完,是清的。第一遍。我记住了这个一。
  第六轮800,温的。排出来也是清的。第二遍。按我自己改的那条,这就该完了。我抬起头,等他说话。
  他没有停。他在本子上写,写完翻过去,接着抽。
  我听见玻璃管抽水的声音:抽一下,停一下,又抽。我把手放回膝盖上。膝盖上那圈红开始发麻,麻从皮肤往里走,走到骨头那儿就停了。
  第七轮1000。抽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水袋,不是那个瓶子。第七轮的三十分钟我数得很顺,数到一半我发现那个声音是平的,短句,一顿一顿,跟他报数是一个调子。我停了一下,又接着数。
  数到第七回的时候,我抬起头。
  「終わり。」
  我的肩膀松了。松完,我咬了一下腮,咬得很重,牙印在嘴里留了一会儿。
  他过来解膝枷。木瓦打开的时候,膝盖上那两块皮跟着走,走到一半撕开,我吸了一口气。两个膝盖合到一起,碰了一下,疼得我眼泪出来了。不是哭,是眼睛自己出来的。我扶着垫子站起来,腿是直的,弯不了,站了一会儿才弯。
  木瓦放在地上,响了一声。膝盖上那两圈红是凹进去的,边上鼓着。我用手指按了一下,按下去一个坑,坑过一会儿才平。
  他走到桌边,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走过来的时候我从下面看见一列小方格子,格子里写满了,一行一行,都是数。
  回014。铁床上六道皮带。我躺下,把这几天的次数从头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
  皮带扣着的地方是凉的,六道,我摸了一遍。门上的小窗外面,走廊的灯已经换成了夜里那一档,光是黄的,落在地上一条。
  「第七回。」
  说完我才听见是自己在说。
  我躺在那儿,又把那个数过了一遍。七回,每回三十分钟,三十分钟是一千八百秒。我在心里乘了一下,乘出来是一万二千六百。乘完我停住,因为我不知道乘这个有什么用。
  屋里的灯是白的。不是调教室那种暖黄,是白的,照在地上没有影子。我跪在一块塑料布上,布很薄,四个角用胶带粘在地上,靠门那一头的胶带撕坏了,翘着。
  屋里空着。六把折叠椅围成一个半圆,蓝布面,有一把椅腿上少一个胶套,歪着。每把椅子的坐垫上放着一副白面具,鼻子很长,鼻尖往下勾。面具是新的,白得发亮,眼洞是两个黑窟窿。
  公调调教师还在收拾。他把最边上那把椅子挪了半寸,退到门口看了看,又走回来,把六副面具的鼻子一个一个朝向中间。他走到三脚架那边,把手放在镜头上,拧了两下,红灯闪了一下,又亮住。
  靠墙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本子、一支笔、一个玻璃针筒。针筒立在一个铁架子上,空的,管身上的刻度从底下一直排到500。托盘上盖着一块布,布角垂下来。
  墙角立着一面镜子,蒙着一块灰布,布只盖到一半,底下露出一截镜面,照着我跪着的那条腿。靠门那边有一台机器架在三脚架上,黑的,前头一个红灯亮着。
  我把膝盖往中间收了收。能合上,可合上也不舒服,膝盖里头那两块皮还没长好,合起来的时候绷着。
  渡边从后头过来,把一块白卡挂到项圈上,正了一下,让字朝外。卡是新的,边上有一点毛刺,蹭在锁骨上,蹭得发痒。他的手指在牌子上停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屋里没有声音。暖气在墙里响,很远。我盯着灯罩看,灯罩里有一只虫子的影子,贴着内壁,一动不动。它不动,我也不动。
  我把这间屋子在心里量了一遍。从门到镜子,大概七步;从镜子到最边上的椅子,三步。地上那块塑料布没有压到墙角,墙根下面有一道黑。我量完,又把六把椅子的位置在心里排了一遍:谁坐第一把,谁坐最后一把,中间隔着多少。
  量完了,我还是只能跪着。手在背后,膝盖却还是分开的,并不拢。我把两条腿并了一下,并到一半,膝盖里面绷得疼,只好松开。
  门开了。他们一个一个进来。白长袍,前头两个扣子,下摆很宽,走起来带风。没有人看我,他们先找椅子。
  有一个坐下的时候把袍子撩起来一点,搭在膝盖上。有一个人的拖鞋在地板上拖了一下,拖出一道很轻的声音,拖完他把脚收回去。他们坐下的声音很轻,像开会。
  坐在最左边的那个人手上有戒指,金的,宽的,戴着的那一段手指是白的。他坐下以后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在一起,交得很紧。第二个瘦,袍子在他身上显得大,他坐下的时候把下摆往中间收了收,收完又放开。有一个人的脚背上有一道老伤,皮是亮的。有一个人身上有酒味,不重,混在肥皂里。有一个人咳嗽了一声,咳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他们不说话。六个人坐在那儿,谁也不看谁,也不看我。屋里有六种呼吸,长短不一样。我数了一遍,数到第四个人的时候他换了一口气,我数乱了。
  第三个的带子系反了,旁边那个伸手替他转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很熟。他们认识。
  面具戴上以后,屋里就没有脸了。只有六个洞,六根长鼻子朝着我。有一个人把面具往上推了推,推完又拉下来,鼻尖对着我。
  公调调教师把镜子上的布拉下来。布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我看见我自己:跪着,头发扎得紧,牌在胸口。头发是谁扎的,我不记得。
  他站在镜子旁边,深色的长袍,深色的面具,光面的,没有鼻子。他说话声音很大,尾音往上。
  「今日は、六人。」
  我翻:六个人。
  「口で、全部。」
  用嘴,全部。
  「終わるまで、しゃべらない。」
  做完之前不许说话。最后这句他是看着我说完的。
  他翻开一个本子,念了几行:「中国、014。三十二歳。日本語ができる。職業、翻訳。夫、一名。」
  我听着他念。念到「翻訳」的时候,我的手在背后握了一下。念到「夫」的时候,我听见有一副面具动了一下。
  「手は、後ろ。」
  我把手背到身后,两只手抓住自己的手腕。这个姿势我做过很多回,做久了肩膀会酸,酸从肩胛骨后面起来,一路走到脖子。他没有说放下,我就没有放下。
  手在背后的时候,人是往前倾的。胸只能挺着,腰只能塌着,头低不下来。我试了一下,看能不能把手松开一点,松开以后肩膀就轻一点。松到一半,我听见那边有椅子响,又把手抓回去。
  「挨拶。」
  我把手背到身后,额头贴到地上,自己扒开。塑料布是凉的,贴在额头上。我说的是日语,敬语一个不落:「中国014です。どうぞ、お使いください。」
  没有人说话。我趴着,看见的是塑料布的纹路和一双拖鞋的前端。有一个人的呼吸变了,变重了一点。我用那口气数。
  我趴了很久。手臂在背后,抓着腕子,抓到后来手腕那一段没有感觉了。我的额头压在塑料布上,压出一个印子。我能听见公调调教师在屋里走,走两步,停一下。他的鞋底软,落地很轻。
  我把眼睛从头发缝里往外看,看见的是一双拖鞋,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那双鞋动了一下,脚趾在里面动了动。
  六副面具都很静。过了很久,有一副动了一下,动完又停住。
  「起きろ。」
  我直起来。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走得慢,袍子的下摆扫过我的膝盖。我跪着抬头,正好到他的腰。
  屋里没有人说话。六个人都在看。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比他们的都快。
  他自己解的扣子,两下就解开了。解完把袍边撩到一边。我先看见的不是那个,是他小腿上一道旧疤,很长,颜色比旁边的皮浅。他的腿毛很密,脚背上有一道鞋带的印子,白,压出来的。
  然后我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肥皂,还有一点烟。
  他站得很稳,两条腿分开一点,膝盖不弯。袍子撩到一边以后,他的小腹和胯都露出来,皮是松的,有几道褶。他的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扶着。他没有催我,也没有说话。我抬头看他,看见的是他面具的下沿和下巴。下巴上有一层短毛,刮过,刮得不干净。
  「口を開け。」渡边的声音从我后面来。他在灯照不到的那一边。我张开嘴。我没有等他再说一遍。
  秒表按了一下。
  我含。含到某个地方停住,吸的时候牙不碰。我做得顺。顺到我自己都知道顺。
  他的东西进了嘴,先是干的,后来湿了。舌头底下那一片是软的,我把它往上托。他动了一下腰,我跟着往后让了一点,让到刚好不顶到喉咙。这个分寸我学过。学的时候我不知道有什么用。
  他的皮是热的,热得有点烫。我把嘴唇收进去,包住牙,腮帮子往里收。他的毛蹭在我的鼻子上,痒。我听见自己的口水在嘴里响,很轻,咕的一声。我把头往前送了一点,他哼了一声,腰跟着往前。我知道这个哼是什么意思,也知道怎么让它再来一次。我做了。
  他动得快了一点,快的时候我那口气跟不上,只能从鼻子走。鼻子里有他的味道,肥皂混着汗。我的手在背后,抓着腕子,抓得手指发麻。他的一只手从我后颈滑到后脑,按住,按得我往前倾了一点。我没有退,退了会更糟。我顺着他的劲,把喉咙放松。
  他停了一下,抽出来一点。我吸了一口气,他又送回去。来回几次,我的下巴开始酸,酸到腮帮子,酸到耳朵后面。嘴里都是口水,咽不下去,也不能吐。我听见自己嘴里有声音,很小的,湿的。
  我抬起眼睛看他。他也在看我,从面具的两个洞里看。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皮往下垂。他看的地方不是我,是我的头顶。
  他的手放在我后脑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他的呼吸从上面下来,一下比一下重。我数他的呼吸,数到十几的时候他停了,手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结束得比我以为的快。他的手没有让我退。我咽了。没有人说吐。
  咽的时候喉咙里有东西没有下去,卡了一下,我又咽了一下。舌头底下那一点咸,留在那儿,越留越清楚。我把嘴闭上,用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
  我抬起头。六副面具都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不动。有一个人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又放回去。我的手在背后,指尖是凉的。
  他放下袍子,走回椅子。渡边在暗处记了一个数,笔尖划纸。我的肩膀松了一下。松完我闻见自己嘴里的味道,胃往上顶了一下。
  公调调教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我没有听清。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是对着那六副面具说的:
  「この女は、口を仕込まれています。」
  我听懂了。我的手在背后,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六副面具里有一副微微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我把眼睛低下去,看自己膝盖前面的塑料布。布上有一小块湿的,是我刚才的口水。
  第二个比第一个慢。我的下巴开始酸。到后来我牙碰了一下。他啧了一声,用手背拍了一下我的脸,不重,声音很脆。渡边没有出声。
  他的膝盖碰了一下我的肩膀。他没有挪开。我把肩膀往下沉了一点,沉到他的膝盖下面,好让角度顺一点。顺了以后他的动作就轻了。
  我重新含进去,这一次不敢让牙碰到。他的东西比第一个粗,进到一半我干呕了一下,他没有退,等我缓过来,又往里送了一点。我的眼睛湿了,鼻子不通气,只能用嘴出气,出气的时候有声音,我自己听见了。
  他退出去一点,我吸了一口气,气还没吸满,他又送回来。这一次进得更深,进到舌根后面,喉咙自己收了一下,收得我眼前发白。我的手在背后,指甲掐进手臂里,掐出四个印。他没有管,按着我的后颈,一下,一下,节奏是稳的。稳的东西最难熬,因为它不着急。
  干呕上来了两次。第一次我忍住了,第二次没忍住,喉咙里翻了一下,他从我嘴里退出来,我低着头,口水拉成一条,掉在塑料布上。他没有说什么,等我喘完,又扶着我的下巴,把东西送回来。我的眼泪出来了,不是哭,是眼睛自己出来的,顺着鼻子往下走。
  「こっちを見て。」旁边一副面具说。
  我抬起眼睛。他坐在第二把椅子上,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面具的两个洞对着我。我看着那两个洞,看着看着,眼睛自己往下滑,滑到他袍子敞开的领口。他伸手把面具往上推了一下,推完又拉下来。
  他退出去的时候我咽了一下。又腥又苦,留在舌根上,咽不干净。
  「旦那は。」旁边一副面具问。声音不高,问得很随便。
  我没有答。
  他又问了一遍:「旦那は、いるか。」
  我说:「関係ありません。」
  渡边没有出声。我等那一下鞭子。没有来。
  这句话说出去以后,屋里静了一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很平,一口气下来,中间没有停。有一副面具换了一个坐的姿势,椅子响了一声。我把眼睛低下去。
  第三个站得比前两个近。我得把头仰起来,仰到脖子后面那条筋拉直。他动得快,袍子的下摆一下一下扫着我的肩。我闭了一下眼。
  鞭子从后面来,落在我屁股上,不重。声音比疼响。「目。」
  我睁开。我看着它来的。他用手,先是快的,后来停了一下,又动。白的落在我脸上,一道,从眉毛到嘴角,热的,往下淌。淌到眼皮上,我眨了一下,睫毛粘住了。
  他退出去以后,我还仰着头。脖子酸得发抖,抖到后来只能自己把头顶回来。我听见有人把袍子放下来,布料擦过腿的声音。
  有人从旁边伸手过来,捏住我的乳房,捏得很重。捏完松开,指印留在上面,白的,过一会儿才红。
  有人低声笑了一下。短,从鼻子里出来,收得很快。
  我没有往下想。我把眼睛钉在他面具的鼻子上。那根长鼻子上有一道折痕,白的漆裂了,露出底下的灰。
  我心里有一个地方动了一下,我没有让它动。我把那道折痕在心里描了一遍:从鼻尖往上,断了一下,又接着往上。描完我描第二遍。第二遍描完,我听见有人换了一口气。
  「そのまま。」
  我顶着那张脸跪着,不许擦。它往下走,走到下巴,滴在胸口。有一滴落在牌子上,顺着白卡的边往下滑。公调调教师走过来,用拇指在牌子上抹了一下,抹不掉,就把手在袍子上擦了。另外一个人在旁边写字,笔尖压得很重。
  屋里很静。六副面具都朝着我。脸上那一道东西凉了,凉了以后发紧。我数它滴了几次:三次。第四次没有滴下来,挂在嘴角,晃。
  有一副面具有点不耐烦,把腿换了个方向。椅子腿在地上磨了一下。
  我眨了一下眼,看见的东西都在动:镜子,面具,灯。动完又停住。我把舌头伸出来一点,舔到嘴角那一道,咸的,还有一点苦。
  第四个。他射在我嘴里。渡边按了表。
  「飲むな。」
  我含着。
  两分钟。我先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二十几乱了。嘴里满了,舌头没地方放,只能往上颚那儿贴。腮帮子酸,酸到耳朵根。我想咽,咽的动作到了喉咙又停住,因为他说不许。口水从嘴角出来一点,凉的,走到下巴。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脸鼓着,嘴角有一点白的。镜子里那个人也在看我,眼睛睁着,不眨。
  我改看顶灯上那只虫子。它还在那儿。我又看公调调教师的鞋尖,鞋跟磨歪了,歪的那一块蹭着地。我看他袍子下摆的边,边上有一根线头,垂着。
  我又想咽。我把舌头抵住上颚,抵得很用力,用这个把咽的动作压回去。
  我数顶灯上的管子,从左边数到右边,七根。数到第四根的时候我又想咽,咽的劲从喉咙上来,上到舌根,我把它压回去。压回去以后,眼睛里有水,看东西都是花的。
  下巴抖起来了。抖是从里面开始的,抖到后来牙齿碰在一起,很小声。我把下巴往上抬了一点,抬到口水不再往外流。喉咙里那股想咽的劲一下一下地顶,顶一次,我用舌头顶回去一次。
  镜子里那个人在看我。她的眼睛睁着,眼白上有血丝。她的腮帮子鼓着,鼓得脸都变了形。我知道她是我,可我不太认得她。这个念头很短,被嘴里那股满顶回去了。
  表响。
  「飲め。」
  我咽。咽了两下才咽干净。镜子里我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第五个和第六个是一起上来的。一个坐在塑料布上,背靠着椅子腿,袍子敞着;一个站在我面前。渡边说:「同時に。」
  两个人都没有动。
  我自己往下坐的。没有人推我。里面是滑的。
  他的手先到我的腰上,拇指按着腰眼,按得很稳。另一只在前面,抓着我的头发,抓不住多少,改抓后颈。两个人的东西一起进来,一前一后,顶的不是一个地方。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喘气要从鼻子走,鼻子不通,走一半就断了。
  前面那个进来的时候,我先觉得满,满到舌根发紧,喉咙自己往里收。后面那个进得慢,进到一半的时候两个人在里头挨上了,隔着一层肉,一前一后地顶。我的腰被夹在中间,进也进不去,退也退不出。鼻子不通气,我用嘴喘,嘴被占着,气只能从嘴角漏出去。
  他们的喘对不上。后面的长,前面的短,中间有一段两个人都停住,停住的时候我听见塑料布在我膝盖底下响。我数不了,就跟着前面那个人的呼吸走。走到一半他跟不上了。
  后来他们找到了一个节奏。前面那个人退的时候,后面的进来;后面的退,前面的进来。我的身体被这个节奏推着走,走到后来我自己的腰开始跟着动。我没有让它动。它在动。
  后面那个人的手从我腰上滑下去,抓住我的胯,把我的位置往后调了一点。调的时候他往里顶了一下,我的腰塌下去,前面的东西从我嘴里滑出来,又被他按回去。他的拇指按在我嘴角,把我的嘴撑开一点,撑得腮帮子发疼。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有声音,不是词。
  后面那个人又往里送了一点,送到底,停在那儿。停住的时候他喘得很重,重到我背上的皮都跟着震。我的腰塌下去,塌得很低,低到胸口贴着自己的大腿。前面那个人就着这个角度往里送,送得我干呕了一下。他没有退。
  我的膝盖在塑料布上磨,磨得发烫。布被我蹭得移了位,靠门那一头的胶带翘得更高。我想把膝盖挪回去,挪不动,后面那个人按着我的胯。
  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摸我的乳房,摸了两下,捏住乳头拧了半圈。拧完那只手走了,换另一只,另一只更粗,指甲更短。我不看,也看不见。我前面后面都是人,旁边还有手。
  「口、六分。」公调调教师说。他手里也有一块表。「前、三分。」
  渡边在暗处应了一声,笔尖划纸。
  公调调教师走过来,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抬起来,对着镜子。
  「見て。」
  镜子里是一个女人,嘴里含着东西,眼睛睁着,胸口的牌在晃。她的脸不是我的脸,可她的牌是我的牌。红灯一直亮着。他中途走过去看了一眼取景框,回来接着抓我的头发。
  镜子里还能看见那六副面具。白的,一排,在我背后。有两个人往前倾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有一个人的手在自己袍子底下动。镜子的下角有一块雾,是屋里热出来的。
  前面那个人射的时候我已经数不清是第几个了。后面那个人射在套子里。套子摘下来,递过去,挤进针筒。针筒立在桌上,管身上有刻度,最上面写着500,液面在最底下那几小格,到28。
  我嘴里还留着味道,腮帮子酸得发木。前面那个人退出去以后,我低着头,口水拉下来,掉在塑料布上,掉在膝盖前面。我的手在背后,抓着自己的腕子,抓得没有感觉了。
  「28。」渡边说。
  我说:「28。」
  会员还坐着。有一个人把袍子拉好,系上扣子,系得很慢。另一个人站起来,走到矮桌边上,低头看了一眼针筒里的液面,看完走回椅子。没有人说话。
  公调调教师在表上写了两笔。第一格写了一个数,第二格写了一个数。第三格他没有碰,笔尖提起来,停在半空,又落下去,把笔搁在桌上。
  公调调教师说:「終わり。挨拶。」
  我把手背到身后,额头贴到地上,自己扒开。这一次我做得比开头快。
  他们站起来,摘面具。我从头发缝里看见的是下巴、脖子、领口。有一个人的下巴上有胡子的青色。灯在我身上,他们在暗的那一边。
  有一个人摘面具的时候把带子扯了一下,扯得响。他没有回头。他们往门口走,拖鞋在地板上一下一下。有一个人在门口停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椅子响。他们把折叠椅折起来,一把一把靠在墙边,声音一下一下。有一个人经过的时候,袍子的下摆擦过我的肩。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渡边的笔。
  他走过来,蹲下,膝盖响了一声。他用一块温布擦我的脸,从眉毛开始,擦得很稳。布是温的,擦过的地方先是热,后来凉。
  他擦到嘴角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很短,短到我也说不清有没有停。擦完他把布翻了一面,又擦了一遍。我的脸被他扶着,不能动。
  我趴着不动,心里在算他要什么。
  他把布扔进桶里。他什么也没要。
  我趴着。脸上被布擦过的地方凉下来,凉了以后发紧。膝盖底下那块塑料布被我压出一个坑,坑里有一点湿。我试着把腿伸直,伸到一半膝盖就疼,只好又收回来。
  我等着他说一句什么。他没有说。他把本子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看得很慢,看一眼,手指在纸上按一下。
  他翻完第一页,翻第二页。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指甲把一页折角的地方刮平。刮完接着翻。
  六把椅子,靠墙立着。我趴着,从头发缝里看见椅腿:一,二,三,四,五,六。有一条椅腿缺胶套,歪着。数到六,我就没有再往下数。
  数到六的时候,我想起今天晚上一共六个人。我在心里给他们编的号,是从左到右,第一把椅子到最后一把。编到第六个的时候,我把眼睛闭上了。睁开以后,椅子还是空的。
  他回到桌边。笔尖在纸上走,走到最后一格停了,停的时候还按在纸上。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页纸抽出来,放在地上,放在我额头前面。
  纸是竖着放的,从我这个角度看是倒的。纸离我的脸只有一拃。我认出三个竖格子,一格一格,上面有字。前两个格子里有数,第三个是空的。空的那一格比别的格子白,边上有一道折过的印子。
  三个格子上头都有字,印上去的,很小。我看不清那几个字,只看见前两格里写满了数,一个挨着一个,写到格子边上去。第三格是空的,空得很干净,连一个点都没有。
  他的笔尖落在空的那个上,敲了一下。
  「次は、ここ。」
  然后他说了一句:「一人じゃない。」
  不是一个人。
  我翻了两遍才确认。我没有问是几个。
  我没有抬头。我还是那个姿势:额头贴在塑料布上,腰还塌着,屁股还抬着。我就在那个姿势里说了:
  「不行。」
  这两个字是中文出来的。我在心里先排的是日语:できません、無理です、お願いします。三句都太软。第一句太客气,第二句太硬,第三句是在求。中文那两个字自己出来了,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要想一想是不是说出去了。
  他把笔帽扣上。扣了两次才扣进去。他站起来,绕到我前面,蹲下。他蹲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蹲下来以后,跟我差不多高。他没有说话,看着我。我把眼睛低下去,看着他的鞋尖。他的鞋擦过了,鞋面上没有灰。
  我等鞭子。
  没有鞭子。他也没有说话。屋里只有他的呼吸,和塑料布在我膝盖底下轻轻响了一下。
  「你可以在里面躺着想。」中文。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跟外面说了一句日语。我没有听清,也没有抬头去听。
  门外的人进来,把我的手扣到前面。皮手铐,扣得不算紧,扣完他拉了一下,试了试。走廊,赤脚。地板比调教室的冷,脚心贴上去,凉一直走到小腿。
  电梯是站着的,所以我知道它往下走。耳朵里压了一下,咽了一口才通。电梯里的灯是黄的,铁栅栏上有一层锈,锈的味道很重。
  这一层的墙上没有箭头。灯是白的,隔很远一盏,中间是黑的。我走的时候数灯,数到第三盏,门到了。
  一排笼子,铁的,焊在地上。经过的时候我数:一,二,三。第二个里面有人的声音——铁链响了一下,很轻。我没有看。
  笼门开了。这个比上一个笼子大一点,能侧躺。铁底,没有垫子。门上一个送水的小门,底下一个排水的洞,洞边上有一圈黑的。笼子里的味道是铁和尿混在一起的,很淡,闻久了就闻不出来了。
  扣。两只手腕各一条短链,接在身后的铁环上;脚踝一条,扣在地钉上。他拉了拉,试我够不够得到门。够不到。
  链子不长,够我把手从左边翻到右边,不够我站起来。脚踝那条更短,短得我只能把膝盖收起来。铁环是凉的,皮扣勒在手腕上,勒出一道浅的沟。
  门锁上。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开灯也没有关灯,灯本来就是长明的。他走了以后,铁底上的凉才开始往上走,从胯骨走到腰。
  笼子是方的。顶上是铁条,间隔一拳,能看见上面的管子。门是整面的栅栏,锁在外头,锁孔很大,铜的。锁孔边上有一道旧划痕。
  我试着把腿伸直。伸到一半,脚踝上的链子绷住,铁钉在水泥里响了一下。伸直了以后,膝盖后面那根筋拉着,拉着比蜷着舒服。我就那么伸着,伸了一会儿,冷从脚心上来,又缩回去。
  头一个钟头我一直在动。动一下,链子响一下;响一下,我就知道这屋里还有我。铁底上有一块地方比别处凉,我挪开;挪开的地方又有一块更凉的。我把手放在身子底下压着,压热了再换一只。
  门外的走廊里没有人。灯是长明的,光从栅栏缝里进来,落在我腿边,一格一格,我数了一遍,十一格。后来我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一格。
  后来我不动了。不动的时候链子不响,屋里就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呼吸。我把呼吸放轻,轻到听不见,再放重,重到能听见。做了几遍,我停下来。
  铁底上的凉不是一下子上来的,是一层一层。先是贴着地面的那一面:腿的外侧,胯,肩膀;然后往里走,走到骨头。我把膝盖收起来,收得紧,紧到肚子压着腿。压了一会儿,那一块地方热了,热的地方只有一小块,别处还是凉的。
  隔壁的铁链又响了一下。响完,那边的呼吸变重了,重了几下,又轻下去。我没有叫她,也没有敲铁条。敲了也没有用,敲了会有人来。
  第一夜灯没有灭。我闭着眼也是红的。红的地方有一块深一点,是灯的影子。我盯着那块深的看,看久了它会动,动一下,又停。
  隔壁有人在哭。很轻,有节奏,哭一阵停一阵。哭的时候不是喊,是那种压着的,一声一声,中间隔一口气。我数它起了几次。三次。后来我又数了一遍,是四次。再后来我数不清了。
  那哭声我听得很久。它不连着,一段一段,每一段开头都压着,压到后来压不住,出来一声,出来以后又压回去。中间隔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到最后一段,只有气,没有声。
  我数着它。数到第三段的时候,我听见自己也在喘,喘得跟它一个节奏。我把气放慢。
  我把笼子看了一遍。顶上的管子有一根是热的,摸不到,只能看见那一块的锈比别处浅。墙上有一道划痕,齐着地面,很长,不知道是谁用指甲划的。门外的走廊里,灯是白的,隔一会儿有一盏会闪一下。
  我试着把脸埋进手臂里。手臂是凉的,链子响了一下。
  后半夜最冷。凉从铁底上来,先到腿,再到腰。我把膝盖收得更紧,收得肚子压着大腿,压得喘气短。
  时间过得不对。有时候我觉得过了很久,其实只是走廊里换了一盏灯;有时候我觉得才一会儿,隔壁的哭声已经停了又起。我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重来。数到第三遍,我听见很远的门响了一下。
  我的肩膀压麻了,翻过去,另一边的肩膀也麻。胯骨底下硌出一条印子,摸上去是硬的。我把手伸到背后,摸到自己腰上的链子,链子冰的,摸一会儿,手也冰了。
  走廊里有推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响,从我门口过,一直过去,远了。
  舌尖贴在牙上,干的。我咽了一下,咽下去的东西很少。我想起白天那杯水,喝的时候应该多含一会儿。我又想明天那杯。想着想着,我把明天那杯水的温度也想了一遍:凉的,杯口有缺口,缺口在右边。
  走廊里有很轻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我门口停了一下。我没有动。他们站了一会儿,走了。走远了以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第二天有人来给我戴眼罩,没有给耳塞。眼罩是黑的,里头的布有一层薄绒,带子勒在后脑,勒得很紧,鼻梁那儿压着。只许我听。
  眼罩戴上以后,我先数自己的睫毛,数不清。我又数眼皮底下的光,光是一团,不成个数。我把手放在脸上,手指压在眼罩的边上,压出一条缝,缝里也是黑的。
  我把笼房里的声音从头听了一遍:天花板上滴水,隔很久一滴;通风管里有一种很低的声音,一段一段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推车一天过两次;送水的小门一天开两次。
  我给自己排了一遍:小门开第一次是早上;推车第一次是中午;小门开第二次是晚上;哭声是夜。排完我就有了一块表。
  滴水的间隔我数过。数到七十多,一滴;数到八十,又一滴。它不匀,有时候快,有时候慢。通风管里那个声音一段一段,一段大概二十几下,隔一会儿又来一段。
  推车是从走廊那头过来的,先听见轮子,再听见人走,走过去以后声音还在墙上留一会儿。
  我数着这些声音过了一天。小门第一次开的时候,杯子是凉的;推车第一次过的时候,我的胯已经躺麻了;小门第二次开,饭团推进来,塑料盒在铁底上刮了一下。
  眼罩戴着的时候,别的东西都退下去了。我听见走廊里有人的脚步,听见很远的地方有门响,听见水管里有水在走。看不见以后,这些声音都变大了,连布擦过铁的声音都听得出来。
  中间有大段的时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最难熬,因为我不知道它是长还是短。我把手放在胸口,数心跳,数到两百多,重来。
  饭是一个饭团,一个塑料盒。饭是从小门里推进来的,我只看见一只戴手套的手,白手套,指头那儿有一点黄。饭团是凉的,米粒硬,我吃得很慢,一颗一颗嚼。
  吃饭之前要对着门说「谢谢主人」。第一次我说得很快;第二次说完我等了一下;第三次我没有等。
  水一杯,塑料杯,一杯到杯口。杯口有一道缺口。早上一杯是凉的,晚上那杯也是凉的。我喝的时候先含一口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咽,这样能多喝一会儿。
  送水的时候小门开一条缝,手伸进来,把杯子放下,手就出去了。手套是白的,指头那儿有一点黄,黄的那一块在同一个地方,每次都是。我把杯子端起来,先闻一下。没有味道。
  夜里冷得最厉害的时候在后半夜。铁底上的凉会往上走,走到腰,就是要亮了。我拿这个计时,比数数准。
  第二天我没有觉得饿。饿是后来才来的,来得慢,来了以后就贴着胃,不走。我躺在那儿,把胃里那个空当成一件东西,试着不理它。不理了一会儿,它还在。
  第二夜有人来戴耳塞。眼罩一直在。耳塞是橘色的海绵,捏小了塞进去,它在里面涨开。世界变成一个很低的嗡嗡声,那是我自己的血。
  睡着之前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慢了,慢到我自己都听见。耳塞把外面的声音都拿走了,只剩下血在耳朵里走。我想,这样也好。想完这句我就睡着了。
  我睡着了。三天里我只睡着过那一次。
  醒的时候不知道是夜里还是白天。眼罩里是黑的,耳塞还在。我动了一下手,链子响,声音很小,听着不是我发出来的。
  第三天早上耳塞被拿走。那一下我先觉得可惜——戴着的时候我听不见隔壁。
  可惜只持续了一会儿。耳塞拿出去以后,外面的声音一下都回来了:铁门、脚步、很远的推车。我听见自己咽口水,也听见笼子外面有人在喘。
  眼罩也被拿走了,灯灭了。全黑。我睁着眼也是全黑。我张了一下嘴,听见自己的牙碰了一下。
  我伸手摸自己的脸。手要绕过链子,绕到一半链子绷住,我只能摸到下巴。下巴上有一层硬的,是这三天长出来的东西。我摸了两遍,把手放回去。
  我又摸项圈。牌子在,字在,摸得出来。我把它翻过来,又翻回去。
  我开始算。
  一句不行,换了几次水。我数过:到这会儿是第四次。一天两次,再两次就是三天。
  三天里那张表没有停。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替我填。那个人写字的姿势我没有见过,可他写的是我的数。
  这笔账很好算。不行是白送的——它没有让那张表慢一天。
  可它也只能用一次。第二次他会先把这三天算进去:他会在我开口之前就把那一格填上,让我没有东西可以拒绝。
  我把他的话也想过一遍。他不会说「你必须」。他会说「次は、ここ」,会说「一人じゃない」,然后把笔搁在桌上,等我。他不催。他知道我会自己算,算完自己开口。他连骂都不用。
  他生气我还能算。他不生气,我就没有东西可以算。
  我又想他会怎么填那一格。他会先写一个字,再写一个数,写完把笔帽扣上。他会写得比别的格子慢。他会知道我在看。
  我把那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以后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说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一口气下来,中间没有停。我知道这句话是假的。他也会知道。可他还是要听这一句,因为这一句可以写进格子。
  我算得很顺。算完我把脸贴在铁底上,铁是凉的。我在心里骂了一句中国话。
  我用舌头数我的牙。上面十四,下面十四。数到下面左边第二颗,那颗补过,补的地方比别处光。
  补那颗牙是下午,医生说咬得太紧。我说我工作忙。
  送水的小门响了。
  第三夜我等那个哭声。它没有来。隔壁的铁链也没有响,一整夜都没有。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被带走了,还是别的。我没有问。那一段我空着。三天里只有那一段我算不出来。
  第三夜我把三天里的事从头过了一遍。过的不是事,是数:七轮,六个人,二十八,三个格子,六次水。数到后来我发现,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个空格子——三个格子里的第三个,白的,什么都没有。
  第三夜很长。我数呼吸,数到两百多,重来。数到第三遍,我听见自己的牙在响,是冷的。我把膝盖收起来,收得紧一点,紧到肚子压着腿。
  我等着隔壁翻身。它没有翻。我等到后来,就不等了。
  第六次水之后,门开了。
  三天。我数了六次,他们一次也没有少。
  光进来的时候我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没有人纠正我。
  光是从门缝里进来的,先是一条,一寸一寸宽。我的眼睛疼,疼得流泪。我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有一层黑的。
  渡边蹲在笼门外面。他比我记得的要老一点——也许是因为我三天没看见人。
  他的衬衫领子有一道折,折得很整齐。他手里拿着本子,本子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垂着。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他的脸。
  他把本子翻开,翻到那一页,放在笼子外面的地上,格子朝我。第三格还是空的。他什么也没有说,把本子拿起来,夹回腋下。
  「分かったか。」
  我说:「以后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
  中文。我说得很平。这句话用日语说出来会太顺,我用中文说,是为了让我自己听见。
  我说完,嘴里还留着那句话的形状。我等着他说一句什么。
  他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よし」,也没有说「いい」。他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合上之前我看见那一格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笔尖在那儿停过很久,纸都压出来了,可是没有字。
  他站起来,把我手腕上的皮扣解开。我站起来的时候腿不是我的,我扶着笼子。我抬手摸了一下项圈上的牌子,手指上有一层灰。
  站起来以后,我把腿弯了两下,弯到一半膝盖里响。我扶着栅栏站直,站直了以后腰是空的,少了一截。我用手按了按后腰,按下去是酸的。
  走的时候他先走,我跟在后面。走廊里的灯是白的,一盏一盏,隔得很远。我数灯,数到第二盏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了一下墙。墙上有一层潮气,摸上去是湿的。
  我走过第三盏灯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一块水迹,干的,边上卷着。我绕开它走。绕开的时候腿又软了一下,我扶着墙站住,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等我,只是在前面走,走得不快。
  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只耳塞——橘色的,捏扁了的。他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口袋里有一串钥匙,响了一声。

第十四章:空着的一格

上午,我在调教室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底下那块凉变成了热。
  昨天夜里的灯是白的。今天这间屋子的灯是黄的,黄光落在镜子上,镜面上有一层旧的水印。
  塑料垫的边上有一道旧胶带印,黑的,撕过以后留下的。我跪在垫子中间偏左。膝盖底下先是凉,跪久了,凉被膝盖捂热。我把重心从左边挪到右边,挪过去,右边又凉了。
  我等了很久。等的时候我没有想今天要做什么,因为想也没有用。以前我会猜,猜完再一个一个否掉。现在我不猜了。
  膝盖上还有昨天那两个印子,压在同一个地方,压得有点木。腰是酸的,酸从后腰往下走,走到胯。昨天夜里没有睡好,睡了醒,醒了睡,铁床的皮带硌着背。
  我数门外的推车。第一趟数到一,第二趟数到二,第三趟的时候轮子声在门口慢下来,又走了。
  然后我听见他的鞋。他鞋跟有一块磨偏了,走在水泥上是一声轻一声重。听见那一声,我的肩膀落了一点。落完我咬了一下腮。腮里面那块肉咬得发酸,我松开,又咬了一下。
  渡边迟到。他不迟到。
  他进来的时候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一个,第三个扣眼空着,领子往一边歪。他平常扣到最上面一颗,歪一点都要重扣。袖子卷过小臂中间,平常只卷到手腕上面一点。他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再看桌上的本子,最后才看我。
  他没有说「今日は」。他只说了一个词:
  「準備。」
  以前他会说今天做什么,说完让我自己重复一遍。今天他没有。
  我从垫子上起来,走到鞍马旁边,自己趴上去。
  皮垫上有一道裂口,边上翘起来,我把脸放在裂口旁边。垫子是凉的,贴到胸口,胸口那块皮先紧了一下,后来就不紧了。皮垫上有一股旧皮子的味道,混着消毒水。
  皮带从腋下穿过去,扣紧。第二条压在腰上,他拉的时候我听见皮带孔过扣针的声音,一格,一格。第三条扣在脚踝,扣进两侧的铁扣,我的大腿和小腿折起来,膝盖被撑开,两条腿只能这么开着。
  胸口压在皮垫上,呼气只能出到一半。脸侧着,一边贴在皮上,另一边空着。空的那边睁着眼,看见的是垫子、地板、托盘的一条腿。手在背后,两只手腕扣在一起,扣子贴着手背,凉的。铁扣在脚踝上,扣得很紧,紧到脚背绷起来。膝盖被撑开以后,大腿内侧那一条筋拉着,拉久了发抖。
  我动了一下手指,手指能勾到自己的手腕。勾到以后我没有再动。
  他扣腰的时候我没有抬腰。
  以前我会自己抬。皮带一穿过来,我就把腰抬起来,抬到他好扣的位置,扣完再放下去。这个动作我做熟了,熟到不用想。今天我没有抬。
  他停了一下。皮带还在他手里,扣针没有进去。我听见他的呼吸,一下,两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用力。
  我等了一下,自己把腰抬了起来。
  扣针进去,「嗒」了一声。
  托盘放在我脸前面偏左的地方。玻璃的、金属的、橡胶的,摆在一排。扩张器在中间。他没有报号。他自己从托盘里拿了中号,涂了润滑,抵在那儿。
  润滑是凉的,涂在叶片上,涂得很厚。进来的时候,那一点润滑先被推到我里头,推得滑了一下。滑过以后,才是撑。
  冷的。先是那一点冷,然后是被撑开。两根叶片合着进去,进去以后他把后面的螺丝拧了半圈,叶片分开,我里头那一段被撑开,撑到某个地方停住。
  他没说话,把螺丝又拧了小半圈。我听见棘轮的声音,一格。
  我知道他会换大号。中号只是先开一下。每一次都是这样,先小的,再大的,大的那一下才是真正的检查。我等着,等着他把中号抽出去,等着那一下空。
  他抽出去了。里头空了一下,空得我吸了一口气。
  然后是大的。大的进来的时候慢,进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话。他没有说,把螺丝又拧了半圈。
  撑开。这一次撑得比刚才大。冷气进去了,进到那个被撑开的地方,凉,凉得我里头那圈肉自己收。收不动,叶片撑着。
  我能感觉到被撑开的那一段的形状。不是疼,是空。空的地方进了冷气,冷气在里头停着,停到后来变成一种凉。我听见自己里头有一点声音,很轻,湿的,是叶片分开的时候带出来的。
  他把灯挪近。光落在那个地方,热的。他弯下腰看,看的时候没有说话,呼吸比刚才慢。他伸一根手指进去,碰了一下被撑开的那一边,碰得很轻。碰完他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用了一下力,想把那圈肉收回来。收不回来。叶片撑着,收到一半就顶住。我又试了一次,慢一点,还是顶住。
  我把额头抵在皮垫上。垫子的裂口硌着我的眉骨。我数棘轮的声音,数到第三格,他停了。
  他抽出去的时候,里头收得比平常慢。收完那一下,有一股空,空得我想把腿并上。腿并不上,铁扣在脚踝上。
  里头还开着,开着的那一会儿最难受——空气进到平常进不去的地方,进到那个地方,凉的,停着不走。我把脸在皮垫上蹭了一下,蹭完不动了。
  我想起体检。体检的时候也有过这样一下,医生用的是一个塑料的,比这个小,也比这个快。那时候我躺在白色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块纸,纸凉,凉到腰。
  这个念头很短,被他的手打断了。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数。先写左边那一格。
  「三十五。」
  我说:「三十五。」
  上次是三十一。差四。
  「この尻は、まだ使える。」
  他不是对我说的。他抬头,对着墙角那两个人说的。我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屁股还能用。
  那两个人没有笑,也没有接话。年轻的那个把灯往上抬了抬,光挪了半尺,从我背上挪到我的腰上。
  我用舌头舔了一下嘴角。干的。
  嘴里干得发黏。舌头贴在上颚上,拿下来的时候有一点响。
  他把本子翻了一页,用手指点了一行。
  「言え。」
  我念:中国014、三十二歳、通訳。
  念完他没有点头。他又点了一行。
  我说:「我是主人的母狗。」
  一遍。他没有让我说第二遍。他在那一行后面打了一个勾,笔尖压下去,纸往上顶了一下。打勾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以前他会抬头看我一眼。
  门开了。藤田进来,走到渡边旁边,弯下腰,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递给他一张折起来的纸。
  渡边把纸打开,看了。看完,他把手里的笔放在本子上,把本子合上,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指宽。
  屋里只有我和门边的守卫。守卫的脸朝门外,两只手背在身后。风从那条缝里进来,吹在我背上,是凉的。我的背是湿的,风一吹,凉从背中间往两边走。
  我先看了一眼门。
  门缝外面是走廊的地,灰的,有一段被灯照白。白的那一段上有一根头发,弯的。
  屋里没有人看我。我把脸又贴回皮垫上,贴回原来那个位置。眉骨又落在裂口旁边。
  门外有脚步。一双。从走廊那头过来,不快,到门口慢下来,停住。
  门上的小窗响了一下。是外面的挡板被推开,铁片蹭着框,蹭了一下。
  我没有抬头。我数呼吸:一、二、三。
  挡板合上。脚步走了。走远了以后,走廊里又只剩下通风管里的那种低声音。
  八月八号到现在,十四天。这个数我算得很快,算完就放下了。
  门开了。进来的是他。我看了一眼,低下头。
  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已经解开了。领子敞着,露出锁骨下面那一片,皮是松的,有几道褶。他手里那张纸已经折小了,塞在裤兜里,露出一个角。
  他跟藤田走到门外,声音很低。我听见他在说话,用的是敬语。他跟守卫说话从来不用敬语。
  门留着一指宽,我听见四个字:
  「押田伸治。」
  藤田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钥匙串换了一只手拿,还是没有接。钥匙响了半声,被他捏住了。
  我抬起头。
  「なんと。」
  我的声音是哑的。发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吓了一跳,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
  「押田伸治。」
  停了一下。他用中文补了一句:
  「一个名字。」
  他把本子点了一下,低头继续。墙角那两个人没有抬头。
  我记住了这四个字。汉字在两边是一样的,不用翻。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押田、伸治。念得很准,连声调都对。念完我把这四个字放回去,放回耳朵里,让它待在那儿。我做翻译十年,第一次遇到一个不用翻的词。
  灌肠。水袋挂在架子上,透明的,刻度看得见。这一次他没有报「五百」「一千」。他松开夹子,让水自己走到1500,夹住。
  管嘴进来的时候是凉的。凉的进来,进到里头,停住。然后水开始走。
  水是温的。进来以后比里头凉。它先往左边去,走到一个地方停一下,又往右边去。我的肚子一点一点鼓起来,鼓到皮带扣着的地方,皮带硌了一下。
  水的重量我能感觉到。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一点进来,那一块就沉一点。沉到后来,我整个人都往下沉。
  水走到腰后面的时候,我里头那一段开始响。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身体里头自己响,咕的一声,很长。我数着那声响,数到第三声,肚子又鼓了一点。
  表放在推车第二层。我得抬头才看得见。以前它立在推车腿上,正对着我的脸。
  墙上的钟也在走。两个表,一个在墙上,一个在推车上,走得不齐。我看哪个都行,看哪个都没有用。
  我数滴壶。数到一半发现这一袋没有滴壶,只有一截管子。我改成数管子里往下走的那一段水。一段,又一段。数到第四段,乱了。
  水在里头找地方。走到腰后面,靠左边,停在那儿。我想把腰抬起来一点,抬不动。皮带压着。
  我把腰往下压,压到皮垫上。压下去以后,皮带更紧。紧的时候,胀的那一块被挤得更清楚。
  我把脚放平。脚趾在铁扣里动了一下。
  「三十分。」
  他按了表,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我听见椅子腿在地上磨了一下。
  三十分钟。
  我开始数的时候,膝盖已经开始疼。疼在前面,胀在后面。两个地方一起疼,我数哪个都不对。
  我一开始还数。数到一百多,乱了。重头数,数到六十几又乱。第三遍我不数了,我数袋子里的水。袋子上那个刻度不动,水都进去了。
  忍到十几分钟的时候,我到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一到,我的脚就在皮垫上蹬,蹬出声音。我听见自己蹬,停下来,把脚放平。放平以后小腿在抖。
  想排的那股劲从里头往外顶。顶一下,我收一下。收到后来,我把两条腿往两边撑,撑到铁扣绷紧,用这个把那股劲分走。这个办法顶了四回。
  汗从额头上下来,流到垫子上。垫子是皮子的,汗落上去不渗,聚成一小块。
  里头胀。胀的地方在腰后面,靠左边。那个地方一开始是胀,后来变成了一种满,满得我坐不住。我是趴着的,坐不住就是腰往下塌。腰一塌,皮带就勒,勒在腰上那一条,勒得我吸不进气。
  我把气吸到胸口,吸了一半,停住。停住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一下一下。
  心跳一下,肚子里的水就跟着跳一下。跳到后来,我分不清哪个是心跳,哪个是水。我把手在背后握起来,握到指甲掐进掌心。掐进去以后,疼是清楚的。清楚的东西只有这一样,我就抓着它。
  表响的时候我先听见的是表,然后才想起我在哪儿。
  「出せ。」
  盆放在下面,盆底下垫着一块布。我排了。盆底响了一声。
  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因为皮带勒着,腰使不上劲。他用手掌压了压我的后腰,我又接着排。排到后来,一股一股的,每一股出去,里头就空一块,空的那一块抽一下。
  我听见声音。不是盆底那一声,是水出来的声音,一股一股,中间断一下,再接着。屋里没有人说话。门边那个守卫的脸还朝着门外。墙角的两个人,一个在灯后面,一个在记数,笔尖划纸。
  排到一半,肚子里的水还有。我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又接着排。最后一股出去的时候,里头空了,空得我腰往下塌。
  盆放回秤上。他看了一眼。
  「千四百二十。」
  我说:「千四百二十。」
  比上次少八十。
  第二次。他换了一根粗一点的管子。他没有看刻度,他看我的小腹。
  粗的那根进来的时候,撑得比刚才久,也深。撑完以后,水才开始走。
  走到一个地方,我的腰自己往前送了一下。送完我看见自己的小腹在动,一鼓,一鼓。
  这一次的水进得更深。深到某个地方,我里头自己收了一下,收得管嘴动了一下。他没有动,等我收完,又松了一点夹子。
  胀的地方比刚才靠上。靠上以后,我吸气就吸不到底。我把嘴张开,用嘴吸气。气从嘴里进去,进到喉咙,进不下去,因为肚子胀着。
  我的腰又往前送了一下。送完我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很短,从鼻子里。
  他忽然说:
  「泣くな。」
  我没有哭。是胀出来的。我想说这一句,没有说。
  他又说一遍,慢一点:
  「泣いたら、調教失敗だ。」
  我先抓到的是「たら」。
  条件句。如果哭,就——后面那半句我到得比前面慢。慢的那半秒里,我还在心里把它翻成中文:如果哭,就是调教失败。
  后面那半句到了以后,我才发现脸上有东西。
  我的鼻子不通气。刚才灌第二管的时候,鼻子就堵了。堵了以后,气只能从嘴里走。嘴张着,口水在舌根那儿积起来。
  它往旁边流,流到鼻梁那儿,凉了。我的手在背后,我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到的是皮垫,不是脸。皮垫上有一道湿的印子,很短。
  脸上的东西流到耳朵那儿,进到耳朵眼里,痒。我想摇头,头转不动,皮垫挡着。我把脸往皮垫上压,压住那一边,它就流到另一只眼睛里。
  我没有哭。是胀出来的。
  我把它又说了一遍,在心里。说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一下比一下长。
  他们拍照片。正面,背面,还有一张是我趴着、两腿开着的时候。年轻的把镜头往下压了一点。
  他们让我跪起来,跪直,胸挺着。年轻的过来,用手把我的下巴抬了一下,抬到平,然后退回去拍。拍完让我转身,背对他们。再拍。
  跪起来的时候,肚子里的水往下坠。我夹了一下,夹住。夹住以后,腰不敢直。年轻的那个脸上有汗,他把灯举了很久,举得手臂发酸,换了一只手。换手的时候灯晃了一下,光在我背上走了一道。
  最后一张,他让我趴回去,膝盖分开,腰塌下去。他用手按了按我的腰,按到位置,退开。镜头离得很近,近到我听见它对焦的声音,吱的一声。
  闪光灯亮了一下,我闭了眼。
  渡边用笔尾在桌上点了两下。
  「目。」
  我睁开。他没有再看我,低头写字。
  我数快门。数到第七下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脸一直朝着一边偏,偏向左。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偏的。
  我想把头正过来,正到一半,快门又响了。
  拍完他们收灯。年轻的把线绕在手臂上,一圈,一圈,绕得很整齐。
  我收行李箱也这么绕。去年在成田机场,我蹲在地上绕那根充电线,绕完塞进箱子侧面的口袋里。
  抽屉响了一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白卡。抽屉里有一叠一样的,用橡皮筋捆着,最上面那张的边露出来一点。
  他把卡挂到我项圈上,正了一下,让字朝外。卡的塑料边蹭着我的锁骨,新的,边上还有一点毛。
  卡上是「中国 014」。下面比旧牌多出一格,空的,用铅笔画了一个很淡的框。框是歪的,左边比右边高一点。
  旧牌子被解下来,放在桌上。新的比旧的厚一点,塑料的边没有磨圆,刮手。
  我看了两遍,没有问。
  那一格的大小,跟表格上的格子差不多。框画得很淡,铅笔的印子压在塑料下面。
  他解皮带,从脚踝开始,一条,一条。解到那一条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扣子上摸了两下。
  他平常不用找。
  我跪起来。膝盖上是两块红,红边上有一圈白。垫子上留着我膝盖的两个印子,椭圆的,比旁边深。
  我伸手把牌子翻正。它在鞍马上压歪了。
  翻正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项圈后面那个扣子。刚来那天我脖子上还有一条项链,扣子也在那个位置,小小的,我自己扣不上,每次都要人帮。
  「歩け。」
  走廊。牌子碰锁骨,走一步碰一下。走到第二根灯下面,牌子角割了我一下。割在锁骨上面一点,不深,边上起了一道白。
  走廊那头有人被牵着过来。
  牵她的人走在前面,走得不快。她的步子跟得很紧,紧到绳子一直是直的。
  绳子在她项圈上,绳头在牵她的人手里。绳子是黑的,跟项圈一个颜色。
  我先看见脚。赤脚,脚背上有一道旧的疤。再看见膝盖,膝盖上是红的,红得比我厉害。然后看见一块牌子,挂在项圈上,字的格式和我的一样,字朝外。
  我没有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她从我旁边过去。绳子绷着,她的头低着。我们没有对视。她过去以后,我闻到一点味道,肥皂,还有她身上的汗。
  她的脚踝上有一道红,红的边上是白的。她走的时候,脚背贴地,脚趾抓了一下地。
  回到014。门锁上。
  我用指头摸那一格。框是铅笔画的,摸不出来。我还是摸了两遍。
  我躺下。膝盖顶着铁条,铁条凉,凉从膝盖进去,走到大腿。
  膝盖上的两块红碰到铁条,疼。我换了个方向,侧过去,把膝盖悬着。悬了一会儿,腰酸,又放下来。项圈上的新牌子压在锁骨上,比旧的重一点,或者是我觉得重。我用手把它推到一边,推完它自己滑回来。
  我把那句话又拆了一遍:泣いたら、調教失敗だ。
  拆到「失敗」,我停住。
  我数:第一天夜里一次。后来还有,不止一次。我想数清楚,数到一半发现我记不住是哪几次,只记得有。我就不数了。
  我用手指在脸上抹了一下。
  抹下来的东西是干的。干了以后,脸上发紧,像涂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我把它蹭在铁条上。
  八月二十四号。水袋换了一个大的,透明的,刻度一直排到2000。最后一格是新刻的,漆比别处白,边上还有一点毛刺。
  桌上多了一只量杯。玻璃的,刻度到一千,一千上面还有一段,没有字。
  杯口朝上,杯底有一圈水,是洗过以后没有擦干的。
  他先灌1500。这一遍我熟:忍二十分钟,排,量杯倒两次,我报「九百八十」。
  熟的意思是,我知道每一步要多久,知道他会先松夹子再抬表,知道排完以后他会先看杯子再看我。知道的越多,等的时候越长。
  他没有用秤。我也没有问。
  盆换了一个深的,盆沿上有一道旧裂,跟昨天那个不一样。布还是那块布,灰的,叠成四折,垫在盆底下。
  1500进去的时候,我没有数。我数的是他松夹子的手。他松一下,水走一段,再松一下。走到1500,他把夹子夹住,指头在管子上弹了一下,把里头剩下的水弹下去。
  「二十分。」
  表按下去。
  我趴着,脸侧在皮垫上。今天的皮垫比昨天凉,凉得久一点。我的膝盖还在昨天那两个印子上,印子没消,压上去有点木。
  二十分钟里我做的事:把气吸到胸口,停住,再慢慢放。放的时候肚子里的水跟着动,动一下,我收一下。收到后来收不住了,我就数墙上表跳的格。数到第七格,乱了,重头数。
  表响。他过来,把管嘴抽出去。抽出去的时候带出一点水,顺着股沟往下走,走到布上。
  「出せ。」
  我排。盆底响了一声。量杯接在下面,一千。我把这个一千记住,等他倒第二次。第二次到九百八十。
  我说:「九百八十。」
  他写下来。
  他换了一根管子,比刚才那根长。长的那根在手里盘了一圈,盘在手掌上,另一头垂下去。他把长的那头接在袋子上,接完拉了一下,试了试结不结实。
  袋子挂得比昨天高。高一点,水走得快。他把夹子捏在手里,捏了一下,松开,再捏住。
  第二次。他把夹子松开,让刻度走到2000。
  走得很慢。一格一格。水在管子里往下走,走一段停一下,停的时候管子里的水鼓起来一点,再落下去。我盯着那个刻度,从1500看到1600,从1600看到1700。
  走到1700的时候,我的腰开始抖。抖得不明显,皮带压着,看得出来的是皮带在动。他没有看我的腰,他看刻度。
  管子里有一段空气。空气走到弯的地方停住,水推着它,它不动。他伸手在管子上弹了一下,空气过去了,水接着走。
  胀的地方在腰后面,靠左边。1500的时候它就在那儿,现在它往下走,走到胯骨里面,走到一个更深的地方。那个地方一胀,我的脚趾自己蜷起来。
  那个地方我认得。每一次灌到1500以后,它就在那儿。认得它,不等于能对付它。
  1800。我的腰往下塌了一点。皮带勒住,塌不下去。我把额头抵在垫子上,抵得眉骨疼。
  袋子上的刻度刻在一层透明塑料上,白的。水从上面下来,走到1800,袋子的下半截瘪了。
  1900。我听见自己里头在响,咕的一声,比昨天长。声音在肚子里走,走到腰后面停住。
  我的脚在铁扣里动。动不了多少,铁扣窄,脚背绷着。我动脚趾,脚趾还能动。我把十个脚趾一个一个蜷起来,再一个一个放开。数完十个,水又走了一格。
  背上的汗凉了。风从门缝里进来,吹在汗上,凉从背中间往两边走。我的背弓着,弓得两肩胛骨并在一起。
  门边那个守卫换了一只脚站。胶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很短。他的胶鞋底有一条白边,白边上有一道黑的擦痕。我盯着那道擦痕看,看了很久。
  2000。他把夹子夹住。
  水袋不动了。袋子里还剩一点,挂在最下面那个角上,坠着。
  「三十分。」
  表按下去。他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椅子响了一声。
  三十分钟。我知道三十分钟有多长,因为昨天量过。知道有多长,不等于好过。
  我一开始数秒。数到一百多,乱了。重头数,数到六十几又乱。第三遍我数袋子里剩下的水。数着数着想起公司茶水间那台饮水机,换桶的时候咕咚一声,坐在最里面那个同事每次都要抬头看一眼。我数到第四桶,袋子里没有水了,表还在走。
  我抬头看了一眼表。绿灯。我又低头。看它没有用,我知道,我还是看了一眼。
  灯的影子落在墙上,落在表上,把表盘切了一半。切掉的那一半是暗的。
  肚子里的水在动。不是一直动,是一阵一阵。一阵来的时候,从里头往外顶,顶到那个出口,顶得那一圈肉发麻。我收一下,它就退回去一点。退回去以后停几秒,再来。
  我的腰想往前送。皮带压着,送不出去。我只能把腰往下压,压到皮垫上,用皮垫顶着肚子。顶住的时候好一点,顶住的那一块是硬的,水在硬的那一块后面。
  汗从额头出来,流到皮垫上。还有汗从背中间出来,沿着脊椎往下走,走到皮带那儿,被皮带挡住,聚在皮带上面,凉的。
  汗流到眼睛里,杀得慌。我眨了几下,眨不出去。手在背后,擦不了。
  表在墙上。绿灯,数字一格一格跳。我抬头看了一次,看完低头,脖子后面那条筋扯了一下。
  后来我不看表了。我看皮垫上的裂口。裂口从左边起,走到中间分了个岔,岔口那儿翘起来一小块皮。我把眼睛钉在那一小块皮上。盯久了,那一块皮动了一下。我知道它没有动。
  水在我肚子里走。走的时候有声音,从里头出来,隔着肚皮,闷的。我数那个声音,数到第七声,声音停了。停了以后,那一阵胀才上来。
  胀上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往前缩。缩到皮带勒住,缩不动。我把气往下压,压到肚子里,压得那一块硬起来。硬起来以后,那股劲就在硬的那一块后面顶着。
  顶到后来,我的腿开始抖。抖从大腿根起,抖到膝盖,膝盖在皮垫上磨。我听见自己的膝盖在皮垫上蹭,沙,沙。
  我数呼吸。吸一口,数一;呼一口,数二。数到三十几,乱了。我从头数。第二遍数到五十几,又乱。第三遍我不数呼吸了,我数皮带上的孔。
  皮带上有孔。我这个姿势看不见,可我摸得到——手在背后,手指够得到腰上那条皮带。我用指头摸那些孔,一个,一个,摸到第七个,是扣着的那个。
  摸完我把手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手背蹭到皮垫,皮垫上有一层汗,滑。
  时间过了多少我不知道。表在墙上,绿灯。我看着那个绿灯,看着看着,它跳一下,我就眨一下眼。跳到后来,我眨得比它快。中间有一阵,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耳朵里自己的血,血一下一下,跟肚子里的胀对不上。对不上,我就更想排。我咬住腮,咬住的时候,嘴里那一点铁味又出来了。我把眼睛闭上,闭上以后那块翘起来的皮还在眼前,红的。我睁开。汗从下巴滴到皮垫上,滴一下,我数一下,数到十七,忘了。我重新数,数到九,那一阵又上来了。这一次它不是从里头往外顶,是从下面往上抽,抽得我两条腿一起收,收得膝盖顶到皮垫,顶得皮带响。我用手去抓,手在背后,抓不到,只抓到自己的手指。我把手指一根一根扣起来,扣紧,扣到指节响。那股劲在出口那儿磨,磨了很久,磨到我以为我要输了。我没有输。它退回去了,退得很慢,退一步,停一下,再退一步。退完我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出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在抖,抖得牙碰在一起。
  第二十几分钟的时候,我到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跟前面几次不一样。前面几次是从里头往外顶,这一次是从腰后面往下抽。
  那个地方一到,我的脚就在皮垫上蹬。一左一右,蹬出声音,铁扣跟着响。我听见自己蹬,停下来,把脚放平。放平以后小腿在抖,抖得皮垫也跟着动。
  那股劲又来了。这一次来得比刚才急。顶一下,我收一下,收到后来收不住,只能把气往下压。压一次,能顶半分钟。我数这个半分钟,数到第四次,表响了。
  响的那一下我没有动。
  我等着他说「出せ」。
  他没有说。他问:
  「まだか。」
  我说:「まだです。」
  说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他没有说话。我听见椅子响,他走过来。他站在我后面,站了一会儿。我看不见他,只听见他的呼吸,比刚才近。
  他把夹子松开了一点。不是加水,是把管子里剩下的那一截放进来。
  刻度没有动。那截水进来的时候,我里头那圈肉整个收了一下,收得我腰弓起来。皮带勒住,弓到一半停住。
  我差点没忍住。差一点。那股劲到了出口,停在那儿,我咬住腮,咬到嘴里有一点铁味。它退回去了。
  他把手放在我的腰上。
  我没有动。我等着他把手拿开。他没有拿开,放在那儿,放了很久。他的手是热的,隔着汗,热得更清楚。
  他的呼吸落在我的后颈上,一下一下。后颈上有汗,汗被他的呼吸吹得凉。
  我把腰往下压,压到他的手底下。
  他把夹子夹回去。
  「歩け。」
  他解开我背后的手,再解脚踝。手放下来的时候是麻的,我先撑在皮垫上,撑了一下才敢用力。腿从鞍马上下来,膝盖先着地。
  血往下走。一根一根手指发麻,麻到指尖。
  地上是凉的。膝盖底下是水泥,水泥上有一层灰,灰里有一根头发。
  我跪着。膝盖着地的时候,肚子里的2000往下一沉。沉到那个出口,我夹住。夹住的时候腰不敢动,一动就往下坠。
  「進め。」
  我往前爬。
  第一步,手掌拍在地上。第二步,膝盖跟上。第三步的时候肚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晃到前面,顶住。我停下来,等它退回去,再爬。
  2000在肚子里,跟1500不一样。1500是胀,2000是坠。坠的时候,那个出口自己往下沉,沉得我每爬一步都要先夹一下。
  爬到第五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肚子里有水在晃。晃的声音跟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夹的时候不敢用力。用力大了,那一圈肉会酸,酸了以后就夹不住。我只能用半力,一半夹着,一半放着,让水在里头晃。
  铁扣在脚踝上,爬的时候磕地,磕一下,响一下。响声跟在我后面。
  我没有回头看。
  绕垫子一圈。我数手,一左一右算一步。数到八,忘了。忘了以后我从头数,数到五,又忘了。
  手按在地上,地上有灰。按一下,灰沾在掌心上。按到后来,掌心是黑的。
  第二圈爬到一半,我听见自己肚子里有水在响。声音很低,从里头出来,闷的。我停下来,等那声响过去,再爬。
  他没有催我。
  我听见他在后面走,走两步,停一下。他的鞋底软,落地很轻。
  爬到第二圈的角上,我看见地上有一小块湿的,圆的,是我刚才滴下来的汗。我绕开它。
  爬完,我跪在盆前面。盆放在地上,布垫在底下。我跪着,膝盖分开,手撑在膝盖上。
  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压到布的边。布是湿的,湿的地方凉。
  「出せ。」
  我排。
  先是慢的,一股,停一下,再一股。后来快了,快的时候我控制不住,只能让它出去。盆底响,水打在盆底上,响得很密。
  第一股出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松了一口气。松完我夹了一下,夹不住了。
  排到一半我停了一下。肚子里的水还有,我喘了一口气,又接着排。最后一股出去的时候,里头空了,空得我腰往下塌,塌到膝盖上。
  空下来以后,肚子里一抽一抽。抽的时候,我想用手按住,手撑在膝盖上,按不到。
  那个出口合不上。水出去,出口还开着,开着的时候有空气进去,进去以后肚子又胀一下。我用手撑住膝盖,撑得手指发白。
  盆里的水在涨。涨到盆沿下面两指的地方,停了。
  我的腿在抖。抖得盆也跟着响,盆底和布摩擦,沙的一声。
  量杯。一千。我倒第二次的时候记住了一千,第二次到九百九十。
  我说:「九百九十。」
  他写下来。
  我在心里加:一千九百九十。
  进去的是两千。差十。
  十这个数很小。小到我说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在说谎。
  我的肩膀先松了一下,然后才轮到我想。
  我高兴了半秒。
  半秒很短,短到我还没想清楚为什么高兴,它已经过去了。
  过去以后我听见心里那个「好」还在。它待在那儿,等我去看。我没有看。
  我恨这半秒。恨的时候我在数盆里剩下的水,数到一半,把数丢了。
  盆里剩的水很少,铺在盆底,能看见盆底那个圆形的印子。印子是模具留下的,凸起来一点,水在它周围聚着。
  我把盆端起来,端到水池那边倒掉。倒的时候水在盆里转了两圈,转完下去。水池的管子响了一声。
  我把盆扣在池子边上。扣完看了一眼,把它转了一点,转到盆沿和池沿平行。
  扣完以后,池子边上还有一圈水。我用手指抹了一下,抹到池子里。
  八月二十五号。水管。
  橡胶管直接接在墙上,另一头没有针嘴,只有一个用手指捏住的出口。管子是黑的,粗,接在墙上的那一头用铁丝拧了两圈。
  一个工作人员扶着管子的中段,另一个把手放在水龙头上。渡边说:
  「ゆっくり。」
  水要慢慢进来。
  他把管口按进去。按进去的时候比针嘴粗,粗得我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松开手指。
  水进来的时候没有数。
  水的声音也跟针嘴不一样。针嘴是细的,声音尖;管子是粗的,声音闷,闷得听不出快慢。
  我不知道进来多少。这是进来以后第一次,我不知道一个数。
  水顶到的地方跟针嘴不一样。针嘴是细的,顶得准;管子是粗的,顶得散,散在整片里头,整片都在胀。
  我的腰在皮垫上扭。扭不动多少,皮带和铁扣都拴着。我只能扭腰下面那一段,扭一下,水换个地方,再扭一下。
  那个工作人员的手一直扶着管子的中段。他的手很稳。
  水龙头上包着一块布,布是湿的,水从布边上往下滴。滴一下,我数一下。
  压力是从外面来的,不受里头管。它顶到哪儿就是哪儿,顶到腰后面,顶到左边,顶到胯骨里头。我没有东西可以数,只能数自己还能不能忍。
  我数到三就乱了。不是三秒,是三下。水顶一下,算一下。我把三下当成一个单位,数到第七个单位,水停了。
  数不下去的时候,我改数自己的呼吸。呼吸也乱,吸到一半就断。
  停了以后我不敢动。我怕一动它就下来。我等了很久,等到腿麻了,才把腿收回来。
  他捏住出口,把管子抽出去。抽出去的时候水跟着出来一点,热的,顺着腿往下走。
  抽出去以后,那个出口没有马上合上。合不上的时候,有空气进去,进去以后凉。
  「出せ。」
  我排。量杯接在下面。这一次我报不出来。
  我不知道进去多少,也不知道出来多少。我看着量杯上的刻度,刻度到八百多,停了。
  他写了一个数。我没有重复。
  我看了一眼他的笔。笔尖停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才写下去。写下去以后,他没有马上把笔拿开。
  后面几轮我不记得是几轮。我记得最后一杯倒出来,能看见杯底,杯底上有一个圆形的印子。
  到最后,盆里的水是温的。温的水跟体温差不多,手放进去不觉得凉。
  夜里。014。八月二十五号。今天第二次送水。
  铁床上的皮带还是六道。我躺下的时候,背碰到皮带扣,扣子是凉的。
  项圈上的牌子压在锁骨上。我把它翻过来,让有字的那一面朝下。
  开学通知单压在餐桌的玻璃板底下,家长签字那一栏还空着。
  我签了三十几年的名字,最后两个字是连着的。最后一笔往上挑,挑得很短。写快了看不出来,写慢了才看得出来。
  走廊里有推车过去。
  我接着算:八月还剩六天。
  我数送水。到这儿一共四十几杯。我算了一下,算不清。杯子的大小不一样,有大有小,有一天少送过一次。我算到后来,把四十几这个数也丢了。
  那半秒又回来了。我把它按下去,它又上来。按到第三次,我不管了,让它待在那儿。
  肚子里还响。空的那种响,不是胀。响的时候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放平。肚子是软的,软的下面有一点酸。
  我翻了个身。铁床响了一下。响完以后,我把腿蜷起来,蜷到膝盖顶住肚子。
  我把量杯的刻度在脑子里排了一遍:一百、二百、三百……一千。排到一千,我知道还差一千。
  排到一千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一千上面还有一段没有字,那一段我想不起来有多长。
  差的那一千,在袋子里,在管子里,在我肚子里待过。
  我睡着了。
  八月二十六号上午。妇科台推到屋子中间,斜对着镜子。
  台子上的皮垫是新的,黑的,边上还有一圈没撕干净的塑料膜。膜的一角翘着,翘向地面。我躺上去的时候,后背先碰到皮垫,凉的,凉过一会儿就变成温的。皮垫上有一股新皮子的味道,冲,闻久了就闻不到了。
  托盘在台子旁边:探棒、玻璃棒、扩张器、一管润滑、振动器。振动器在最右边,白的,线绕在把手上,绕了三圈。
  墙角的机器架在三脚架上,红灯亮着。没有人管它。
  屋里比昨天亮。灯全开着,镜子上没有水印,擦过了。擦过以后,镜子照人更清楚。
  守卫扣脚踝。渡边扣手腕和腰。
  手腕上的扣是皮的,扣上以后,手不能动。腰上那一条宽,扣紧以后,腰塌不下去,也抬不起来。脚踝的扣是铁的,扣得比手腕紧,紧到脚背绷起来。
  腿架起来,膝盖分开。分开以后,膝盖往下掉,掉到某个角度,被架子挡住。
  扣到最后一条,他把眼罩扣上。
  眼罩是皮的,里头有一层软的东西,压在眼睛上,压得很实。扣上以后,光没有了,只剩一点红。红是眼皮里头的血。
  眼罩的带子在后脑扣上,扣得很紧。紧到眼罩压着眼眶,压出两个圈。
  看不见以后,耳朵先知道。
  探棒放下去的声音是闷的。玻璃棒是脆的。他把玻璃棒拿起来,转了一下,我听见玻璃碰玻璃,很短的一声。
  我听对了。听对以后我想,这有什么用。想完我还是在听。
  眼睛看不见以后,别的都在放大。他走一步,我知道他走到哪儿。他的手从托盘上过去,袖子擦着台面,沙的一声。他呼吸的时候,鼻子里有一点声音,很轻。
  我等他拿下一件。等的时候我把脚趾在铁扣里动了一下,动不了多少。铁扣窄,脚背绷着,脚趾只能往上翘一点。
  他拿下一件的时候,我会先听见它碰到托盘的声音。碰到以后,要过一会儿才轮到我。那一段等,比用的时候长。
  他把什么东西放进水里,水响了一下。然后是一块布被拧干的声音,水从布上滴下去,滴在盘子里。滴了三下。
  「力、抜け。」
  我把腰放下去。放下去以后,皮带松了一点,松得不多。
  他没有马上开始。他站在台子旁边,翻本子。翻页的声音很慢,一页,一页。我躺着等,等到脚趾自己蜷起来。
  手指。一指。
  我数。
  二指。我停了一下才数出「二」。两根手指并着进来,进来的时候转了一下,转得我里头那圈肉跟着动。
  三指。数到三的时候,里面自己收了一下,收得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有抽出去,等我松。我松了,他又往里送了一点。
  三根手指进来的时候,我里头那一段被撑到最大限度。撑开以后,他停了一下,让我适应。我适应的时候,里头那圈肉在跳。
  送到某个地方,他停了。停的时候手指没有动,只是放在那儿。我里头那圈肉一下一下地收,收一次,手指就清楚一次。
  他抽出去,又送进来。抽出去的时候,里头空了一下,空得那圈肉跟着往外。送进来的时候,那圈肉又跟着往里。
  他的手指头上有茧。进来的时候,茧蹭着里头那一段,蹭得清楚。清楚得我知道他哪一下用了力,哪一下没有。
  我把腰往下压,压到他的手指进去得顺一点。压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了一下。
  探棒。上面有纹路,转的时候我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转。他转得很慢,慢到我开始等下一圈。等的时候我数,数到第四圈,他换了一个方向。
  玻璃棒。凉的。进去的时候我打了个抖,脚踝的铁扣响了一声。
  凉的进去以后,里头那一段跟着凉。凉走到腰后面,停在那儿。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粗了,粗得我自己都听见。
  他把玻璃棒抽出去,又送进来。抽出去的时候,玻璃棒上带出一点水,水在空气里凉了一下。送进来的时候,那条凉又走了一遍。
  玻璃棒比探棒滑。滑的东西最难对付,因为它不给你一个可以顶住的地方。它进来的时候,里头那圈肉抓不住它,只能跟着它走。
  扩张器。我没有听见他拿。我先感觉到的。
  冷的,硬的,两根叶片合着。进去以后,棘轮响,一格,一格。我数着,数到第三格,他停了。
  停的时候,里头是开的。开着的时候,空气进去,进去以后凉。我听见自己里头有一点声音,很轻,湿的。
  他弯下腰看。看的时候没有说话,呼吸比刚才慢。他伸一根手指进去,碰了一下被撑开的那一边,碰得很轻。碰完他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看的时候,我把脸侧向另一边。侧过去以后,脸贴在皮垫上,皮垫是凉的。我听见他的呼吸落在那个被撑开的地方,热的。
  他伸第二根手指进去,两根一起,把那个开口撑得更开。我没有出声。我把气从鼻子里放出去,放得很慢。
  「締め。」
  我收。
  「緩め。」
  我放。
  三十秒一换。节拍器在桌上,声音很小,嗒,嗒。我跟着那个声音收放。做到第五遍的时候,我找到了一个办法:在「緩め」的那一下,先把气吐出去,吐出去以后,那一圈肉松得快。
  这个办法是我自己找的。
  做到第十几遍,有一次慢半拍。他没有说,把节拍器按停。
  「最初から。」
  节拍器重新响起来。我从第一遍开始。
  第二遍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里头在响,咕的一声。声音出来,我收了一下,收得节拍器的那一拍没有跟上。他没有停,等我跟上,又接着数。
  做到后来,我的腰开始抖。抖从里头起,不是外面。节拍器的声音在耳朵里,嗒,嗒,嗒。我跟着它,收,放,收,放。
  数到二十几遍的时候,我忘了自己在数。手在皮扣里动了一下,动不了。我把气吐出去,收,再吸进来,放。节拍器还在响。
  我的里头开始酸。酸从那个被撑开的地方起,走到腰,走到大腿根。酸的时候,收放就慢了。他等我跟上,没有催。
  酸到后来,那个地方开始发热。热跟酸一起来,一起来的时候,我分不清是要收还是要放。
  节拍器还在响。嗒,嗒。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跟它错开了半拍,错开以后,我把它拉回来。
  节拍器的声音我在家里听过。儿子练琴,老师让开六十。
  眼罩摘了。
  光刺了一下,眼睛里出水。水出来以后,眼睛睁不开,我眨了两下。
  再睁开的时候,我先看见的是镜子上的一条反光。反光从镜子的左上角斜下来,落在我的膝盖上。
  镜子里是我自己:腿架着,膝盖分开,腰下面垫着一块白毛巾。毛巾上有一块湿的印子,在我腰旁边。
  我看了两秒,把眼睛移开,又移回来。
  第二次移回来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膝盖在抖。抖得不大,可镜子里看得见。
  我的肚子也在抖,抖得比膝盖轻。肚子下面是那圈被撑开过的肉,现在还开着,开着的时候有一点凉。
  我数了数镜子里那个人身上的东西:项圈、新牌子、锁骨下面那块被牌子角割出来的白印、腰上一道旧的皮带印、膝盖上两块红。数到第五样,我不数了。
  毛巾上那块湿印子还在扩大,扩到边上,停住。印子的形状是不规则的,一头圆,一头尖。
  我看着她的时候,她的胸口在起伏。起伏得比我以为的快。
  收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明日は、後ろだけ。」
  我没有问为什么。
  夜里我没有睡好。灯灭了以后,眼睛里头还有一块亮的,闭着眼也看得见。我数那个亮块的边,数到后来,亮块散了,变成一片。
  八月二十七号。同一张台子。这一次没有眼罩。
  早上他们把我带过来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灯亮着,一盏一盏,隔得很远。我走的时候数灯,数到第三盏,门到了。
  我躺上去的时候,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灯管上有一只虫子的影子。影子不动。
  他先做后面。前面什么都不做。
  这个我知道。他昨天说过,今天只做后面。说的时候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我也没有问。
  假阳具。他换了两根,第一根细,第二根粗一号。
  第一根进来的时候,我里头已经松了。松了以后,进得顺。顺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里头有水的声音。
  第二根进来的时候,撑。撑到某个地方,我吸了一口气,气吸到一半停住。他等我停完,又往里送了一点。
  送到底的时候,我的腰自己抬了一下。抬完我看见自己的小腹在动。
  他停在里面,不动。不动的时候,那根东西的形状最清楚。清楚得我知道它顶在哪儿,顶的那一块有一点酸。
  我试着夹了一下。夹的时候,那根东西被推得更深,顶得更清楚。我松开,它退回去一点。一夹一松,它就在那个地方来回。
  他抽出去的时候,我听见一点声音,湿的。
  再送回来的时候,快。快的那一下,我的脚趾在铁扣里蜷了一下。
  他报了一个数,我重复。他写完,翻过一页,又写一个数,那个数他没有念。
  那个数比上次大。大多少我没有算,算了也没有用。
  他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走。走得很慢,写一个字停一下。写到某个地方,他停了停,笔尖没有离开纸。
  振动器在托盘上。他拿起来,插上电,开了两下,关掉,放回去。线还是绕在把手上。
  声音响的那两下,我的里头收了一下,收得比刚才紧。
  收完以后,我等着它再响。它没有再响。
  我的肩膀落了一点。落完我咬了一下腮。
  他没有用。从头到尾只用后面。
  前面一直空着。
  空到我发现自己已经在用后面等。
  他把假阳具抽出去。里头空了一下,空得那圈肉跟着往外。然后是他的手。
  等的时候,我把腰往下压。压下去以后,后面那个地方更清楚。清楚得我知道他手指的关节在哪儿。
  那个空不是疼,是空。空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可它在。它在的时候,后面就更清楚。清楚得我知道他的手在哪个位置,往哪个方向压,压到哪一下会停。
  空的地方在等。等的时候,我的腰自己往他手上送。送了一下,我停住。
  他没有动。他等我送第二下。我没有送。
  他停下来。手停的时候没有抽出去。他换了一个姿势,膝盖在台子边上碰了一下。
  「どこが近い。」
  哪里更近。
  我说:「そこ。」
  说的时候,我的声音是哑的。哑得我自己都听不清。
  我用的是「そこ」,不是那个词。那个词我说不出来,用「そこ」我也不用说。
  他换了一个地方。我又说:「そこ。」
  第三次他没有问,他自己找到了。
  他找到的时候,我没有说话。我的腰先动了。
  到了边上。他停手。手不动,放在里面。他等。
  停的时候,里头的收没有停。它自己收,收一下,松一下,收得我腰跟着动。
  我数呼吸。数到七,他把手往下压了一点。我又到边上。
  我的脚在铁扣里蹬。蹬了一下,铁扣响。我把脚放平,放平以后腿在抖。
  他停在里面,不动。我等他的手再动。他没有动。
  我给自己下命令:别动。
  别动的时候,我把力气都用在腰上。腰绷着,绷到后来,腰自己抖。
  他又停。这一次我数不下去,我数的是他的呼吸。
  他呼一口,我数一。呼到第四口,他的手动了一下,没有压下去。
  第三次停的时候,我自己动了一下腰。
  动的幅度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差点没有发觉。皮垫响了一下,响过以后,屋里很静。
  他接着做的时候,比刚才重了一点。重的那一下,我的腰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是我自己让自己动的。
  皮垫响了一下。他没有说。他的手没有停。
  到了。
  我咬住腮。腹在抽。脚趾在铁扣里蜷起来。声音压在喉咙里,出来一半。
  里头的收不是一下,是一阵一阵。一阵来的时候,从腰后面往下走,走到脚趾,脚趾就蜷起来。走完那一阵,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断的,出不来。
  第二阵来的时候,比第一阵长。长的那一阵里,我的脚在铁扣里蹬了两下。蹬完以后,腿软下来,软得架不住。
  我的腿在架子上绷直了。绷直以后,膝盖内侧的筋拉着,拉得疼。疼跟别的东西一起来,一起来的时候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绷直的时候,脚趾在铁扣里张开,张到最大。张完以后,脚趾自己蜷回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断成几截,一截比一截短。最后那一截没有出来,卡在喉咙里。
  镜子里那个人的嘴张着。她的眼睛也睁着。
  我想到家里那张床头,木头,我那一侧有一道划痕。
  那道划痕是我搬进来那年划的。搬床头的时候,木头蹭着墙,蹭出一道。蹭完我用蜡笔涂过,涂不掉。
  我把脸转过去,对着镜子。没有人让我看。
  过了几秒,我先听见的是自己的呼吸,然后是墙角那台机器的风扇声。
  镜子里那个人的膝盖还架着,腰还抬着。皮带还扣着,我放不下去。
  她看着不像我。眉毛是我的,腿是我的,可那个抬起来的腰不是我的。
  她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额头上的汗把头发粘成一绺一绺的。
  她的胸口还在起伏,起伏慢慢平下来。平下来以后,她的腿还在抖,抖得比刚才轻。
  他抽了一张纸,擦手。他走的时候,鞋跟在地上响。响了两声,停了。
  他坐下来,翻本子。翻了两页,停了。他写了一个词。我没有看清。
  他写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从镜子里看见的。
  他的眼睛在镜子里很小。小得我看不清他看的是哪儿。
  我抬了一下下巴,看自己胸口那块牌子。它歪在锁骨上,那一格还是空的。
  牌子上那格空的地方,被灯照得发白。我看了两秒,把下巴放回去。
  我把眼睛移开,看墙角那台机器。红灯还亮着。
  第一个理由是早点结束。第二个是换个角度,不那么难受。第三个我找得最久:让他看见我在配合。
  第三个也站不住。他在看表,不在看我。
  我把这三个理由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完我发现,我排它们的时候,还在算。
  他过来解皮扣。解到腰上那一条,我的腰才落下去,落在皮垫上。皮垫是凉的。
  皮带从皮肤上离开,离开的那一块凉。凉过以后,那一块开始痒。
  凉从腰上走,走到背上。我躺在那儿,觉得皮垫比刚才薄了一层。
  他解到脚踝,手在我小腿上停了一下才拿开。停的时候,拇指压在我小腿肚上,压了一下。
  我的腿从架子上拿下来的时候,膝盖合不上。合到一半,里头那一段还开着,开着的时候有一点空。
  合不上的时候,有一点风进去。风是凉的,凉到那个地方,那一圈肉又收了一下。
  我坐起来的时候,头有一点晕。晕的时候,我扶着台子的边,扶了一会儿。
  我马上想他要什么。他什么也不要。他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走了。
  门关上。墙角那台机器的红灯还亮着。他没有关。
  镜子里那个人还躺着,我没有移开眼。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红魔留名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