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妈妈姐姐选择之前】(84-87)作者:潮流滚滚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26 3:07 已读70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在妈妈姐姐选择之前】(84-87)

作者:潮流滚滚

2026/10/26 摘自:爱丽丝书屋

第八十四章 赛前

  周清禾深吸了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属于女人的疯狂与占有欲。她将那件紫色的毛衣脱了下来,露出傲人的身材。周清禾此时只穿着一件深色缎面文胸。细肩带落在平直的肩头,衬出修长的颈线和清晰的锁骨;胸部丰盈,腰身却收得纤细,身形显得格外动人。她抬手拢起长发,肩背的线条随动作舒展开来,柔软而挺拔。周清禾脸上还有尚未褪去的红意,动作微微一顿,才把发丝拨到肩后,然后缓缓在周叙的腿间跪了下来。

  “既然你不行了,那今天就由姐姐来亲自‘调教’你。乖弟弟,给我好好受着!”

  她俯下身,张开那小巧红润的嘴唇,没有丝毫迟疑地,取下周叙肉棒上的套套,全然不顾肉棒上残存的精液,一口将那根还带着残存温热与黏液的疲软肉棒含进了嘴里。

  “唔!”

  周叙的身体猛地绷紧,那股冰凉、湿润却又无比温热的口腔包裹感,像是一道猛烈的电流,瞬间击中了他的脊椎。

  周清禾的口腔极其狭窄和温热。她用那条灵活的丁香小舌,在龟头的沟壑处疯狂地打转,唾液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滑落,将他小腹处的皮肤濡湿了一片。

  “啵唧,滋溜❤”

  黏腻的水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清禾含着那根在刺激下开始一点点充血、变硬的肉棒,有些得意地抬起那双迷离的桃花眼,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你看,它在说,它其实还是很想吃姐姐的口水呢。乖弟弟,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要诚实得多。哈啊,嘴巴都要被你撑开了啦!”

  在周清禾那几乎是不顾一切的、疯狂的口舌套弄下,周叙那根刚刚还处于不应期的肉棒,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再次疯狂地膨胀、充血,变得比刚才还要硬挺。

  周清禾感受到嘴里那根硬得像铁棒一样的家伙,眼底闪过一丝胜利者的狂喜。她用双手握住根部,开始加快了吞吐的频率。

  “呃……呃呃……”

  周清禾趴在床单上,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黏腻,看着那根在自己口中重新挺立起来的、滚烫坚硬的年轻肉棒,眼底闪过一丝骄傲而放荡的笑意。

  “看吧,不听话的小家伙,最后还不是要乖乖吃姐姐的口水~❤”

  她娇笑着,双手撑在周叙的胸口,再一次缓缓地直起腰。那件文胸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只饱满的乳房和挺立的粉红色乳头,随着她坐下的动作,黑色的百褶短裙再次被卷到了腰际。那双被极薄肉色丝袜包裹着的、修长匀称的美腿,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咬着下唇,扶着那根青筋毕露的粗大肉棒,对准了自己那早已泥泞不堪的私密核心,缓缓地沉下了腰。

  “噗啾~!”

  一声极其湿热、黏腻的撞击声在房间里响起,肉棒顺着开档丝袜的缝隙,再一次毫无阻碍地一捅到底,深深地没入了她那紧致温热的深处。

  “哈啊~!好满……肚子又要被你顶穿了啦~♡”

  周清禾发出一声甜腻的娇喘,双手按在周叙的肩膀上,开始主动地上下起伏。然而,刚才那场激烈的纠缠,让她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不过动了十几次,她的动作便开始变得越来越慢,那双被肉丝包裹的大腿开始抑制不住地打颤。

  “不……不行了……好酸……周叙……姐姐动不了了……呜~♡”

  她无力地瘫倒在周叙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前那对饱满的乳房挤压在周叙胸口。

  周叙看着身上这个气喘吁吁、娇艳欲滴的姐姐,虽然疲惫,但眼底那股被强行唤醒的欲望火焰,彻底呈燎原之势爆发了出来。

  “姐,动不了的话,就乖乖躺着。”

  他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沙哑。他那只完好的右手猛地搂住周清禾那不盈一握的纤腰,一个翻身,便以一种绝对压制的姿态,将她狠狠地、严丝合缝地压在了自己身下。

  “啊~!”

  周清禾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慌的娇呼,整个人陷入了柔软的床垫中。

  周叙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伸出双手,死死地抱住她那双被肉色连裤袜紧紧勒住的、曲线优美的大腿,将它们高高地架在自己的肩膀上。这个姿势让她的下半身彻底向他敞开,开档丝袜处的缝隙被拉扯到极限,露出了那片早已被爱液浸润得一片泥泞的、红润饱满的幽谷。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腰身猛地向下沉去,将自己那根滚烫坚硬的欲望,狠狠地、毫不留情地重新送了进去!

  “呀啊~!好重……顶到最里面了……哈啊~❤”

  极度的充实感让周清禾猛地弓起身体,双手死死地抓住周叙的后背,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道细微的抓痕。周叙抱着她那双滑腻的丝袜长腿,开始在温热的深处疯狂地抽送起来。

  “啪!啪!啪!”

  肉体撞击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周清禾那对饱满的乳房在撞击下剧烈晃动,百褶裙在腰间不断抖动。每一次的深入,都带出大片黏稠的、混杂了两人爱液的晶莹丝线。

  “听着,姐,”周叙一边用力地挞伐,一边将脸埋在她白皙的颈窝,声音粗重得厉害,“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之前的责问还没有被周叙忘记。

  “呜~……知道了……姐姐的里面……要被你操坏了啦~!快一点……用力啊……啊啊~❤”

  周清禾彻底放弃了挣扎,她的理智在这一轮新轮暴风雨般的冲撞下被彻底碾碎。她闭上眼睛,眼角流出两行屈辱而又极度满足的生理性泪水,双腿死死地缠住他的腰,迎合着他每一次深可见骨的贯穿。

  高潮的浪潮,一波高过一波。

  “姐姐,我进去了……我要射了!”

  “都给姐姐……哈啊……全都灌进来……我已经是你的形状了~❤”

  随着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周叙猛地挺起腰,将自己那积攒了许久的、滚烫浓稠的白浊,隔着那层薄薄的避孕套,尽数激射在了她那紧致收缩的子宫最深处。

  “啊啊啊——!”

  周清禾发出一声尖锐而甜腻的娇吟,身体剧烈地痉挛、颤抖,迎来了她今天的第二次高潮。

  当一切归于平静,周清禾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床单上,那双穿着肉色丝袜的美腿无力地张开,大腿根部满是两人混杂的、亮晶晶的黏液,在阳光下泛着银靡的光泽。她看着他那根依旧没有完全疲软的家伙,用虚弱的声音求饶:

  “不行了……好涨……下次再做……好不好……周叙……姐姐真的要累死了……”

  周叙看着她这副被自己彻底征服的可怜模样,终于有些依依不舍地,从那片湿热紧致的温软中退了出来。

  周清禾仰躺在床上,湿透的发丝凌乱地贴着额角和颈侧,胸口仍随呼吸轻轻起伏。脸上的红意还没退,眉心却已舒展开来。她闭着眼缓了许久,唇边才浮起一点笑,像是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又对这一刻十分满足。

  ————————————————

  考完两天,学校里,几个孩子谁也没敢急着估分。

  等成绩下来,顾念仍在班里前列;周叙比上次又往前挪了一名,离她依旧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陈乐天的分数涨得不多,胜在没有明显下滑。

  只有孟晓棠,盯着卷面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怎么样?”周叙问。

  她把数学卷翻过来,又翻回去:“我在确认老师有没有漏批背面。”

  她嘴上开着玩笑,心里不太是滋味。她本就不喜欢学习,如今还到了市里竞争最激烈的高中,被反复拷打。但她还是拿红笔把错题一道道圈了出来。孟晓棠拿着卷子走过来时,周叙正在收拾笔袋。

  她在两张课桌旁停下,先问顾念:“你们急着走吗?英语有几道题我没看懂。”

  “我们等会儿要去办公室找沈老师,能看十分钟。”顾念把桌上的书往旁边挪了挪,“坐吧。”

  孟晓棠坐下,又把数学卷推到周叙面前:“这几道我上课听明白了,考试还是不会做。你能帮我看看吗?”

  周叙原本已经合上笔袋,见她把每道错题都标了记号,便重新拿出笔。他们讲了第一题,孟晓棠听着点头,换了个数字让她自己算时,她又卡在了同一步。

  “等等。”周叙把刚写好的答案遮住,“你这里为什么要先代进去?”

  孟晓棠看了看自己的草稿,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下一步我不会。”

  顾念没忍住笑了一声。孟晓棠也笑,脸上却有点发窘,把笔转过来,重新从题目给的条件开始写。这一遍她算得慢,周叙没有催,等她写错了才用笔尖点一下。

  顾念讲完那几题,收起卷子准备去办公室。周叙抬头问她要不要等,顾念说不用,又看了眼孟晓棠的草稿:“这题她快做出来了,你让她自己写完。”

  她走后,孟晓棠果然算出了答案,只是中间多绕了两步。周叙替她把步骤改短,陈乐天恰好从三班过来,看见两人桌上摊着的卷子,也拉了张椅子坐下。

  “你们还在对题?”

  “你又来串班啊?”孟晓棠说。

  陈乐天看了看她圈出的下一道题:“这题我们老师讲过。”他拿笔画了一条辅助线,画完自己又盯了半天,“看出来了吗?”

  “你画的线没错。”周叙接过笔。

  “那是当然。”陈乐天往椅背上一靠,见孟晓棠正在照着图重算,又坐直了些,“要不我把我们老师发的那页题找给你?上面还有两道差不多的。”

  “好。”孟晓棠嘴上说着,但眼里只有周叙,“明天带来,我做做看。”

  放学铃响时,她的数学卷只订正了一半。周叙说周三晚自习前还有空,可以再看剩下的。孟晓棠便在卷边记下时间,跟他们一起往外走。走到楼梯口,陈乐天还在念叨,怕自己明天忘了带那页题,孟晓棠让他回班就放进书包。

  她今天原本只打算找个由头和周叙多说几句话。结果一路走下来,话倒没说几句。她想得最多的,是该怎么靠近周叙而不惹周叙和顾念的警惕和反感。

  成绩公布的当天,学校也正式下发了秋季运动会的日程。时间定在十一月初,只有几天准备,但各班早就暗中统计过报名情况,通知一到,操场立刻热闹起来。

  陈乐天之前报了铅球,周叙和几个同班男生报名参加高一男子四乘二百米接力。周叙跑最后一棒。

  “为什么是最后一棒?”陈乐天问。

  “因为前面三个人都不愿意。”周叙说。

  “你说实话。”

  “体育委员看了训练成绩,觉得我弯道后半段跑得稳。”

  陈乐天听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呦,听起来很有冠军相。”

  “你先拿个铅球冠军给我看看。”

  “这个要求太俗了。”陈乐天立刻换了副口吻,“体育精神重在参与。”

  他说完,转头就去问孟晓棠:“如果我拿了名次,你能不能给我画张领奖的画?”

  “你先拿再说。”孟晓棠答得很干脆。

  “要是没拿到呢?”

  “那也可以画你认真比赛。”

  陈乐天一时没接上话,但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说:“你这样,我压力反而更大了。”

  顾念接下了入场式的班级解说词,还被广播站请去帮忙整理运动会稿件。孟晓棠则把美术社的活动桌搬到了教学楼走廊,和几个同学一起做班旗与加油牌。她画得快,修改却细,一块原本只写着“一班加油”的硬纸板,到她手里多了跑道、飞扬的落叶和几个正在交接接力棒的小人。

  陈乐天放学后常去帮她搬颜料和画板。孟晓棠起初怕他把颜色涂错,只让他剪纸;过了两天,又把一片需要上底色的区域交给他。

  他涂得异常认真,整整半小时没去找周叙聊天。

  周叙从训练场回来,看见这一幕,悄悄问顾念:“陈乐天要是真喜欢上画画,以后还会打游戏吗?”

  “会。”顾念看了眼那块画板,“但他现在觉得涂底色比赢游戏还重要。”

  “果然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接力队的训练没那么轻松。

  第一天,负责第二棒的男生冲得太快,接棒的人刚伸出手,棒就擦着掌心掉到了跑道上。第二天他们改了起跑时机,交棒顺利了,周叙却在最后一棒跑得太急,冲到终点时呼吸乱得厉害,扶着膝盖半天没直起身。

  体育委员把秒表举给他看:“你后半段比前半段掉速明显。”

  顾念交完入场式的解说词,从广播站出来时,接力队还在操场训练。她便抱着稿纸坐到看台最下面一排,打算等周叙练完一起回教室。

  前两趟交接,周叙总忍不住回头看第三棒到了哪里。体育委员提醒他不要老是回头。顾念在看台边看得着急,等他走回来,才冲他喊:“你往前跑,谢霖会把棒交到你手里的。”

  谢霖也跟着喊:“就是,你再回头,我还得追着你递!”

  第三趟开始,周叙起跑后果然没再回头,接棒比前两次顺利,却在后半段跑得太急。冲过终点,他扶着膝盖喘了半天。顾念拿着水过来,他一时说不出话,接过瓶子朝她点了点头。她没有催他喝,只陪他沿跑道慢慢走了一段;等他呼吸顺了,才见他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这次没回头。”顾念说。

  “听见你喊了。”周叙拧好瓶盖,“谢霖肯定也听见了。”

  “谁让你前两趟老不信他。”她看了看他的脸,“不过最后跑得挺帅。”

  周叙转过头:“你刚才不是还在骂我?”

  “谁骂你了。说你回头,又没说你跑得不好。”

  “那再夸一句。”

  “没了。”顾念把稿纸卷起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先把气喘匀,等会儿走回教室还得上楼呢。要我扶你吗?”

  周叙跟着她往前走,笑意压不住:“哈哈,别像老夫老妻似的。”

  “我这是关心伤残。”顾念小脸一红,推了周叙一下。

  暑假里跟秦叔练出的体力帮了他不少,连续训练之后,他仍能维持动作,不至于一累就乱。但接力与平常训练不同,脚下要快,脑子也得盯着交接区、队友的位置和前方的跑道。

  傍晚回家,他的肩背与小腿总有些酸。沈知岚看他在玄关换鞋时悄悄扶了一下墙,便知道他又把训练强度往上加了。

  “今天练了几趟?”

  “三趟完整的。还有几次只练接棒。”

  “跑完拉伸了吗?”

  “拉了。”周叙答得很快,随后补充,“这次真的拉了。”

  沈知岚半信半疑。晚饭后,她让他在客厅坐下,替他检查了一下肩颈,又按了几分钟紧绷的地方。

  周叙起初还说不必,等她找到酸痛的位置,声音便小了下去。

  沈知岚双手落上儿子的肩颈,她便知道儿子又逞强。靠近颈根的肌肉绷得发硬,指腹才按下去,周叙就轻轻吸了口气。她放缓力道,从肩头一点点揉到后颈,等那处不再紧得像要抵住她的手,才换了个位置。

  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她俯身时,发梢从肩上滑下来,轻轻擦过周叙的耳边。他没有躲,反而把头低了些,方便沈知岚按到颈后。她的拇指沿着那道紧绷的肌肉慢慢推过去,能感觉到儿子在自己的手下逐渐放松;她却越来越难把注意力只放在他的肩膀上。

  落地窗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站在他身后,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贴着他的肩。他抬起眼,也在玻璃里看见了她。他们的目光在那里相遇,谁都没有先避开。

  “妈?”

  周叙轻声叫着沈知岚。

  沈知岚的手猛地停住,随即从他肩上收了回来。

  “好了。”她说。

  周叙转过身:“还有一边没按。”

  “等等自己热敷一下。”她转身进入厨房,声音努力放得平稳,“妈妈该做饭了。”

  他望着她,没有伸手留人。她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仍保持着方才按压的姿势,掌心也还记得他皮肤的温度。她握紧门把,等呼吸稳下来,才把门打开。

  周叙没有多说什么,随后又认真起来:“运动会那天,你会在吗?”

  “我负责一班,当然在。”

  “我是说我跑的时候,你会不会看?”

  沈知岚的手停了一下。她绕到沙发前,看见儿子仰着脸等答案,便说:“只要现场工作不冲突,我会去跑道旁边。”

  “那就够了。”

  “别因为我在就逞强。”

  “我还怕你在我跑差的时候看得太清楚。”

  “你跑成什么样,我都看得清楚。”她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先把棒接稳。”

  ————————————————

  运动会的总负责人是程砚川。

  他做这项工作确实有本事。场地、各年级的入场路线、检录时间与广播站安排,都被他梳理得清清楚楚。几场临时改动的碰头会,他总能在众人争论前找到冲突之处,拿出一套可执行的方案。老师们起初担心时间仓促,忙起来后反而渐渐觉得省心。

  沈知岚不否认他的能力。她有自己带的班,需要与他交接事项,该签的表签,该核的名单核。除此之外,她不再给谈话留下更私人的空间。

  有一回程砚川送来调整后的教师值班表,特意将她原本负责的高三看台时段调开。那段时间正好是高一男子接力决赛。

  “我记得周叙报了接力。”他把表放在她桌上,“这样你能过去看一眼。”

  沈知岚看见调整后的时段,眼睛一亮。她原以为自己会错过高一接力,连周叙问起时都没敢答应得太满。她仔细核对了替换她的老师和另一时段的安排,确认没给人添麻烦,才抬头笑道:“你怎么想到调这一段?”

  “上次碰头会,你问了两遍接力赛几点开始。”程砚川说,“正好这两个时段能换。”

  “我问得那么明显?”

  “有一点。”

  沈知岚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又看了一眼表:“周叙跑最后一棒。我答应过他,能去就去看。这次真要谢谢你了。”

  程砚川也笑了:“别谢得太早。他要是看到你在场,跑得太急,我可不负责。”

  “那我站远一点。”她顺着他的话说,签完确认栏,又认真补了一句,“安排得很周到。辛苦你了。”

  程砚川接过表,并没有马上离开。两人又聊了几句交接区和班级看台的位置,沈知岚还问他终点旁哪里不妨碍裁判工作。等他指给她看,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周叙比赛那天的情形在心里过了一遍,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落下。

  办公室里另两位老师恰好看了过来。有人低声说了几句,沈知岚没听清,程砚川却听见了,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样的闲话并非第一次出现。

  周叙偶然经过办公室外的走廊,也听见两个学生说起“程老师又替沈老师改了安排”。他们不知道他就在后面,话说得越来越没边。他站住脚,刚要开口,沈知岚便从办公室走出来。

  她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等那两个学生走远,她才问:“你准备做什么?”

  “他们乱说。”

  “我听见了。”

  “那你一点都不生气?”

  “生气。”沈知岚回答得坦然,“不过我要是现在追上去争辩,他们只会记得我在走廊里跟学生吵了一架。”

  周叙皱眉:“就让他们这么说?”

  “闲话只到这里,我不打算围着它转。如果影响工作,或者有人当面捏造事实,我会处理。”她揽着儿子,“你替我不平,妈妈很欣慰。但我不需要你替我冲过去争辩什么,你现在还是把心思主要放在学习和运动会准备上。”

  “我也没打算吵。”周叙停了停,“本来想先问问他们,有没有胆子当着你的面重复。”

  沈知岚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话比以前有分寸了,还是挺吓人。”

  “跟秦叔学的。”

  “他是挺有威严的,但教你的是遇事先看清楚,不是把同学堵在走廊里。”

  周叙被她说得没了气势。沈知岚替他理了理被风吹歪的校服衣领,声音放缓:“你关心妈妈,我知道。妈妈也知道自己的分寸。好好准备比赛,别因为几句闲话分心。”

  “你真没受影响?”

  “有一点。”她说,“但刚才看你替我生气,又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周叙看着妈妈脸上的浅浅的笑意,终于点了点头。

第八十五章 秋季运动会
  运动会当天,澜江市难得放晴。

  早晨七点多,阳光从教学楼之间照进操场,跑道上还带着薄薄的凉意。各班的旗帜先后进场,颜色在风里铺开;主席台的音响试了两遍,广播里传出学生主持人略微紧张的声音。老师带着名单穿梭在看台与场地之间,检录处排起队,有人还没比赛就已经把号码布别歪了。

  校长致辞时,底下的学生难得安静。等运动员代表宣誓完毕,鼓点重新响起,各班看台像被同时打开了声音。

  周清禾高三的班级坐在较远的一侧。她上午没有比赛,抱着一本复习资料来到高一看台,先看见周叙正和队友练交棒,便远远喊了一声:“周叙!”

  周叙回头。

  “别掉棒!”

  四周的人一齐笑了。周叙抬手表示听见,周清禾却还不满意,走近后又小声补了一句:“你要是摔了,先起来,别惦记着丢不丢脸。”

  这句是真关心。周叙也认真答应:“知道。你回去做题吧,等比赛时再来。”

  “我已经提前做完两张试卷了。”周清禾说,“有资格看你热闹。”

  她说完就被沈知岚叫去帮忙核对一次班级签到。母女俩并肩从看台前走过,一个穿着校服外套、发尾被风吹得轻轻扬起,一个外搭深色长风衣,内里是剪裁简洁的浅色针织衫与长裙。沈知岚把长发挽在脑后,俯身核对名单时,腰背的线条显得格外利落;起身与别的老师交谈,神情又恢复了平日那份冷静端庄。秋日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衬得眉眼明艳,连连日工作的倦意也压不住那份成熟的风韵。

  母女俩并肩经过看台前,正忙着练加油口号的几个高一男生渐渐没了声。其中一个认出周清禾,碰了碰同伴:“周叙他姐来了。”周清禾听见,回头朝他们笑了一下,那男生倒先不好意思起来,赶紧低头去找掉在脚边的加油牌。

  两名男教师迎面走来,原本还在讨论检录顺序,看见沈知岚,也不约而同地停下话,笑着向她打招呼。她一手扶住被风掀起的名单,抬眼回应,明艳的脸庞和从容的神态令其中一人片刻后才接上刚才的话。沈知岚没有察觉,只叫清禾过来帮她核对人数。周清禾挽着母亲的手臂往前走,经过那几个男生时,还听见他们小声争论母女俩究竟谁长的更好看。

  沈知岚没有注意谁在看,只抬手拢住被风掀动的纸页,叫周清禾替她数一遍已经到场的学生。

  上午先进行的是铅球比赛。

  陈乐天走向投掷圈前,难得没开玩笑。他试了试球的重量,又抬头看向记录成绩的老师。第一投太急,成绩出来,他站在一旁不说话;第二投调整了动作,明显远了些,却还没进前三。

  孟晓棠和顾念站在安全线后面。顾念要赶去广播站,临走前冲他挥了挥手。孟晓棠留下来,抱着画夹看他准备最后一投。

  “你刚才是不是又怕投偏了,砸到人?”她问。

  “能看出来?”

  “你从进圈开始就一直看标记线。”

  陈乐天揉了揉手腕:“最后一次,我想投远一点。”

  “那就先按老师教的做。”孟晓棠说,“别想着成绩。”

  “你和老师说话越来越像了。”

  “因为你总不听老师说的。”

  陈乐天被她逗笑,再次进圈时,肩膀反倒松了下来。他稳稳站住,出手前没有急着向前抢那一步。铅球落地,湿润的沙土溅起一小片。记录老师走过去量成绩,他站在原地不敢动,仿佛自己一动,数字便会跟着缩回去。

  陈乐天走到投掷区时,前一个选手刚投完,铅球落地,在沙地上砸出一个清晰的坑。裁判等工作人员捡回球,才叫他的号码。

  他把铅球贴在颈侧,照老师教的姿势站进圈里。暑假练出的力气还在,腰背也比以前灵活,可一看见远处那条成绩线,他又忍不住想使劲把球送过去。裁判示意可以投掷,他蹬地、转身,动作做得太急,球离手的角度便低了。铅球重重落地,距离不算差,却远低于他训练时最好的一投。

  陈乐天从圈后走出来,听到成绩,嘴里应了声“知道了”,脸色却有些发闷。第二次上场前,体育老师把他叫到一旁,没讲长篇道理,只让他原地做了两遍不带球的动作。

  “别光想着胳膊。脚先蹬稳,腰带着肩走,最后再把球推出去。你越急,力越用不上。”

  第二投,陈乐天在圈里多站了一会儿,确认脚下的位置才开始。他出手后立刻知道这次比刚才顺,球也落得更远。成绩一报,旁边的同学欢呼起来,他刚想跟着高兴,就看见后上场的选手又超过了他,自己被挤到第四。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

  安全线外,孟晓棠抱着画夹看他回来。陈乐天盯着记录板,嘴里小声算着还差多少。她伸手在板上指了一下:“你先别看那个数字了。刚才第二次动作挺好的。”

  “好是好,还是第四。”

  “所以再投一次。”她说,“你刚才进圈时,比第一次稳多了。”

  陈乐天看向她,点了下头。这回他没说什么一定拿名次的话,只在等候时把刚才老师教的动作慢慢做了一遍。

  裁判叫到他,他走进圈,先把脚站稳,再将铅球抵到颈侧。周围还有别的场地在比赛,看台上的喊声一阵阵传来,他却只听着裁判的指令。开始后,他屈膝、蹬地,身体带着肩膀转向投掷区,最后才把球推出手。铅球划过半空,落在前一名选手标记的外侧。

  陈乐天没有立刻欢呼。他一直看着工作人员插下落点标志、拉尺测量,直到裁判报出成绩,记录板上的名次改为第三,他才猛地转身,朝安全线外举起三根手指。

  “第三!”他喊了一声,自己又确认了一遍记录板,才咧开嘴笑起来。

  孟晓棠也笑了,隔着安全线提醒:“先去领成绩单!你跑回来有什么用?”

  陈乐天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好几步,又赶紧折回去,差点和下一个准备上场的选手撞个正着。

  “第三!”他举着三根手指,“我就说我能行。”

  孟晓棠把画夹抱紧,免得被他撞到:“刚才是谁说自己只求不垫底?”

  “这是战略性降低预期。”陈乐天说,“不过铅球可能还是胖一点有优势。我现在都不胖了,拿第三很合理。”

  “你拿第三是因为练了,不是因为以前胖。”孟晓棠说。

  陈乐天挠了挠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看见她笑,又想起她刚才一直留在原地等自己最后一投,便把成绩单展开给她看。

  “这张能画进你的社团记录里吗?”

  “画。”她说,“但你得站住五分钟,我不画一个来回乱晃的人。”

  他立刻挺直腰,过了三秒又忍不住问:“真要站五分钟?”

  下午,高一男子四乘二百米接力赛。

  周叙和另外三名队友在跑道边做最后的准备。第一棒张睿不停调整号码布,第二棒李言反复比划接棒的位置,第三棒谢霖则盯着邻道的选手,说对方上午两百米跑得特别快。

  “快也得把棒交过来。”周叙说。

  “你倒是冷静。”谢霖看他一眼。

  “我紧张的时候比较安静。”

  “难怪你今天话这么少。”

  几个人都笑了一下。体育委员拍了拍他们的肩,提醒他们按训练时的节奏跑,尤其别在交接时只顾看对手。

  看台上,一班的加油牌已经举起来了。孟晓棠画的旗帜在人群里很好认,橙色跑道从班级编号旁一直延伸到画面尽头。顾念完成广播站的任务,赶在发令前跑到栏杆边,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稿纸。她看见周叙,举起那张纸朝他晃了晃。

  周叙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只看清她笑着向自己点头。

  沈知岚站在场地另一侧。值班表调整之后,她有十几分钟能待在这里。程砚川正指挥工作人员清出终点附近的通道,经过她身旁时,问了一句:“能看到周叙起跑的位置吗?”

  “看得到。”沈知岚顺着他指的方向找到终点线,笑容一下明朗起来,“这个位置正好。你连我看比赛站哪儿都想好了?”

  “顺路看过一眼。”程砚川说。

  “程老师,‘顺路’两个字让你说得很省事。”她拿卷起的值班表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这次真谢谢你。”

  程砚川低头看了眼她碰过的地方,又看向她:“等周叙拿了名次,再谢也不迟。”

  “他好好跑完就行。”沈知岚望向跑道,随后转回头,“你先忙。等结束了,我请你喝杯热茶。”

  “那我记着。”程砚川笑着应下,这才往终点的工作人员那边走去。

  发令枪响。

  第一棒冲出去时,看台上的喊声骤然拔高。几支队伍在弯道上保持着距离,跑近交接区才渐渐分出先后。张睿把棒交给李言,一班暂列第二。第二次交接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谢霖接棒时已经落后前面那队好几步。

  周叙站在最后的交接区,听见周围的声音混成一片。

  他看见谢霖从弯道出来,也看见对手的第三棒正逼近。暑假里反复练出的呼吸节奏,这几天磨合出的起跑时机,此刻都落到眼前这一小段跑道上。他没有回头看其他人,只盯着队友伸来的手。

  “走!”

  谢霖喊出声的同时,周叙起跑。接力棒稳稳落进掌心,他握紧,向前冲出交接区。

  第一段,他没有立刻追上前面的选手。对方跑得快,听见身后脚步,还加了一次速。周叙记着训练时体育委员的话,没有跟着突然改变节奏。过了弯道,他才一点点缩短距离。

  看台上传来周清禾响亮的声音:“周叙,往前看!”

  他其实已经顾不上辨认是谁在喊。风从耳边擦过去,前方运动员的背影近了,又近了一点。最后几十米,两人几乎并在一起。周叙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跑鞋一下下落在跑道上的声音。他没有再想名次,眼里只剩下越来越近的终点线。

  他比对手先越过那道线,差距小得让两边看台都迟疑了一瞬。

  终点裁判确认成绩,举起一班的牌子。

  欢呼声猛地炸开。

  周叙还没把气喘匀,就被冲过来的队友团团抱住。谢霖一边笑一边说刚才差点被吓死,张睿强调第一棒为胜利打下了坚实基础,李言表示如果不是自己交棒稳,后面谁也别想跑。

  “你们能不能等我喘口气再抢功劳?”周叙扶着膝盖问。

  对手班的最后一棒也走过来,伸手和他碰了碰拳。两个人都累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互相点了点头。

  栏杆边,顾念兴奋得把手里的稿纸揉皱了。孟晓棠挥着旗,画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噼啪作响。陈乐天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了旁边,喊得比一班任何人都响。

  “你不是三班的?”孟晓棠问他。

  “现在是周叙朋友班的。”陈乐天说,“我们班又没进决赛。”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顾念笑着提醒,“你说三班精神与你同在。”

  “同在。”陈乐天一本正经地说,“他们也会为优秀运动员鼓掌。”

  周清禾从另一边绕过来,先看了周叙的腿和手,确定他没摔着,才把那句早已准备好的夸奖说出口:“还不错。最后那段跑得挺像回事。”

  “只挺像回事?”

  “你要是没在起跑前往这边看,我可以再夸两句。”

  周叙知道她是来确认自己是否安好,便没拆穿,只朝她伸手:“水呢?”

  “顾念拿着。”周清禾往旁边一指,又挑了挑眉,“现在找水都不先找姐姐了?”

  顾念正好跑到跟前,把水递过来。她听见后半句,看看周叙,又看看周清禾,笑着说:“要不我先交给清禾姐?”

  “别。”周叙接得飞快,“我快渴死了,你们回教室再讨论。”

  沈知岚远远看着几个孩子围住周叙,直到确认他只是累,才终于松开一直攥着的文件夹。纸边在她掌心压出一道浅痕。她走过去,没有急着问名次,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拍他的背。

  “走几步,别立刻坐下。”她说。

  “我知道。”周叙一边喘气一边笑,“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四棒都跑得好,交接也稳。”

  周叙原本想听她夸自己最后那段冲刺,见她先夸队友,想了想,还是点头:“他们今天确实比训练时稳。”

  “你也是。”沈知岚补上一句。

  这才让他满足。

  运动会结束时,天已经开始转凉。操场上还有班级在收拾旗帜、捡散落的纸张。白天热闹得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广播终于停了,学生们抱着奖状和水杯往教学楼走,嗓子喊哑了仍舍不得安静。

  两天后,教务处的人事安排下来了。

  通知贴在教师办公楼一层。程砚川出任教务处主任,兼管年级教学活动统筹。运动会组织得顺利,许多老师本就对他印象不错,路过时纷纷向他道贺。有人说他年轻能干,有人说体育老师时间更宽裕,管教务也能带来新办法;先前关于他私事的议论,暂时被另一种更热闹的议论盖过去。

  程砚川一一回应,笑容得体,仿佛这份任命只是努力工作后自然得到的结果。

  沈知岚也在办公室门口遇见他。

  “恭喜。”她说,“运动会辛苦了。”

  “谢谢。”程砚川看着她,“接下来恐怕还得继续麻烦你们这些班主任。”

  “工作上需要配合,大家都会配合。”她答得平和。

  她怀里抱着刚收来的作业,没有为这段谈话停下脚步。程砚川侧身让开,看着她走进办公室,将作业分门别类放到桌上,又低头接过学生递来的请假条。

  这几天她一直如此,运动会期间,程砚川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紧追不舍,但二人的关系却近了许多。该给他的认可不会吝啬,也没有因为他的任命改变与他相处的界线。

  下午放学后,程砚川在新办公室里待到楼道渐渐安静。桌上已经摆了一束同事送的花和一叠等待签批的材料。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罗文斌。

  “程主任,”电话那头的人笑着开口,“恭喜啊。听说任命下来得很顺利?”

  “嗯。”

  “贺总说话算话。”罗文斌停了停,“先前给你的,也都到位了吧?”

  程砚川看着玻璃窗里自己的影子,没有回答。

  罗文斌并不需要他回答:“大家都忙。贺总体谅你离婚以后要重新安顿生活,愿意给你时间。但时间给得久了,事情总该有点进展。剩下的那笔钱,也一直给你留着。”

  “沈知岚不是一份能按期限签下来的合同。”程砚川说。

  “这话倒像个老师说的。”罗文斌笑意未变,“可你当初答应的时候,应该知道我们要的不是一句‘我尽力了’。”

  办公室门外有人经过,程砚川握着手机,等脚步声走远。

  “我知道。”他说。

  电话挂断后,他在桌前坐了许久。走廊尽头传来学生跑过的声音,轻快得像运动会还没有结束。窗外的跑道已经空了,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过终点线。

  那天周叙最后一棒冲线时,他亲眼看见沈知岚如何望着儿子,如何在确认孩子平安后才松开紧攥的文件夹。程砚川熟悉她工作时的镇定,也曾见过她脆弱的一面;如今他越来越明白,要她再次信任自己,远比罗文斌说的“接近她”艰难。

  可那通电话已经提醒他:他不再只是一个可以停下脚步的追求者。

  上任教导主任后的一周,程砚川没有急着单独找沈知岚。

  他把运动会剩下的材料归档,又着手安排十一月的公开课。需要语文组提供文稿时,他照例在工作群里发通知;需要各班核对学生名单,也一并发给所有班主任。沈知岚偶尔到教务处交表,见他桌上摊着几份排课表,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两人说起工作,倒比先前自然了些。

  运动会那杯热茶,她也没有忘。

  那天下午她到教务处送材料,顺手从楼下带来两杯,放了一杯在他桌上:“说好请你的。”

  程砚川从文件里抬起头,先看了眼茶,再看她:“我以为你只是随口说说。”

  “帮我调了值班时间的人是你,我还不至于连杯茶都赖掉。”

  她说得轻松,眼里也有笑意。程砚川接过杯子,掌心被热意暖了一下。他想多留她坐一会儿,沈知岚却已翻开带来的文件,问他公开课的时间能否避开高一晚自习前的班会。

  两人对着课表商量了几分钟。程砚川绕到她旁边,俯身指向其中一格,袖口轻轻擦过她的手臂。沈知岚还在算另一位老师的课,起初没有留意,等察觉两人靠得有些近,才把表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自己也退开半步。

  “这里空着,”她说,“但最好先问问李老师,他那天要带学生去实验楼。”

  “我去确认。”

  程砚川直起身,没再往前。沈知岚也没有因为方才那点接触变了脸色,核对完便拿着材料离开。她在门口回头提醒他,茶趁热喝;这句寻常的话,却让他坐了许久才重新拿起笔。

  随后几次碰头会,程砚川渐渐把语文组的文稿、广播站的稿件和公开课安排归到同一张进度表里。这样做确实省事,沈知岚却发现,每一项最后都得由她来和教务处确认。

  她在一次会议上提出:“语文组的稿件可以由我汇总,但公开课安排还是让各位老师自己确认吧。否则我传来传去,出了错也不好查。”

  程砚川看了她一眼,当着其他老师的面改了分工:“沈老师说得对。以后排课直接联系任课老师,文稿再交给她汇总。”

  会后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问沈知岚:“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给你添事?”

  “最开始没有。”沈知岚把自己的笔放回包里,“后来发现找我的次数有些多。”

  程砚川苦笑:“你说得这么直接。”

  “工作上的事,说清楚比较好。”她抬头看他,“你把运动会办得很好,我也愿意配合你的工作。但我不想每次走进教务处,都得猜今天谈完公事还会不会有别的话。”

  这句话让他沉默下来。

  窗外正下着小雨,走廊里有学生跑过去,喊着让同伴快点去食堂。程砚川替她拿起桌角快要滑落的一叠纸,没有再借递纸的机会靠近,只把它放回原位。

  “我以为这段时间我们说话已经自然些了。”他说。

  “是自然了。”沈知岚回答,“运动会那天你帮了我,我很高兴,也真心感谢你。”

  程砚川看着她。她站在窗边,深色外套搭在臂弯里,微湿的天光映着她的脸。眉眼仍然柔和。

  “我明白。”他低声说。

  沈知岚向他点头,拿着包离开了会议室。

  沈知岚走到楼梯口,脚步慢了下来。她松了口气,心里又有一点说不清的难受。

  之后几天,程砚川果然没有再单独留她。通知发在工作群里,碰面时谈完事情便离开。沈知岚渐渐不用在每次去教务处前,先想好该怎么结束谈话。有一回散会,她看见他在门边帮另一位老师整理材料,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才抬头,朝她点了点头,又继续忙手里的事。她也点头走过,回到办公室却想起,自己从前和他相处时,原本就是这样轻松。

  沈知岚没有改变那天说过的话。后来程砚川在工作群里交代事务,分工清楚,也不再单独留她;两人在走廊碰见,偶尔还能像从前那样说几句学生和学校的事。她只觉得工作终于顺畅了些,见面时不必总想着该怎样结束谈话,便也渐渐不再刻意避开他。

  程砚川则把进度表上原本留给她的工作划给了另一位老师。他清楚沈知岚已经看出了他的急切,再把职位当作见面的借口,只会把她推远。电话里罗文斌还在催,他却迟迟没有回话,只将修改好的分工表发进了工作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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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防线
  运动会结束后的星期一,操场边还留着几条没来得及拆的彩旗。风一吹,旗子拍打栏杆,声音传进教学楼。学生们从窗户往外看一眼,仍会想起上周的比赛;老师们却已经拿到了新的课表和公开课安排。

  程砚川的办公室也换了地方。

  原来那间体育组办公室挨着操场,门一开,常有学生抱着球来找他。如今教务处主任的办公室在教学楼另一头,桌上堆着排课表、听课记录和各年级交来的材料。早晨第一节课还没结束,已经有三拨老师进来询问调课。

  他适应得很快。谁的公开课撞了考试,哪间教室的投影仪还没修好,哪个班主任临时请假,他都能翻到对应的记录,给出一套办法。到了中午,有老师打趣,说他刚上任便比原来的主任还像主任。

  程砚川笑笑,继续在表上做记号。

  罗文斌的电话之后,他没有再找沈知岚谈过私事。他知道她说的界限在哪里,也知道自己此前靠得太急。可新职位每天都要与各年级老师打交道,只要事情办得妥当,他们总会碰面。

  十一月中旬,学校准备举办一次阅读展示活动。各班要选学生作品,语文组负责整理稿件,教务处统筹教室与时段。沈知岚带的班有几篇文章入选,她自然在名单里。

  碰头会结束后,几名老师围在教务处门口讨论工作量。有人担心要在晚自习前把作品重新排版,来不及备课。程砚川把原定三天的期限改成一周,又找来负责校刊的老师分担排版。沈知岚原本已经在纸上记下两项要做的事,听到这里,把其中一项划掉了。

  “这样安排好多了。”她说。

  “你们的课不能因为活动耽误。”程砚川回答,“稿件交齐就行,后面的事教务处接。”

  这话他是对整个语文组说的。沈知岚听着,却想起运动会的值班表。那次他也是先把别人的工作安排好,才来问她愿不愿意换时段。

  散会后,其他老师陆续离开,沈知岚留在会议桌旁核对入选作品的字数。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浅色衬衫剪裁合身,衬出饱满的胸部与纤细的腰身;深灰半裙随着她俯身翻页,显出流畅的身形。她对此毫无留意,只因表上的一处数字蹙起眉,拿笔在旁边做了记号。

  程砚川正在打印机旁处理卡纸,掀开盖板时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将滑到颊边的头发别回耳后,重新算过字数,眉眼才舒展开来。见他还站在打印机前,她拿起那页纸走过去。

  “这台又坏了?”沈知岚问:“这篇的字数填错了,得改一下。”

  “早上还好好的。稿子你先放在这,用那边那台,别等我。”

  她把文件发去另一台打印机,纸出来得很慢,第一张边缘还有一道灰线。程砚川正好修好了手里这台,招手让她过来重新打。

  “你最近说的‘顺手’,工作量都不小。”沈知岚拿起印好的稿件。

  “希望它别再卡纸。”他拍了拍打印机的外壳,“省得你下次又看见我在这儿拆机器。”

  她笑了一下,低头数纸。少了一张,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拿出纸口最后那页,手指碰在一起。程砚川先松开,让她拿走。

  “第七页。”他说。

  “找到了。”

  沈知岚将纸理齐,继续和他说稿件里的一处日期错误,神情与刚才没有不同。程砚川也照常回答。她走出办公室时,他看着桌上尚未喝完的半杯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留意着她是否会立刻避开。

  那次谈话之后,沈知岚确实不再刻意躲他。她需要修改时会直接打给教务处,碰见他也能停下说几句。程砚川没有把这当成她改变了主意,只在每一次交接时注意分寸。旁边有老师,他照常谈;只剩两个人,他说完工作便让她先走。

  他做得越稳妥,沈知岚越容易忘记,自己曾经需要提前想好该怎样结束一场谈话。

  一天傍晚,她去教务处拿活动用的展板名单。程砚川正替高二的老师核对教室,见她进来,便让她稍等片刻。沈知岚靠在窗边,把手里的学生作文又读了一遍。等那位老师走了,她抬头看见外面已经暗下来。

  “耽误你下班了。”程砚川说。

  “我还得回办公室收一摞卷子。”

  他把名单递给她,见她在一处班级编号上皱眉,便又把表接过去,重新对了原始记录。错误出在录入时多敲了一个数字。他当场改好,在群里发了最新版。

  “你现在连群消息都发得比我们班学生交作业快。”沈知岚说。

  “学生交作业要考虑会不会被批评。我不用。”

  “谁说不用?”她抬眼看他,“你要是把班级写错了,我一样会找你。”

  这句玩笑说完,两个人都笑了。沈知岚抱着名单往外走,直到进了电梯,才想起自己方才和他聊得比预想的久。她只当是工作终于顺畅了,没再细想。

  回到家时,周廷岳还没回来。餐桌上放着他早些时候发来的便条,说公司有事,晚饭不必等。沈知岚将饭菜留出一份,陪周叙和周清禾吃过,又去批白天收来的作文。

  周廷岳进门时将近十一点。他先轻手轻脚地看了两个孩子的房门,才回主卧换衣服。沈知岚正在灯下写评语,听见动静,问他吃过没有。

  “在公司吃了点。”他解开袖扣,“今天一批货在仓库耽误了,回来又开了会。”

  “桌上给你留了汤。”

  周廷岳看她还没睡,过来摸了摸杯子:“凉了。再给你倒杯热水?”

  “不用,我这几篇改完就睡。”她看见他眼下的疲色,想问公司的事,最终只说,“你也早点休息。”

  周廷岳应了一声,进浴室前又折回来,告诉她周叙接力夺冠的视频,大哥今天还拿给他看了一遍。两人聊了几句儿子冲线的模样,沈知岚笑着说,周叙回来以后夸了一整晚队友,倒比赢了比赛本身还高兴。

  他们并非无话可说。只是她放下笔时,周廷岳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她也舍不得再让他解释那个仓库究竟出了什么事。

  那晚周廷岳洗完澡,很快睡着了。沈知岚关灯后仍醒着,听见他呼吸渐渐平稳,便没再提自己白天遇到的事。他回家以来,两人偶尔也会有亲近的时候,只是工作总把夜晚切得零零碎碎。沈知岚知道他已经尽力抽时间回家,却还是想念才结婚时,两个人能不赶时间地待在一起。

  几天后,学校要从入选的学生作品里挑几篇做公开展示。有位老师觉得一篇文章写得太私人,建议换掉;沈知岚读过原稿,认为写得真诚,只是应该先问学生本人愿不愿意公开。会上意见争了几轮,程砚川没有急着替谁定夺,等她把顾虑说完,才定下办法:先征求学生和家长的意见。若他们愿意展示,就保留原稿里最好的那几段,不为了展板好看把文章改得面目全非。

  散会后,老师们陆续走了。沈知岚留下来核对样稿,程砚川把会议室的门敞着,将几张展板平铺在长桌上。

  入选的学生文章不少,每篇都要与原稿再对一遍。沈知岚脱下外套搭在椅背,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在桌边逐行读过去。她看得很专注,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便用笔轻点一下纸面,再翻出原稿比较。

  程砚川在桌子另一端改展示日期。抬头时,他看见她为了读清下方的一行字微微俯身。浅色衬衫裁得合身,饱满的胸线与收细的腰身都随着动作显出形状;深灰半裙贴着臀部,线条却被端正的衣着收得妥帖。她皱着眉,仍在核对那行字,完全不知道他的目光曾从稿件上移开。

  他把笔帽盖好,绕到她身边:“哪儿不对?”

  “这里。”沈知岚用笔点给他看,“我们把前面半句删了,后面意思就变了。”

  程砚川俯身读。桌面很宽,他本可以从另一侧看,却站在了她旁边。她发间有一点淡淡的香味,离得近才闻得到。她说到“这几个字必须留下”时,声音就在他耳侧,语速比会上快一些,显然正为这篇文章着急。

  “那整段往下挪。”他说,“这一栏少放一幅图。”

  “图是美术组已经画好的。”

  “放到隔壁板,不是不用。”程砚川拿过排版草稿,在两栏之间画了一道线,“这样文章能保住,图也有地方放。”

  沈知岚看了片刻:“可以。我还以为你要让我劝学生改稿。”

  “我刚在会上听明白你的意思了。”他把纸推给她,“先问学生愿不愿意展示。愿意的话,就别让他写了半个月的东西只剩一个标题。”

  她抬头朝他笑了一下:“那我替他谢谢你。”

  “等他同意了再谢。”

  两人重新排那块展板。样稿的纸较厚,摊平后边缘仍一点点翘起来。沈知岚按着下面,程砚川伸手去压上方,胳膊从她肩侧越过去。衣袖轻轻擦过她裸露的小臂。他放慢动作,等那张纸不再卷,才把另一端移过来。

  “左边再过去一点。”沈知岚说。

  他照着挪。她的手指移到他手边量间距,两人的手臂触碰了一下。沈知岚很快找到合适的位置,用笔在纸上做了记号;程砚川握着纸角,过了片刻才松开。

  接下来要看实际贴到展板上的效果。样板靠着墙,沈知岚扶住下缘,程砚川抬起上角,让她站远些判断字的大小。她走开两步,又回来指着标题说还得往下移。

  “你扶一下这里。”他说。

  她接过样板的一侧。程砚川腾出手调整上方固定的夹子,身体便靠近了些。隔着衣料,他感觉到自己的肩几乎碰上她的肩,视线稍稍向下,就能看见她衬衫领口与颈侧那一小片肌肤。他屏住气,把夹子扣紧。

  样板忽然往下滑了半寸。两人同时伸手托住,程砚川的掌心碰到她的前臂。沈知岚只顾着看纸角有没有折,确认完好,才说:“固定得住吗?别明天展出来掉下来。”

  “能。”他立即换了一个更牢的夹子,“这回你试试。”

  她退后,认真看了半天,终于点头:“这样行。”

  程砚川仍扶着展板。刚才那一下接触早已结束,他掌心却像还留着温度。他明白自己站得过近,也明白这种距离由他来掌握并不公平。他是现在负责这项工作的人,沈知岚留在这里,原本只是为了学生的文章。他把展板放稳,主动走到长桌另一侧,去核对余下的署名。

  “程老师?”沈知岚叫他。

  他抬起头。

  “这篇的作者班级也错了。你是不是刚才只顾着调版面,没看名单?”

  她把原稿递过来,红艳的唇边带着一点笑。程砚川接过去,发现自己确实把一班写成了三班。

  “被你抓到了。”他拿起红笔,“我改。”

  他把班级改对,又将整张名单交给她检查。后来校办老师回来取走定稿时,已经快到晚自习。沈知岚穿好外套,收拾文件夹,临走前还不放心地叮嘱:“明早印出来,先给我看一眼。别又冒出一个三班。”

  “知道。沈老师亲自验收。”

  她笑着摆了摆手,出门往教学楼走。路过走廊窗户时,还停下来把被风吹开的一扇窗关好。

  程砚川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才低头继续收拾桌子。刚才他几次靠得太近,她却没有露出异样;这说明不了任何事。她信的是他会把展板做好,明天会把正确的稿件交到她手里。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又是罗文斌问进展的消息。程砚川看完,将手机翻了过去,烦人的混蛋。但他不得不承认,今晚留在他脑中的除了那些字,还有她站在展板前、笑着等他改正班级的模样。

  沈知岚已经走到自己班级门口。顾念拿着两本作文来找她,问其中一篇能不能再改个结尾。她接过本子,边看边和顾念走进教室,心里盘算的是明早该怎样向入选的孩子展示成稿。至于会议室里那段并肩核稿的时间,她只觉得事情办得顺利,程砚川听得进意见。至于男人的事线停留在哪里,她早已习惯。

  “我看看。”

  沈知岚接过本子,站在顾念桌旁读了一遍。她白天穿的浅色衬衫依旧整齐,深灰半裙衬得腰身利落,挽起的长发有一缕松在耳边。忙了一天,她的脸上有些倦意,眉眼却仍明艳;读到拿不准的句子,便微微抿起唇,用笔尖停在那里想一想。顾念原本还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加这一句,见她看得认真,也安静下来。

  “前一段已经写出来了。”沈知岚指给她看,“你再用最后一句把意思讲明,反倒少了点味道。删掉试试。”

  顾念低头读了一遍,拿笔划去了那行字。

  周叙坐在旁边,忍不住说:“我昨天也劝她删。”

  “你昨天让我把最后一段都删了。”顾念说。

  “我只是比沈老师下手果断。”

  沈知岚合上顾念的本子,转向他:“说起作文,你自己的修改稿呢?”

  周叙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写了,最后一段还没接好。”

  “晚自习结束交给我。”她把本子还给顾念,“别光顾着给别人出主意。”

  附近几个同学笑起来。周叙想替自己辩解,沈知岚已经走到另一排,去看班长递来的活动申请。他只好重新翻开自己的稿纸。顾念经过他身边时笑了一下,他压低声音说:“你刚才一点也没帮我。”

  “那你还取笑我呢。”顾念轻声回他。

  晚自习结束,周叙终于把修改稿交上去。沈知岚站在讲台前看了两页,发现他把原先写得最好的一段也删了。

  “这段留着。”她在纸边画了个圈,“我让你把结尾写得含蓄些,没让你把中间也写空了。回家不用重抄,在旁边补两句就行。”

  周叙接过来,低头又看了一遍:“知道了。”

  顾念要去还文学社借的书,先向他们道别。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周叙抱起讲台上一半的作文,跟着沈知岚往办公室走。

  “今天这么主动?”她问。

  “我怕沈老师抱不动。”周叙掂了掂那摞本子,“再说,我作文都交了,总不能说我想拖时间吧?”

  到了办公室,他把作文放在桌上,望着母亲笑:“我帮你搬了这么多,回家是不是可以免洗碗?”

  沈知岚坐下,抬头看他:“从教室到这里有多远?”

  “关键不是距离,是心意。”

  她看了眼门口。附近没有学生,便在桌下伸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侧:“少跟我算账。你昨天的碗还是清禾洗的。”

  周叙往旁边让开一步:“沈老师在学校还动脚啊?”

  “只对你。”她说完自己也笑了,又想起之前自己用脚帮儿子足交的事情,俏脸一红,又拿起他的作文砸了周叙一下,“而且这一脚不抵今天的碗。”

  周叙没忍住笑。母亲刚才在教室里批改作文时认真得叫他不敢插嘴,私下却会为两只碗跟他斗口。他去饮水机接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这回真不要报酬。”他说,“您先喝点水。”

  沈知岚端起杯子,看他把自己那件外套搭在臂弯里,便提醒:“穿上。晚上风比来的时候冷。”

  “好。”周叙照做,又问,“清禾姐还没下课吧?”

  “还有一会儿。你坐着把那两句补完,我们一起去等她。”沈知岚翻开下一本作文,顿了顿又说,“刚才那段写得不错,别因为我要你改结尾,就以为整篇都不好。”

  周叙拿着稿纸坐到旁边:“你在教室里怎么不说?”

  沈知岚抬眼看他,终于把话说完整:“那段写得很好。我读到的时候就想,你现在比以前更会写人了,说明你长大了,对人更了解了一些。”

  周叙这才低头拿起笔。沈知岚继续批作文,喝水时瞥见他还在笑,便敲了敲桌面:“高兴完了就写。别让你姐姐出来等我们。”

  ————————————————

  同一晚,天河集团的办公楼顶层仍亮着灯。

  周廷宇面前摊着一张运输路线图。原定周一出库的设备,因匿名安全举报接受临时检查,查完没有问题,却错过客户的收货时限。另一处工地的材料车被人以停车纠纷为由堵在路口,等协调好,现场当天的活已经停了。

  单看每件事,都像寻常麻烦。连着看,时间却卡得太准。

  周廷岳站在桌边:“他们没碰人,也没砸货,想报警都没理由。虽然每件事造成的损失不算大,算在一起就不一样了。”

  “贺景山现在最不愿留下的,就是能让人一眼看出他动手的东西。”周廷宇用笔在图上圈了两处,“查举报来源。堵车那边,把行车记录和现场监控留好,别让工地的人跟他们起冲突。”

  秦叔应了一声,拿着需要确认的安保名单出去。梁非留下整理会议材料,将刚收到的另一份文件放到周廷宇手边。

  “还有人想见您。”梁非说,“是贺景山那边请来的中间人。说旧事不如到此为止,双方以后的生意各做各的。以后澜江市的黑产会逐渐杜绝,两家没有死仇,不必这样。”

  周廷岳冷笑了一声:“货堵在路上,倒先来谈各做各的。”

  “对方还提了林总。”梁非看了一眼林曼青,“说只要相关材料交出来,贺景山可以安排林总和陈乐天出国,给他们一笔钱,以后不再打扰。”

  林曼青坐在桌子另一侧,听完把手里的笔放下:“他替我决定得倒周全。”

  “林总怎么看?”周廷宇问。

  “钱我不缺到非拿他的不可。出国这件事,我想去会自己买机票。”林曼青说,“至于材料,就算我当面告诉他已经交完,他会信吗?”

  “不会。”周廷岳说。

  林曼青看着他:“我也不信他以后不找我。”

  这便是谈判真正过不去的地方。贺景山不会相信王清留下的东西只有已经露面的那部分;周家也不可能拿林曼青母子的安全,去赌他的一句保证。

  梁非把中间人的来意记下,问是否仍按原来的方式回复。周廷宇说先不答应,也不要将话说死。他要听听对方下一次会换什么说法。

  等梁非出去安排,周廷岳把另一份资料递给大哥。

  “上次核的那两笔咨询费,有新东西了。”

  资料来自一家早已改名的承包企业。原来的负责人离职时留过一份结算备份,其中两笔费用的用途写得含糊,金额却与王清材料里的日期对得上。周廷岳的人又找到当年的审批记录:钱转出后不久,几份原本被要求补充材料的项目先后获得通过。

  林曼青翻到最后一页:“王清生前一直找这家企业的原账。他拿到过复印件,缺的是能证明它没被事后修改的记录。”

  “现在找到了备份,也找到了经手人。”周廷岳说,“还得逐项核。他们未必肯出面作证。”

  周廷宇看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重要,也知道离能真正使用它们还有几步。名单、款项、审批、人员,只要有一处衔接不上,贺景山便能咬住那处缝隙。

  “让两组人分别核。”他说,“别共用一个联系人。原件保管也按之前的办法,不要图方便。”

  他把资料推回桌中央,又转向林曼青:“你那边的人熟悉王清当年的线索。接下来核对的结果,你可以直接看,不必再等梁非转给你。需要接触谁,先告诉卫国,由他安排安全上的事。”

  这比最初合作时给她的权限多得多。

  林曼青看了他片刻,才说:“我会小心。乐天还得正常上学,别把他弄得觉得自己被关起来了。”

  “他能正常上学。”周廷宇说,“但你们出行的安排,该听卫国的还得听。”

  “我知道。”

  周廷岳收起笔,望向运输路线图:“他一边找人谈和,一边让我们每天处理这些麻烦,究竟图什么?”

  “也许想拖住我们核证据。”林曼青说,“也许等我们先沉不住气。”

  周廷宇看着那些被圈出的地方:“他不会指望几辆车、几份合同就能打垮天河。他是在看我们的反应——哪里一出事,我们先派谁去,哪些事让廷岳亲自处理,哪些事要送到我这里。”

  “摸我们的办事习惯?”周廷岳问。

  “先按这个准备。”周廷宇合上文件,“也别认定他只想做这一件事。”

  会议散时已过午夜。办公楼外的风比傍晚更冷,林曼青站在门口等车,给陈乐天回了一条消息,告诉他自己很快到家。男孩大概还没睡,立刻问她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她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两个字:都行。

  楼上,周廷宇没有马上离开。他让梁非把近来所有接触周家的中间人列成一张表,又单独叫秦叔留了十分钟。明面上的麻烦,每一件都有人处理;令他在意的,是贺景山花了这么多力气,到底想等周家露出哪一处空当。

第八十七章 问题和往事
  吕克来到市一中,已经将近一个月。

  最初几天,高三学生谈论他,多半是因为他那张来自异域过分惹眼的脸。后来话题慢慢换了。有人说他的课比想象中难,有人说他会认真记住学生的回答,不会只夸英语说得流利的那几个。周清禾班上的同学则发现,他上课常把问题留到最后,等所有人争过一轮,才说出自己怎么看。

  他并不总叫周清禾回答。她准备充分时,有时一整节课也轮不到她;她没想好、只想听听别人怎么说时,却可能忽然被点到名字。这让她每次上外教课前,都会多看一眼那周的讨论题,也更留意吕克对她的看法。

  刘雯雯对此很有意见。

  “你给我讲数学题只肯讲五分钟,给他的讨论题倒能查半小时资料。”

  “数学题我讲了你也不听。”

  “外教提问的时候你就听得特别认真?”

  周清禾把查好的词汇抄到本子上,没答。刘雯雯凑过去看,发现她连反对意见都准备了两条。

  那周的话题是:“长大以后,是否必须独自作决定,东西方的文化差异。”

  同学们说了升学、选专业和搬去别的城市。有个男生认为,既然父母提供学费,选择就该先得到他们同意。另一名女生立刻反驳,说听取意见不等于事事要被批准。两人说到后来都急了,吕克也没急着裁判,只让他们各自举一个身边发生过的例子。

  周清禾举了手。她说自己家里人关系很好,也愿意在重要事情上同他们商量,但她不喜欢别人认为,被照顾长大的孩子便一定不懂得独立。一个人可以感谢家人,也可以坚持自己的判断。

  她说完,班里有几个人点头。吕克没有立刻夸她,而是问:“如果你的判断后来错了,你会介意家人说‘我早就告诉过你’吗?”

  “会。”周清禾答得很快,惹得全班笑起来,“但我介意,不代表我没办法承担后果。”

  “这句比刚才的回答更清楚。”吕克说,“把它写进你的小结里。”

  下课后,刘雯雯拿胳膊碰她:“你今天又跟他争上了。”

  “他先问我的。”

  “他问你,你还挺高兴。”

  周清禾扬了杨眉毛,合上书:“这说明我准备得好。”

  她的确喜欢那种被认真听完的感觉。家里人也听她说话,只是她太熟悉他们每个人的反应了:妈妈会先问她有没有想清楚,爸爸会问她有没有实际安排,大伯总能在她说完之前就看出她哪里准备不足,周叙则只知道挖苦她。吕克不同。他会追问,却不急着替她定论。走出教室时,她仍在想自己还能如何回答刚才的问题。

  吕克站在讲台旁收拾材料,看见她和刘雯雯边走边讨论,没有叫住她。

  这一个月,他已经摸清周清禾的大致习惯。她在校的成绩稳,做事利落,不靠家里的关系让别人让步;有人受了委屈,她会替人说话,被人当众指挥又容易顶回去。她喜欢被肯定,却能分辨敷衍的称赞。几次课后,他留给她的评语都只针对她真正说过的话,从不写那些放在任何人身上都适用的漂亮句子。

  他知道这样做比急着请她聊天、送她礼物有效。对方是他的学生,更是周家的女儿;只要有一次接近显得不合适,她身边就会有许多人替她关上门。

  十一月的一次校刊活动,国际交流团提供了几本供学生借阅的外文杂志。周清禾看见一篇关于城市公共空间的文章,借走后却发现里面有不少专业词,读得断断续续。下一节课她把不懂的地方带来请教。吕克讲完词义,又告诉她作者的观点并不新鲜,文章真正值得读的是两个反例。

  “你不喜欢它?”周清禾问。

  “我不同意结论,但我喜欢他把问题讲清楚。”吕克把杂志还给她,“你可以在下次讨论时反驳他。”

  “我还没说我要参加讨论。”

  “那就先读完,参加不参加由你决定。”

  他说完便去回答另一名学生的问题,留下周清禾站在原地翻了翻那篇英文文章。她把杂志带回去,周末真的写了几行反驳,写到一半又觉得其中一处证据不够,连刘雯雯都被她拉来查资料。

  周叙那边忙着新一轮训练和功课,顾念常同他一起去文学社。周清禾有时在食堂或走廊遇见他们,两个人看见她都会停下来打招呼。顾念笑着问她最近忙不忙,周叙则照旧爱跟她斗嘴。谁也没有冷落她。

  可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她已经不再样样知道了。看着两人讨论一篇她没读过的小说、约好放学后一起去找社长,她会忽然想起,弟弟从前总把遇到的趣事先带回家告诉她。如今他也会先告诉顾念。

  周清禾知道这很正常。正因为知道,她才没法理直气壮地抱怨。

  下一次外教课结束,她拿着作业走得比刘雯雯慢。吕克正替几个学生登记借阅的杂志,等其他人离开,周清禾才走到讲台旁,把文章放回借阅箱。

  “那篇读完了?”他问。

  “读完了。反驳写到一半。”

  “卡在哪里?”

  “不是文章。”周清禾想了想,抬眼看他,“我想问你一个别的问题。国外的人,是不是比我们更习惯和家里保持距离?”

  吕克放下笔:“有些人是,有些人不是。你问的是距离,还是关系变了以后怎么办?”

  周清禾没料到他会这样反问。她望了眼尚未走空的走廊,声音放轻了一点:“假设有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你们以前什么都能说,后来他有了更亲近的人。你知道他没做错什么,可还是会难过。国外的人遇到这种事,会怎么想?”

  吕克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我不觉得有一种‘国外的办法’。”他说,“关系变了,难过很正常。你可以告诉对方你想念从前的相处,也要允许他有现在的生活。”

  “说出来会不会显得我很幼稚?”

  “要看你怎么说。”吕克想了一会儿,“如果说‘你不许离开我’,对方大概会为难。如果说‘我们以前常一起做某件事,我希望以后偶尔还可以’,听上去就不一样。”

  周清禾低头看着杂志封面。

  “至于你自己,”吕克继续说,“总得有些不依赖那个人也想做的事。到那时你们再见面,能谈的东西或许比从前还多。”

  这番话听上去并不讨好她,也没有贬低她的家人。周清禾原本做好了被劝“看开点”的准备,此刻反倒愿意多想一想。

  刘雯雯从走廊折回来,远远喊她:“清禾,走不走?我还等你看题呢。”

  “马上。”周清禾抱起书,向吕克道了谢。

  吕克看着她和朋友离开,才继续登记借阅记录。他给出的建议里有许多是真话。真话最容易被带回去,慢慢成为一个人自己的想法。周清禾此刻没有改变对家人的感情;他也没指望一节课做到那一步。他只需要她日后在某个委屈又不愿回家的时候,想起自己曾在这里得到过理解。

  同一周,孟晓棠的数学卷上终于少了几处大块的空白。

  分数依旧不算好。周叙看完,替她把进步的几道题圈出来,说至少这些类型下次不用从头讲。顾念则指出她英语阅读做得比上回快,但仍爱在最后一题赶时间时随便选。

  “我不是随便选。”孟晓棠解释,“我从两个看不懂的选项里,认真选了一个。”

  陈乐天坐在旁边,笑得差点把自己的笔碰到地上。他最近也会带着卷子来,偶尔有他刚弄懂的题,便抢在周叙之前讲给孟晓棠听。讲不清楚,他也不再装懂,翻出老师写的步骤重新看一遍。

  午休时四个人常占着教室后排那两张桌子。顾念负责让讨论别从题目拐到周末去哪儿玩;周叙一边讲题一边被陈乐天问些匪夷所思的问题;孟晓棠听到一半会插进一句“这一步为什么可以省”。有时候铃响了,问题还没说完,他们便约着下次继续。

  孟晓棠起初每次坐下,都记得自己为什么被送进一班。后来她需要提醒自己记得。

  她在原来的学校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午休。父亲离开、家里的债被人议论起来以后,总有人当着她的面突然压低声音。几个曾与她一起画画的女生不再叫她参加活动,有人把她交上去的作品弄脏,她去找老师,最后听到的却是让大家都少说几句。她那时很快学会了笑,学会别人问起家里的事便说“没什么”。

  罗文斌的公司给过她画材和工作机会,也帮她办了借读手续。但那里的人夸她时,常常先夸她会说话、长得讨喜,最后才想起看看她画了什么。孟晓棠习惯了察言观色,到了市一中,也一度以为只需摸清每个人想听什么,便能安稳待下去。

  顾念不吃这一套。题做错了,她会让孟晓棠再看一遍;画得好,她也直接说好。周叙愿意帮她讲题,却从不因此要求她在别人面前夸他。陈乐天更容易被她逗得找不着北,可她认真说自己不明白哪儿时,他也会认真帮忙。

  她喜欢同他们待在一起。

  至于周叙,她渐渐有了任务之外的心思。那心思来得不急,有时只是他把自己的草稿纸转过来,耐心等她算完一道题;有时是四个人一起走出文学社,她看见他边听顾念说话,边替自己扶住差点被风吹散的画纸。她很清楚周叙和顾念是什么关系,也没打算去争。明白归明白,心里仍偶尔会为他对自己多说了一句话而高兴。

  陈乐天的好感则藏得不太高明。他会记得她周三要去美术社,问她画板重不重;又会在她说不用帮忙时,真的把手收回去,跟着她走一段路。孟晓棠知道他喜欢自己,这很正常,很少有异性不会喜欢自己。她和他在一起很放松,也愿意把画给他看,只是眼下还没有别的念头。

  一个傍晚,她刚从美术教室出来,电话手表提示家里来电。是母亲说债主又催了下个月的款,让她别担心,自己会想办法。孟晓棠站在走廊尽头听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教室收书包。

  陈乐天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她忘带的画筒。

  “你走这么快,我喊了两声都没听见。”

  “刚接电话。”她接过画筒,笑了一下,“谢了。”

  陈乐天看出她心情不好,没追问。他们走到楼梯口,他才说:“上次你借我的那本画册,我明天还你。我把其中几张树又照着画了一遍。”

  “画得怎么样?”

  “这次你应该一眼能看出来是树。”

  孟晓棠被他逗笑,紧绷的神情松了些。她说自己明天检查,若还是像几把插在地上的扫帚,就得让他继续练。

  分别后,她走到校门外才回拨罗文斌的电话。

  罗文斌问她近来怎么样,功课是否跟得上。孟晓棠知道真正的问题在后面,便先说数学有些进步,美术社也待得不错。

  “嗯,那就好。”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接下来才是紧要的问题,“周叙呢?”

  “我们一起补过几次课。他参加文学社,放学有时候留下来讨论作品。”

  “还有?”

  “他和顾念关系很好。陈乐天也常来找我们。”

  罗文斌静了片刻:“这些事情,随便找个学生都能问到。”

  孟晓棠握着画筒,看见校门外等孩子的家长来来往往。她想说自己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也想问他究竟要自己从周叙那里得到什么。最后只说:“他没有把我当成需要单独照顾的人。太着急,他会起疑。”

  “你倒是懂他。”罗文斌说,“再给你一点时间。你母亲那边也不容易,别让她替你着急。”

  电话断了,孟晓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把画筒重新背好,回忆起以前的学校。

  孟晓棠在原来的学校,从来没有过这样一张可以放心坐下的课桌。

  那是一所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中学,而她的家也曾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但是温馨的家。

  父亲还在家时,她家开过一家小广告制作店。店面不大,前面接单,后面放着裁纸机和两台印刷设备。她小时候常坐在柜台里面画画,父亲忙完了,会拿她的草图给客人看,说这孩子以后说不定比自己还会做设计。那时她嫌他逢人就夸,等客人真说画得好,又忍不住高兴一整天。

  生意好的几年,父亲说想换设备、接更大的单,借了钱。母亲在其中几份合同上签过字,后来才知道,有些款项早被挪去填前面的窟窿。店里开始拖交货期,父亲回家越来越晚,说话也越来越急。孟晓棠第一次听见父母为了钱争吵,是在她画校刊封面的那个晚上。她握着笔坐在门后,听父亲一遍遍说,再给他一点时间就能周转过来。

  母亲也曾信过。

  父亲离开那天,没有留下告别的话。柜台上有半杯没喝完的茶,一张写到一半的报价单,后面的印刷机还盖着防尘布。母亲拨了整整一上午电话,下午关了店门,回家告诉孟晓棠:“你爸暂时联系不上。但你不用担心,学校那边该上课照常上。”

  孟晓棠点头。第二天她确实照常去了学校,只是开始留意母亲接电话时的神情。

  有银行催收,也有拿着手写借条上门的人,她从未想过债务可以让一个家庭彻底没有翻身的机会。母亲把能核对的账目分开,白天去服装店管账,晚上替人整理网店订单。孟晓棠帮她把还款日期写在旧挂历上,哪笔钱有合同、哪笔还在争议,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遇到不明白的,她问母亲;母亲若也不清楚,两人便先把那张纸夹起来,等找到懂的人再看。

  她并不是一下就不再盼父亲回来。有一回她在旧店的抽屉里翻到小时候画的第一张海报,上面还有父亲用红笔写的“标题太小”。她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带回了家。她恨他扔下母亲,也没办法把过去那些和他一起画画的日子一并扔掉。

  债务的事传到学校,是因为有人在放学时到校门口找她母亲。那人站在门卫旁,声音不低地问孟晓棠家里什么时候还钱。她那天回到教室取忘下的画夹,听见两个同学正在猜她是不是要转学。看见她进来,她们立即不说了。

  一开始只是这样。聊得正热闹的人见她走近,忽然换了话题;有人问她家里的店是不是倒了,语气像随口关心,眼睛却一直等着她回答。以前和她一起画宣传栏的女生不再叫她,后来私下告诉她,是家长觉得她家“事情太多”,让她们少来往。

  那女生说话时不敢看她。孟晓棠没有追问,只说:“行,我知道了。”

  她回座位把画了一半的宣传栏设计收进书包。走出校门时,那句“事情太多”仍在她脑子里打转。她不知道一个同学的家事,怎么就会让别人连一张画纸都不敢同她共用。

  还有人觉得她穿得好,不像真的缺钱。

  孟晓棠喜欢衣服,也会改衣服。她把旧外套的扣子换掉,在普通帆布包上画图,校服外面那件针织衫还是母亲照着她画的样子改的。有同学夸好看,旁边便有人说:“她不是说家里欠债吗?还有心思打扮。”

  孟晓棠听见,回头问:“你也喜欢这颗扣子?街边两块钱一袋,我还剩几个。”

  对方被她问得接不上话,旁边几个同学笑了。她也跟着笑,回到座位后却把书包上的新挂饰取了下来。到了周末,她又把挂饰挂回去。那是她自己做的,她想留着。

  最难受的一次发生在校内美术比赛前。她们组的展示板前一天还好好的,交上去时却多了几道脏污,角落一幅画也被揉坏。负责收作品的老师问怎么回事,两个组员说画板一直由孟晓棠保管。她解释自己放学前把它锁在活动室,老师找不到是谁后来进去过,只说大家别互相埋怨,能补就赶紧补。

  比赛最终没有因为那块板延期。

  孟晓棠借来工具,把被弄脏的背景改成夜景,又重新画了损坏的部分。那晚她一直留在学校,手指上沾满颜色,最后一班值日生走时,她才开始收拾桌子。展板交上去后拿了奖,老师夸她临场改得好;孟晓棠也笑着道谢。只有她自己知道,原来那幅画她准备了两个星期,已经没办法再画回来了。

  从那以后,她会给作品留一份草图,交出去的东西也记清楚时间。她不再轻易和人争“是不是你做的”,因为没有证据时,争到最后常常只剩一句“大家都有错”。她学会把该问的话当面问清,把该留的东西留好,实在说不清时先做眼前能做的事。

  这些办法能让她少吃些亏,却挡不住校外的人。

  父亲有个以前认识的生意人,曾到家里找母亲谈债务。第二次来时,他在楼下碰见独自回家的孟晓棠,态度比上次亲切许多。他说自己认识做活动的公司,知道她会画画,可以介绍一些“轻松又挣钱”的活。说着便索要她的照片,还问她周末能不能一个人去见客户,先别让母亲操心。

  孟晓棠说要先问母亲,那男人笑着让她别事事都听大人的,伸手搭上她的肩,像是要领她去路边谈。她往后退了一步,他又握住她的手腕,说自己好歹认识她父亲,不会害她。

  孟晓棠心里一紧,脸上仍勉强带着笑:“那更该让王叔帮我认认您。您以前来过店里,他说不定也认识。”

  她朝门卫亭提高声音:“王叔,这位叔叔说要带我去见客户,我妈还不知道。您能陪我上楼问问她吗?”

  门卫抬头看过来,起身走出了亭子。男人松开手,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我就是给你介绍个机会,不用闹这么大。”

  “我知道。”孟晓棠走到门卫身边,“所以才想让我妈也听听。”

  那人说改天再谈,转身离开。直到进了楼道,孟晓棠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画夹的带子,手心已经出了汗。她没有立刻上楼,等呼吸稳下来,才回家把那人碰过她、说过的话,一件件告诉了母亲。

  母亲听完,手里的账本半天没翻页,随后让她把那人的名字、时间和说过的话都写下来。以后放学,母亲尽量来接;实在赶不过来,她就从人多的门口走,先到服装店等母亲下班。

  那件事之后,孟晓棠听见成年人夸她“漂亮又懂事”,总会先想一想对方后面还要说什么。她知道有人只是好心,也知道有人夸她画得好,连画纸都没看过。她在人前仍然笑,答话也依旧讨喜,只是涉及独自见面、替母亲作决定或当场签字,她再不会顺着对方的话答应。

  原学校的何老师教美术,知道她遇到过一些事。何老师没法替她解决家里的债,却把活动室的钥匙交给值班老师,允许她放学后多待一小时,也帮她保存没画完的作品。有次孟晓棠说自己不想再参加比赛,何老师没有劝她争气,只问:“你还想不想画?”

  “想。”

  “那先画。比赛到时候再决定。”

  孟晓棠记住了这句话。后来据说罗文斌的公司有人看了她的作品,愿意让她参与设计,又帮她办理市一中的借读手续,她明知那份好意来得太大,仍然舍不得放掉画画和重新上学的机会。那笔二十万元到账后,母亲在厨房里哭了一场,第二天便去处理最急的几笔欠款。孟晓棠看着母亲终于能睡一个整觉,对自己答应下的事,也就很难再说后悔。

  到了一中,她最初仍按旧习惯与人相处。有人问起旧学校,她挑好听的说;男生主动帮忙,她很快能听出谁只是热心,谁盼着她欠下一份人情。周叙和顾念给她讲题,她道谢、记笔记,心里却总留着一点准备,怕哪天对方知道她家的事,说话的口气就会变。

  他们一直没有问她的父亲去了哪里,也没有因为她考得差,便不让她坐过来。陈乐天不懂画画,还硬着头皮陪她加入美术社;顾念借给她的笔记写满了自己复习时的标注;周叙讲完题,见她会做了,就转头去做自己的事,不等着她说几句好听的话。

  正因为这些事太平常,孟晓棠才越来越舍不得。

  那天罗文斌问她,除了社团和补课,她还知道周叙什么,她并非答不上来。她知道周叙怕顾念不高兴时会先去逗她,也知道陈乐天做对一道题,恨不得让所有朋友都看一眼;她甚至知道四个人里谁习惯早到,谁总在放学前才想起整理书包。

  她只是第一次不愿意把这些说出去。

  她并没有向罗文斌说谎。周叙参加文学社,陈乐天常来找他们,都是真的。只是她也知道,对方不会一直满足于这些平常事。等那一天到了,她眼下拥有的这份安稳,恐怕就要由她亲手打破。

  电话挂断后,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翻开画夹。里面夹着陈乐天照着她的画册练的一张树,树冠画得还是有些歪,旁边写着一句:“下次应该不会像扫帚了。”

  孟晓棠看了一眼,把那张纸夹回去,合上画夹往家走。她不像周叙、顾念和陈乐天,她还有母亲要顾,还有没理清的债,也仍得想办法应付罗文斌。可明天到了学校,她已经开始期待陈乐天会拿出怎样一棵新的树了。

现在年轻人的斩杀线就是债务,不要超前消费,一旦你的收入连利息都还不上,你很难翻身,但生活依然有希望。
已经是最后一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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