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宣判 七点二十分,夏薇把针线篮放在岛台上。篮子是黄杨木的,提梁磨得发亮,是外婆传下来的。她从最底下抽出一块叠成方形的蓝布,一层一层打开。里面躺着一根藏青色的棉线,缠在一枚小小的木线板上。线不多,只有三尺。 “团尾。”她说。 “什么?” “夏云用掉的是一整团。这是团尾。”夏薇用指尖把线头挑起来,对着窗光看了一眼。“外婆留的。绕在板上,压在布下面。我昨晚才翻到。” 她把线板推到顾泽面前,又把一枚针放在线板旁边。针很细,只有半寸长,针鼻小得几乎看不见。她从笔记本里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的。她在页眉写下一行字:藏青棉线。三尺。团尾。笔画横平竖直,写完才抬头。 “我记账了。”夏薇说,“线不是还的,也不是借的。” “是什么?” “不入账。”她停了一下,“她说过不要用藏青的。我告诉她了,这一根不补衣服。” 顾泽拿起那枚针。窗外的桂树已经只剩光枝,天是一片低低的灰。他把线头抿湿,对准针鼻,穿了三次才穿过去。夏薇看着他,没有帮忙,也没有催。她的手放在笔记本上,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封皮的边角。桌上的电水壶咔的一声跳了闸,没有人去倒水。 “为什么是我钉?”他问。 “她的拇指会去找那一颗。”夏薇说。“找到的时候,那线是你钉的。她按下去,就是按你。”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拍。说完她站起来,去水槽边洗手。水开得很小,哗的一声,又停了。她背对着他,肩膀停在一个很直的位置上,湿着的手撑在水槽沿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旧毛巾。她把毛巾折成一块,按在岛台上,在上面别了一枚黑色的纽扣。是一枚缝在她旧大衣上的备用扣,圆的,背面一个线结的底座。 “三针。”夏薇说,“练。” 他练了。针从布面下去,从扣座的缝里出来,拉紧,再下去。外婆的钉法要把线穿到扣结的最底下,让线脚藏在花结里面。第一针他拉得太紧,扣子歪了。第二针线脚露了半分。第三针刚好。夏薇用食指把那一粒扣子按了一下,扣子纹丝不动。 “再来。” 练到第四遍,针尖扎进了他的左手食指。一滴血冒出来,红得很圆。夏薇看了一眼,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创可贴,撕开。贴在他的指腹上。动作又轻又快,指腹按得很平,边缘又用指甲沿着压了一圈。扎破的是左手。右手食指上那一圈快褪完的浅印,她绕开了,没有碰。 “不要流血在线上。”她说,“血会让线变硬。” “外婆说的?” “我说的。”夏薇看着他,“我不想你的手抖。” --- 七点四十分,夏琪到了。她穿一身全黑的西装套裙,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银色别针,是一把算盘的形状。头发盘得很紧,一根碎发也没有。她进门没有打招呼,先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 “一千四百六十一。”她说。 “什么?”夏薇问。 “四年。三百六十五乘四,加一个闰日。”夏琪把手机扣在掌心。“我昨晚算了一夜。减刑最高能减几年,能减几次,哪几类有条件。我都算了。” “结果?” “不确定。”夏琪咬了一下下唇,“我讨厌不确定的数字。” 夏薇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她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写下“夏琪。一四六一。不确定。”夏琪看见了,眼睛扫过那一行字,嘴角抽了一下,又压平了。 八点整,夏雨从一楼的琴房里走出来。她穿一件黑色的棉布连衣裙。袖口是荷叶边,裙摆刚过膝盖。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在脑后。脸上没有妆。 眼睛有一点肿,眼白上爬着细细的血丝。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一直在很轻地动。一下,两下,三下,四下,落在裙侧的布面上。 “你弹了一夜?”夏薇问。 “没有声音。”夏雨说,“我把弱音踏板踩到底,只弹了一个音。” “哪个?” “升F。”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弹了几百遍。” 夏琪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夏雨的手很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夏琪握了很久,没有说话。握到那几根手指不再动了,她才松开,说了一句极短的话。 “今天,我陪你数。” “数什么?” “拍子。”夏琪说,“我不争。” 夏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一笑里有一点泪光,没有掉下来。夏薇在旁边合上笔记本,把线板和针包进那块蓝布,放进顾泽的西装内袋。她的手停在他的胸口,按了一下。线板隔着衬衫,是一小块硬的、暖的东西。 “老周七点就到了。”她说,“二楼东廊。摄像头朝西。尽头拐角,盲区一米二。” “一米二。”夏琪重复了一遍,“够一个人站。” “够两个人,侧身。”夏薇说,“三十秒。” 三十秒这个词一出来,屋里安静了一瞬。夏琪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她把手机举起来,调出一个倒计时的界面,设成三十秒,拇指在开始键上悬了一会儿,又关掉。 八点十分,他们出了门。车是夏薇开的。顾泽坐副驾,夏琪和夏雨坐后排。窗外的梧桐落尽了叶子,枝子黑黑地指着天。车里没有人说话,转向灯嗒、嗒地响。 夏雨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夏琪看着手机,一个字也没有打。顾泽的手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腿。三下,停。三下,停。 夏薇在红灯前把车停下,伸手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背。她没有看他。绿灯亮了,她才松开。 “别敲了。”她说,“她会听见。” 他没有问她是怎么听见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西装内袋的位置。那块小小的木线板隔着衬衫贴在他的肋骨上,棱角硌着,随着呼吸一下一下顶他。 --- 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城东,是一栋灰白色的老楼,门前十二级台阶,台阶下拉着一道蓝色的警戒线。八点四十七分,车停在东侧的停车场。老周的消息比他们早到三分钟:门口三台摄像机,两个话筒,台标都是没听过的小号。后面补了一行:赵浩那一边的人。 夏琪下车的时候,一个年轻的男人举着话筒挤过来。他的声音很大,是那种提前排练过的大。他问夏总,您作为明达的法定代表人,今天会不会也被追责。镜头对着她的脸。夏琪停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三十秒。”她说。 “什么?” “三十秒以后,我回答你。”夏琪盯着话筒后面那双眼睛,“现在,请你让开。我的母亲在里面。” 年轻人的话筒往后退了半寸。夏琪从他身侧走过去,高跟鞋敲在台阶上,一步一声,间距几乎相同。夏雨跟在她后面,双手交握在身前。夏薇在最后,顾泽走在她旁边。没有人回头去看那三台摄像机。 安检在一楼。金属门框是旧式的,门边站着一个年轻的法警,正在翻夏薇的手提包。他翻得很细,连化妆镜都打开看了一遍。顾泽走过那道门的时候,心里数了三下。门没有响。安检台旁的塑料筐里躺着一把没收的指甲刀,刀刃上缺了一小口。老周说过,缝衣针太细,门的灵敏度调在中档。针在他西装内袋的线板里,用蓝布裹着。 楼梯是水磨石的,边角磨得发白。二楼的走廊很长,左边是一排法庭的门,右边是窗,窗下摆着几排深棕色的木椅。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尽头的饮水机咕咚响了一声,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端着纸杯站在旁边,一口也没喝。八点五十二分,旁听的人已经在第三法庭门口排了一小队。走廊的尽头,在拐角那一边,是候审室。 顾泽先看见了谭律师。老人穿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一只磨旧的公文包。他站在候审室门口,背对着他们。他的背很直,像一块立着的石碑。他旁边是辖区民警陈,二十几岁。制服熨得很平。 再旁边是一个女法警,四十出头。圆脸,短发,肩章上有两道杠。她的目光扫过来,在夏薇的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顾泽的身上,停得更久。 然后他看见了夏云。 她坐在候审室门边的长椅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门缝里漏出一线白光,落在她脚边的地砖上,砖缝里嵌着一粒小小的黑纸屑。深灰色的丝绒旗袍,立领,长袖,下摆过膝。四颗盘扣从领口斜斜地排下去。她没有戴首饰,头发盘成一个低髻,用一支乌木簪子别着。脸上的粉很薄,薄得能看见眼下一线极淡的青。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只挂钟上,分针正指向十分。夏薇走在前面。她走到谭律师身边停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谭律师微微侧过头,没有回话,只把手里的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然后他开口,声音是那种被时间磨平的、不快也不慢的老式腔调。 “宋警官。” 女法警转过脸来。 “被告人旗袍的第四颗盘扣,线开了。”谭律师说。“庭上起立宣判,她需要整理仪容。我申请三十秒,由家属整理。我是辩护人。我在场。” “家属?”宋法警看向夏薇。 “女儿。”夏薇说,“夏薇。” 宋法警的目光慢慢移到顾泽脸上。她看了他很久。她手里的文件夹露出取保决定书副本的一角,上面有一行字:被害单位代表,不得与被告人接触。 “这位先生,”宋法警说,“是被害单位的代表。” “是。”顾泽说。 “你们不能接触。” “不接触。”谭律师说,“他不碰她。他碰的是衣服。” 宋法警没有笑。她看着谭律师,又看着夏云。夏云仍然看着那只挂钟,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过了很久,宋法警才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叹得很轻,嘴几乎没有张开。 “我今年四十三。”她说,“我女儿,也二十三。” 没有人接话。她把脸转向走廊另一头的挂钟,背对着他们,双手垂在身侧。 “我数三十下。”她说,“数到三十,我转过来。我什么也没看见。” 夏云站了起来。她没有说话,走到拐角那一小块墙面前。那里是一个凹进去的小空间,对着一扇封死的窗,窗外是一堵砖墙。夏琪和夏雨已经跟过来,一个站左,一个站右,肩挨着肩,背朝外,把拐角堵成了一小间看不见的屋子。夏薇侧身站在谭律师身边,用身体挡住了走廊那一头的视线。 夏云站在窗下,面对着顾泽,离他一臂的距离,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的皂角和樟木。她的眼睛抬起来,落在他的脸上,只有一秒。然后她把左手从身前抬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放开了那颗一直按着的盘扣。 “依据第七条。”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他听得见。“准。” “好。” “补充条款。三针。” “三针。” 身后传来宋法警的声音:“一。” 他从内袋里取出蓝布包,一层一层打开。线板,针。针鼻里已经穿好了线,线头上打了一个小结。他的手是稳的,稳得出乎自己的意料。夏云把右臂向外抬了一寸,让襟前露出一线空隙。第四颗盘扣在右侧心口偏下的位置。丝绒是深灰色的,扣子也是深灰色,花结很小,像一只合拢的、很旧的手。 “二。” 针尖落下去,从扣座的缝里穿过。他的指节贴着丝绒,隔着布料,碰到了她的肋骨。那里有一颗心在跳,一下顶着一下。他没有看她的脸,只看着针。第一针拉紧。藏青色的线从深灰的花结底下露出一截,细得几乎看不见。 “四。” “五。” 夏云的呼吸停了。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在自己心口偏下的位置动,看着那根线从暗处穿出来又钻回去。她的嘴唇在很轻地动,没有声音,跟着针数。一针,两针。 “依据第七条。”她说,“三针以后,线不能松。” “不会松。” “外婆说。”她的声音有一点哑。“线是活的。你对它好,它就跟你。” “嗯。” “十二。” “十三。” 第二针下去。这一针他拉得很慢,慢到线从布里一寸一寸地走,走到最紧的地方才停住。他听见身后夏琪的呼吸,又短又急,压得很低。他听见夏雨在极轻地哼,只有一个音,升F,哼了一半又咽了回去。他没有回头。 “十九。” “二十。” 夏云忽然伸出右手。那只手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息,覆着,没有压下去。她的指尖冰凉,指节细而硬。这是犯规的。覆了一息,她就移开了,移到了自己的唇边,用指背很快地在嘴角擦了一下。 “你的手,”她说,“很稳。” “你教我的。” “我没有教过。” “你教过我怎么数。”他说,“一,二,三。” 夏云的眼睛红了。睫毛上忽然挂了一点光,她把它忍了回去,咬着下唇,咬出了一道很浅的白痕。 “二十五。” 第三针。线从扣座底下穿出来。他把它拉到底,打了一个结。一个,又一个。结很小,很紧。藏在花结的缝里,用指甲都抠不出来。 他留了三寸的线尾,垂在扣子后面,贴着丝绒的衬里。他用牙齿把线咬断。舌尖尝到了棉线的一点涩味。 “二十八。” 他把线板和针收回蓝布,塞进内袋。夏云的拇指已经抬起来了。她没有看他,慢慢地,把它按在那一颗盘扣上。丝绒的下面有一粒极细极硬的小结,顶在指腹上。她按下去的时候,睫毛抖了一下,整个人都轻轻地松了一寸。 “在。”她说。 “在。” “二十九。” 宋法警停了一息。走廊那一头传来法庭门打开的声音,一个书记员探出头,叫了一声:“第三法庭,旁听的先进。”人群开始往前挪。宋法警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近乎叹息。 “三十。” 夏琪和夏雨同时往旁边让开了一步。拐角重新变成了走廊的一部分。夏云已经站在了谭律师的身边,双手重新放回身前,十指交扣。左手的拇指压在右手的虎口,不再按任何东西。她看着前面的法庭大门,下巴抬起了一点。 宋法警转过身来,什么也没有说。她的目光在夏云的襟前掠过,只一瞬,就移向别处。她的嘴抿成一条很薄的线。过了很久,她才用一种很公事公办的声音,对陈民警说了一句。 “被告人到庭,九点整,点名。” 顾泽的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食指在裤线边上,轻轻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没有完成,他把它收了回来。西装内袋里,那一小块木线板贴着他的肋骨,还带着一点体温。 --- 第三法庭不大,木质的墙裙漆成深褐色,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一支在轻微地闪。正前方是审判席,高出地面三级台阶。审判席上方挂着国徽,国徽下面,正中央,是一只圆形的挂钟。分针指向十二,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旁听席的木椅漆面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扶手上有一道指甲划出来的旧痕。顾泽坐在第三排,靠过道,手放在那道痕上,凉的。夏薇在他左边,夏琪在她的左边,夏雨坐在最外侧,背挺得像一根弦。第一排和第二排是记者和另外几家相关公司的代表。最后两排是赵浩那边的人,他们的西装都很新。赵浩本人没有来。 他把目光放在那只钟上。夏云要他看钟,他就看钟。秒针走一格,他的心跳跟着走一格。内袋里的线板贴着肋骨,隔着衬衫一层,温度和他的体温一样。九点整,被告席的侧门打开。 夏云走进来。宋法警跟在她身后半步,陈民警在另一侧。她走得不快,脚步很稳,深灰色的丝绒下摆在小腿肚后面轻轻地晃了一下,又落回去。她的目光平视着前方,不向左,也不向右。她经过第一排的时候,一个记者的闪光灯亮了一下,被法警用手势压下去了。 她在被告席站定。席前是一道齐腰的木栏杆,漆色磨得发暗。她的双手没有扶栏杆,交扣着垂在身前。左手拇指压着右手虎口,指节有一点发白。她的头发一丝不乱。那支乌木簪子的尾端,在日光灯下有一点极细的、暗红色的光。 顾泽数着秒针。九点零三分,书记员宣布法庭纪律。九点零五分,合议庭入席。审判长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女法官,姓杜。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她翻开面前的卷宗,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缘越过去,落在被告席上。 “被告人夏云。” “到。” 夏云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本院今天公开宣判。你是否需要休息?” “不需要。”夏云说,“谢谢。” “请坐。” “依据规定,宣判应当起立。”夏云说,“我站着听。” 杜法官没有说话,看了她两秒,点了一下头。书记员的笔在纸上动了一下。旁听席上有人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后排一部手机震了一下,立刻被按灭了。顾泽感觉到夏薇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停在笔记本的封皮上,一动不动。 宣判书很长。杜法官读得很慢,从案件的由来,到查明的事实,再到证据的采信。她读到明达投资的资金往来,读到香港的通道公司,读到一笔一笔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砖,落在法庭的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夏云站着,肩背一直没有晃。读到第十一页的时候,顾泽看见她的拇指动了。 那只左手从右手的虎口上滑下来,很慢,很慢,向右侧心口偏下的位置移过去。丝绒是深灰色的,在日光灯下几乎吸掉了所有的光。她的拇指找到了那一颗扣子,按在上面。就在那一瞬间,他胸口一热。 一点很淡的暖,从肋骨底下浮上来,停在胸口正中。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西装的内袋。线板是温的,比刚才更温。他低下头,吸了一口气,把那一点暖压回胸口的深处。 “被告人夏云当庭认罪,对指控的主要事实没有异议。”杜法官念到这一句,停了一下,“对明达投资相关事项的决策责任,被告人当庭表示,均由本人作出,与他人无涉。本院予以记录。” 夏琪的呼吸断了一息。顾泽没有转头,却感觉到她的肩膀僵了。她的右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节一个一个地发白。她的嘴唇在无声地动,动得很快。夏云的睫毛没有抬起来,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在听。]顾泽想。 宣判进行到二十分钟的时候,顾泽看见她的脚在动。她站得太久了。丝绒旗袍的下摆在她的小腿后面,有一下很轻很轻的抖。她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移回来,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放到了栏杆上,指尖按着那一道磨暗了的漆。 她的呼吸变了。起先是匀的,一吸一呼,像在数拍子。后来每一次吸气的尾端多了一点颤。她的颈侧有一小片皮肤慢慢地红了起来,从立领的边缘往上,爬到耳后,又被发髻挡住。那一点红很淡,只有他看得出来。 丝绒的衬里贴着她大腿的内侧,每一次她动,布料就在皮肤上擦过去。昨夜被撑开过的地方还有一点钝的、温的酸,在她站直的时候,一下一下地跳。她把膝盖并紧,又松开,又并紧。她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得很轻,只在唇上留下一道白痕。 杜法官的声音还在往下读。读到赃款的追缴,读到罚金的数额。夏云的右手慢慢地从栏杆上滑下来,手心贴着木头,掌根抵着,不让自己晃。她的左手拇指仍然压着盘扣,压得很深,丝绒在她的指腹下面陷进去一小块。宋法警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向前挪了半步。 顾泽的手也动了。他的右手抬了一寸,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三下,停。他敲的时候没有出声,也没有看她。他看着那只钟。秒针在他的视线里一格一格地跳,跳到第四十七格,他的手指停住了。 夏云的肩膀沉了一寸。没有人看见,除了他和夏薇。夏薇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她把本子往他的方向侧了一点,让他看。只有一个字:稳。然后杜法官念到了那一句。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有关规定,判决如下。” 整个法庭安静了。日光灯那一支闪烁的管子,在这一瞬间也停住了。 “被告人夏云,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犯挪用资金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百万元。违法所得,依法追缴。” 四年。这个词落在地板上,法庭里没有一个人动。夏云的膝盖在那一瞬间弯了一下,裙摆跟着塌下去一寸。她的右手抓紧栏杆,指节几乎要从皮肤里顶出来。她的左手拇指在盘扣上压得那么紧,紧到丝绒下面那一粒结,几乎要陷进肉里。 她没有倒。她的背脊重新挺直,像一根被人从中间拉紧的线。一声很短、很轻的吸气,从她的喉咙里漏出来。几乎听不见。然后是一个很小的、被咽下去的声音,辨不出字。宋法警又向前半步,右手悬在她的肘边,没有碰她。 顾泽的胸口,在这时紧了一下。 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的肋骨里牵出来,牵向被告席上那个站着的女人。这一头是他,那一头在她的拇指下面。她按得多重,他就紧得多重。他的呼吸被线带着,吸了一口,吐出去,才终于吐顺。 “被告人,”杜法官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听清了吗?” “听清了。” “对判决,有什么意见?” 夏云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了一下眼睛,很短,只有一息。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目光抬起来,没有落在旁听席,也没有落在审判席,直直地看着那只钟。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稳,只在最后一个字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 “依据第九——” 她停住了。喉咙滚了一下。 “第七条。”她说,“我没有意见。我认。” 旁听席上有人在小声地说话。一个记者低头打字,指尖敲得很急。夏薇的笔尖在纸上顿住,在“稳”字的后面,点了一个很小的点。夏琪的嘴唇还在动。夏雨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弹了四下。弹完,她把手收回去,握紧,收进掌心。 “被告人,你有权在十日内提出上诉。”杜法官说,“你是否上诉?” 夏云仰起头。她第一次看了一眼国徽。 “依据第七条,”她说,“我放弃上诉。我认。” 杜法官点了一下头,转向公诉席。年轻的检察员站起来,说:“本院认为判决适当,不提出抗诉。”声音很轻。他坐下去,把卷宗合上了。 杜法官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得很大。写完,她抬起头,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没有镜片的遮挡,她的眼睛露出来。很疲倦,也很平。 “鉴于被告人当庭表示放弃上诉,检察机关不提出抗诉。”她说,“经合议庭评议,本院决定,对被告人夏云取保候审的强制措施即日变更,予以逮捕,当庭收押。判决书送达之后,依法交付执行。” 没有人说话。秒针走了一格。 “现在,”杜法官说,“休庭。” 法槌落下去。一声,不重。后排有人的椅子响了一下。 --- 后门在法院的西北角,要从一条窄窄的消防通道绕过去。老周在前面带路,脚步压得很低。夏琪走在他身后,高跟鞋换成了手里提着的平底鞋,是下楼的时候她自己脱的。夏雨跟着夏薇,夏薇的手心里一直捏着那本黑皮笔记本,捏得封皮起了折痕。 谭律师在拐角处等着他们。老人的脸比早上更灰了一点。他的公文包夹在腋下,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红着,却很干。 “宋警官替你们争了一分钟。”他说,“按规定家属不得进入移交区。警戒线外,可以站。只许看,不许喊,不许递东西。” “递不递,”夏琪说,“我自己有数。” “夏总。”谭律师看了她一眼,“一分钟。” 夏琪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再说话。她把围巾从颈上解下来,叠成一块,抱在胸口。那是一条灰白色的羊绒围巾,边上有一圈很细的流苏。她今天出门的时候,在门厅的镜子前站了三十秒,才决定戴它。 移交区是一块不大的水泥地,三面是高墙,一面是铁栅。铁栅的那一边,停着一辆白色的押送车。车窗上焊着铁条,车尾的门敞开着,里面是一条窄窄的长凳。地上有一道黄线,家属只能站在黄线以外。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卷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在地面上打转。押送车的排气管吐着一缕白烟,在冷空气里很快就散了。铁栅上的漆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发红的锈。 他们并排站在铁栅外面。夏雨在最左边,夏琪在她旁边,然后是夏薇。顾泽站在最右,隔着夏薇半步。没有人说话。风很冷,吹得人眼睛发酸。远处有一只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侧门开了。 夏云走出来。宋法警在她左边,陈民警在她右边。她的双手在身前,手腕上多了一副银色的手铐。手铐是新的,亮得有点刺眼。她的左手仍然压在右侧心口偏下的位置,拇指按着那一颗盘扣。铐子扣在腕上的时候,宋法警没有叫她把手放下。她把铐环从那只手的外侧绕过去,让拇指留在了原处。 夏云走得很慢。深灰色的丝绒在铁灰色的天底下,是一块沉甸甸的影子。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一直睁着,看向很远的地方。 她走到车门前。车尾的踏板很高,宋法警伸手要扶她。她摇了一下头,自己抬脚踩上去。一只脚,又一只脚。到了最上面一级,她停住了。她回过头来。 风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她的目光先落在最左边。夏雨的脸上全是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无声。夏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夏雨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黄线的边上,没有越过去。 “妈。”她的声音在抖,却很清楚。“我数四拍,你听。” 她举起右手。手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一。” “二。” “三。” “四。” 数到四,她的手停在半空。她没有放下来。 “这里是延长记号。”夏雨说,“你不用回。我会一直举着。等你回来,我们把那一小节,弹完。” 夏云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很快又收住。她点了一下头,只有一下。然后她的目光移到夏琪的脸上。 夏琪没有哭。她的下唇咬得发白,眼眶通红。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抱着那条围巾,抱得很紧。 她吸了一口气,张开嘴。第一个字没有发出声音,第二个字也没有。第三次,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沙哑。 “一千四百六十一。” 夏云看着她。 “我给你数着。”夏琪说。“一天一天,不会少一天。减刑我会去查。每一条,我一条一条查。你不要在里面——”她停了一下。“不要在里面认错账。” “夏琪。” 这是夏云今天第一次出声。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 “妈。”夏琪说。 这一个字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过去她说这个字,后面总要接一句口误不算。这一次她等了一息,两息,三息,那一句没有来。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从通红的眼眶里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上。她没有擦。 “这一声,”夏琪哭着说,“不算口误。你可以记账。” 她回过头,对宋法警说:“这条围巾。我知道不能递。你登记,写我的名字。不能留就存着。” 宋法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谭律师。老人轻轻点了点头。宋法警走过来,接过那条围巾,没有说话,转身放进了车头的一只帆布袋里。夏云的目光终于移到了夏薇的脸上。 夏薇站在那里。她的背笔直,脸上没有一点颜色,也没有一滴泪。她的手里仍然握着那本笔记本,握得那么紧,紧到指尖发白。她看着母亲,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有去理。然后她松开笔记本,把它夹在腋下。向前走了一步,两步,站到黄线的正前方。 她深深地弯下腰,几乎九十度。她的背脊弯成一道平直的线,头发垂下去,遮住了脸。她就那样弯着,一动不动。五个数的时间,也许更长。风从她的背上吹过去,大衣的下摆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扬。 她直起身的时候,脸上仍然没有泪。她的眼睛是干的,亮得发烫。 “妈。”夏薇说。 “嗯。” “你欠的。”她停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今天,收讫。” 夏云的脸忽然动了一下。很细的一下,从眼角牵到嘴角。 “从明天起,”夏薇说,“新账。” “……”夏云的喉咙滚了一下。“依据第七条。”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新账,我认。” “嗯。”夏薇说,“准。” 这一个字落地,夏云的眼角湿了。一滴泪淌下来,顺着颧骨滑到下巴,滴在丝绒的领口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点。她没有抬手去擦。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顾泽的身上。 他看着她。她站在车门的最高一级台阶上,脊背挺直,手腕上是银色的铐,身后是铁灰的天。然后他看见了她的头顶。 那一块被遮着的方框,在这一刻突然亮了一线。右上角的短横下面,那一道撇的下面,那一道竖的下面,又多了一笔。很短的一笔,像一粒落在窗台上的灰。那一整个字,仍然被一片白盖着。 夏云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他读不出口型。她把左手拇指在盘扣上按了一下,很轻,只有一下。他的内袋里,那一块木线板,忽然烫了一下。 一点远而细的热,顺着木线板传过来,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肋骨。他的手按住了胸口,指节顶着肋骨。夏云看见了他的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上车吧。”宋法警低声说,“时间到了。” 夏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那只一直举在半空的手,是围巾,是笔记本,是那个站在最右边、没有说话的人。然后她转过身,弯腰,走进了车厢。 车门合上了。铁栓落下,咔的一声。车身晃了一下,发动机响起来。白色的车头缓缓拐出移交区,驶上那条通往外面的窄路,尾灯在铁灰色的天底下闪了一下,又暗了。夏雨的手仍然举着。 她举了很久。直到那辆车拐过墙角,消失在视线里,她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下来。她的手臂在抖,抖得停不住。夏琪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两个人抱在一起,一个哭得没有声音,一个咬着牙,指尖掐进对方的背里。 夏薇翻开了笔记本。笔尖落在纸面上,写得很慢。顾泽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写的是:“夏云。四年。九点五十二分。收讫。” 写完,她在最后一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笔尖往下移了一行,又写了几个小字:“新账。第一页。”风把梧桐叶吹过来,贴在她的鞋面上,叶脉朝上,边缘卷着。她没有低头。 --- 中午十二点,他们在别墅的厨房里一起吃了一顿饭。是夏薇煮的面。四碗,清汤,卧一个蛋,蛋黄是半熟的,筷子一戳就淌出来。夏琪那一碗放凉了,汤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没有人吃完。夏雨吃了半碗,放下筷子。她说了一句“我去琴房”,便起身走了。 她没有关琴盖,只把门虚掩着。过了一会儿,一楼传来一个音。很轻,很慢,只有一个单音。升F。 夏琪坐在岛台边,手机一直放在掌心里,屏幕亮了又灭。她在回邮件,在回电话,在把早上被记者问过的那一串问题,一条一条整理成一页纸。有人问她明达的法人责任,有人问她和赵浩的关系。三十秒的事,她最后在十点四十分补了。她给那个举话筒的年轻人的邮箱发去一份《明达投资案一审判决公示摘要》,没有写别的字,只在末尾写了一行:三十秒到了。我的回答在第十一页。 第十一页就是那一句:对明达相关事项的决策责任,被告人当庭表示,均由本人作出,与他人无涉。夏琪看着屏幕上自己发出去的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用手掌按住。 下午三点,谭律师到了。他没有坐。站在客厅中央,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取出一张薄薄的纸。是移交单的回执。他的手有一点抖。很细,几乎看不出来。 “送达了。”他说,“她是十点零九分上的车,十一点二十分到的入监队。体检、登记、换装,办到傍晚。我这边只有登记,没有人见到她。” “衣服呢?”夏薇问。 “按规定,旗袍属于入监前的随身衣物。登记,封存,入库。”谭律师说。“她要求登记的时候,把清单上的字写清楚。” 他把回执递给夏薇。夏薇低头看。清单上一行一行的小字是管教员的字迹,歪歪斜斜。 深灰色丝绒旗袍,一件。乌木簪,一支。白棉内衣,五套。最后一行的笔迹换了,横平竖直,收笔不上挑,是夏云自己写的:盘扣四颗,完整。 夏薇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回执折起来,夹进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和那张画着方格的表夹在一起。 “线,”顾泽说,“她会知道。” “她知道。”谭律师说。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很轻,很快就移开了。“我七十一岁了,顾先生。我替她办案三十年。我只见过她写过两次完整的话。一次是遗嘱,一次是这一行。” 他提起公文包,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今晚她若有话,我会在最快的时间转给郑律师。”他说。“郑律师会转给你。按规矩,不是我转给你。” “明白。” “还有。”老人的声音很低,“照顾好她的三个女儿。” 门关上了。 --- 晚上九点五十分,别墅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夏薇坐在沙发的一头,膝上摊着笔记本。夏琪靠在另一头,鞋踢在一边,赤着脚,把腿蜷在沙发上。顾泽坐在中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一直是黑的。他按亮,看一眼,又按灭,来回按了很多次。 夏雨在一楼的琴房里。门关着,偶尔有一两下琴键被按下去,沉沉的,隔着地板传上来。夏薇在九点十分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上来吗?”十分钟后她回了:“想一个人。我在。”夏薇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 十点零六分,顾泽的手机亮了。郑律师。一行字,后面跟着一个附件。他点开,念出来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低。 “谭律师二十一点五十分来电,通话一分四十秒。新收人员可对辩护人说三句话,管教员在旁。夏云女士的原话如下。” 他停了一下。 “我到了。这里好黑。求您。”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落地灯的光落在茶几上,照着三个人的手。茶几上三只杯子,只有夏薇那一只还冒着一点热气。夏薇的笔停在纸面上,笔尖压出一个很小的墨点,那个墨点慢慢地洇开,洇成了一个圆。夏琪的脚趾在沙发垫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黑?”夏琪说。“监狱晚上有灯。走廊,监室,都有。” “待核。”夏薇说。 “她为什么说黑?” “不知道。” “求谁?”夏琪问,“求您。求谁?” 没有人回答。顾泽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句话,每一句都很短。我到了。这里好黑。求您。 他读了三遍,每一遍,心口都沉下去一寸。他想起她在车门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想起那一块被遮着的方框里,多出来的那一笔。 [求您。]他想。[她从来不求。] 郑律师的消息后面又跟了一行:“谭律师补充:我问她黑指什么,电话已经断了。” 夏薇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落下去,写得很慢,笔画一笔一笔压得很实。她写:夏云。二十一点五十分。我到了。这里好黑。求您。写完,她在“黑”字的下面,划了一道很细的线。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笔从她的指间滑落,掉在茶几上,滚了半圈,停住。夏薇没有去捡。她看着自己的手,十个指头,指尖一点一点地发白。她的肩膀起先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夏薇,”顾泽说。 “嗯。”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就破了。她把脸转向另一边,肩膀抖得更厉害。起先听不见声音,喘息一下一下,又急又浅。然后她的喉咙里漏出一声很小的呜咽,被她咽回去一半。 她的眼泪是在这一刻才掉下来的。一滴,两滴,一串一串地砸在笔记本的纸面上,把刚写好的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灰。 “我一直,以为,”夏薇的句子变长了,一个字接着一个字,连着往外涌,“我一直以为只要每一笔都记得清楚,她就还在我这里,还在账里面,我可以核对,可以校准,可以在每一页上找到她,可是她今晚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说黑,说求您,她这一辈子没有求过任何人,我不知道怎么记这一笔,我不知道这一笔记在哪一栏——” 她说不下去了。顾泽伸手把她揽过来。她的头撞在他的肩上,没有躲,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额头抵着他的锁骨。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脑,掌心贴着她盘得很低的发髻。她的呼吸又烫又湿,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衬衫上。 夏琪没有动。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他们两个。她的脸上有泪痕,已经干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低很平,一点锋利都没有。 “我的数,”她说,“算不出这一笔。” “……嗯。”夏薇闷闷地应了一声。 “一千四百六十一天,每一天我都有数。可是黑,我没有数。”夏琪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从布料后面传出来。“我不知道怎么赢。” “不是赢。” “我知道。” 夏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把脚从沙发垫上放下来,赤脚踩着地毯站起来。她走到沙发的前面,低头看着他们两个。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又张开。 “我,”她说,“今晚不想回去。” “……” “一个人,数不下去。”夏琪说。“三十秒。我可以不数。” 夏薇从他的肩头抬起脸来。她的眼睛是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她看着夏琪,看了很久。然后她抬手,用手背在脸颊上擦了一下,擦得很重。 “来。”她说。 “你,”夏琪一怔,“不排?” “不排。”夏薇说。 她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用尺子画的小表,格子很整齐,一行一行,写着日期,写着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钟点:十一点前。一小时。她用指甲压住纸的上沿,一下撕开。撕得很慢,纸被扯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清清楚楚。她把那一页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放在茶几的玻璃上。 “今晚,”夏薇说,“没有排期。” 夏琪看着那几片碎纸,眼睛湿了。她没有说话,伸出手,把其中一小片拈起来,攥在掌心里。那一片上有一个字,是“琪”。她把那一片收进了衬衫的口袋。 --- 主卧在二楼,朝东。窗帘没有拉,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床头灯的暖光里垂着叶子。床头柜上的玻璃杯里剩着半杯水,杯壁挂着细小的气泡。夏薇先进门,把灯调到最暗的一档,又走到衣柜前,从最上面一格取出一件白衬衫。是他的,袖口有一粒松了的扣子。她转身递给夏琪。 “换。” “我穿你的?”夏琪愣了一下。 “他的。”夏薇说,“你那一身,太硬。” 夏琪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西装套裙,领口那一枚小小的算盘别针,在灯下闪了一下。她把别针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指尖在上面停了很久。然后她背过身,一粒一粒解开套裙的扣子。她的动作很快,一粒扣子只用一下。 顾泽靠在床头,没有看。夏薇在他的另一侧坐下,也没有看他,只看着窗台上的绿萝。过了一会儿,床垫沉了一下。夏琪爬上床,穿着那件过大的白衬衫,袖子盖住了手背,下摆刚好遮到大腿根。她在他的右边躺下来,离他一臂远。 三个人并排躺着,谁也没有说话。天花板上有一圈很淡的光晕,是床头灯投上去的。窗外起了风。桂树的枯枝刮着玻璃,一下,又一下。 夏琪忽然翻过身来。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肩膀开始抖。起先是很细的抖,后来整个背都在抖。她没有出声,把脸压得很紧,压得他的衬衫领子湿了一片。他伸手按在她的后脑,掌心下是一片滚烫的头皮。 “储藏室。”她说,声音闷在他的皮肤里。“八岁。” “嗯。” “她把我关进去。不是惩罚,是教。”夏琪吸了一口气,肩膀抖得更厉害。“她说咬人的狗要学会等。门关上,灯没有。我数了一千二百秒。” 夏薇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我数完了。”夏琪说。“门一开,她站在外面。她对我说,琪琪是家里最会咬人的狗。咬人的狗不叫。”她笑了一声,那笑里全是泪。“我那时候以为她在夸我。” “是夸。”夏薇说。 “也是笼子。” 这四个字落下来,屋里又安静了。夏琪的手指揪住他的衬衫,揪得指节发白。她哭起来的样子,和她平时完全不一样,肩膀缩着,膝盖蜷到胸口,鼻息一抽一抽的。 “她今晚,”夏琪哽咽着,“在一间没有灯的屋子里。我知道那是什么样子。我数过。” “琪琪。” “我不能替她数。”她的牙齿咬住了他肩头的布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只能在外面,数我自己的。” 她咬下去了。隔着衬衫咬在他的肩头,咬得很用力,疼得他的肌肉绷了一下。他没有躲。夏琪咬着,哭着,咬了很久。咬到牙关发酸,才慢慢松开。衬衫的布面上留下一圈湿的齿痕,边缘有一点点血丝渗出来,很淡。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咬出来的那一圈红印,眼睛里有一点慌。 “对不起。” “不疼。” “你说谎。” “有一点。” 夏琪看着他,忽然伸出舌尖,在那一圈齿痕上舔了一下。很轻,像一只犬在舔一块被自己弄伤的地方。她的舌头是热的,湿的,带着眼泪的咸。他的呼吸顿了一息。 夏薇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按在夏琪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棉布,一下一下地传过去。夏琪的背脊慢慢地松了。她把脸又埋回去,一口一口地喘。 “我想要。”夏琪说,声音很小。“不是为了赢。” “嗯。” “我只是,”她停了一下。“不想一个人听见黑。” 夏薇侧过身,面朝着她。床头灯从她的肩后落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眼睛肿着,鼻尖红红的,睫毛还是湿的。她看着夏琪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抬手,用指腹把夏琪脸颊上的一道泪痕,从眼角一点一点地擦到下巴。 “校准。”夏薇说。 “什么?” “你现在,几?” 夏琪愣了一下,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点极轻的笑意。她把脸转过来,鼻尖对着夏薇的鼻尖。 “零到十?” “嗯。” “……七。”夏琪说,“你呢?” “三。”夏薇看着她,“在升。” “那我等你。” “不用。”夏薇说,“我自己会到。” 夏琪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看着夏薇,眼里的锋利一点一点退下去,目光软了,一直落在夏薇的嘴唇上。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我能吻你吗。” 这句话她说得极慢。三个人都听见了,顾泽夹在中间,感觉到两边的呼吸同时顿了一下。夏薇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睛,看着夏琪的嘴唇,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在夏琪的脸侧停着,指腹贴着耳后那一小块软的皮肤。 “申请。”夏薇说。 “申请,”夏琪的嘴角翘了一下,“吻你。” “准。” 夏琪吻了她。这个吻很轻,只有嘴唇碰着嘴唇。夏琪先是试探,像一个第一次摸一把陌生琴的人,指尖只敢落在最外面一根弦上。夏薇没有躲,也没有闭眼,睁着,看着近在眼前的另一双眼睛。然后她的睫毛慢慢垂下来,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夏琪的舌尖进去了。 舌尖碰着舌尖,湿的,软的,带着一点咸。夏薇的呼吸乱了半拍。手从夏琪的脸侧滑下来,抓住了她衬衫的领口。两个人的鼻息混在一起,一下一下越来越急。吻深了,水声轻轻地响起来。夏琪的手摸索着,在被子里找到夏薇的手腕,握得很紧。 顾泽躺在两个人中间,看着。他看见夏薇的脖子红了,那一片红从锁骨爬上来,爬过下颌,爬到耳后。他看见夏琪的牙齿在夏薇的下唇上轻轻地磕了一下,磕出一声极细的、被吞下去的低吟。他的心跳重了,一下一下,撞在肋骨里面。 吻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都是肿的,亮的。中间连着一线极细的水光。夏薇的眼睛里蒙着雾,睫毛一颤一颤。她喘了两口气才开口,声音是哑的。 “四。” “四?” “升了一格。”夏薇说。她转过脸,看着顾泽。“你,几?” “十。”他说。 夏琪噗地笑出声来。那一声笑里还带着泪腔,笑完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往他的身上靠了一寸。夏薇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很浅,一闪就过去。两个人的手从两侧伸过来,一左一右,同时落在他的衬衫扣子上。 “我来。”夏琪说。 “我来。”夏薇说。 “……一起。” 两个人的手指贴着他的胸口,一粒一粒地解。夏琪的手快,夏薇的手慢,解到第三粒的时候两只手撞在一起,谁也没有让。他的衬衫被两边同时拉开,露出胸口。左边是夏薇的指尖,贴着他的心口,停在那里。右边是夏琪的掌心,覆在他的肋骨上,指腹还带着刚才哭过的凉。 “重了。”夏薇说。 “什么重了?”夏琪问。 “他的心跳。”夏薇看着他。“今天比早上沉。” “是线。”顾泽说。 两个人同时抬眼看他。他没有解释。夏琪把脸低下去,嘴唇贴在他的胸口,贴在刚才夏薇的指尖停过的位置,停了一息。她的唇是烫的。夏薇的手指移到他的后颈,指腹在那里按了一下。 “今晚。”夏薇说。“不读,不写。” “不读,不写。”他重复。 “只有,”她顿了一下,“人。” --- 衬衫被褪下去,扔在床脚。夏薇把自己的羊绒衫从头顶拉掉,静电噼啪地响了一串,她的发梢竖起来几根,又落下去。里面是一件素白的棉质内衣,边缘磨得很软。夏琪的衬衫钮扣一直没有扣,她抬手,白布从肩头滑下去,露出一副薄而紧的身体。腰很细,小腹上有一道浅浅的线,是常年在跑步机上磨出来的。她没有遮,也没有躲,直直地看着夏薇。 “你瘦了。”夏薇说。 “三公斤。”夏琪说,“你胖了一点。” “嗯。”夏薇说,“他喂的。” 夏琪低低地笑了一声。她伸手去解夏薇背后的搭扣,指尖碰了两次才碰对。内衣松开的时候,夏薇的乳房落进她的掌心里。很白,很沉,乳尖是淡淡的粉褐色,已经硬了。夏琪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她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浅。 “你的,”她说,“比我的软。” “你的,”夏薇说,“比我的紧。” 两个人互相看着,忽然都笑了。笑声很轻,带一点点羞。夏琪的拇指在夏薇的乳尖上绕了一圈,夏薇的睫毛抖了一下,没有躲,抬手把夏琪另一边的乳尖拢进了自己的掌心。 顾泽躺在两个人中间,看着两双手互相动着。两对乳房,一副白,一副紧,在床头灯里一颤一颤。他的身体早已硬了,在裤子里顶得发痛。夏琪侧过眼看见了,嘴角勾了一下。 “先咬。”她说。 “什么?” “规矩。”夏琪看着夏薇,“我先,你校准。” “……准。” 夏琪伏下身去。她的手拉开他的裤链,把他从布料里放出来。他早就硬得发烫,顶端湿亮,在灯下跳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含,先用牙齿在他的大腿内侧轻轻咬了一口。很轻,咬出一圈浅红的印。他的腹肌绷紧,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喘。 “一。”夏琪含糊地数。 她咬了第二口,在另一侧。然后嘴唇贴上去,从根部一点一点地往上吻。吻到顶端,舌尖绕着那一圈打转。她的舌头灵活,很快,带着一点点急。夏薇伸手按住她的后脑,指尖插进她的头发里。 “慢。”夏薇说,“二。” “……二?” “速度。零到十,二。” 夏琪的舌头慢下来了。她把他整个含进去,含到一半又退出来。又含。每一下都很深,也很慢。她的喉咙发出一点很轻的吞咽声,湿热地一收一放,吮着他。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腹在发根上用力。快感从小腹深处一阵一阵地升起来,一层叠着一层。 夏薇俯下身,吻他的小腹。她的嘴唇一路往下,吻到他的肚脐,吻到耻骨,吻到夏琪的嘴唇旁边停住。两个人的呼吸喷在同一个地方,一热一热。夏薇伸出舌尖,在他的根部轻轻舔了一下。夏琪的舌头正在顶端,两个人的舌尖在中间碰到了一起。他整个人弓了一下。 两张嘴,两条舌头,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湿的,软的,彼此碰着又彼此避开。夏琪的嘴唇含着,夏薇的舌头沿着侧面一点一点地舔。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手指在她们两个人的发间收紧。 “三。”夏薇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湿湿的,“他在升。” “我知道。”夏琪含着,含糊地回答,“我感觉到了。” 两个人互相对看了一眼。夏琪把他吐出来,嘴唇亮晶晶的。夏薇没有犹豫,低下头把他含进了自己的嘴里。她的动作和夏琪完全不同。很慢,很稳,一寸一寸地吞。每一下都停在最深的地方半息,再退出来。夏琪趴在旁边,用舌尖舔着他的囊袋,听着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地乱。 他的手往下探,探到夏琪的腿间。她的内裤早已湿透,布料贴在两瓣唇上,勾出一道深深的缝。他的指腹隔着湿布压上去,她的腰猛地弹了一下。 “啊——” 夏琪的声音是尖的,碎的,一下子冲出喉咙,又被她自己咬住。她的手撑在床单上,指节发白。他把那一层湿布拨到一边,指尖探进去。那里滚烫,湿得发滑,一碰就有水涌出来。两根手指并拢慢慢推进去,推到底,她的整个身体都绷了一下。 “你,”夏琪喘着,“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教的。” “我没有,”她咬着牙,“我什么都没教——” 他的手指在她里面轻轻一勾。她话没说完,腰就塌了下去。那块粗糙的软肉被他的指腹压住,一下,一下,缓缓地磨。夏琪的头垂下去,额头抵在夏薇的肩上,牙齿咬住了夏薇的锁骨。夏薇低低地叫了一声,却没有推开她,反手抱住了她的后背。 夏琪身体里有一阵越攒越快的热,从小腹最深的地方往上冲,冲得她的脚趾蜷起来,冲得她的大腿内侧一阵一阵地抽。她想数,一,二,三,数到三就断了,后面的数字在脑子里散开,抓不住。她能觉出他的两根手指,肩上夏薇的温度,还有一个想大声喊却又不敢喊的喉咙。 “七……”她含着夏薇的锁骨,声音含糊不清,“八……” “九。”夏薇替她说。 夏琪的声音在九的那一格断了。她整个人弓起来,腿根一抽一抽地夹紧他的手,里面疯狂地收缩。一股热水涌出来,淌满了他的整个手掌,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在床单上。她张着嘴,喉咙里漏出一口一口断续的气。夏薇抱着她,感觉她的指甲掐进自己的背里。 “夏琪。”夏薇在她耳边叫。 “……嗯。” “第一次。” “……我赢了。”夏琪喘着,眼睛闭着,眼角全是泪。“不对。我没有。我不是在赢。” “我知道。” 夏琪睁开眼睛。她的瞳孔还是散的,眼睛湿漉漉的。她看着夏薇,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用拇指抹掉夏薇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淌下来的一道泪。 “我要他,”她哑着嗓子说,“现在。” “好。” “你在旁边。” “我在。” 夏薇往旁边挪了一点,让出位置。夏琪仰躺在床上,白衬衫散在身下,头发铺了一枕。她的两条腿慢慢分开,膝盖屈起来,露出那一片湿得发亮的、粉红色的缝。她伸手抓住夏薇的手,十指扣紧,扣得指节发疼。她看着天花板,声音很小。 “我不赢。”她说,“我要。” 他跪在她的两腿之间,扶着自己,抵在那一片滚烫的入口。顶端一碰上去,就被一圈热的、软的肉含住了。夏琪的睫毛颤了一下,腰往上迎了半寸。他一寸一寸地往里进,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让开。那里紧,烫,里面一阵一阵地吮,一层一层地裹着他。他进到底,两个人同时停住。 “满。”夏琪喘着说,眼睛睁得很大。“比我想的满。” “你想过?” “想过。”她咬着唇,“从酒店那一天起。” 夏薇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掌心贴着她的肚脐。她低头吻了吻夏琪的额头,嘴唇停在那里,没有离开。 “慢。”夏薇对他说,“三。她在适应。” 他开始很慢地动。退出来一点,又进去,每一下都停在最深的地方半息。夏琪的呼吸跟着节奏,一进一出,从浅到深。她的腰起初是僵的,后来慢慢软下来,开始自己往上迎。迎一下,又迎一下。臀肉撞在他的小腹上,发出很轻很湿的声响。 “再,”她说,“快一点。” “五。”夏薇说。 他加了力。每一下都顶到最深,撞在最里面那一块软肉上。夏琪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地破出来,高,短,带着一点哭腔,已经不再压着。她的另一只手抓着床单,抓得整个手背青筋凸起。夏薇的手从她的小腹上滑下去,滑到两个人相连的地方,拇指找到那一粒肿得发硬的小核,轻轻地压。 “啊——不,不行,两边——” “六。”夏薇说,“七。” 夏琪的整个身体绷紧了。腿夹住他的腰,脚后跟蹬在他的背上,里面一圈一圈疯狂地收紧。她的眼睛睁着,没有焦点,嘴唇张开,喉咙里只剩一串断续的气音。夏薇的拇指在那一点上一下一下地揉,他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撞,两种节奏叠在一起,把她一寸一寸地推向顶点。 “八。” “夏——薇——” “九。”夏薇看着她的脸,“到十,我扶着你。” 夏琪的高潮是从她的小腹最深处炸开的。整个人猛地向上弓起,喉咙里冲出一声很长很哑的叫,叫声撞在天花板上又落下来。里面一阵一阵地绞,绞得他眼前一片白。热的水涌出来,淋在他们相连的地方。她的指甲抠进夏薇的手背里,留下几道很深的月牙。 他放慢下来,放得很慢,让她在高潮的余波里一点一点地落下来。她的肌肉还在一阵一阵地缩,每一下都在吮他。夏琪躺在那里,胸口大起大落,睫毛上全是泪。她转过头,看见夏薇手背上那几道月牙,抬起手去摸。 “疼不疼。” “不疼。”夏薇说,“有一点。” “你们都说有一点。”夏琪笑了一下,笑得很虚。 楼下,在那一刻,传来了一个音。很轻,很远,隔着一层楼板,一层地毯。升F。按下去,然后留着,不松手。 它持续了很久。久到三个人同时听见了,久到每一个人的呼吸都慢了半拍。那个音一直悬在那里,没有渐弱,也没有消散。夏薇的拇指在夏琪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夏薇的眼睛湿了。她没有说话,把额头抵在夏琪的额头上。夏琪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 “她在。”夏琪低声说。“给我们垫底。” “嗯。” “我还要。”夏琪睁开眼睛,看着他,“别停。你不是还没有?” “没有。” “里面。”她说,声音忽然很清楚。“两个人,公平。各一次。我先。” “夏琪——” “我数着。”夏琪笑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滑下去。“这一次我不赢。我要公平。” 他重新动起来。这一次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打开了,每一下进去都是滚烫的、顺滑的一片,紧紧地包着他,一点缝隙也没有。夏琪的叫声低下去,变成一种又长又软的哼,从胸腔最里面拖出来。她的手松开了夏薇的手,改为抱住他的后背,指尖在肩胛骨上一下一下地抓。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尾椎里有一团火在往上烧,烧得小腹一阵一阵收紧。夏琪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眼神里没有一丝闪躲。她把腿缠得更紧,腰用力往上迎,每一下都迎在最深的地方。他在她耳边低低地叫了她的名字。 “夏琪。” “给我。”她说,“全部。” 他最后一下顶进去,埋在最深的地方,滚烫的东西一股一股射进去。每一股都撞在她刚刚高潮过的、烫得发软的肉壁上。夏琪被烫得叫了一声,腿死死地缠着他,里面又是一阵绞,把他每一滴都吸干。她的眼泪一直在流,流进鬓发里,凉的。他伏在她身上,喘了很久,才一点一点地退出来。 一线白色的东西顺着她的腿根淌下去,滴在白衬衫上。夏琪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到唇边,舔了一下。 “一。”她说,“我的。” 夏薇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她伸出手,用指腹把夏琪脸颊上的泪擦掉。然后凑过去,在她嘴上吻了一下。吻得很轻,很短。 “收讫。”夏薇说。 “你的词。” “借你。” “以后还。”夏琪接了一句。 夏薇的眼睛弯了一下,很快。她转过头,看着顾泽。他靠在床头喘着气,胸口起伏,额头上全是汗。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滑下去,落在他仍然半硬的地方,上面湿亮亮地沾着夏琪的水。 “我,”夏薇说,“申请。” “申请什么?” “这个。”她的手指落上去,轻轻握住,“现在。” “……准。”他说。 “不是你准。”夏薇说,“是我自己,准。” 她俯下身去,嘴唇落在那一片湿亮上。舌尖从根部缓缓舔到顶端,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混在一起的东西清干净,又含进嘴里吮。她的脸颊鼓起来,喉咙一下一下地动。睫毛垂着。夏琪侧过身看着,没有说话,嘴唇轻轻张着,呼吸是烫的。 他在她的嘴里很快又硬了起来。夏薇抬起头,嘴角挂着一线水光,眼睛红红的,却亮得惊人。她跨过他的腰,跪坐在他的上面,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撑在他的胸口。她看着夏琪。 “你,”她说,“帮我。” “怎么帮?” “手。”夏薇说,“放在我的腰上。我会,乱。” 夏琪坐起来,赤裸的胸口贴着夏薇的后背。她的双手从两侧环过去,掌心按在夏薇的腰上。夏薇的皮肤很烫,在她的掌心里轻轻地颤。她低头,把嘴唇贴在夏薇的肩胛骨上,贴着那一片白里透粉的皮肤,咬了一口。咬得很轻,只留一个浅浅的牙印。 “你咬我。”夏薇说,声音在抖。 “我先咬的。”夏琪说,“我是狗。” “……今晚不是。” “那我是什么?” “姐姐。”夏薇说。 夏琪的牙齿停在夏薇的肩上,没有再动。过了很久,她把脸埋进夏薇的发间,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夏薇沉了下去。她很慢,一寸一寸,一直坐到最深才停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里面是软的,热的,湿的,紧紧地含着他。她的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指尖按着他的心跳。睫毛颤得厉害。嘴唇微微张开,一声很低很长的呻吟从喉咙里滑出来。 “满。”她说。“比早上满。” 她开始动。腰往上抬,再往下沉。每一下都沉到最深的地方,停半息。夏琪的手稳稳地扶着她的腰,随着她的节奏一起一落。夏薇的节奏很稳,稳得像一架节拍器。一,二,三,四。可是越往后,那稳慢慢开始裂开了。 “夏琪。” “嗯。” “你的手,别,松。” “不松。” “我,”夏薇的呼吸乱了,句子被切成碎片。“我控制不了。” 夏琪抱紧了她,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一下一下地吻。 “不用控制。”夏琪说,“我在后面,你想怎么乱都行。” 夏薇的头往后仰,靠在夏琪的肩上。她的腰开始自己加快,一下重,一下轻,一下深,一下浅,每一下都不再经过任何的校准。里面的肉一圈一圈地绞着他,每一次沉下去都吞到根。她的乳房在他的眼前一颤一颤,乳尖红得发亮。夏琪的手从她的腰上滑上来,托住了那两团软肉,拇指压着乳尖碾。 “啊——” 夏薇的叫声一下子冲出来,又尖又长。她的句子彻底散了,一连串的话从喉咙里涌出来,一个字接着一个字,没有停顿。 “我想让她回来我想让她不要黑我想每一页都有她可是我只能在这里,在你身上,在琪琪手里,我只能,我只能这样记——” “记吧。”他说,“都记。” “我记——” 夏琪的另一只手滑到了前面。她的指尖找到夏薇和他相连的地方,沿着那一道湿热的缝,找到了那一粒小核。她按下去,轻轻地绕。夏薇整个人抖了一下。他在里面顶,夏琪在外面揉,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 夏薇的高潮来得很深,很慢,没有尖叫。她的身体先是整个僵住。然后里面一圈一圈地缩,缩得他几乎要被夹断。热的水涌出来,淋在他的小腹上。她的嘴张着,眼睛睁着,泪从眼角淌下去,淌过夏琪的手背。她整个人往后一软,被夏琪稳稳地接住。她靠在她的怀里,一抽一抽地喘。 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睛。 “十。”她说。 “嗯。” “……不是十。”夏薇的声音又轻又哑,“比十,多一点。” 夏琪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没有说话。两个人的汗水混在一起,从各自的背上淌下去。楼下那一个升F已经停了,不知什么时候。屋子里只剩三个人的喘息,叠在一起,一起一伏。 --- 他把夏薇从自己身上抱下来,放在夏琪的身边。两个人并排趴着,汗湿的脊背在灯下亮亮的。夏薇的脸埋在枕头里,肩胛骨一起一伏。夏琪把脸侧过来,对着她,伸手拨开她脸上贴着的湿发,指尖沾了一点汗,在床单上蹭掉。两个人的膝盖挨着,谁也没有挪开。 “你还没有。”夏琪说,“他还没有给你。” “嗯。”夏薇闷闷地说。 “我想看。” “看什么?” “你的脸。”夏琪看着她,“你说你的,我不动。” 夏薇从枕头里抬起脸,看了夏琪一会儿。然后她把膝盖往下一跪,腰塌下去,臀抬起来,两只手撑住床单。她回过头看着顾泽。头发散在肩上,脸颊红得发烫,嘴唇是肿的。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也比刚才稳。 “后面。”她说,“不是那个。是姿势。” “好。” “夏琪。”夏薇说。“你也。” 夏琪愣了一下。她笑了,在夏薇旁边也跪起来,腰塌下去,臀抬起来。两个人并排跪着,肩挨着肩,两具白的身体在灯下一模一样地弯成两道弧。她们的腿间都是湿的,都在微微发抖。夏琪侧过头,和夏薇额头碰额头,鼻尖碰鼻尖。 “公平。”夏琪说。 “公平。”夏薇说,“你先看,我再。” 床垫在他的膝下陷下去,三个人的重量让弹簧响了一声。他在她们身后跪起来。眼前是两对丰润的臀,一对紧,一对软,从背脊的凹陷一路线条分明地落下去。他先扶住夏薇的腰,抵上去,一送,就整个滑了进去。她被烫得叫了一声,头往后仰,手指抓紧了床单。他停了停,把另一只手探到夏琪的腿间,两根手指缓缓推进她刚刚射满了他的地方。 “啊——” 夏琪的叫声和夏薇的叫声同时响起来,叠在一起,又高又软。他在夏薇里面慢慢地动,手指在夏琪里面慢慢地勾。两种触感同时从两个人的身体里传回来:一个紧,一个软,一个烫,一个滑。每一下进,每一下出,两个人的声音就起伏一次。一个高,一个低。 “换。”夏琪忽然说。 他抽出来,转向她,从后面进去。夏琪的腰往后一送,吞得又深又急。她的头垂下去,头发散在床单上,牙齿咬住了枕头的一角。他的另一只手伸向夏薇,指腹在她肿着的小核上轻轻压。夏薇把脸转向夏琪,两个人的嘴唇在半空中碰到了一起。 这是一个很乱的吻。两个人都在喘。吻到一半,夏琪就被他撞得往前冲了一下,牙齿磕在夏薇的嘴唇上。夏薇没有躲,反而追上去含住了夏琪的下唇,轻轻地吮。她的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夏琪的手,十指扣紧。 “夏薇。”夏琪含着她的唇,含糊地叫。 “嗯。” “我好像,要又——” “来。”夏薇说,“我拉着你。” 夏琪的第二次高潮是从后面来的。她的背脊猛地绷成一道弧,腿根一抽,整个人往前一扑,被夏薇接住,两个人倒在一起。里面一阵阵地缩,缩得他的节奏断了一拍。他退出来,扶着她们两个翻过身,让她们面对面侧躺着,额头抵着额头,大腿交缠在一起。 夏琪喘得说不出话,把脸埋在夏薇的颈窝里。夏薇的手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每一下都很慢,很稳。过了一会儿,夏薇抬起眼睛看着顾泽,眼神已经完全清楚了。她松开夏琪的一只手往后伸,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后。 “现在。”她说。 “夏薇。” “里面。”夏薇说,“我自己要的。” 他从后面抱住她,一条手臂环过她的腰,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一条腿。她的腿搭在夏琪的腰上,两个人的腿交叠在一起。他抵进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先是一紧,然后在一声很轻的叹息里整个软开。夏薇的脸贴着夏琪的脸,夏琪的手环着她的背。三个人贴在一起,没有一点缝隙。 他开始动。一下一下,很深,很缓,每一下都顶在她最里面。夏薇的呼吸喷在夏琪的脸上,湿的,热的。夏琪睁着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一点一点被推高。她的手从夏薇的背上滑到前面,托着她的乳房,拇指在乳尖上绕圈。夏薇的睫毛颤得厉害。 “琪琪。”夏薇忽然叫。 “嗯?” “你的手,往下。” “哪里?” “知道的。” 夏琪的手往下滑,滑过她的小腹,滑到她腿心。那里已经湿成一片,他在里面进出,水声很轻很腻。夏琪的指腹找到那一粒小核,贴上去,慢慢地画圈。夏薇的腰猛地一抖,里面一阵绞紧。她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高。 “我,要——” “嗯。” “一起。”夏薇喘着,“你们,一起。” 他加了力。夏琪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揉。夏薇的叫声一声一声地破出来,越来越高,越来越碎。她的手指抓着夏琪的肩,抓出五道红痕。里面一圈一圈地吮,吮得他尾椎发麻,小腹绷成一块铁。他把脸埋在她的后颈,在她耳边低低地叫了她一声。 “夏薇。” “里面。”她哭着说,“给我。” 她的高潮和他的释放几乎是在同一刻来的。他最后一下顶到最深,滚烫的东西一股一股射进去,每一股都撞在她刚刚高潮过的、烫得发软的肉里。夏薇被烫得整个人弓起来,指甲陷进夏琪的肩里,喉咙里挤出一声很长很细的哭腔。她里面疯狂地收缩,把他每一滴都吸走。夏琪抱紧她,吻她的额头,吻她眼角的泪,吻到嘴唇是咸的。 三个人谁也没有动。窗外的桂树还在刮着玻璃,一下,又一下。床头灯的光落在三个人叠在一起的身体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墙脚。他伏在夏薇的背上,听着两颗心一起跳。一颗是她的,一颗是夏琪的。不在同一个拍子上,却互相追着。 过了很久,他才退出来。夏薇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仰面躺下。夏琪侧着,一只手仍然握着夏薇的手,不肯松开。他躺在她们中间。两个人的头一左一右靠在他的肩上,头发散在他的胸口,一边是夏薇的,一边是夏琪的。 “二。”夏琪说。 “什么二?” “各一次。”夏琪闭着眼睛,“我数着的。公平。” “嗯。”夏薇说,“收讫。” 夏琪笑出声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笑完她用脸蹭了蹭他的胸口,鼻尖凉凉的。夏薇把她握着的那只手举起来,让两个人的手一起悬在半空,十指扣着,在灯下看。她们的手长得很像,指节细,指尖微微翘。 “你的手,”夏薇说,“跟妈的一样。” “你的也是。” “……嗯。” 两个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夏琪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会,在里面,想我们吗?” “会。”夏薇说。“她会每天数。” “数什么?” “我们。”夏薇说。“三个。她会数我们几个在外面。” 夏琪没有再说话,把脸埋得更深一点。夏薇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梳,一下一下,梳了很久。梳到她的呼吸慢下来,沉下去,变成均匀的、带着一点点鼻音的睡眠。夏薇的手还在梳,没有停。 夏薇从床头柜上拿起笔记本,另一只手仍然搭在夏琪的发间。她翻开新的一页,笔尖落得很轻。写了几个字,停了一下,又写了几个字,转过来给他看。 “夏云。入狱。第一晚。” 第二行是:“夏薇。夏琪。同。不入账。排期:无。”第三行的字比前两行更小。 “夏雨。楼下。一个音。” 他看完,点了一下头。夏薇把本子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和夏琪摘下来的那一枚算盘别针放在一起。她关了灯。黑暗落下来,窗帘缝里漏进一线灰蓝的月光,落在窗台的绿萝上。 她的手在被子下面摸过来,握住了他的食指。她的指腹在他的指节上按了一下。他在她的掌心里敲了三下,停。她在他的指节上敲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松开了,呼吸沉下去,沉得很慢。 --- 凌晨两点四十分,顾泽在黑暗里醒来。 他睁着眼睛,躺着没有动。夏薇在他的左边,背贴着他的手臂,呼吸很匀。夏琪在右边,一条腿搭在他的小腿上,蜷着身子睡得很沉。屋里很静。窗外有一辆夜班的垃圾车慢慢驶过,液压臂的声音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进来,过了很久才远。三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 他的西装外套叠在椅背上。内袋的位置有一点暖,隔着布料,一下一下地透出来。 他坐起来,没有惊动她们。他把外套拿过来,伸手探进内袋,取出那一小块木线板。藏青色的线缠在板上,剩下的两尺多,一圈一圈绕得很整齐。他把它握在手心里。 它是温的,比体温高一点,比他早上摸到的更暖。他的拇指顺着线圈一圈一圈地走,木板的边角磨得很圆,棉线的纹路在指腹下微微发涩。走到最外一圈,线头垂在掌缘,他停住。 他想起她说,线是活的。你对它好,它就跟你。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月光里垂着叶子。最里面的新叶上,原来的字还在:【回:紧,整圈。她自己要的】,【回:香,三息】。他握着线板走过去,低头看。叶脉的中央,那两行字的下面,多了一行极细的新字。墨色是新的,在月光里微微泛着一点青。 【线:藏青,一根。系于:夏云。】 他的手指停在叶面上,没有碰。他举起右手,食指指腹上那一圈浅印,在月光里几乎看不见。 身后,床垫轻轻响了一下。夏薇没有睁眼,在黑暗里低低地问了一句。声音含着睡意,却很清醒。 “线?” “嗯。” “热?” “热。” 夏薇沉默了几秒。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单上摸了摸,摸到了他空着的那半边,按了一下。 “回来。”她说,“明天,记。” 他把线板握在掌心里,回到床上。夏薇的手找到他的食指,扣住。夏琪在睡梦里往他这边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肋骨。他躺下去,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圈很淡的光晕,掌心里那一小块暖,一直没有凉下去。 他没有写任何人,睁着眼,一直躺到窗帘缝里的灰蓝一点一点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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