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篡改·高强度肉戏版】33-34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10-26 12:30 已读7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33章 线

  囚车在青山监狱的大门前停了四分钟。铁门向一侧滑开,轨道里传来一阵干涩的摩擦声。夏云坐在车厢最里面,手铐搁在膝上,左手拇指按着右胸下方那个位置。囚服是灰蓝色的粗棉,那个位置缝着一排塑料按扣,硬,凉。

  入监登记室的墙漆到腰线为止,上面是白,下面是浅绿。一张铁桌,两把椅子,桌角用胶布缠着一圈。女管教坐在桌后,工牌上写着吕红梅。她三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翻卷宗的时候不抬眼。

  “姓名。”

  “夏云。”

  “年龄。”

  “五十一。”

  “罪名。”

  “职务侵占,挪用资金。”夏云说,“依据判决书第一页第三行。我保留上诉权利,上诉期内的权利义务,请按规定告知。”

  吕红梅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第一次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回卷宗。

  “告知书在你床头。”她说。

  吕红梅敲了敲桌面,旁边的女警把一只塑料筐推过来。筐里叠着一套新的囚服,一双布鞋,一只搪瓷缸,一把牙刷。夏云把手铐伸出去,女警用钥匙打开,铐环在腕骨上留下一圈红。

  “私人物品,登记入库。”吕红梅翻到另一页。“衣物,首饰,现金,证件。逐项念,你逐项签。”

  夏云脱下旗袍的时候,动作很慢。立领先松开,襟前的盘扣一颗一颗解下去。前三颗很顺,指尖一捻就开。解到第四颗,她的拇指在那个小结上停住。

  藏青色的线从花结的缝里露出极短的一截,比她的指甲盖还短。吕红梅的目光扫过来,扫过旗袍,扫过她的手,又扫回登记表。

  “深灰丝绒旗袍,一件。”吕红梅念。“盘扣完整。”

  “盘扣四颗,完整。”夏云说。“请记入清单。我要一份入库回执,旗袍单独装袋,不与其他衣物压放。丝绒怕压。”

  “有这个要求?”

  “监规第几条,我不清楚。我请求。”

  吕红梅看了她两秒,在登记表的备注栏写了一行字。女警拿来一只白布袋,袋口缝着一条号码布。夏云亲手把旗袍叠了三折,让第四颗盘扣在最外面一层。她的指腹隔着丝绒按了一下,按在那个硬硬的小结上。

  布袋口被抽紧,打了死结,封上一张黄色的封条。女警在封条上写:三监区,0417,旗袍。夏云盯着那四个数字,在心里把它们念了一遍。乌木簪放进另一只透明的小袋。簪子抽出来的那一刻,她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头发剪到耳下。”吕红梅说。

  剪刀在颈后合拢了三次。发梢落在地砖上,灰白相间,一小撮一小撮的。夏云看着那些头发,没有弯腰去拣。女警用扫帚把它们扫到墙角,扫帚头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七号监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铁门上方有一扇方形的观察窗,窗里的玻璃蒙着一层灰。吕红梅用钥匙开门,门轴响了一声,沉,钝,在水泥走廊里荡出很长的回音。

  “夏云。三监区七号。”吕红梅对门里说。“新来的。”

  屋里亮着一盏灯。三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靠墙摆着,六个床位,五个有人。四张脸同时转过来。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手里捏着一只针线盒。

  “进来吧。”老太太说。“门口那个,下铺,靠门。”

  夏云抱着被褥走进去。铁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咬进锁孔,咔哒,一声。她站在床边,没有动。走廊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曹桂兰。”老太太说。“室长,六十岁,会计。你叫我老曹。”

  “夏云。”

  “我知道你。”老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电视里放过。四年,不多。”

  上铺探下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圆脸,门牙有一点点外翘。她叫周敏,嘴里嚼着什么,含含糊糊地问:“阿姨,你是不是很有钱?”

  “敏敏。”老曹说。

  “我就问问。”

  靠墙的下铺坐着一个中年女人,三十九岁。她很瘦,颧骨高,一直没有说话。她的右手搁在膝盖上,小指的位置空着,留着一道发白的疤。她叫刘霞。她看了夏云一眼,把脸转向墙壁。另一张床上,方玉珍正在叠一件衣服。她叠得很慢,一边叠一边说:“新来的头三天,别说话,别照镜子。别问为什么。”

  夏云在床边坐下。铁板床的边沿硌着大腿,她挺直了背。老曹递过来一块抹布,指了指床头的铁栏杆,说:“擦。”她接过来,擦。灰很厚,抹布擦过去,留下一道黑。

  二十一点五十分,管教员来叫人。吕红梅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串轻轻响。“夏云。电话。”

  值班室在走廊的另一头,一张木桌,一部黑色的座机,听筒用铁链拴在桌腿上。吕红梅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块计时的电子表。

  “新收人员,三句话。”她说。“辩护人在线上。时间一分四十秒,到点我按。”

  夏云拿起听筒。里面先传来电流的嘶声,然后是谭律师的声音,老式的,不快不慢。“夏女士。”他说。

  “我到了。”夏云说。

  电子表滴了一声。她的手指握着听筒,指节发白。

  “这里好黑。”

  她停了一下。吕红梅的目光从门框那边移过来,落在她的手上。夏云的嘴唇动了动,把第三句说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求您。”

  “夏女士,”谭律师说,“黑指什么?”

  “时间到。”吕红梅说。她伸手按下了叉簧。

  听筒里的声音断了。夏云握着听筒,又握了三秒,才把它放回座机上。链子在桌腿上磕了一下。她直起身,左手慢慢地垂下来,拇指在裤缝边上按了一下,按了个空。

  二十二点整,熄灯铃响了。灯是整排一起灭的,没有渐暗,没有预兆。黑暗压下来的那一瞬间,她什么也没有看见。门缝底下漏进一线灰,细得只有一根头发那么宽。

  被子是硬的,粗棉布,有一股晒过太阳又放了很久的味道。她仰面躺着,两只手放在被面上,指尖碰到被角的缝线。线脚很大,针距有一指宽,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机器缝的。

  她的左手慢慢移到右胸下方。拇指落在那一排塑料按扣上,隔着一层粗布,往下按。按到的是自己的肋骨,一根,两根,再往下是软的肉。她按得很深,按到四个按扣在皮肤上压出四个小小的印子。

  上铺有人翻了个身,铁床吱呀响了一声。靠窗的方向传来很轻的鼾,一个人,又一个人。她把拇指留在那里,数自己的呼吸。四下一停,四下一停。

  外婆说,线是活的。外婆把线穿过针鼻的时候,手心很暖,那一年夏云七岁,坐在小板凳上看。

  [第七条。不对,第九条。]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黑暗没有变。门缝下的那一线灰,一动不动。

  铁门外,值班的脚步声从走廊那一头走过来,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在门口停了一息,又走远。她的拇指还按在那里。那一块皮肤是凉的,从头到尾都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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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六点整,起床铃响了三短一长。灯一下全亮,白得发青。夏云睁开眼的时候,上铺的周敏已经从梯子上滑下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几步冲到水龙头前。

  “五分钟!”周敏回头喊。“被子!”

  夏云坐起来,把被子拉平。老曹站在床尾,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伸手把被角掀开,从里面抽出一块用旧的硬纸板。“衬进去。”她说。“折三折,压出棱。”

  夏云把被子折了。第一次,边是软的。老曹的手指在被角上弹了一下,被子塌下去。第二次,棱出来了,一边直,一边歪。她的手背上渗出一层薄汗。

  “重来。”老曹说。

  第三次,吕红梅从门口走过,脚步没有停,只用眼角扫了一眼。夏云把被子往里推了半寸,让那一条棱和床板的边对齐。老曹点了点头,把眼镜推上去。

  六点三十分,点名。六个人在走廊里站成一排,脚尖对着地砖上的一条白线。吕红梅从左边开始,一个编号一个编号地念。念到夏云,她抬起头。

  “0417。”

  “到。”

  “声音再大一点。”

  “到。”

  早饭是稀饭、半个馒头、一小撮榨菜。夏云把馒头掰成四块,吃了两块,第三块捏在手里。周敏在旁边咬着自己的那一份,小声说:“阿姨,你吃不完给我。”

  “依据监规,食物不得私下转让。”夏云说。

  周敏眨了眨眼。老曹在对面发出一声很短的笑,被她咽了回去。夏云把第三块馒头放进嘴里,嚼得很慢。粗粮的味道在舌根发涩,一点甜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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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点四十分,别墅的厨房里只亮着岛台上方那一排小灯。夏薇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摊着黑皮笔记本,左手边是一杯凉了的茶。她的字一行一行地落下去:夏云。入狱。第二日。

  顾泽坐在她对面。他把线板放在岛台的中间,蓝布摊开,木板上的藏青线只剩两尺多。绿萝被他从窗台端了过来,搁在线板的旁边,叶片对着灯。

  夏琪在门口,靠着门框,手机握在手里。她刚从明达回来,高跟鞋还没有换,鞋跟在地砖上敲了一下。“三十八点二公里。”她说。

  “什么?”夏薇抬起头。

  “监狱到这里的导航距离。我查了三遍,三个软件,三十八点一,三十八点二,三十八点四。”夏琪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四十公里是线。我们在线里面,差一点七。”

  顾泽没有说话。他把线板拿起来,握在左手心里。木头是温的,比昨晚凉了一点,边角还带着他的体温。他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线头,抽出一寸,把线头压在左手食指的指腹上。

  那里有一个针眼,扎破的位置,已经结了一粒极细的痂。线头贴上去,痂下面传来一点细细的痒。

  绿萝的叶子动了一下。叶脉中央的那一行小字浮起来,墨色发青:【线:藏青,一根。系于:夏云。】那一行的下面,字一个一个地往下长,像是有人用一支极细的笔在叶面上慢慢地写。

  【夏云。三监区七号监室。下铺,靠门。】

  【此刻:清醒。仰卧前,坐。左手拇指,按:右胸下方。】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夏薇的笔也停了。夏琪从门框那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那片叶子。叶子上的字她看不见,她看的是他的手,和他的脸。

  “有?”夏薇问。

  “有。”

  “读。”

  他读了。声音很低,一行一行地念。夏薇一行一行地记。字落到纸上,笔画横平竖直。夏琪站在背后,没有插话,只在他念到“按:右胸下方”的时候,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再往下,是她头顶那一块被遮着的方框。方框里的墨痕比昨天多了一道,是一个很短的点,落在左下角,贴着边。他没有去读。他的目光往下,落到词条中间一行很淡的字上,淡到几乎要散在叶子的纹理里。

  【夜里:想听他的声音。未认。】

  他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这一行不在遮挡里,字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裂,裂缝里透出一点底下的颜色,是比藏青更深的灰。第二道门的规矩他记得清楚:只能落在她自己原本就有的地方。这一道缝是她的。

  “有缝。”他说。

  夏薇的笔尖点在纸上。“写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食指搭在“未认”两个字的上面,指腹隔着一层叶面的湿凉。他可以写的东西很多。他想了很久。他想到那一声“四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又想到她说,我是你的线。

  他选了最轻的一句。

  【夜里会想起我的声音。】

  笔落下去的一瞬间,他的指尖一阵尖锐的刺痛,比第一次改写绿萝的时候更深,直扎进指骨。线头在他的指腹上猛地收紧,木线板在掌心里烫了一下,烫得他差点松手。叶子上的字抖了抖,“未认”两个字淡下去,换成了新的一行。

  【夜里:想听他的声音。待。】

  线头松了。木板在他的手里慢慢凉下来,凉到和体温一样。他把手指抬起来,那个针眼的痂裂开了一点,渗出极小的一颗血珠。夏琪看着他,没有说话。夏薇把血珠旁边的字记下来:二十点五十一分。一。

  “第一次。”顾泽说。

  “代价?”夏薇问。

  他没有马上答。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找她的声音。夏云说话的声音,低,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句尾落得很稳。他想起她在法庭上说的那一句,我保留异议。

  字都在。我,保留,异议。每一个字都在,一笔不差。可是声音没有了。那一句话在他的脑子里是印出来的,有颜色,有形状,没有音。他又试了一句,依据第七条。也没有。

  “声音。”他说。“她的。”

  夏薇的笔在纸上停了很久。她写下一行字:代价。夏云的声。听不见了。写到“听”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顿,墨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夏琪把手机放在岛台上,屏幕朝下。她的脚尖在地砖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你试一下。”她说。“我说话,你听。”

  她站在他对面,离他一臂的距离。“夏云。”她说。“依据第七条。”

  她的声音和她母亲不一样,高一点,快一点,尾音带着一点上挑。顾泽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但每一个字都是夏琪的,没有一个字让他想起别的人。

  “你说,”他慢慢地开口,“再说一遍。”

  “依据第七条。”

  他点了一下头。夏琪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把脚收回来,转身去拿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皱着眉放下。

  “我妈的声音,”她说,“我也记得。你听不见,我替你记着。”

  夏薇合上笔记本。她把线板收进蓝布,叠好,推到他的手边。窗外的桂树被夜风吹了一下,枝条刮在玻璃上,一下,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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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夜,二十二点零七分,周敏在上铺用指节敲了三下床架。笃,笃,笃。停了一息。又是三下。那声音很轻,是在黑暗里打发时间的人才会有的敲法。

  夏云仰面躺着,眼睛睁着,什么也看不见。第三下的余音还没有散,她的耳道深处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夏云。”

  很低。贴着耳廓,带着一点哑。每一个字之间都留着一个很短的停顿。她的呼吸在这一个字里停住了。

  周敏的床架安静了。屋里只有老曹的鼾,一声长一声短。夏云的左手还搭在右胸下方,拇指所在的那一块皮肤忽然热了。热得很准,就是第四颗盘扣的位置,一个指腹那么大的一小块,隔着粗布一下一下地跳。

  [线。]

  她没有动。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拇指压得更深。那一块热顺着胸骨往下淌,淌过肋弓,淌到小腹的上面,停在那里,沉甸甸的一小团。她咬住下唇,没有出声。

  “过来。”

  这一句比刚才近。像是有人从身后俯下来,嘴唇碰着她的耳垂,在说话。夏云的脖颈起了一层细细的颗粒,肩膀向里缩了一寸。她的右手从被面上抬起来,又放下,摊在床边,手心朝上。

  [依据第七条——]

  她在心里念,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后半句条款,她三十年来背得滚瓜烂熟,现在一个字也想不起来。那个声音从耳朵里一路往下,经过喉咙和锁骨,经过乳房,落在她的腿心。

  “放松。”

  她的两腿并得更紧了。粗棉内裤贴着皮肤,她感觉到一点潮意,一个指节那么宽的一小块,缓缓地洇开。乳头顶在囚服的粗布上,磨着,又疼又痒。她把脊背往床板上压,铁板硌着肩胛骨,硌得她吸了一口冷气。

  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粒极小的红点。她知道那是什么。红点不闪,一直亮着,对着六张床。她把两只手放在被面上,规规矩矩地摊平,十指并拢。从上面看,她是一个躺着的、一动不动的中年女人。

  “夏云。”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看着我。”

  她闭上眼睛。闭着眼和睁着眼一样黑。可是在那一片黑里,她看见了他。他的眉骨,他的眼窝,他垂着眼睛看她的样子。他的食指落在她的锁骨上,轻轻点了三下,停。又三下。

  身体先于条款。她的小腹猛地一收,腿根的肌肉绷成两条细线。里面一阵一阵地抽,每抽一下,就有一小股热从最深的地方挤出来。她用牙齿抵着舌尖,鼻息拖得很长很细,从齿缝里漏出去。

  [第九条。不对。]

  [我保留异议。]

  “嗯。”

  那个声音只应了一个字,是在回她心里的话。夏云的腰往上挺了一寸,又落回床板上,床架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的呻吟。她僵住了。上铺的周敏翻了半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阵,又没有动静了。

  夏云把呼吸压到最浅。她数到十,数到二十,老曹的鼾还在,一声长,一声短。红点还在,一动不动。她的手指在被面上陷进去,抓着被角那一道大针脚的线,抓得指尖发麻。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往里送。“腿,再并紧一点。”

  她并紧了。两条大腿夹着,膝盖骨抵着膝盖骨,腿心夹出一条细细的窄缝。那里已经湿透了。内裤的布料吸饱了水,贴在两片肿起来的肉上。她每吸一口气,布料就轻轻扯一下,再松开。每扯一下,那一粒小核就被布纹蹭过去一次。

  她没有用手。她把手按在床单上一动不动,让那一点蹭动全凭腿根的收缩。收一下,布纹压上去。放一下,布纹滑过去。快感一层一层地堆起来,堆得很慢。她的脚趾一根一根蜷进粗布袜子里,磨着脚背。

  “夏云。”

  她的牙齿咬进嘴唇里,咬破了一点,尝到一丝铁锈味的咸。

  “叫我。”

  她张开嘴。喉咙里只有气,一丝一丝地往外漏。她不敢出声,把那两个字压在舌根底下,用口型叫了一遍。

  他的名字,两个字。她的嘴唇在黑暗里做出那两个字的形状,没有声音。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整个下身猛地一缩,从腰窝开始,一阵滚烫的痉挛撞上来,撞得她眼前发白。

  她仰着脖子,下巴抵向天花板,脊背从床板上弓起来。里面一圈一圈地吮,吮着空,吮得小腹生疼。她把脸偏向墙壁,咬住枕头的一角,把那一声哭腔堵在布里。

  过了很久,那一阵才一点一点退下去。她松开枕角,枕布上有一块湿的印子。她的两条腿还在抖,抖得很细,被子下面的床板跟着轻轻发颤。

  没有人动。老曹的鼾声一长一短。红点亮着。她把手从被面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手心里全是汗。拇指所在的位置,那一块热正在慢慢地消,消到只剩皮肤本来的温度。

  “我保留异议。”她对着黑暗,用气声说。

  没有人回答。上铺的床板响了一下,周敏的声音迷迷糊糊地飘下来,带着睡意。

  “阿姨,你冷吗?”

  “不冷。”

  “你在抖。”

  “被子薄。”夏云说。“你睡。”

  周敏哼了一声,翻过去了。夏云把被角拉到下巴底下,两只手叠在小腹上,拇指仍然抵着那一小块地方。

  过了一刻钟,拇指下面又热了一下。很短,一跳。

  “夏云。”

  她没有答。她的腿还是软的,腿根里面一阵一阵地酸。那个声音又落下来,很低,很慢。“再一次。”

  [第三条。]她想。[今夜……]

  念不下去。她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踝交叠,膝盖并拢。肌肉收紧的时候,腿心被自己的大腿根夹住,那一粒刚刚平息的小核重新鼓起来,在湿透的布里一下一下地顶。

  她放松,再收紧。放松,再收紧。节奏很小,被子几乎不起伏。每一次收紧,小腹里面就有一小股热往下坠,坠到最深的地方,被里面的肉含住。第二次来得又细又长,从腰窝一寸一寸地拉到脚趾。

  她没有出声,眼睛闭着。快感一点一点地散开,散到手指尖。她的拇指仍然压在那一小块地方,热还在,一下一下,慢慢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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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上午九点四十分,放风哨响了。六个人排成两列,沿着走廊走下楼梯,穿过一道铁栅门。门外是一个水泥院子,三十米长,二十米宽,四周的高墙刷成灰白色,墙头拉着一圈电网。

  天是一块长方形的,边缘切得很齐。夏云仰头看了一眼,云很薄,一层一层地往东移。院子里有一个篮球架,篮板上缺了一角,篮圈歪着。周敏跑过去,对着篮圈投了一个看不见的球,嘴里发出一声“嗖”。

  “新来的头三天,别乱走。”方玉珍在旁边说。她把手背在身后,在院子里慢慢地绕圈。“沿着墙根,别靠电网,别和别的监室说话。吕管教看着呢。”

  “看着的是谁,我清楚。”夏云说。

  方玉珍侧过脸看她一眼,没有再说。夏云沿着墙根走,一步一步,脚下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有一点温。她走到院子的南墙下,停住。南墙比别的墙都低半米,墙头有一小截豁口,从豁口望出去,是一道很远的、青灰色的山脊。

  “那边是城里。”周敏凑过来,嚼着一片不知哪里捡来的草叶。“夜里能看见。一圈橘色的光,贴着山。我数过,三十八公里,吕管教说的。”

  “数?”

  “坐车来的时候,大巴上有里程牌。三十八。”周敏说。“阿姨,你家在城里吗?”

  “在。”

  “想不想?”

  夏云没有回答。她把左手抬起来,拇指按在右胸的位置,那一排按扣压着指腹。天上有一只鸟飞过去,翅膀拍得很快,飞过那一截豁口,就看不见了。

  刘霞站在她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她的右手垂在身侧,空着的小指的位置对着夏云。她的声音很低,粗,像很久没有用过。

  “明天你去车间。”

  “哪个车间?”

  “缝纫。”刘霞说。“吕管教昨天看过你的档案。你会做衣服。”

  “会。”

  “车间里每一枚针,都有名字。”刘霞的眼睛看着那道山脊。“发出去一枚,收回来一枚。少一枚,全车间不许走。找到半夜,也得找。”

  “我知道了。”

  “你别丢针。”刘霞说。

  她说完就走开了,沿着墙根走回自己的位置,背靠着墙,把脸朝向太阳。夏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个豁口。哨声响了第二遍,放风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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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二十分,老周把别克停在外环路的辅路上,熄了火。后座上坐着顾泽和夏琪。夏琪的手机架在膝盖上,屏幕上是一张地图,红点,蓝线,一排数字。

  “起点是监狱东门。”夏琪说。“现在这里,三十七点九。老周,开。”

  车子往南开。顾泽把线板握在左手里,线头压在食指的针眼上,眼睛看着线板的木面。木面上浮起一行很淡的字:夏云。三监区。车间通知,明日。字是他自己读出来的,墨色发青,字边略略发虚。

  “三十八点六。”夏琪说。

  “有。”

  “三十九点二。”

  “有。”

  老周的手在方向盘上很稳。路边的白杨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是黄的,落了一半。“三十九点八。”夏琪的声音一直平,像在念一张报价单。“三十九点九。”

  线板在他手心里温着,一点一点地降下去。木面上的字开始变细。他看着那些字,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发虚,发白。

  “四十点零。”

  “字在。”

  “四十点二。”

  字还在。夏琪抬起头,看着他。他的拇指在线板的边沿上压着,压出一道红印。“四十点三。”夏琪说。

  木面上的字断了。断在“三监”两个字的后面,后面的笔画没有续上。线板在他手心里凉下来,凉得很快,像一块放在冰箱里的木头。顾泽的食指上,那一点针眼也凉了。

  “断了。”他说。“四十点三。”

  “我记下。”夏琪说。她拿出一支笔,在手机壳的背面写了一个数字。“老周,掉头。慢开。”

  车子在一个路口调转了方向。夏琪一路念:“四十点一。四十点零。三十九点九。”念到三十九点七,线板在他手心里轻轻颤了一下,热从木头的深处翻上来。字一笔一笔地长回来,最后一个字落下,是“明”。

  “回来了。”顾泽说。

  “线是四十。”夏琪把手机壳翻过来,对着他。上面是一个数字,用圆珠笔写的,四十点三。“四十点二还有,四十点三没有。我们赢一点点。”

  “赢什么?”

  “监狱到别墅是三十八点二。”夏琪说。“离线还剩一点八。”她把笔帽盖上,眼睛看向窗外。“一点八,不多,够用。”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顾泽一眼,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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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点,夏薇把一块黑色的布铺在岛台上,把线板放在布的正中。她从针线篮里拿出另一团藏青色的棉线,是下午在老城区的线铺买的,颜色分毫不差,一尺。

  “同色。”她说。

  顾泽把那一尺线压在食指上。绿萝的叶面一动不动。他等了很久,叶面上的灰尘安安静静地落着。夏薇在笔记本上记:新线,一尺。无。夏琪站在一旁,把手放在岛台的边缘,指甲在大理石上轻轻地敲。

  他把新线放下,换回线板的线头。叶面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浮起来,墨色发青。夏薇记:线板线,三尺。有。

  “再试一次。”夏薇说。

  他把线板放在岛台的中间,手抽回来,隔着半米的距离看。字一个一个地淡下去,最后一笔消失在叶脉里。夏薇的笔尖落下去,写:不触,无。

  “锚。”夏琪说。“必须拿在手里。”

  “线板上的线,是外婆那一批。”夏薇说。“盘扣上的,也是那一批。”她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你看。”

  纸上是两行字,横平竖直。一,四十公里。二,线板在手。他看了一遍,把笔接过来,在下面添上一行:三,每日三次。他的笔迹比她的重,一笔下去,纸面微微凹下去。

  二十三点五十分,夏琪站在厨房门口,左手腕上的表是一块老式的机械表,表盘很大。顾泽把线头压在食指上。

  “今天用了两次。”她说。“车上一次,线铺那块布一次。这是第三次。”

  字亮了。叶面上浮起一行:夏云。夜。静。熄灯。他看了三息,把线头放开。线板在掌心里凉了一点。夏琪的眼睛盯着表盘,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二十三点五十二分。”她说。“第四次。”

  他压住线头。木板在他手里是凉的,叶面上什么也没有。他等了十秒,二十秒,叶子一动不动。夏薇把笔放下。

  “四,无。”夏薇写。

  “零点。”夏琪放下手腕,看着表盘,一秒一秒地数。数到最后三秒,她把手指悬在半空。“三,二,一。”

  顾泽把线头压上去。木板一点点地暖起来,叶面上的字缓缓地浮出来,边缘微微发青。【夏云。夜。】后面还有一行,他没有读下去。夏琪合上嘴,什么也没有说。

  “有了。”夏薇说。她在本子上写了今天的日期,下面画一条横线。横线下面,是明天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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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夜,夏云在熄灯铃响之前就躺下了。她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过身,脸朝着墙。墙面冰凉,粉刷层剥落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她用指甲在那一小块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很浅的白痕。

  天花板角落的红点在她的背后。她知道它对着哪里。侧卧的时候,那个红点只能看见一个背,一床被子,一团起伏不大的轮廓。

  二十二点零五分,门外的走廊里传来钥匙串的响声。哗啦,哗啦,停在她们这间的门口,隔着铁板,又走开。夏云的耳朵追着那一串声音,追到走廊尽头,追到再也听不见。

  [休会。]

  她在心里说得很清楚,咬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拇指按在右胸下方的位置,那里是凉的。黑暗里没有声音。上铺的周敏在咬指甲,很轻的咯吱声。老曹的鼾声一长,一短。

  她等着。她把呼吸放慢,慢到胸口几乎不动。那个声音没有来。她的耳朵里只有一种细细的、空空的响,是夜里什么声音都没有的时候才有的那种响。

  第四分钟,她的拇指下面还是凉的。第七分钟,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腿根的肌肉绷着,等了很久的什么东西没有来,那些绷着的肌肉一点一点地酸起来。

  她的喉咙里有一种很干的东西。她咽了一下,没有咽下去。

  [复会。]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她的耳根发烫。她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睛。拇指下面那一小块皮肤,几乎在同一个瞬间暖了起来,不快,一点一点地洇开。

  “夏云。”

  来了。她的肩膀松了半寸。那个声音贴着耳廓,带着一点哑,比前一夜更近。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唇碰到粗布,闻到肥皂的碱味。

  “你自己拿。”

  这一句他说过。在沙发上,那一晚润滑剂的盖子就搁在他的手边,他把这句话递给了她。她的手在被子里动了。

  她的右手从小腹滑下去,指尖碰到松紧带,勾起一道缝。手背贴着自己的皮肤,皮肤是烫的,微微汗湿。她的手指一寸一寸往下,穿过那一小片稀疏的毛,落在最软的那一处。

  那里湿得一塌糊涂。她的中指沿着缝隙滑过去,指腹沾满了黏滑的水。她咬住牙,在老曹的鼾声拖到最长的那一刻,把指尖压在那一粒肿着的小核上,轻轻地,转了半圈。

  快感从那一点炸开,顺着脊椎往上蹿。她的腰窝抖了一下,脚趾在被子底下勾紧。她把食指也并进来,两根手指贴着那粒小核,按住,不动,只让指腹下面的脉搏一下一下地顶着。

  “慢一点。”那个声音说。

  她慢下来。两根手指在那里画一个很小的圈,圈的直径不超过一个指节,每一圈都压得很实。被子下面几乎听不见动静,她的小腹一起一伏,薄薄的布料随着呼吸塌下去,又鼓起来。

  [补充条款。]她在心里念。[本人所为——]

  她的手指忽然滑了一下,滑进一处更深的湿里。她倒吸一口气,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哼。上铺的周敏动了动。夏云整个人僵住,手指停在那里,停在自己的身体里,被一圈一圈滚烫的肉夹着。

  一秒,两秒。周敏翻了个身,床架吱呀一声,又安静了。

  夏云慢慢吐出一口气。她的手指还在里面,指根被夹得发胀。她把中指往里送了一寸,指腹按在那一面粗糙的、微微鼓起来的软肉上。那里一碰,她的大腿内侧就是一阵细密的痉挛。

  “本人认。”

  她用嘴唇说的,没有声音。第十五条的后半句,她从来没有这样念过。念出来的时候,指尖在那一处按下去,按得很深,又缓缓地勾起来。

  里面一阵绞。一下,两下,三下。她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手心里全是热气,从鼻孔里喷出来。腿根的肉抖成一片,她的膝盖在被子底下互相撞着,撞出一点点细响。她仰起下巴,脖颈拉出一条很紧的线。

  那个声音在她的耳朵里一字一字地落。“请。”

  就是这一个字。她当时说出来的那一个。现在它从那个声音里回来,带着她自己的音节,一个很轻、很软、很哑的字。她的整个下身像一张被人猛地抽紧的弓,腰往上顶,腹部在被子底下鼓起一小块,然后一阵滚烫的水从手指缝里涌出来,淋湿了她的手背,淋湿了床单。

  她咬着自己的手心,没有叫。眼泪从眼角漏出来,沿着鼻梁流到枕头上。很久,很久,她才一点一点地松开牙齿。手心里有一圈整齐的牙印。

  老曹的鼾声一长,一短。红点亮着。夏云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在被角上慢慢擦干。指尖是皱的,泡得发白。她的拇指回到原来的位置,那一块皮肤是暖的,比体温高一点点。

  她小声地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是对着那一小块热说的,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是平的。

  “复会,每夜,二十二点。我保留,调整时间的权利。”

  热在她的拇指下面轻轻跳了一下。上铺的周敏翻身,床板响。夏云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下巴,床单上有一大片湿冷,她往墙那边挪了半个身子,用脚趾去够干的地方。

  ---

  第四天,缝纫车间在监区东侧的平房里。四十台工业缝纫机排成四列,机头上蒙着灰布罩,天花板上悬着长条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空气里有棉絮和机油的味道,温度比监室高三四度。

  组长姓彭,四十五岁,嗓子哑,手边放着一只铁皮针盒。盒里的针一根一根插在海绵上,每一根针下面贴着一块小小的号牌。她给夏云的是十七号。针身比外婆那一枚粗得多,针尖磨得发亮。

  “领针,签字。”彭姐说。“收工点数。针要是断了,把断头交回来,缺一截也不行。”

  夏云在领针册上写下自己的编号。笔尖压得很实,横平竖直。她把十七号针插进机头,穿线。线是灰色的涤纶,粗,有一点涩,穿过针鼻的时候刮了一下指腹。

  第一块布是囚服的袖片。她把布放平,踩下踏板。针在布面上落下去,一排一排,又匀又快又直。缝到袖口,她的手在布边上轻轻一带,线迹拐了一个直角,一点也不歪。

  彭姐站在她背后看了半分钟。“你以前干过这个。”

  “我外婆是裁缝。”

  “难怪。”彭姐把一摞袖片放在她手边。“一天一百二十片。”

  夏云没有答话。她的脚在踏板上一松一紧,机器的声音填满了耳朵。她低头,看见针脚排成一条笔直的灰线,从布的这一头一直通到那一头。有一刻,她的左手在布面上抬起来,拇指悬在半空。

  她把手放回去。线头被她剪下来,一小截,两寸长,灰色。她捏在指间,看了一眼,把它扔进脚边的铁桶里。铁桶里有一个标签:线头,日清。

  收工的时候,彭姐一人一人地点针。夏云把十七号针放回海绵,针尖对准那一块号牌。彭姐的指头点过去,一,二,三。点到十七号,她抬了一下眼皮。

  “齐。”

  傍晚是洗澡的时间。浴室在监区的西头,一间长条形的水泥房,墙上一排十个喷头,没有隔板。热水每人五分钟,吕红梅站在门口吹哨,哨声一响就开,再响就关。

  夏云脱下囚服,叠在塑料凳上。十个女人并排站着,水汽一下子涌起来,白蒙蒙地盖住了所有的脸。周敏站在她的左边,头发上满是泡沫,嘴里哼着一支听不出名字的歌。

  水从喷头里冲下来,又烫又直,砸在她的头顶,顺着耳后流进脖子。她仰起脸,让水落在眼皮上。水流过锁骨,在两乳之间汇成一条细线,沿着胸骨往下淌,淌过小腹,淌过肚脐。

  那一条线的走法,她认得。他的拇指也是这样,从她的锁骨中间一路划下去,划到肚脐,停住。

  她的乳头在热水里硬了。她低下头,用香皂在手臂上打了一圈泡沫,不敢往胸前抹。周敏转过脸来,冲她挤了挤眼睛:“阿姨,你皮肤好白。”

  “洗你的。”夏云说。

  她转过身,面对着瓷砖墙。水从背后冲下来,冲过肩胛,冲过腰,冲进臀缝。热水沿着腿根往下流,流过的每一寸皮肤都敏感得发麻。她把两只手撑在墙上,指尖按着一块缺了角的瓷砖,腿夹紧了。

  哨声响了。第二遍。夏云伸手,拧上了喷头的阀门。水声一下子低下去,只剩几处滴答。她抓起毛巾,把脸擦了两遍,才转过身去穿衣服。

  第四夜,二十二点,夏云躺在床上,两只手摊在被面。车间里一整天的嗡嗡声还没有从耳朵里退干净,她的脚跟在床板上,下意识地一松一紧,一松一紧。

  拇指下面的那块皮肤先暖了起来。

  “夏云。”

  她没有动。她在心里问:[你想要什么?]

  问完这句话,她停了一会儿,等。耳朵里响起一句话。审前夜,在沙发上,在她的耳边,他用同样低的嗓音说过。

  “我要你自己认。”

  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蜷了一下。她没有马上答,在心里把这一句话翻过来,又翻过去。字面很短,五个字。她再问:[认什么?]

  “认你想要的。”

  这一句也说过。她抱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肩膀,他在她的耳朵底下说的。

  她的右手慢慢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里摸到自己的领口。囚服的第一枚按扣在锁骨下面,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轻轻一掰。咔。很轻的一声,在老曹的鼾声里几乎听不见。

  第二枚。第三枚。她解到第四枚,手停住,那一枚按扣正好压在拇指平时所按的位置。她把它留着,只把前襟向两边拨开,让夜里的凉气碰到胸口。乳房在黑暗里沉着,乳头硬硬的,凉气一碰,起了一圈细小的颗粒。

  她用掌心托住自己的左乳,指缝夹着乳头,慢慢地揉。右手的食指绕着另一边打圈,一圈,两圈,三圈。每绕一圈,腿心就缩一下。里面有一根线被人轻轻拽着,越拽越紧。

  “你的手,”那个声音在她的耳边慢慢地说,“比我的轻。”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指腹压在乳尖上,往下按,按进乳晕里,又缓缓松开。乳头弹出来,更硬了,颜色在黑暗里看不见,她知道是深的,被揉得发红的那种深。

  [第七条。]她想。[你的手,你的嘴,你的……]

  她把这句话停在了那里。左手从乳房上放开,顺着肋骨滑下去,滑过小腹,停在腿根的上面。内裤还穿着,边缘湿了一圈,贴着皮肤。她把手伸进去。

  这一次她不再试探。中指直接落在那粒肿胀的小核上,压住,往上推了一寸,再往下拖回来。快感又尖又亮,一下子冲到她的头皮。她的脚跟蹬在床板上,床架吱呀响了一声。

  她立刻停住。老曹的鼾声一长一短,没有变。她等了十秒,手指重新动起来。这一次更慢,每一下的幅度只有半个指节。她的呼吸跟着手指走,一下,一停。三下一停。

  她发现了。三下,停。三下,停。她的手指里有他的节奏。她把手指的节奏改了,改成两下一停。耳朵里的那个声音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一声笑是她记忆里的,是他在她肩窝里笑的那一声。

  身体不听她的。它在两下一停里等了两个循环,到第三个循环,自己把节奏拉回了三下。她咬着牙,把脸转向墙壁。小腹里面一阵一阵地收,越收越紧,收到最深的地方鼓起一个很烫的结。

  “夏云。”

  结散开了。她的整个下身像被一只手猛地捏住,又猛地放开。腿根颤着,小腹涨着,内壁一圈一圈地吸,吸着空气,吸着她自己的指节。她把手背抵在嘴上,眼睛睁得很大,在一片黑里睁着。

  那一波过去,她没有停。手指从那一粒小核上挪开,往下探进入口,浅浅地浸在里面。里面热得惊人。一圈一圈的软肉在她的指根上收紧,又放开。水从指缝里往外涌,涌得床单上一片湿凉。

  她把第二根手指也送进去的时候,膝盖在被子下面打开了一点点。那个角度很小,刚够手腕转动。两根手指弯起来,按着前壁那一块粗糙的软肉,一下一下往上勾。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和脚下床板的震动叠在一起。

  第二次来得很快。她的背弓起来,肩胛骨顶着床板,脖子往后仰,下巴抵着枕头。手心里的水滚烫。她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咬着自己手背上的肉,一直咬到那一阵退下去。

  她松开嘴。手背上有一排新的牙印,压在昨晚的旧印旁边。她把手指一根一根从身体里抽出来,指尖湿得发亮,指缝拉出细细的丝。她在被角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到干。

  囚服的前襟还敞着,凉气在乳房上走。她把按扣一枚一枚扣回去,从下往上,扣到第四枚的时候,拇指在上面停了很久。塑料的边缘硌着指腹,那一小块热一直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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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天上午是学习课。学习室里摆着三排长条桌,墙上贴着一张塑封的监规,边角起了毛。吕红梅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教鞭,鞭梢一下一下点着字。

  “第三条。”她点名。“周敏。”

  “服从管理,听从指挥,不得无故顶撞管教人员。”周敏站起来,一口气背完,坐下的时候凳子响了一声。

  “第七条。方玉珍。”

  “来信每月两封。拆封检查。每封不超过八百字。”

  吕红梅的教鞭落在第九条。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整排桌子,停在最后一排。“夏云。”

  夏云站起来。她的两只手贴着裤缝,拇指在布上压了一下。“第九条,”她说,“家属会见。”

  “念。”

  “新收人员入监满二十一天,方可会见家属。每月一次,每次三十分钟。隔玻璃,用话筒,不得传递物品。”夏云一口气念完,停了一息。“我有一个问题。”

  “问。”

  “二十一天,从哪一天算起?”

  “入监当天。”吕红梅说。“你是第五天。”

  夏云在心里数了一遍。她把那个数字放进脑子里一个很小的格子,关上了。她坐下的时候,椅面是凉的。吕红梅又点了下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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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天的晚饭后,夏雨在一楼的琴房里弹了一个音。升F。同一个键,按下去,松开,再按下去。琴声从地板底下传上来,沉,圆,间隔的时间很长。

  顾泽走下楼梯,推开琴房的门。夏雨坐在钢琴前,背对着他,白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手腕细细的。琴盖上放着一只没有喝完的牛奶杯,杯沿结了一圈奶皮。

  “你来了。”夏雨没有回头。

  “嗯。”

  “我弹了三遍。”夏雨说。“第一遍,你在楼梯上。第二遍,你在门口。第三遍,你的呼吸进来了。”她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比我的慢半拍。我一直等着。”

  他走过去,站在她的身后。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发尾搭在毛衣的领口上,脖颈很白,后颈有一颗很小的痣。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隔着毛衣,掌心里是一小块温热的骨头。

  “夏雨。”

  “嗯?”

  “你一个人在这里,每天弹这一个音。”

  “升F。”夏雨说。“它是中间的。上面的音是亮的,下面的音是暗的。它不亮也不暗,就在那里。”她把头靠过来,脸颊贴着他的手背,“我妈在的时候,它是我的家。”

  她说完这句话,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的手没有动。琴房里的暖气很足,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雾上有一道她用手指划过的竖线,水珠顺着那道线慢慢往下爬。

  “她会听到吗?”夏雨问。

  “不知道。”

  “我想让她听到。”夏雨说。她把牛奶杯推到他的面前。“你喝一口。我今天加了糖,两勺。”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奶皮粘在嘴唇上。他把杯子放下的时候,夏雨回过头,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睛很大,睫毛上沾着一点潮气。

  “甜吗?”

  他的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奶的香,有的。糖的甜,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他对着她笑了一下,说:“甜。”

  夏雨盯着他看了三秒。她没有再问,把手重新放在琴键上,按下去。升F。那个音在琴房里荡开,荡得很远,一直荡到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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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夜,夏云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身朝着墙。左手拇指在右胸下方压着,指腹下面是一枚塑料按扣。离二十二点还有三分钟,走廊的脚步声来了又去。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咳。她没有回头。咳声来自靠墙的下铺,隔着一米半的过道,是刘霞的床。过了一息,那边又咳了一声,第二声比第一声低。

  “左上角。”刘霞的声音贴着床板过来,压得极平。“镜头拍墙。你背对着,被子要鼓,手别抖。”

  夏云的指尖在被面上停住。

  “咳嗽有三下,是我。”刘霞说。“床响的时候,我咳。”

  “为什么?”

  “前年我也这样。”刘霞说。“睡吧。”

  她没有再出声。夏云躺着,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放在它该放的地方。她的嘴唇动了动,用气声说:“多谢。”

  “别谢。”

  二十二点零二分。拇指下面,热从皮肤里浮上来。

  “夏云。”

  她把脸埋进枕头。肥皂的碱味,粗棉的毛边,一股潮气。耳边的声音很近,比前几夜都近,近到几乎有温度,有一团湿的气息吹在她的耳廓里。

  “含着。”

  这一句,是他把食指送到她唇边的时候说的。她当时张开了嘴。现在她的右手从被子里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抵在自己的唇上。

  她张开嘴,把两根手指含进去。舌尖卷上指腹,咸,微涩,带着一点肥皂的味道。她用舌面压着指节缓缓地吮,腮帮子一点一点收紧。口水从嘴角滑出来,顺着下巴流到枕头上。

  另一只手在被子下面解开了囚服的下摆,探到腿间。内裤是湿的,早就湿了,布料贴在她腿心,吸饱了水,沉沉地坠着。她用掌根压在耻骨上,按了一下,整个小腹都跟着缩紧。

  “再深一点。”

  她把手指往喉咙里送了半寸。喉头一收,眼角立刻逼出一层水,鼻息在枕头里发烫。她的另一只手滑进内裤,指尖拨开那两片肿起来的肉,里面是滑的,是烫的,一碰,就有一股黏水顺着指缝淌到手腕上。

  床板轻轻响了一下,是她的膝盖互相蹭出来的。靠墙的那边,刘霞咳了一声。一,二,三。咳得很自然,像一个半夜被灰呛醒的人。老曹的鼾声顿了一顿,又接上了。

  夏云把含着的手指抽出来,湿淋淋的指尖落在锁骨上,顺着那一道凹陷往下,划过乳沟,划到被揉得发红的乳尖。她用沾满口水的指腹绕着乳尖打圈,凉意一碰,乳头缩成一粒硬硬的豆。

  腿间的手指往里走。中指的第一个关节陷进那一圈滚烫的入口,被肉壁一层一层吮着往里吸。她把腰沉下去,让手指进到第二个关节,指腹碰到那一处鼓起来的软肉,轻轻按住,不动。

  “夏云。”他在她的耳朵里叫她。“放开。”

  她放开了。一直紧着的那一口气从胸口撒出去,大腿内侧的肌肉软成一摊。她的手指在里面动起来。一进,一出,一勾。速度不快,每一下都顶在同一个位置。水声很轻,被被子盖着,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的另一只手摸索着,伸到枕头底下,攥住那只搪瓷缸的把手。缸子里是半缸冷水。她把缸沿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冰凉。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寒战,里面一缩,把她的手指夹得生疼。

  快感从腰椎的底端往上推,推得她的脚趾往里扣,足弓拱起来。她把两根手指都送进去,手腕在被子下面压着床板,借着床板的反力,一下一下往里顶。每顶一下,小腹就凸起来一小块,在手心底下突突地跳。

  刘霞咳了一声。一,二,三。

  夏云咬住搪瓷缸的边沿。冰冷的铁皮硌着牙,她把一声长长的、从胸腔底下挤出来的呜咽压在牙缝里。高潮来得又深又钝,在小腹最里面炸开,往外一圈一圈地荡,荡到大腿,荡到脚尖,荡到她握着缸子的指节。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手还夹在腿心里,被里面的肉一下一下地吮。那一阵漫长得很,漫到她以为已经停了,又一小股涌上来,涌得她的腰往后一折。

  最后她松开牙齿。搪瓷缸的边沿上留着两个很浅的印子。她把手指从身体里慢慢抽出来,掌心里是满的,湿的,指缝间有一条一条拉长的透明的丝。

  刘霞没有再咳。过道那边,床板轻轻响了一声,是那个人翻了一个身,把脸转向了墙壁。夏云用被角擦干手,把搪瓷缸放回枕头底下,缸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两滴,落在她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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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天凌晨两点,别墅二楼的书房,台灯拧到最暗。顾泽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夏薇的黑皮笔记本,左手握着线板。今天的三次,他一次也没有用。

  他把线头压在针眼上。绿萝放在桌角,叶面朝着灯。字一行一行地浮起,墨色发青。【夏云。夜。静。仰卧。】再往下,是几天前没有读完的那一行。

  他读了那一行。

  【夜里:想听他的声音。自订:每夜,二十二时。】

  他的手指停在叶面上。第一行是他写的,墨色比别的字更深。第二行是新的,字迹比第一行细,是另一种笔迹。他从来没有写过这一行。

  自订。两个字,字形工整,横平竖直,收笔处不带钩。他盯着看了很久。指腹下的叶面又凉又湿。线板在掌心里温着,不烫,也不凉。

  夏薇从门口进来,穿着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视线落在叶面上,又落在笔记本上。他没有说话,把叶子往她那边转了转。

  她看见了。她的指尖碰到那两个字,停住,没有收回。“自订。”她念。

  “嗯。”

  “她,写的?”

  “我没写。”

  夏薇在桌边坐下,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才落下去。她写:夏云。夜。自订。每夜二十二时。写到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放下。

  “她,没有被你写。”夏薇说。“她,在跟你谈。”

  顾泽低下头,把手从叶面上拿开。叶子上那两行字在灯下微微发亮,亮了几息,慢慢暗下去。

  “记。”他说。

  夏薇点了点头,翻开新的一页。她写日期,写时间,写:夏云。第三夜。二十二时零五分。自订。笔画很轻,写完,她把笔帽盖上,把热牛奶推到他的手边。

  他喝了一口。牛奶是烫的,舌尖麻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用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停。再敲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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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天下午三点,十七号针扎进了夏云的左手食指。她正在翻一片袖口,针头从布缝里斜着出来,扎进指腹,深半分。一粒血珠冒出来,圆,亮,红得很干净。

  “针!”彭姐的声音从过道那头甩过来。

  “十七号,在机头上,完整。”夏云说。“伤的是我。”

  彭姐走过来,先看针,再看她的手。针完好,针尖对着光,一点弯也没有。彭姐从腰间摸出一根碘伏棉签,捏住她的手指,按上去。棉签是凉的,血珠被压成一个很淡的黄。

  “一天一百二十片,”彭姐说,“你做到一百三十。这是最后一次。手上留点神。”

  “记下了。”

  彭姐走了。夏云把手指举到眼前。碘伏的黄在指腹上一圈一圈地晕开,中间有一个针眼,极小,一个黑点。机器的轰鸣在她的耳膜上打着节拍。

  她看着那个黑点。记忆里有一只手,在桌面上敲三下,停。那只手的右手食指指腹上有一粒墨点,黑,圆。后来那粒点缩了,只剩一圈浅浅的印。

  [他每次改我,自己丢什么?]

  这个念头来得很平。她把指头放下,踩下踏板,针在布面上落下去,一排一排。线迹是直的。她缝完那片袖口,又缝了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到第十片,她的左手拇指又悬在半空。

  她把手放下去,继续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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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夜,夏云在二十二点整把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左手搭在右胸下方,右手摊在小腹上,掌心向下。她面朝天花板,不躲那粒红点。

  “依据保留的权利,”她用气声说,“今夜我自订条款,第一,不碰;第二,不出声;第三,你停,我才停。”

  拇指下面那一块皮肤热了。二十二点零一分。

  “夏云。”

  她的腰窝先颤了一下。那声音落进耳朵里,一路滑下去,滑到她还没有被碰过的地方。小腹里面一层一层地热起来,水从最深处往外渗,渗到腿心,渗出一圈温的潮。

  她不动。两手摊着,十指微微弓起。她只让腿根的肌肉在被子下面一松一紧,每一次收缩,腿心那两片肉就互相挤一下。内裤的布料贴着那里,被水泡软了,一阵一阵地擦过那粒肿起来的小核。

  “慢。”

  她放慢。一松,停,停,一松。那一粒小核在布纹里跳着,每一次擦过去,她的眼睫就抖一下。她的鼻息变得又长又细,从鼻孔里一缕一缕地出去,在黑暗里没有一点声音。

  快感在小腹里堆起来,堆成一座很陡的坡。她一寸一寸往上爬,脚趾蜷着,脚后跟压在床板上,大腿内侧的肉轻轻发颤。坡的顶端越来越近,她看见了,亮得发白。

  “停。”

  她的肌肉立刻松开。腿根一下子软下去,那一点蹭动散了。小腹里堆着的热空空地悬在那里,悬了很久才一点一点往下落。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睛里有一层泪。

  她没有出声。她在心里念:[一。]

  第一次,她想的是那粒墨点。它在他的指腹上,黑,圆,后来是一圈。她的手指在被面上弓着,指尖陷进粗布里,把这一幅画面按住,不让它走。

  “夏云。”

  又来了。她闭上眼睛,咬住牙,腿根重新绷紧。第二次的坡更陡,水更多,布料吸饱了,贴在皮肤上,每一次松紧,都发出一点极细的、湿润的响。红点亮着。她把那一点响压在呼吸底下。

  第二次爬到顶,那个声音又说:“停。”

  她停了。小腹里空得发疼,里面的肉一圈一圈地收,吮着没有的东西,吮得她后腰发酸。膝盖在被子里互相碰了一下,又分开,又碰上。眼泪从眼角流到耳朵里,凉的。

  [二。]

  这一次,她想的是他喝茶之前的那一息。茶杯送到唇边,他停一拍,才喝。那一拍在她的记忆里很短,短得像一次眨眼。她把它抓住,抓在手心里,指甲陷进掌肉。

  “夏云。”

  第三次,她不再数。她松开了所有的力气,腿根软着,膝盖朝两边微微塌下去,让被子下面那一小块黑暗全空着。拇指下面的热一直在跳。一下,一下,一下。三下,停。

  小腹里面忽然翻了一个身,坡一下子到了顶。她的脊背从床板上抬起一指高,整个下身猛地一缩,里面一圈接一圈地抽,水从身体里涌出来,涌了她一腿,涌湿了床单。

  “停。”那个声音没有来。

  她等着。她的手摊在被面上,指尖在颤。高潮一浪压着一浪,一浪比一浪低,退到最后,她的腿还在不由自主地抖,抖到大腿根的肉酸痛,抖到脚趾抽筋。

  她把喉咙里的那一声哭咽回去。咽下去的时候,下巴微微仰着,脖子上一道筋绷起来,又慢慢平了。红点亮着,她在它的底下睁着眼。

  “第三条,”她用口型说,“你没有喊停。”

  拇指下面的热忽然轻轻地、短促地跳了一下,像一个被抓了现行的人。夏云看着黑暗,嘴角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动了一下。她把两只手叠在小腹上,掌心贴着自己的湿,一直贴到天亮前最凉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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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天下午两点,会见室在行政楼的一楼。一张长桌,两把椅子,窗上的铁条横竖各三根。门上有一块长方形的玻璃,吕红梅站在玻璃外面,手里的钥匙串垂着,没有响。

  谭律师已经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他穿着那件黑呢子大衣,公文包放在脚边,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指节很大,皮肤上有老年斑。夏云在他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

  “夏女士。”

  “谭律师。”夏云说。“上诉期,十天,今天是第七天。我的意见不变,不上诉。请你制作放弃上诉的书面材料,明日送来签。”

  “好。”

  “还有,补充一条,”夏云说,“我名下的明达股权,依照我在庭上的陈述,全部按原议处理。不增,不减,不另行处分。”

  谭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黄色的拍纸簿,翻开,在上面写了两行字。他的字很小,一笔一划都落在格线里。写完他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

  “头发。”他说。

  “依规,到耳下。”

  “瘦了。”

  “七天,三斤。”夏云说,“食堂的饭,可以吃。”

  谭律师没有笑。他把拍纸簿翻到后一页,念:“郑律师转来三张纸条。按规矩,我念,不留。”

  “请。”

  “夏薇。”谭律师念。“账,记着。”

  夏云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很快伸开。

  “夏琪。三十八点二。”

  她的呼吸停了一息。这个数字很具体,后面没有单位,没有说明,一个小数点,一个二,一个八。她把它放在舌头底下,翻了翻,没有问。

  “夏雨。”谭律师念到这里,清了清嗓子,“升F。每天一遍。”

  夏云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旧刮痕,从桌边斜着划到中央,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她的拇指按在那道刮痕的起点,轻轻压了一下。

  “三十八点二。”她说。“这个数,是监狱到城里的公里数?”

  “您清楚?”

  “放风的时候,听人说过三十八。”夏云说。“零点二,是他们量的。”

  谭律师没有接话。他的手在拍纸簿上停着,笔尖离开纸面一厘米。

  “我有一件事,请你转告郑律师。”夏云说。

  “请说。”

  “请他看一看,”夏云放慢了语速,每个字都咬得平,“顾先生的右手。食指。今天,或者明天,看一眼就够。”

  谭律师沉默了几秒。他把笔帽套上,笔放进内袋,两只手重新交叠起来。窗外有一只麻雀落在铁条上,歪着头往里看,又飞走了。

  “我转。”他说。“按规矩,不是我转给您。”

  “明白。”

  “还有一件。”谭律师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您前夫那边,没有来过。”

  “他不会来。”夏云说。“那个人二十年前,就不算了。”

  谭律师站起来,拎起公文包。他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上,没有回头。“夏女士。”

  “嗯。”

  “您的字,横平竖直。”谭律师说。“放弃上诉的材料,我用楷体打。”

  门开了。吕红梅侧过身,让开一条路。夏云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长长的响。

  ---

  第七天傍晚六点,郑律师到了别墅。他六十岁上下,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只棕色的公文包。进门的时候他先换了鞋,把雨伞靠在门边的架子上,伞尖滴下两滴水。

  书房里开着台灯。夏薇坐在桌边,笔记本摊着。夏琪靠着窗台,手里转着一支笔。顾泽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谭律师传来一句话。”郑律师说。他没有坐,站在桌前。“夏云女士请我看一看顾先生的右手。食指。”

  没有人说话。夏琪手里的笔停了。

  “她没有说为什么。”郑律师说。“谭律师也没有问。我按规矩,只看,不问,不记。”

  顾泽把右手抬起来,摊在台灯底下。手背上的青筋很清楚,食指的指腹朝上。那里有一圈淡淡的印子,边缘发白,中间的皮肤和旁边的颜色一样。

  郑律师俯下身。他看得很仔细,镜片后的眼睛眯着,视线在那一圈印子上停了三息。他直起腰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一圈。”他说。“很淡。”

  “很淡。”顾泽说。

  “还有别的吗?”

  “没有。”

  夏薇把笔放下。她看着那一圈印子,又看着他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字落得很轻。

  “她在看账。”

  夏琪的眼睛转过来。“看什么账?”

  “我们的。”夏薇说。她把笔记本翻到前面一页,推过去。那一页上是她前几天写下的几行字,墨色已经干透了。夏琪低头看了很久,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插回笔筒。

  “三十八点二她都算得出来。”夏琪说。“我们这边的数,她也会算。”

  郑律师提起公文包。他走到门口,回过头,对顾泽点了一下头。“我只转到这里。”他说。“剩下的,是你们自己的事。”

  门关上了。书房里安静下来。夏薇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郑。看右手。一圈。顾泽把手收回来,用左手的拇指按在那一圈印子上,指腹下面是平的,没有一点起伏。

  ---

  第七夜,二十一点五十八分。夏云躺在被子里,面朝天花板,两只手放在小腹上。老曹的鼾声已经起来了,一声长,一声短。上铺的床架静着。靠墙那边,刘霞的呼吸又浅又匀。

  红点在房间的角落里亮着。她看着它。看了很久,两只眼睛一眨也不眨。然后她的右手在被子下面往下移,指尖勾住松紧带,掀开一道缝。

  “依据保留的权利,”她用口型说,“调整时间。提前,两分钟。”

  手指落在那里。那里又热又滑,肿着。昨夜没有擦干的水,今天又重新涌出来,涌了她一手。她的中指沿着缝隙从下往上慢慢拖过去,拖到那粒小核,停住。她贴着它不动,感受它在指腹底下一下一下地跳。

  这一次没有声音。她自己的手,她自己的节奏。她的指腹绕着那粒小核打圈,一圈很慢,二圈更慢,三圈,又回到第一圈。她的眼睛睁着,对着红点。腿间的水声又细又密,被被子盖着。

  小腹里那一团热在拉长。她的膝盖慢慢打开,被子下面撑起一个很低的小帐篷。她用另一只手压住被角,把它按在大腿外侧,让红点只看见一个平整的被面,一个仰躺的轮廓。

  拇指下面,二十二点零一分,热来了。

  “夏云。”

  她的手指没有停。声音贴着耳廓,往下,一个字,一个字。“看着。”

  她看着。红点亮着,红得很小,一粒米。她的嘴唇在被子边上轻轻张开,口型是三个字:第十五条。后面是另一句,她也说了,说得慢,每个字的收尾都很重:本人所为,本人认。

  中指滑下去,滑进入口。里面一圈一圈的肉吮着它,一寸一寸地吞进去。她把食指也送进去。两根手指在里面分开,弯起来,按住那一面微微鼓起的软肉。她的小腹猛地收紧,腰往床板里陷,臀部抬起了一指。

  掌根压在那粒小核上。她的手腕在被子下面往上顶,每顶一下,掌根碾过去一次。里面的肉缩得更紧,吮着手指,吮得指根发胀。她用牙齿咬着舌尖,鼻息拖得很长,很长。

  她的另一只手松开被角,抬起来,摸到自己的喉咙。手指贴在颈侧,那里有一条筋跳得很快。她轻轻按住,只贴着,不压。脉搏在她的指腹底下一下一下地顶,和腿间的手指同一个节奏。

  “夏云。”那个声音很轻。“可以了。”

  所有的东西同时松开了。小腹里堆了一整夜的热一下子倒出来,从最深的地方往外荡,一圈一圈。她的腰高高拱起,脚尖绷直。被子下面的小帐篷抖了一下,塌了。里面的水一股接一股地涌出来,浸透了她的手,也浸透了床单。

  她的眼睛仍然睁着。红点在她的视线里晃成一团模糊的光。她的嘴唇张着,没有声音,牙齿咬着下唇,留下一道白。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流过鬓边,流进耳朵,凉的。

  那一阵过去,她仰在床上,胸口起伏。手指从身体里滑出来,指尖滚烫,在被面上轻轻抖着。老曹的鼾声一长,一短。红点亮着。

  “还有一次。”那个声音说。

  她翻过身,面对着墙,背朝着红点。被子在她的腰上拱起一道弧线。右手重新探下去,这一次从后面绕过臀缝,指尖找到那一处仍然张着的入口。里面比刚才更烫更软。肉壁一收一放,轻轻吮着她的指腹。

  她把中指放进去,停住。左手摸到自己的乳房,用拇指和食指夹着乳头,轻轻一拧。乳尖又胀又痛,痛意顺着乳腺一路扯到小腹,和下面的手指接上了。里面猛地一缩,夹得她指根发麻。

  她没有再数。手指一下一下地进出,进得很浅,出得很慢,每一次指腹刮过那一块软肉,腿根就抽一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墙上的那一道白痕在她的鼻尖下面,是她第三夜划的。

  这一次来得很静。小腹里面一松,像一根紧了很久的线被人慢慢放开。她的整个下身一阵一阵地跳。水从指缝里温温地淌出来,淌到大腿根,淌到床单上,凉了。她把额头在墙上抵了一会儿,鼻息一缕一缕地吐出来,在墙面上凝出一小圈水雾。

  她仰回来。胸口仍在起伏,呼吸慢慢地平下来。

  她把右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在枕边。食指弯起来,在铁床架上轻轻敲了一下。笃。又一下。笃。三下,停。再三下。

  上铺的床板响了。周敏迷迷糊糊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阿姨,你也睡不着啊。”

  “睡了。”夏云说。

  她又敲了三下。

  第34章 三号窗

  起床铃响到第三声时,夏云已经坐在床沿上,把被子折出了一道笔直的棱。老曹从对面的铺位探过头来,伸手在被角上弹了一下,被子纹丝不动。她把断了腿的眼镜往上推了推,转身去叠自己的那一床。窗外的天刚刚发青,铁栏杆在玻璃上投下几道很细的影子。

  点名结束以后,吕红梅没有带队伍下楼去放风,她在走廊中间停住脚步,把登记板翻到最后一页。她念出“0417”这个编号,念得比平时慢,抬起眼睛在夏云脸上看了一下,又低头看回板子上的字。走廊顶上的灯管发出细细的电流声,周敏站在夏云的身后,把脚尖踮得很高。

  “今天上午九点,行政楼一楼,三号窗。”吕红梅说。“家属两人,总时限三十分钟,用话筒,隔着玻璃。”

  “明白。”夏云说。“请问两位家属是同时入窗,还是分开接见?窗口的座位数,我想提前知道。”

  “窗口只摆一把椅子,一人一轮,先后由家属自己商量。你只管坐在你那一边。”

  夏云点了一下头,左手垂在裤缝边,拇指压住了右胸下方的第四枚按扣。周敏在她背后用口型比了两个字,是“加油”,被吕红梅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把脸转向墙壁。队伍后面没有人出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铁门开合的闷响。

  回到监室以后,刘霞坐在自己的床沿,用一块湿毛巾慢慢擦着右手剩下的四根手指。她没有抬头,声音从毛巾后面传出来,又低又粗,每个字都压得很平。毛巾擦过那道发白的疤痕时,她的动作放得很轻,擦得很仔细。

  “三号窗的玻璃左下角有一道划痕,是前几年有人拿指甲划出来的。划痕那一格归管教看不全,左边有一根立柱,台面底下还钉着一块挡板。”

  “记下了,我今天上午就照着做。”夏云说。

  “你坐下去的时候背朝着大厅,他们能看见你的后脑勺,看不见你的嘴。”刘霞把毛巾翻了一面,继续擦她那根只剩半截的小指。“电话有人听,嘴上的话你自己掂量。”

  夏云在床边站了几秒钟,把囚服的领口理平,又把第四枚按扣重新按紧。铁门在她的身后合上,锁舌咬进锁孔,发出一声很干脆的响。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格里斜斜地落下来,在水泥地上铺出一块长方形的亮。

  ---

  行政楼一楼的会见厅比她预想的宽敞,水泥地面刷着灰漆,一排六扇窗口沿着长墙排开,每扇窗口的上方都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号牌。三号窗是从左数的第三个,玻璃有一指厚,边框是暗绿色的铁条。台面上嵌着一只黑色的话筒,螺旋形的线盘在台沿的挂钩上。

  值班的女警姓韩,四十岁上下,坐在大厅后方一张抬高的木台后面,面前摊开着一本登记簿。她抬手指了指三号窗,夏云走过去,拉开那把固定在地上的圆凳坐下。她的后背对着整个大厅,面前只剩下一块透明的玻璃。玻璃左下角果然有一道细而浅的划痕,斜着划出去两寸长,她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下,才抬起来。

  对面的人已经坐在那里了。顾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大衣,没有系领带,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很干净。他的颧骨比二十一天以前高了一点,眼睛下面有一圈浅浅的青色。看见夏云的时候,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一拍,才慢慢上移到她的眼睛。

  夏云拿起话筒贴在耳边,听筒里先是一阵电流的沙沙声,接着传来对面拿起话筒时轻轻的一声磕碰。她看着他的嘴型,等他先开口。对面的灯光比这一边亮一些,把玻璃上几道细细的划痕照得清清楚楚。

  “夏云。”他说。

  话筒里传来他的声音,低而平,带着一点没有睡够的沙哑。夏云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就发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停在她的嘴上。他的眼神很专注,睫毛在眼下压出一小片阴影,一次也没有往旁边看过。

  “我在。”她说。“九点零三分入窗,请记入。”

  “夏薇在外面,她记着。”

  他的回答比她预想的慢了半拍。夏云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随后落到他放在台面上的右手。那只手摊开着,食指的指腹朝上,上面有一圈极淡的印子。印子的边缘发白,中间的皮肤和旁边的颜色没有差别。取保的第一个星期,那里还有一粒黑色的圆点,他敲桌面的时候,那粒点跟着手指落下去,像一枚小小的钉子。

  “家里的人睡得怎么样?”夏云忽然问。

  “夏琪每天睡四个小时,夏雨弹琴弹到十点才停,夏薇把账本放在枕头旁边。”

  “让夏琪睡满六个小时。睡眠不足的人会算错数,算错数的人要输。”夏云说。“夏雨弹琴的时候,让她把窗户关上,夜里的声音传得远。”

  “好,我今晚就让她们照做。”

  “你的头发剪短了。”顾泽说。

  “依规到耳下。”夏云说。“你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今天早上是谁帮你刮的?”

  “是我自己刮的,在浴室里站着刮的。”

  “左手拿话筒,右手刮,对吗?”

  “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下巴左边有一处没刮净,我知道。”

  夏云看过去,下巴左边靠近耳根的地方,果然留着一小片短短的青茬。她的拇指在裤缝上压了一下,把已经到了嘴边的一句话咽回去,换成另一句。那一小片青茬在灯下泛着一点很淡的蓝色。

  “先做日常复述,这是第九条第二款允许的内容。”她说。“每日六点起床,六点半点名,七点开饭,七点四十分进缝纫车间。我的编号是十七,用的是十七号针,一天缝一百二十片袖片,昨天做到了一百三十五片。”

  “这个速度很快,比我想的还要快。”

  “我外婆是裁缝,这一点你知道。”夏云说。“同室六个人,室长曹桂兰,六十岁,原来是会计。她的眼镜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教我折被子教了三遍。周敏二十三岁,爱说话,很乐观。刘霞三十九岁,右手缺一根小指,话少,每一句都是实话。方玉珍整天在叠衣服,叠得很慢。”

  顾泽一边听一边点头,左手抬起来,用拇指抵着耳后那一小块皮肤。夏云注意到他在她说“六十岁”的时候点了头,在她说“很乐观”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在她说“实话”的时候嘴唇跟着她的口型轻轻翕动。他的眼睛始终跟着她的嘴,一刻也没有离开。

  台面上放着一只透明的塑料盘,盘里堆着几十颗水果糖,糖纸五颜六色,是备给带孩子的家属的。顾泽的手指在盘沿停了一下,拈起一颗橙色的,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夏云看着他的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又平下去。糖在舌头上转了两圈,他的神情与含着一口白水时没有两样,眉梢纹丝不动,眼睛也没有眯起来,喉结平静地滚了一下。

  “这颗橙子味的糖,好吃吗?”夏云问。

  “甜。”他说。

  “你说甜的时候,嘴唇没有舔一下。”

  顾泽把糖纸折成很小的一块压在掌心里,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视线越过玻璃落在她脸上,眼底有一点很浅的东西亮了一下,又沉下去。他的左手仍然握着话筒,右手的指节在掌心里顶出一个白点。

  “我可以说,我今天一直没有喝水。”他说。“嘴唇干。”

  “可以。我保留异议。”夏云说。

  她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的手背靠在台沿上,让手掌正对着玻璃,掌心空着。这是她在法庭上和谈判桌前一贯的习惯,总是先把手摊开,让对面的人看清里面什么也没有。

  “现在我做一个陈述。”她说。“这二十一天里,我每夜二十二时都会听到你的声音,一共二十一次,每一次的声音我都认得。”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右手食指在台面上动了一下,敲了半下,又收住。糖纸在他的掌心里发出一点极轻的窸窣声。

  “我今天从进门起一直在观察。”夏云说。“第一,你听我说话时,先看我的嘴,再看我的眼睛。第二,我说完一句话,你的回答总是晚半拍。第三,你拿了糖,吃了糖,嘴上说甜,脸上却没有跟着甜走。”

  “你是在看我的账。”顾泽说。

  “我在看。账应该由你自己说。”夏云把话筒贴紧了一点。“我问你一句。你每次改我,你自己丢了什么?”

  话筒里静了下来。远处四号窗有个孩子在笑,笑声被玻璃隔成闷闷的一团。顾泽把右手从台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指尖在大衣的面料上捻了一下。

  “两样。”他说。

  “请你说完整一点。”

  “第一样是甜。”他看着她的嘴,每个字说得很慢。“第二样是你的声音。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字在,意思也在,可是我听不出是谁在说话,听到的像一页一页印好的字。”

  夏云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半寸。她没有立刻出声,隔着玻璃看了他很久。他的嘴唇有一点干,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裂口,是咬出来的。

  “这一条,你第一夜就知道了。”她说。

  “第一夜我就知道了。”

  “为什么到今天才告诉我?”

  “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我。”

  夏云的嘴角抽了一下,是一个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把左手的拇指按在右胸下方,隔着囚服的粗布按到了第四枚按扣,那一小块塑料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腹。

  [第九条。不对,第七条。]

  “依据第七条,”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我提出第一个假设:代价和被写的人有关。你写我,你丢我的声音。我只推到这一层,下面的我不推。”

  “为什么只推到这一层?”

  “因为我手里的数据只有一条。”夏云说。“一条数据只能立一个假设,立两个就是猜。夏薇的账本上记了几条?”

  “夏薇的账本上一共有十一条。”

  “十一条里,写过谁,丢了什么,对得上吗?”

  顾泽想了几秒钟。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停住,又要敲,被他自己按住了。“对得上的有三条,其余的我记得不清楚。”夏云没有打断他,把话筒又贴近了一些。

  “记得不清楚,就是账没有做好。”夏云说。“从今天起,每一次写了谁,写了哪几个字,丢了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多少,都要记下来。这是账房的事。我要看。”

  “还有回来的那一栏,我想问一件事。”夏云看着他。“你被人真心对待的时候,回来的东西是每次一样多吗?”

  “不一样。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有一回几乎什么也没有回来。”

  “我的假设先留着,等账房的数字。回得多的那几次和什么有关,你现在先别猜。”夏云说。“你只负责每一次都记下来,包括零。”

  “好。我会让她把每一条补齐。”顾泽说。

  “下面是补充条款。我念,你记在心里,不要写下来。听筒有耳朵,纸上也不留字。”夏云把话筒贴紧了一点。“补充第四条,关于锚。入库的物品每月十五日清点,我的布袋封条上写着三监区,0417,旗袍。清点那天我会要求当面核对封条,不拆袋。如果他们坚持要拆,我会请吕管教到场。线不能拆,不能剪,也不能动。”

  “夏琪说过,锚一丢线就断。”

  “她说得对。所以那一天由我替你守着。”夏云说。

  顾泽的下颌紧了一下,没有出声。夏云看见他的喉结滚动,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才点了一下头。大厅高处的格子窗透进一束灰白的光,落在他的肩头,把大衣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补充第五条,关于写入的效力。”她继续说。“你只写过我一次,一句,软词条。可是我每夜二十二时都听到你,而你并没有每一夜都握着线板,这一点夏薇的本子上有记录。”

  “我没有每一夜都握着它。”

  “那么写入一次,效力是持续的。你只花一次机会,后面的每一夜是它自己在走。”夏云说得又平又稳,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像把一枚钉子钉进木头里。“我在第一夜以后订了时间,二十二时。你的叶子上有没有出现‘自订’两个字?”

  “有,写在叶面的第二行。”

  “那就说明被写的人可以在裂缝里反过来落笔,只限她自己原本就有的地方。这是你的第二道门,规矩你比我清楚,我只是从这一边验证了一遍。”

  顾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又伸开。“你在跟我谈。”夏云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没有回应,手指在螺旋线上又绕了半圈。

  “我一直在谈。”夏云说。“从进监的那一天起。”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十一分。大厅后方的木台上,韩警官翻了一页登记簿,纸张的声音很轻,从夏云的背后传过来。夏云没有回头,手指在话筒的螺旋线上绕了一圈。

  “补充第六条,是账,我刚才说过。接下来是外面的事。我要讲三个人,赵浩,孟振声,还有婉雪资本的林婉。”

  “请你讲得详细一点。”

  “先说赵浩。他辞了职,坐在董事会外面看书,这是郑律师转给我的。你怕他的硬盘吗?”

  “夏薇的东西在里面。”

  “硬盘是筹码,不是子弹。”夏云把话说得很慢。“子弹打出去只能响一次,筹码可以一直押在桌上。孟振声在董事会上留的那条尾巴,写的是‘待本案进入审查起诉阶段’,我的案子已经宣判,这个条件现在已经成就。他随时可以召集听证,但他不会马上召集。”

  “那他会等什么样的时机?”

  “等你最不能被拍的那一天。公司融资的节点,或者夏薇出庭作证的日子。”

  顾泽的眉毛抬了一下,又落下去。他的手指停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夏云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很快合拢,这一眼她记在心里,没有追问。韩警官的笔尖在木台上沙沙划过,没有人朝三号窗看过来。

  “赵浩的路数和那个人二十年前一样,先笑,再算你欠了多少。”夏云顿了一下。“他不会自己出手。”她接着说。“他的手一直是别人,钱仲明,浩远的赵志强,孟振声的车。你不要去找他的手,去找他的钱。我入狱以后明达的资产包被冻结,管理人要做评估,评估完了要拍卖。拍卖那天,你看谁出现。”

  “拍卖那一天会出现的是谁?”

  “婉雪资本,董事长林婉。上个月钱仲明替她问过我三次明达资产包的底价,我没有回。现在钱仲明出不来,她换了路。林婉出价的习惯是评估价的六成,我见过两次。她从不抬高声音,条款腔比我还重,你和她谈判的时候不要急,也不要让她急。”

  “林婉。”顾泽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让老周去查,一个新出现的买家,开户的代理是谁。”夏云说。“如果和钱仲明的香港公司用同一家通道,这条线就接上了。”

  顾泽低下头,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一支笔,又放了回去。他想起这里不能写字,指尖在口袋的内衬上捻了捻。再抬起头的时候,夏云已经把话筒从耳边移开一寸,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

  “你在做心里的记录。”夏云说。“不用,我替你记着。”

  “这些事你都能全部记得吗?”

  “全记得。人在这里,别的都没有,记性是最好用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三十八点二这个数,我收到了。”夏云说。“离断点还剩一点八公里,你们不要再去量边界。线断一次,我那一夜听不到你,我会照常等到二十二时零五分,等不到再等一遍,你不要因为这个乱了手脚。”

  “我不会乱,夏薇会替我记账。”

  “你会。”夏云说。“所以我先说在前面。”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十八分。夏云把话筒重新贴紧耳朵,左手拇指在第四枚按扣上压住,指腹下面的塑料边缘硌出一道很细的印子。她看着玻璃那头的人,嘴唇动了一下,把一句话吞了回去,又换了一句。

  “有一项个人事项,我需要向你说明。”她说。“依据第九条。不对,第七条。”

  “你说,我一句一句听。”

  “监区的供电、通风、起居,条件都符合规定。我每夜二十二时熄灯,二十二时零二分以后处于静卧状态,被褥齐整,双手置于被外。”夏云说得又平又稳,每个字都像在法庭上宣读证词。“关于静卧期间的身体状况,我申请做一次书面之外的补充陈述。”

  顾泽听着,握话筒的左手指节微微发白。他看着她的嘴,发现每一个字的口型都比平时更用力。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又慢慢移到她的锁骨。那里被囚服粗布的领口遮着,只有一小截皮肤露在灯下,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书面之外,那就是口头了。”他说。

  “口头也不合适,音频有备份。”夏云说。

  她停了一息,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到台面上那一道旧刮痕,又移回来。大厅里有人在咳嗽,咳了两声,椅子在地上挪了一下。夏云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让左手空出来,垂到台面下面。

  “所以我申请休会。”她说。

  “休会,现在吗?”

  “依据第七条,休会三分钟。”夏云说。

  顾泽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没有问为什么休会,也没有问休会以后要做什么。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嘴上,随后慢慢上移,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平静,不躲闪,嘴角也没有笑意。

  “休会三分钟,请记入。”夏云说。

  她把话筒放在台面上,螺旋线绕成一个小小的圈,听筒口对着另一侧的墙壁。顾泽迟了一息,也把话筒放下,两只话筒隔着一指厚的玻璃在两边的台面上各自躺着,声音全部断了。

  夏云把身子往前倾了一寸,胸口贴近台沿,左手顺着腿侧慢慢滑下去,滑进台面底下那块挡板的后面。囚裤的布料粗糙,她的掌根压在耻骨上,指尖朝下。整只手掌平平地贴着自己,一动不动。她的背朝着大厅,后脑勺对着木台,肩膀和手臂的线条与刚才没有区别。

  韩警官翻了一页登记簿,笔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没有抬头。夏云看着玻璃那头的人,嘴唇张开,一个字一个字无声地说了出来。

  “本人陈述,请你逐字读。”

  顾泽的目光立刻落到她的嘴上。他的眼睛一下也没有眨,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影子。他在逐字读她的口型,她看着他的瞳孔随着每一个字一点一点收紧。

  他读得很慢。从第一夜起,她的声音就从他的耳朵里消失了。称呼,条文,句尾上扬的那一点弧度,全部变成一页一页平整的印刷字,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却一个也带不出温度。此刻玻璃那头的嘴唇在动,每一个口型落进他的眼睛,字便带着湿气和热度一起落下来,压得他的胸口沉了一下。

  “自入监第一夜起,每夜二十二时,本人履行复会,共二十一次。第七夜起提前两分钟,本人自订,自认。”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夏云把下一句说得更慢,舌尖抵住上齿,唇形收成一个很圆的口,再慢慢展开。玻璃那头的人把身子往前探了一寸,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

  “履行方式是被褥之下,右手。其中有两夜,口中含着搪瓷缸的边沿,防止出声。”

  顾泽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往上抬了一寸,指尖停在大衣的下摆边缘。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眼睛始终钉在她的嘴唇上,看着她的舌头在牙齿后面轻轻一顶,说出下一个字。

  “本人此刻的状况,请求如实记录。”夏云的嘴唇动着,掌根往下压了一分。“胸前两处已经硬化,依据第十一条,属于不可抗力。”

  他的呼吸变重了。她看不见他的胸口,却看得见他毛衣领口的起伏,从浅到深,再停住很长的一拍。他把左手抬起来,手背抵在唇边,挡住了下半张脸。他的眼睛仍然留在外面,一直看着她。

  “腿间的湿度已经超出第七条所能容受的范围,本人保留异议。”

  她停了一息,掌根在耻骨上又压了一下,里面的肉猛地缩紧。一小股热从最深处渗出来,贴在粗糙的囚裤布料上,洇开一个硬币大小的潮印。她把下唇咬进牙齿里,松开,才把下一个口型补完。

  “本人撤回上述异议。”

  顾泽的眼睛闭上了一秒。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瞳孔很黑,在灯下几乎看不出边缘。他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她读了出来,是两个字。他的睫毛湿了一小片,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申请。”

  “准。”夏云无声地回答。

  “请你再说一遍第十一条。”

  她看着他的唇形在玻璃那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形成,心口深处猛地一跳。她把第十一条又说了一遍,说得更慢,每个字的尾音多拖半拍,让舌尖在下唇边多停一瞬。

  “胸前两处已经硬化,依据第十一条,不可抗力。本人所为,本人认。”

  顾泽的右手已经落到了台面底下。夏云看不见那只手,但是从他右肩的角度和毛衣袖口那一道轻轻的拉扯,她知道它在哪里,在做什么。他的上半身仍然坐得很直,左手一直捂在嘴上,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一跳一跳。

  夏云的脸颊发烫。她的左手掌根往下沉,隔着囚裤的厚布找到了那一粒已经胀得发疼的小核,压住不动,让里面的收缩自己去推。腿根的肌肉一松一紧,每一次收紧,那一点就被布纹碾过去一道,一阵细而尖的酸从小腹最深处升上来。

  “你的右手,三下,停。”她的嘴唇说。

  他的右肩动了。幅度很轻,轻到大厅那头无法分辨,夏云却看得清楚。一下,两下,三下,停。他的下颌绷得发白,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的小腹跟着那三下收紧,在第三下之后全部松开,里面空出一块,等着第二个三下。

  “请你再来三下,不要停。”

  他照做了。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变长,从鼻腔里缓缓吐出去,肩背依然平直。台面底下,她的膝盖悄悄合拢,大腿内侧互相夹紧,被夹住的手掌被热气烘得发烫。她的唇形开始发抖,把一个字说成了两半。

  “请。”

  就是这个字。她在黑暗里用口型对一个不在场的声音说过一遍,现在她在大厅明亮的灯下说给他看。他读到了,右肩猛地一收。左手的指节深深陷进脸颊里,下半张脸全被那只手盖住,只剩下一双红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夏云的整个下身往里一缩。从小腹深处升起的那一股热滚过腰窝,滚过尾椎,滚到大腿根部,在腿心里一圈一圈地拧紧。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脊背贴着圆凳的靠边挺得笔直,脚趾在鞋里一根一根蜷起来,脚踝向内扣住了凳腿。

  “本人所为,本人认。”她的嘴唇慢慢地说。

  高潮从里面涌上来。她咬紧牙关,下颌的肌肉绷出一道线。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目光死死钉在他的脸上,一次也没有眨动。腿根的肉在布料底下剧烈抽搐,每抽一下,掌根下面就涌出一阵热。那阵热烫得她小腹发麻,膝盖抖成一团。

  后面传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过的声音,很短,很重。夏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全部定住。脚步声从木台的方向走下来,皮鞋跟一下一下敲在地面上,从她背后很近的地方经过,往四号窗去了。

  她一动不动,直到那脚步声在隔壁停住,响起韩警官提醒孩子不要拍玻璃的声音,才把憋着的一口气从鼻腔里慢慢放出去。脊背一寸一寸地松下来,腿间的余波还在一阵一阵地跳,她把掌根从那里移开,让手垂回裤侧。

  玻璃的另一头,顾泽把左手从嘴上拿下来,露出一张发红的脸。他的唇上有一道被手指压出来的白印,下巴上的胡茬在灯下一根一根竖着。他看着她,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收讫。”

  夏云读到了他的唇形,睫毛在眼下颤了一下。她的左手拇指回到右胸下方,按在第四枚按扣上,那块塑料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轮廓,肩背笔直,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二十一分。她拿起话筒贴在耳边,指尖在话筒外壳上轻轻擦了一下,擦去一层薄薄的潮气。四号窗那边的孩子换了一个姿势,趴在台面上,鼻尖压在玻璃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白圈。

  “复会。”她说。“三分钟已满。”

  “复会。”顾泽说。“请记入。”

  话筒里的这一句落进夏云的耳朵,每个字都很稳,没有一点抖。她看着他把右手从台面底下抬上来放回膝盖,手指在大衣上轻轻擦了一下,指腹那一圈淡淡的印子被擦得发红。

  他抬起眼睛,眉心很细地皱了一下,是在读她头顶上的那一行字。夏云看着他的目光落到她额头上方三寸的位置,那里在她眼里是一片空白的灯光。他的视线停了两息,往下移到她的锁骨,又回到她的眼睛。

  【夏云。会见室,三号窗。此刻:平。左手拇指,按:第四颗的位置。】

  词条的下面悬着一块被遮住的方框。方框里的墨痕比他在线板上最后一次读到的多了一笔,落在右下角,短,横折。他的目光在那一块上掠过,没有停留,那一块他今天不能碰。

  “还有六分钟,你的最后一个问题,请你现在问。”夏云说。

  “你来之前就想好了今天这些话?”

  “我想了三个晚上。每夜二十二时之前想一遍,二十二时之后想另一遍。”

  “休会的那三分钟也是想好的?”

  “依据第十五条,本人所为,本人认。”夏云说。

  顾泽的嘴角往上翘了一寸,翘得很快,又平了下去。他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伸到台面上,手掌朝下,轻轻按住台沿。台面是铁的,冰凉,上面有无数只手磨出来的亮痕。

  “回去以后请夏薇核对。”夏云说。“今天的账里有一笔我没有算进去。你的右手在台面底下做的事是我提出的要求,要写清楚谁提的,谁认的。”

  “我会把每个字都写清楚。”他说。

  “还有一件事。”夏云看着他下巴左边那一小片没刮净的胡茬。“明天让夏薇替你刮。”

  “好,明天早上我让她来刮。”

  “九点二十七分,夏薇入窗。”韩警官在后面开口,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换座。”

  顾泽站起来,大衣的下摆在椅背上扫了一下。他没有马上走,隔着玻璃看了她三秒钟,嘴唇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小的口型。夏云读到了,是她的名字,两个字。

  她点了一下头。他转过身去,从窗口的另一端离开,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敲了几下,慢慢远了。夏云把话筒搁在台面上,用手背擦了一下颧骨,擦到的是一小片发烫的皮肤,没有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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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候见区设在会见厅外的走廊里,一排蓝色的塑料椅靠着墙,墙上贴着一张塑封的《会见须知》,边角起了毛。顾泽在最靠边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右手食指的指腹还在发麻,手背上留着刚才压在嘴上的一道红印。夏薇从他面前走过,没有看他。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脚步在地砖上敲得很有规律,推开了会见厅的门。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攥着一根棒棒糖,从长椅的另一头跑过来,在他面前站住。他仰着脸,把糖举到顾泽的眼前。小男孩的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有点漏风。

  “叔叔,给你,橙子味的。”

  孩子的母亲在后面低声喊了一句“安安”,声音里带着歉意。顾泽弯下腰接过那根棒棒糖,对孩子点了一下头,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糖球顶在腮边,他的舌尖绕着它转了一圈,口腔里只有一点圆圆的硬度,没有味道。

  “叔叔,这个糖甜不甜呀?”小男孩问。

  “很甜,谢谢你给我。”顾泽说。

  小男孩满意地笑起来,露出那个缺了牙的豁口,转身跑回母亲身边。顾泽含着那颗糖,看着会见厅那扇灰色的铁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很亮的灯光,一直亮到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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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号窗前的圆凳被拉开了。夏薇坐了下来。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高领羊毛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髻,没有化妆,嘴唇的颜色很淡。她怀里抱着那本黑皮笔记本,坐下之后先把本子放在台面上,两只手叠在上面,才抬起眼睛。

  夏云拿起话筒。夏薇也拿起话筒,停了一下,才开口。话筒里先传来她的呼吸,轻而匀,隔了两秒才有第一个字。

  “妈。”

  “夏薇。”

  “账我收到了,是谭律师转过来的。”夏薇说。

  “你的账本现在翻到哪一页了?”

  “六十一页。”夏薇把笔记本竖起来,贴到玻璃上,翻开一页,字面朝向夏云。纸上是三栏,格线是用尺子画的,横平竖直。最上面一行是日期,下面是名字,右边是一列很小的字。“日期,对象,所失。”

  夏云凑近玻璃。第一行写着:入监第一夜,夏云,夏云的声。第二行是:赊账期,三笔,一次结清,甜。第三行写的是夏琪,下面一格是空的,括号里写着:无,待核。夏云看了很久,左手拇指在话筒的螺旋线上绕了两圈。

  “夏琪那一栏为什么空着?”

  “他没有写过她。”夏薇说。“她说她要赢,所以我把这一格留给结果。”

  “我要你再加一栏。”她说。

  “你要加的是哪一栏?”

  “回。回来的是什么,回来多少,持续多久。这一栏比所失更重要。”

  夏薇的笔尖已经在本子的最右边画下一条竖线,写了一个“回”字,笔画端正。她写完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说出来。

  “收到。”

  “账房的规矩,我替你立三条。”夏云说。“第一,每一次二十四小时内落笔,不隔夜。第二,一式两份,一份你留着,一份交郑律师封存。第三,不评价。写发生了什么,不写你怎么想。”

  “第三条。”夏薇的声音顿了一下。“很难做到。”

  “难,所以才要现在立下来。”夏云说。

  夏薇低下头,在本子的页脚用铅笔写了三个小字,抬起来给夏云看。她写的是:不评价。夏云看着那三个字,笔画横平竖直,收笔处干净利落。夏薇把本子放回台面上,目光落在夏云的耳朵上,停住了。

  “妈。”

  “嗯。”

  “你的耳朵,红。”

  “是窗口那边的暖气太足了。”夏云说。

  “监区的暖气,下周才通。”夏薇说。她没有笑,眼睛里却有一点很亮的东西,从睫毛底下闪了一下。“吕管教昨天写在公告栏上的。”

  夏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大厅里有个孩子在哭,哭声被他母亲压低的哄劝盖住了。她的左手垂到台面底下,拇指按住右胸下方,指腹隔着粗布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枚按扣。

  “依据第七条,不予回答。”夏云说。

  “记。”夏薇说,笔尖落在本子的最后一行。“夏云,耳红,不予回答。”

  她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夏云看着那个弧度,想起夏薇七岁那年把一道算错的数学题偷偷擦掉重做,也是这样一个弧度。她低下头,手指在话筒线上收紧又放开。

  “夏琪的数字我收到了。”夏云说。“夏雨呢?”

  “夏雨说,升F,今天多弹一个小节,留给你。”夏薇的声音轻了半度。“休止符,也是音乐的一部分。”

  夏云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把话筒贴紧耳朵,听着夏薇的呼吸声从话筒的那一头传过来。那呼吸又浅又匀,属于一个正在认真记账的人。

  “夏薇,你为什么愿意做这个账房?”

  “账都记着,人才会在。”夏薇说。

  “时间到。”韩警官在后面说。“三号窗,会见结束。”

  夏云放下话筒站起身,圆凳的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长响。夏薇也站了起来,把笔记本抱回胸前,隔着玻璃看着她。夏云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的那一边,夏薇还站在原地,把笔记本举在胸前,翻到最上面的一页朝向她。那一页的顶端多了一行新写的字,墨色还很新。字是:夏云,三号窗,第二十一天,账房夏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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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点四十分,缝纫车间里四十台机器一起转着,长条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夏云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十七号针插在机头上,针尖在灯下闪着一点很细的亮。她面前堆着一摞囚服的袖片,灰蓝色的粗棉叠得整整齐齐,边缘有一股浆过的硬味。

  她踩下踏板,针在布面上落下去,一排一排,又匀又快。脚掌一松一紧,踏板跟着起伏,大腿内侧的肌肉随着那个节奏一收一放。每收一次,腿根就被囚裤的布缝轻轻压一下。早上自己压出来的那一小块潮印还没有干透,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她的手指把布料往前送,眼睛看着针脚,耳朵里全是机器的轰鸣。针每落一下,踏板就响一声,小腹深处就跟着缩一下。她没有停,也没有放慢,缝完一片袖口就剪线翻面,再放上第二片。

  “十七号,”彭姐的声音从过道那头传过来。“你的脸很红。”

  “车间里太闷了。”夏云说。

  “才十月底。”彭姐走过来,用手背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手心里有一股机油的味道。“不烧。你今天的针脚比昨天密。”

  “请问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就是太匀了,人手缝的东西不该这么匀。”彭姐说。

  夏云低头看着自己刚缝完的那一条线。灰色的涤纶线在袖口上排成一道笔直的细线,每一针的间距都相同,一针不多,一针不少。她把袖片举起来对着窗户,光从布的另一面透进来,线迹在光里排成一列很小的齿。

  彭姐在她的机器旁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过道。她的手指一台一台地敲着别人的机头,叮,叮,叮。夏云把袖片放下,脚重新踩上踏板,针头落下去,布面在她指尖下往前走。她的左手拇指离开布面悬在半空,她看了它一眼,又把它放回去,按在袖片的边缘。针脚贴着拇指一路压过去,针尖落在指甲旁边半寸的地方,起落,起落,稳得一点也不抖。

  下午五点,收工哨响了。彭姐一个人一个人地点针。夏云把十七号针插回海绵,针尖对准那块号牌,彭姐的手指点过去,点到十七号,抬了一下眼皮。

  “齐。”

  回监室的走廊很长,水泥地面被一天的脚步磨得发亮。刘霞走在夏云的右侧,隔着半步的距离。她的右手垂在身侧,小指的位置空着,走到楼梯口也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划痕那一格,好用吗?”

  “很好用。”夏云说。“我记着这份人情,多谢。”

  “别谢。”刘霞说。“前年我在那里坐过,我没有你的运气。”

  夏云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转过脸去,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夏云跟在她身后,左手拇指在裤缝边按了一下,按到的是一个空位。到了楼梯拐角,她把手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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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的车子在外环路上开得很慢。老周把暖风调到二档,后视镜里映着两张安静的脸。夏薇坐在顾泽的右边,膝盖上摊着笔记本,铅笔在纸上一行一行地走。写到“三号窗”三个字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去看他的腿。

  他的右腿从上车起一直绷着,脚掌踩在车垫上,脚跟没有放下去。大衣的下摆盖着膝盖,他的左手搭在上面,拇指压着右手食指指腹那一圈淡淡的印子,始终没有松开。夏薇的目光在那条腿上停了两息,收了回来,笔尖继续往下写。

  “我提一个申请。”她轻声说。

  “你要申请什么?”

  “今晚回血。按账结算。”夏薇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顾泽没有回答,把脸转向窗外。路边的白杨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落了大半,枝条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伸着。老周在驾驶座上把音量调低了一格,广播里的天气预报断成了几个很轻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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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摆在厨房的岛台上,六个菜,三碗汤。夏琪回来得最晚,高跟鞋一进门就脱在玄关,赤脚踩着地砖走过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嚼了两下,抬眼看着顾泽。

  “三十八点二。”夏琪说。“我下午又量了一遍,三个软件的结果都一样,离线还剩一点八公里,我今晚打算再算一次。”

  “明白,我记住了。”

  “夏云今天在窗口说了些什么?”

  “补充条款三条,账房制度一套,还有一份关于赵浩和婉雪资本的判断。”夏薇说。“我明天整理成文字发给你,你再核对。”

  夏琪把筷子放下,视线在夏薇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到顾泽的右手上。她没有再追问,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夏雨坐在对面,一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勺子碰到碗底,发出一下一下很轻的声响。

  “你今天的拍子里有一个休止。”夏雨忽然开口,勺子在碗沿上停住了。

  “我的拍子里哪里有休止?”

  “你进来的时候脚步是五个,然后停了一下,才是第六个。”夏雨抬起眼睛,睫毛很长,眼神很静。“休止符会让下一个音更响,所以你不用怕它,只要等它过去。”

  顾泽看着她,点了一下头。夏琪在旁边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夏雨的碗里,夏雨低下头,用勺子把那块排骨拨到碗的一边,继续喝汤。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玻璃上映着餐桌上方那盏吊灯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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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点二十分,二楼走廊的壁灯亮着,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顾泽从书房出来,看见夏琪靠在自己房门口的门框上。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披着,手里捏着手机,赤着的脚趾在地毯上一下一下地点。她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

  “你今天用了几次?”夏琪问。

  “一次也没有用。”

  “三次额度全空着,零点就作废。”夏琪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排得满满的日历,十五号那一格涂成了红色,旁边打着一个小小的锚。“清点日我标了,提前三天提醒,我会亲自去监狱门口等结果。”

  “谢谢你替我记着。”

  “不用谢,这是算术。”夏琪说。她的目光在他的肩膀上停了停,又移到走廊另一头那扇紧闭的门。“夏薇今晚申请过了?”

  “她已经申请过了。”

  “我不排队。”夏琪说,嘴角往上挑了一下,笑意很浅。“我们之间没有排期这回事。你记住这一条,输赢明天再算。”

  她直起身,睡袍的腰带随着动作松了半寸,她随手系紧,转身推开房门。门在她身后合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屏幕按灭。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落在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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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九点五十分,主卧只开着床头的一盏灯。夏薇已经洗过澡,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浴袍,头发还没有全干,发尾湿湿地贴在颈后。她把黑皮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回血,第一次兑付。

  线板被她锁进了衣柜最下层的抽屉,钥匙搁在床头柜靠里的那一格。她转过身,看着站在门边的顾泽,把手里的铅笔放在本子的右侧,用拇指在笔杆上压了一下。

  “今晚不读,也不写。线板我锁了。”她说。

  “好,我明白。”

  “回血的条件是被真心对待,不被改写,也不被看穿。我不能背着数,我要你什么都不用,只用你自己。”夏薇说,每个字都念得很稳。

  “你自己呢?”

  “我也只用我自己。”

  顾泽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夏薇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放在浴袍的腰带上,没有解开,抬着眼睛看他。灯光从她的侧脸打过来,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一颤一颤。

  “你今天是硬着回来的。”她说。

  “嗯,一直硬着。”

  “车上四十一分钟,你的右腿一直绷着。吃饭的时候夏琪的脚在桌子底下碰了你一下,你的小腿抖了一次。”

  “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我是账房,这些是我的工作。”夏薇说。

  “还有一件事。”她的手指在腰带结上停住了,指节轻轻收紧。“你今天在窗口读了她的嘴,读了几句?”

  “一共十一句。”

  “她说了什么,我不问。”夏薇看着他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放得很平。“我只要你记住,今晚你听的是我的声音,不用读也不用猜,用耳朵听就够了。”

  “好,我只听你的。”

  “我的声音,你听得见吗?”

  “听得见。”他说。“每一个字都在,一个也不少。”

  她低下头解开了腰带,浴袍的前襟向两边分开,滑到手肘的位置,肩膀和锁骨露了出来,被灯光照成很淡的蜂蜜色。她里面什么也没有穿,乳房在浴袍的边缘微微起伏,乳头是浅褐色的,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收紧。她把浴袍从手臂上褪下去,让它落在脚边,然后在他面前跪下来,膝盖压在那块浅米色的毛巾上,抬起脸,伸手去解他的皮带。

  “申请,嘴。”她说。

  “准。”他说。

  她的手指比上一次稳得多。皮带扣被她一下解开,拉链往下滑的时候发出细细的一声,她把他从布料里放出来,握住根部,指腹贴着那一层滚烫的皮肤慢慢收紧。他已经完全硬了,在她的掌心里一跳一跳,顶端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在灯下泛着光。

  “今天的目标是十。”夏薇看着它,轻声说。

  她先用舌尖舔去那一滴,再沿着顶端下方那一圈薄薄的边缘舔了一整圈,然后整个含进嘴里。口腔被撑满,舌面贴着下面那一道凸起的筋,她的喉咙向后退了一下,又往前迎上去,一寸一寸地吞到自己能承受的深度。她的右手握着根部,配合嘴唇上下滑动,左手托着下面沉甸甸的部分,掌心被热度烘得发烫。

  “现在是几?”她含着他,口齿不清地问。

  “七。”

  她退出来一点,嘴唇亮得发红,一缕透明的丝挂在唇边,断了。她重新含进去,这一次她把舌头往里卷了一下,在顶端的下方用舌尖打了一个小圈,然后用力吸,两颊微微凹进去,发出很轻很湿的一声。

  “九。”顾泽的嗓子哑了,右手穿进她的头发,托着她的后脑,没有按。

  夏薇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他,眼角被呛出了一点水光,眸子很黑,里面是一种烧得很稳的光。她含着他往深处又送了半寸,喉头一收一放地裹着最敏感的那一小块,鼻子里发出一声拖得很长的呼吸。他的腰向前顶了一下,被她用左手压住了胯骨。

  “十。”他说。

  她立刻吐出来,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脸红到了耳根。她站起来,膝盖上留下两块被毛巾压出来的红印,扶着他的肩膀站稳,低头看着他。她的腿还有一点软,站稳以后才松开手,目光始终停在他的脸上。

  “核对过了,十,达标。”夏薇说。

  “那你呢,你要什么?”

  “该我了,轮到我兑付了。”

  她抬起右腿,膝盖压在他的大腿外侧,爬上床来跨坐在他的腰上,伸手去掀他的毛衣下摆。他抬起手臂,毛衣从头顶脱了出去,被她扔到椅背上,衬衫的扣子又被她一颗一颗解开,露出下面起伏的胸口。她两腿之间的皮肤已经湿透,一贴上他的小腹,就留下一道温热的水迹,沿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

  她用手撑着他的肩,身子往前倾,乳房悬在他的脸前,乳尖几乎碰到他的嘴唇。她的呼吸落在他的下巴上,温热,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申请。你的嘴,我的这里。”她喘着说。

  “准。”

  他含住那一粒浅褐色的乳尖,舌面压上去,慢慢地卷,再轻轻地吸。夏薇的整个人往后一仰,手指抓紧了他的肩膀,指甲陷进皮肉里。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很长的“嗯”,腰窝往下沉,湿润的缝隙在他的小腹上碾过去一寸,又碾回来。

  “校准,四。”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放缓了。舌尖贴着乳晕一圈一圈地绕,不再用力,只用唇和舌最软的那一面。另一只手托住她另一边的乳房,拇指在乳尖上轻轻拨动,每拨一下,她的腿根就往里缩一次,缩得他腰上那一小块肌肉发麻。

  “三,继续。”夏薇的呼吸越来越碎。

  她抬起腰,一只手伸到下面握住他硬得发烫的那一根,扶正,对准自己,腰一点一点沉下去。顶端挤开那一圈湿热的肉滑进去,一寸,又一寸,被里面一层一层滚烫的软肉裹住。她的嘴张开,眼睛睁得很大,沿着他的柱身往下坐,一直坐到底,臀肉贴着他的大腿根部。

  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很长的呼吸。她的内壁在他的东西上绷紧又放松,一下一下,每一次收缩都带着很细的颤抖,里面的软肉一下一下握紧,又慢慢松开。夏薇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睫毛湿成一簇一簇,鼻尖碰着鼻尖。

  “我的。”她小声说。

  “你的。”

  “收讫。”

  她开始动。腰往上抬,再往下坐,每一次抬起,里面的肉就沿着他的柱身一路吮上来,吮到顶端,再沉下去。她的节奏很慢,每一下都落得很实,动作里带着她一贯的精确,抬高到第几寸,停几秒,沉下去,臀肉碰到他的大腿,轻轻响一声。

  “你的声音我听得见。”顾泽喘着说。

  “你说,你现在听见了什么?”夏薇一边动一边看着他的眼睛。

  “你的呼吸。从喉咙里出来的,带一点哑。每沉下去一次,你会吸一口气,吸到一半卡一下。”

  “除了呼吸,你还听见了什么?”

  “还有你里面。”他的手握住她的腰,拇指嵌进腰窝的凹陷。“水声,很细,在我们两个中间。”

  夏薇的脸红透了。她把嘴唇咬进牙齿里,松开,腰沉下去,在最深的地方停住,用里面的肉缓缓地绞了他一下,抬眼看着他,眼睛又黑又亮。

  “我的声音,你听清楚。我叫你的名字,叫三遍。”

  “嗯,我知道。”

  “顾泽。”

  她叫得很轻,每个字都在舌尖上停一下。他的东西在她身体里猛地跳了一下,被她感觉到了,她的嘴角动了动,腰往下碾了半圈。

  “顾泽。”

  第二遍的声音比第一遍更哑,尾音带着一点颤,被她自己吞掉了一半。里面一阵一阵地收紧,湿热的软肉一层一层地绞着他,他的手指深深陷进她腰侧的肉里,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没有压住的喘。

  “顾泽。”

  第三遍的时候,她的腰整个往下一沉,所有的重量都落在他身上。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指甲抠进他的肩膀,臀肉剧烈地颤了几下,里面猛地一缩,热水一股一股涌出来,顺着他的根部流下去,淋湿了床单。

  她软了下来,整个人趴在他的胸口,胸膛一起一伏,汗从背脊上滑下去。他的手在她的背上慢慢抚过,从肩胛到腰窝,再到尾椎,停在那两个小小的凹窝上。夏薇的呼吸一点一点平下来,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校准,零。”她说。

  “零,是紧都散了吗?”

  “紧都散了,是你散的。”她说。

  “那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接下来轮到你,我要你回血。”

  她抬起头吻他。她的嘴唇是烫的,舌尖带着一点淡淡的咸,是她自己的味道。他回吻的时候,舌根忽然泛起一点极淡的东西,很轻,很薄,是一粒糖在舌头底下化开的第一秒,一点点软软的甜。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夏薇立刻察觉了,睁开眼睛,嘴唇还贴着他的嘴唇,含糊地问:“有?”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再说话,等着那一点东西慢慢漫开。

  “有,在舌根上。”他贴着她的唇说。

  “能撑几秒?”

  “三秒。”

  那一点甜在舌根上停了三秒,慢慢淡下去,散了。他的舌尖舔过上颚,什么也没有留下。夏薇的手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胸口,拇指按住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她把脸退开一寸看着他,眼睛很亮。

  “回,甜,三秒。”她说,每个字都像是念给一支看不见的笔听。“记。”

  “你现在就要记下来吗?”

  “现在不记。”夏薇说。“明天早上,二十四小时内。”

  她翻身滚到床上仰面躺下,两条腿屈起,膝盖朝两边慢慢打开,大腿内侧的皮肤白得发亮,腿心里一片水光,在床头灯下闪着。她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一下,把两只手放在枕头两边,掌心朝上。

  “下一轮我躺着,你进来。”

  “申请?”

  “批。每一下我批。”夏薇说。

  顾泽脱掉裤子和衬衫,赤着身体跪上床沿。他俯下身,从她的脚踝开始吻起,嘴唇贴着小腿内侧一寸一寸往上移,停在膝窝,舌尖在那一小块从不见光的皮肤上慢慢绕了一个圈。夏薇的整个人往枕头里陷了半寸,脚趾蜷起来,又松开,手指抓住了枕头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继续往上。大腿内侧的皮肤细得发颤,每一处都带着温热的潮气,他的嘴唇落下去一次,她的腿根就微微抽动一次。她的膝盖在他的肩侧微微发抖,脚踝勾住了床单的一角。

  “申请,嘴。”他贴着她的大腿内侧说。

  “批,不过你要慢一点。”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他用拇指轻轻拨开那两片湿润的肉,舌尖从下往上缓缓舔过去,舔到顶端那一粒肿起来的小核,停住,绕着它转了半圈。夏薇的腰猛地弹起来,喉咙里漏出一声极长极细的气,手从枕头上滑下去,穿进他的头发里,指尖收紧。他的舌头一点一点加快,每一圈都压得更实,舌面贴着那一粒小核,又软又烫地碾过去。

  他的两只手托住她的臀,把她往自己脸上拉近,鼻尖埋进那一片柔软的、带着她气息的地方。夏薇的大腿夹住他的头又松开,又夹住,小腹一抽一抽地向上顶。

  “校准,五。”她的声音断成了几截。

  他立刻放缓,舌尖退到最轻的那一面,只让唇瓣贴着,用呼吸吹着那一粒小核。夏薇的呼吸乱了,胸口剧烈起伏,乳尖在灯下硬得发红。她把手背抵在嘴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圈很淡的灯影,睫毛一眨一眨,眼角湿了一片。

  “四了,你继续。”她喘着说。

  他把两根手指送进去。里面热得惊人,一圈一圈的软肉立刻裹上来,吮着他的指根。他弯起指尖,在前壁找到那一块粗糙的、微微鼓起的地方,用指腹按住,往上勾。夏薇的背整个拱起来,脚后跟蹬在床单上,蹬出一道深深的褶。

  “就是那里,再来一下。”她的牙齿咬着嘴唇。

  他勾了一下。她的腿根猛地绷紧,水从指缝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腕滴到床单上。他的嘴唇重新贴上那一粒小核,吮住,舌尖在顶端拨动,手指在里面一下一下往上推。夏薇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没有压住的叫,又长又颤,在安静的卧室里撞了一圈,又撞回她自己的耳朵里。

  “停。”她突然说。

  他立刻停住,手指留在里面一动不动,嘴唇离开了那一处。夏薇仰着头,胸口一起一伏,大腿根微微发颤,手指在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收紧又放松。她闭着眼睛喘了很久,睫毛上挂着一点湿。

  “现在你进来。”她说。

  “申请?”

  “批。”

  他撑起身子,膝盖分开她的腿,扶着自己抵在那一处湿透的入口。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目光很稳,没有一点躲闪。他慢慢往前送,顶端挤开那一圈滚烫的肉,进去一寸,停住,等她。

  “零到十,你现在几?”他低声问。

  “三。”夏薇的手攀上他的肩膀。“继续。”

  他又进去一寸。里面一层一层的软肉紧紧裹着他,每进一寸,她的腰就往上迎一下,睫毛就颤一下。他进到一半,停住,低头吻她的眼角,咸,很烫。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脸拉下去,嘴唇相贴,舌尖缠在一起。

  “再深一点,我要你全部都给我。”她贴着他的唇说。

  他推到最深。顶端撞上最里面的软肉,她的整个身体向上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被吻堵住一半的呻吟。他停住不动,让她适应,让里面的肉一圈一圈地吮他,每一下都带着细细的颤抖。

  “我的。”夏薇睁开眼睛看着他,声音在发抖。“你是我的,全部都是。”

  “我是你的,全部都是。”

  “收讫。”

  她用腿缠住他的腰,脚跟压在他的臀上,往自己身体里按了一下。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开始动。很慢,退出一半,再推进去,每一次进出都沿着她里面那一道粗糙的地方碾过去,水声一下一下,在两个人的小腹之间响着,黏,湿,很轻。

  夏薇的眼睛一直看着他。她不闭眼,不躲,一下一下地承受,每一次被顶到最深处,她的眼睑就颤一下,嘴唇张开,吐出一口热气。她的手从他的肩膀滑下去,抚过他的背脊,指尖沿着脊椎的凹线划下去,划到腰窝,按住。

  “你可以快一点了。”她说。

  他加快了,每一下都落得更实,床架开始轻轻地响,一下,两下,和他进出的节奏叠在一起。夏薇的乳房随着每一次撞击在胸前晃动,乳尖划过他的胸口,留下两道湿热的痕迹。她的内壁收得越来越紧,每一次他退出,里面的肉就挽留般吮上来,不肯放。

  “校准,七。”夏薇的声音破了。

  他放缓,却没有停,用最慢的速度退出去,再慢慢送进来,让她里面每一寸都被碾过一遍。夏薇的腰疯狂地向上拱,脚趾蜷在他的背后,手指抓住了床头的栏杆,指节发白。她的脸涨得通红,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鬓角。

  “十。”她说。

  就是这一声。她的整个身体从最深的地方绷紧了,腰弓起来,小腹一阵一阵地抽,里面的肉疯狂地绞着他,一圈一圈,吮得他眼前发白。她的嘴唇张开,叫了出来,叫的是一个很长的、没有字的音,从胸腔底下一路冲出来,在卧室里荡开。

  他再也撑不住。从小腹深处涌上来的那一团热顶得整个脊背发麻,腰往前重重一送,顶到最深,在她的身体里一股一股地释放出来。她感觉到了,两条腿把他缠得更紧,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把他按进自己的颈窝,一下一下地承接着。

  他伏在她身上喘了很久。她的手在他的后背上慢慢地抚,从肩胛抚到腰窝,一下,又一下。他的舌根又泛起了一点东西,比刚才更清,更软,是糖化开的第一口的味道,从舌根漫到舌尖,一点一点淌满了整个口腔。

  他没有动,让那一点甜一直在嘴里停着。夏薇把脸贴在他的耳边,呼吸很轻,一下一下吹在他的耳廓上,数着什么。

  “九。”她小声说。

  “什么九?”

  “你的甜,九秒。”夏薇说。“我数了。”

  他的眼眶忽然发热。那一点甜在舌头上缓缓散去,一点一点变淡,变薄,到最后什么也没有剩下。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嘴唇贴着她跳动的颈动脉,一直没有抬起来。

  夏薇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到铅笔,又摸到笔记本,翻开,在那一行的末尾用很小很小的字写了下去。笔尖在纸上一笔一画地走,横平竖直。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你刚才说,现在不记。”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

  “数字现在写,评价明天写。”夏薇说。

  她把手重新放回他的后背上,指腹在他的脊椎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身体贴着她的身体,两个人的心跳慢慢并到了同一个节拍上,一下,一下。床头灯的灯罩在墙上投下一圈淡黄的光,晃了晃,静下来。

  夏薇躺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身,用手肘撑起半个身子看着他。床头灯把她的肩膀照成淡淡的金色,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里有一层很亮的潮气。她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翻开,在页角停住。

  “还有一笔没有核对。”她说。

  “请你说清楚,是哪一笔?”

  “今天上午,台面底下,你的右手。我妈提的要求,你认的,账里要写谁提谁认,所以我要核对细节。”夏薇把铅笔夹在指间,笔尖停在纸面上。“你演给我看。”

  顾泽看着她。她的脸很平静,耳根却红得发亮,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顶着笔杆压出一道白痕。他慢慢躺回枕头上,右手滑下去握住自己,那里还带着刚才留下的湿,在灯下泛着光。

  “三下,停。”夏薇说,笔尖落在纸上。“再来三下。”

  他照做了。手掌包着自己缓缓地上下,三下,停,指腹压住顶端,再三下。夏薇的目光钉在他的手上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开,铅笔在本子上无声地划着,一笔一划写的是他的节奏。她的呼吸比刚才浅了很多。

  “我妈在窗口,说了什么?”她问。

  “三下,停。还有第十一条,胸前两处已经硬化,不可抗力。”

  “除了这些,还有吗?”

  “请。”他喘着说。“她说了请。”

  夏薇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抿紧又松开,视线落在他的脸上。过了很久,她把铅笔放下,把本子合上搁到床头柜上,爬到他身边,用膝盖压住他的大腿,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拉开,换上了自己的手。

  “核对完了,这一笔由我接管。”她的声音哑了。

  [这是我妈开出来的账,我来接。]她想。[今晚他丢的东西,我一笔一笔收回来。]

  她的手比他的更凉,握上去的时候他的腰猛地一颤。夏薇用拇指在顶端抹了一圈,抹开那一点湿,指腹沿着柱身往下滑,滑到根部,又缓缓地捋上来,每一下都带着一点很稳的压力。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轻。

  “我也有自己的条款。”

  “你说的条款是什么?”

  “我妈的第十一条我不要。”夏薇的嘴唇擦着他的耳廓,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用第十二条。我湿了,不保留,不撤回,直接认。”

  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闷哼。夏薇的手加快了半拍,嘴唇移到他的颈侧,牙齿轻轻咬住那一小块皮肤,舌尖舔着下面跳动的血管。她的另一只手伸到自己腿间,沾了一手的水,抹在他的顶端,滑得发亮。

  “第十二条第二款,我的腿现在是软的,需要有人托着。”

  “好,我托着你的腰。”

  他翻过身把她压在身下,一只手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分开她的腿。她又湿又热,入口还张着,刚才留下的液体顺着腿根往下淌。他扶着自己一寸一寸送进去,里面的肉立刻吸附上来,紧紧裹着。夏薇的腰往上迎,嘴里发出一声很长的、颤抖的气音。

  “校准,二。”她说。

  “我可以继续吗?”

  “继续。”

  他开始动,节奏比第一次更慢更沉。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停一息,再缓缓退出一半。夏薇的两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里,眼睛睁得很大,目光一直钉在他的脸上。她的内壁一阵一阵地收缩,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紧。

  “第十二条第三款,我要你说我的名字。”她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下一个字。”

  “夏。”他顶进去。

  “嗯。”

  “薇。”

  他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点哑。夏薇的腰整个往上弓起来,脚尖绷直,脚趾蜷在他的小腿上,里面猛地一缩,把他绞得发麻。她的嘴唇张开,眼泪沿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喉咙里挤出一声很低的哭腔。

  “再来一遍。”

  “夏。”

  “嗯。”

  “薇。”

  他一边叫一边加快。床架响起来,和她断断续续的呼吸叠在一起。夏薇的双腿缠上他的腰,脚跟压住他的臀往自己身体里按,每按一次,两个人的小腹之间就发出一声很响的、湿润的撞击。她的手从他的手腕上滑下去,抓住了他的肩膀。

  “两下。”她突然说。

  他立刻停住,埋在最深处一动不动。夏薇的胸口剧烈地起伏,里面的肉一圈一圈地吮着他,每一下都带着细细的抽搐。她闭上眼睛喘了很久,手指在他的肩膀上一下一下收紧又放松,才睁开眼睛。

  “一下,继续。”她说。

  他重新动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再喊停。她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嘴唇在他耳边无声地张合,每一次他顶进来,她的喉咙里就漏出一声很细的气。她的腰越拱越高,大腿内侧的肌肉绷成两条细线,抖得越来越快。

  “我的。”她在他耳边说。“我的,我的。”

  高潮把她整个人托了起来。她的背脊离开了床单,腰高高地拱着,小腹抽得又急又深,里面一阵一阵地绞,一股热水涌出来浇在他的根部,顺着腿根往下淌。她的指甲在他的肩上划出了几道红痕,嘴张着,发不出声音,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他跟着她一起,在最后一下的深处停住,一股热流从小腹里涌出去,一下,又一下。她被那一阵热烫得整个人往上挺了一寸,两条腿夹紧他的腰,用力地、长长地把他锁在自己里面。

  过了很久,她的腿才一点一点松开,滑落在床单上。他伏在她的身上,额头抵着她的锁骨,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黏黏地贴着。夏薇的手落在他的后颈,手指穿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了两下。

  “第三次,甜有没有?”她轻声问。

  他的舌根上一片静静的,什么也没有。他抬起头看着她,摇了摇头。夏薇的睫毛垂下去,嘴角动了一下,伸手把他的脸捧过来,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短。

  “回,甜,零。”她说。“这个数字是真的。”

  “你不用写这一笔。”

  “要写下来。零也是一个数。”夏薇说。

  她伸手拿过笔记本,翻开,铅笔落在纸上,写下一个“0”,圆圆的,很端正。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床头柜,关了灯。卧室里暗下来,窗外的桂树被夜风吹了一下,枝条刮在玻璃上,响了两声。

  ---

  清晨六点,浴室的百叶窗只拉开了一半,灰白的天光从缝隙里一道一道落在洗手台上。顾泽坐在马桶盖上,下巴微微抬着,脖子上围着一条白毛巾。夏薇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把银色的剃须刀,另一只手拿着一只盛了热水的小盆,水面上飘着一小团泡沫。

  “我妈说的,替你刮。”她说。

  “她只说了下巴左边。”

  “全部都刮。”夏薇说。“账房负责整块。”

  她用手指蘸了泡沫,涂在他的下颌上,从耳根开始,沿着颧骨下缘慢慢抹到嘴角。指腹的温度很轻,泡沫是凉的,带着一点薄荷的味道。他的喉结在毛巾上方滚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用拇指压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轻轻转向左边。

  剃须刀贴上皮肤,刀刃划过去,发出一声很细的“沙”。夏薇的手腕很稳,每一刀都只走两寸,收刀,在盆沿上敲一下,再落下去。她的呼吸一直压得很轻,落在他的颈侧,有一点热。

  下巴左边靠近耳根的那一小片,她刮得最慢。刀刃走过去之后,她用拇指的指腹在那块皮肤上抹了一下,抹干净泡沫,露出下面光滑的青白色。她看着那一块皮肤,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把剃须刀放在盆沿上。

  “核对完了。”夏薇说。“今天早上,二十四小时内,第一笔。”

  她拿起毛巾,擦去他下颌上残留的泡沫,然后把笔记本从洗手台上拿起来,翻开,倚着墙,开始写。铅笔的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很清晰,一行一行,横平竖直。顾泽从下往上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写下日期,写下时间,写下“三号窗”三个字,再往下是一列很小的字:夏云,要求,右手,台面底下,三下,停。夏云提出,顾泽认。回:甜,三秒,九秒,零。不评价。

  她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顾泽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左边那一小块皮肤光滑得没有一点阻力。毛巾还搭在他的肩上,带着热水的湿气。

  ---

  第二十二夜,二十二时整,熄灯铃响过以后,夏云仰面躺在黑暗里,两只手放在被面上。拇指下面的皮肤热了起来,比前几夜更早,也更准,一下一下,跳在第四枚按扣的位置。她没有动,把呼吸压得很浅,听着耳道深处那个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来。

  “收讫。”

  只有这两个字,低,带着一点哑,是他昨天在玻璃那头无声说过的。夏云看着天花板角落里那一点红色的光,嘴唇动了一下,用口型回了一句。那声音贴着耳廓停了片刻,语调里带着他昨天在玻璃那头的呼吸。

  “核对。”

  热在她的拇指下面跳了一下,没有退下去,顺着胸骨往下淌,淌到小腹上面才停住。他敲桌面的那个节奏,一下一下回到了她的耳道深处。

  “三下,停。”

  夏云的右手从被面上滑下去,隔着粗棉的内裤贴住自己。那里被一整个白天的踏板和针脚磨着,一直没有干过,布料吸饱了水,沉沉地粘在两片肿起来的肉上。她用中指的指腹沿着缝隙压过去,压到顶端那一粒小核,停住。

  她的膝盖在被子下面慢慢分开,指腹在那一点上画了三个很小的圈,停下来等。小腹深处一阵一阵地收紧,里面的软肉一下一下握住她,又松开。她的左手拇指仍然压在第四枚按扣上,那一小块热跟着右手的节奏一起跳。

  “再三下。”

  这一组她画得更慢。中指往下探进入口,浅浅地浸在里面,指根被一圈滚烫的肉夹住。她把牙齿抵在舌尖上,鼻息从齿缝里漏出去,拖得又长又细,天花板角落里那一点红光一直亮着,对着她平平的被面。

  “请。”

  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左手拇指在按扣上按到了底。整个下身猛地一缩,一阵滚烫的痉挛从腰窝涌到腿根,里面一圈一圈地吮着她自己的手指。她把脸偏向墙壁,用枕头的一角堵住喉咙里的那一声,肩胛骨抵在床板上,抖出一道很细的颤。

  上铺的周敏翻了个身,铁床吱呀响了一声,声音从黑暗里飘下来,带着没有睡醒的含糊。

  “阿姨,你昨天会见回来以后,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叹过气。”

  “叹气不需要登记。”夏云说。

  “那你笑了没有?”

  “没有。你睡。”

  周敏哼了一声,被子窸窣响了一阵,又没有动静了。靠墙那边传来刘霞很轻的一声咳,老曹的鼾声一长一短。夏云把右手从被面上抬起来,指尖摸到墙面,找到第三夜她划下的那一道白痕,用指甲在旁边又划了一道,两道并排,一样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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