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生长》 第5-6卷 乱伦 父女

41.# 对不起
苏曼从床上撑起了上半身。
她的短发凌乱了，有几缕贴在脸颊上面。针织衫的领口被扯歪了，露出了左边肩膀上内衣肩带的位置。她的眼镜歪在鼻梁上面，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茫然和酒后的迷蒙。
『怎么了？』
程茂农站在电视柜前面。他的背贴着电视柜的边缘，两只手撑在身后的柜面上。他的胸口在急剧地起伏着，衬衫的布料随着他的呼吸一松一紧。
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能看到的是他下巴绷紧的线条，和喉结上下滚动的弧度。
『对不起。』
他的声音哑得像从砂纸上刮出来的。
苏曼在床上愣了两秒钟。
『程茂农？你怎么了？』
她用了他的全名。酒精让她的警觉反应慢了半拍，但她的眼睛在重新聚焦了以后捕捉到了他的姿态。后腰贴着电视柜，两手撑着，身体的重心往后仰着。这个姿势是一个正在用尽全力后退的人的姿势。
程茂农闭了一下眼睛。
他闭眼的时候，眼皮后面的画面还是程禾的脸。更近了。近到能看到她的鼻尖上有一颗极淡的雀斑。
他睁开了眼。
『苏曼。对不起。我，今天不行。你在这里休息，房间我来退。我走了。』
苏曼的手在床单上攥了一下。
她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她的眉头慢慢地蹙了起来。酒精催化出来的柔软和潮意从她的眼神里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带着受伤的锐利。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打算——』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程茂农已经拿起了搭在椅子上的外套。他的动作很急，外套的一只袖子拖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搭到了手臂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苏曼坐在床上看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对不起。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问题。』
门打开了。走廊的灯光涌进来，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他的眼角有一点红，镜片后面的眼神在灯光下面显得涣散。
门关上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远去了，被地毯吸收殆尽。
……
程茂农没有回家。
他打了一辆车去了公司。
周六晚上十点钟的办公楼里空荡荡的。保安在一楼大厅里看手机，看到他刷卡进来的时候抬了一下头。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走进了电梯。电梯的镜面墙上映出了一个狼狈的中年男人。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
他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推开以后里面一片漆黑。他摸着墙壁按了一下灯的开关。日光灯嗡地一声亮了，白色的光线照得整个办公室惨白。他走到办公桌前面坐下来，把外套扔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办公桌上的电脑没有开。文件夹摞了两叠，黑色的钢笔插在笔筒里，旁边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他和程禾在一个公园里，两个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面。银杏叶黄了，地上铺了一层金色。他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半框眼镜，右手搭在程禾的肩膀上。程禾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马尾，正对着镜头笑。
笑得眉眼弯弯的。
两颗门牙微微露出来，左边的脸颊上有一个酒窝。
程茂农伸手拿起了那个相框。
他的手指捏着相框的边缘，拇指在照片的玻璃面上擦了一下。拇指擦过的位置是程禾的脸。玻璃面上留了一道他指纹的油痕。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空调没有开，十月的夜晚办公室里有一点凉，他搓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衬衫的薄面料挡不住这个温度。
他把相框放回了桌面上。
照片里的程禾对着他笑。眉眼清澈，嘴角弯弯。
去年的程禾。十一岁。穿着红色卫衣，头发扎得高高的，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模样。今年的程禾。十二岁。身体开始变了。胸口多了两团柔软的隆起。腰线收窄了。大腿的线条从直筒变成了带弧度的曲线。脸上的婴儿肥消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清晰了。
她越来越漂亮了。
这是一个父亲不应该产生的判断。
他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指节磕着桌面发出了一声闷响。
她越来越漂亮。五官随了邓瑜。邓瑜的眼睛和嘴唇，配上他的脸型和骨骼轮廓。那些基因混合在一起，长出了一张让他没法直视的脸。
今天晚上在酒店的床上，他低头看苏曼的时候，苏曼的脸变成了她的脸。
他闭上眼也是她的脸。
她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她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肩膀上。她靠在他肩窝里的时候太阳穴贴着他肩头的温度。她的手指塞进他指缝里的触感。
她的胸口在他手掌底下变形的柔软。
那两团正在发育的胸。隔着一层薄薄的棉T恤，他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的皮肤和尚未完全成形的腺体。柔软，温热，在他手指合拢的时候微微弹开了一下又被他的指腹按回去。
他的裤裆在椅子上面鼓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深色休闲裤的面料在胯下的位置撑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他的两只手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
『操。』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这个字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相框里的程禾还在对着他笑。
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背对着办公桌。面对着窗户。
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夜景。高楼的灯光一格一格地亮着，马路上有零星的车灯在移动。远处的天际线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他坐在椅子上，背对着相框里的女儿。
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有规律地敲着。嗒，嗒，嗒。和他心跳的节奏差了半拍。
裤裆里的硬度在慢慢消退。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车灯从零星变成了稀疏，再从稀疏变成了偶尔才有一辆。久到远处天际线的模糊轮廓从深蓝变成了灰黑再变成了靛蓝。
他一直在想她。
想她六岁的时候。邓瑜走的那一年。那个穿着白裙子站在殡仪馆走廊里的小小的人影。她不哭。所有人都在哭，她不哭。她牵着他的手，仰着头看他的脸，问他：『爸爸，妈妈去哪里了？是不是去很远的地方了？』
他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和今天晚上靠在他肩窝里的姿势一模一样。只是那个时候她的整个人只有他的手臂那么长，轻飘飘的，像抱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鸟。
想她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自己走路上学。他站在学校门口的栅栏外面看着她走进校门，她走了几步回头朝他挥手，书包上的兔子挂件在她背上甩来甩去。她喊了一声『爸爸再见』，声音清脆得在校门口的广场上弹了好几下。
想她十岁的时候。他开始不和她一起洗澡了。她问他为什么，他说你长大了，女孩子大了要自己洗。她歪着头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耸了耸肩说『好吧』，拿着自己的毛巾走进了卫生间。
然后——
想她现在。
十二岁。坐在沙发上，穿着浅蓝色的棉T恤和灰色短裤。湿头发搭在肩膀上。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手指塞进他的指缝里，在他的掌心里蜷缩。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问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碰你了。
声音里有九分真的委屈。
他的手从她头顶开始，梳过头发，滑过后颈，经过肩膀，顺着脊柱一路往下。到了腰。到了腰侧那条皮肤。然后绕到了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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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想她的胸
他的手掌贴在了她的胸口。
那两团发育中的柔软隆起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起伏着，跟着她浅而快的呼吸节奏。棉T恤的面料薄到几乎透明，掌心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乳晕的微凸和中央那颗还没完全长成的乳尖。他的手指合拢，柔软的组织在他的指缝间被挤压、变形。
他的裤裆又硬了。
程茂农在椅子上低下了头。
他的额头贴着双手交握的手背，弯着腰，脊背拱成了一个弧度。他的呼吸从鼻孔里呼出来喷在自己的手背上面，热乎乎的。
他在想她的胸。
他的女儿正在发育的胸。
从去年秋天开始他就注意到了。程禾换衣服的时候他会刻意避开，但有几次撞上了。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穿着背心，背心的领口在弯腰穿拖鞋的时候往前坠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扫到了领口内侧浅色的皮肤和两个微微隆起的弧度。
他在那一刻把头转开了。转头的速度快到程禾根本没发现。
但那一眼的画面烙在了他的脑子里。
从那以后他开始注意到更多。她穿T恤的时候胸口的布料被撑起了两个小小的弧。她穿校服的时候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完，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那条浅浅的沟。她弯腰捡东西的时候衣领往前倒，他的视线如果落在那个角度就会看到——
他每次都把视线移走了。
每次都移走了。
但是每次移走的速度都比上一次慢了一点点。
从最开始的瞬间弹开，到后来的半秒停留，到后来的一秒，两秒。
到上周在沙发上。
他的手绕过了她的身体，掌心贴上去了。手指合拢了。
他的额头从手背上抬起来了。
他伸手拿起了办公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凉水。水杯的边缘碰到了他的嘴唇，水流进了他的喉咙里。凉的。把喉咙里那股烧灼感浇灭了一些。
他把水杯放回了桌面上。水杯碰到桌面的时候磕了一声。
裤裆里的硬度这一次消退得更慢了。他的手在扶手上攥着，手指一根根地张开再合拢。他的呼吸还是快的。
他转回了身，面对着办公桌。
相框里的程禾在灯光下面对着他笑。
他看着那张笑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伸过去，把相框扣了下来。面朝下。玻璃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
他把双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的重量压在了两条手臂上。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口。他的肩膀在灯光下面微微颤抖着。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天色从靛蓝变成了灰白。远处的天际线上泛起了第一缕鱼肚白的光。楼下的马路上开始有了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他的手机振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苏曼发的消息。凌晨两点发的，他到现在才看到。
『你到家了吗？开车了别喝酒。注意安全。』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到了。谢谢你。对不起。
发了出去。
他把手机放回了桌面上。
又拿了起来。
他打开了和程禾的对话框。
她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个笑脸。
他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打字。
他把手机锁了屏，揣进了裤兜里。
他站起来了。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轮子在地板上刮出了一声细微的摩擦声。他的膝盖在坐了一夜以后有点发僵，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按了一下膝盖骨。
他走到了窗户前面。
城市的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上漫过来，淡金色的光铺在了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面。马路上的车变多了。有几个穿着运动服的人在人行道上跑步。
他把额头贴在了窗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凉意从额头的皮肤渗进去，渗进了头骨里面。
他闭上了眼。
闭上眼以后的画面还是程禾。
她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她转过头来，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她说『爸，帮我吹头发呗』。她说『让我再捏一会儿嘛』。她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碰你了？』
他的额头在窗玻璃上顶了一下。
……
程禾在家里等了两天。
周六的晚上她爸没有回来。她一个人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九点钟的时候发了一条微信：『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回：『今天加班，晚点，你先睡。』
她放下手机，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他房间紧闭的门。门锁着。他出门之前锁了房间的门。
她从来不知道他锁过房间的门。
周日的上午她蒸了速冻包子。四个包子摆在一个碟子里，她坐在餐桌前面，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皮是面粉和酵母的味道，馅料里有猪油的油腻和葱花的辛辣。
她嚼了两口就不太想吃了。
她把筷子搁在碟子边上，拿起手机。翻了一下微信。她爸昨晚最后一条消息是那句『你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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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外卖的味道
她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粥和一份煎饺。粥是皮蛋瘦肉的，煎饺是三鲜的。下单以后她把手机放回了桌面上，继续啃了两口包子。
包子凉了。面皮变硬了，咬起来要费点劲。她把碟子推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外卖在四十分钟以后送到了。她打开门的时候外卖员已经把袋子挂在了门把手上走了。塑料袋里的粥碗还是温热的，透过塑料盒的盖子能看到碧绿的葱花浮在灰白色的粥面上面。
她端着粥碗回到餐桌前面坐下来。
撕开筷子的塑料包装，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了。筷子是竹子的，掰开的时候有毛刺扎了一下她的手指。她把毛刺捋掉了，搅了两下粥，舀了一勺送到嘴里。
粥是温的。皮蛋被切成了小块，墨绿色的蛋白在粥里面沉沉浮浮。瘦肉丝很细，嚼起来柴柴的。
味道一般。
她又舀了两勺，嚼了嚼煎饺。煎饺的底部焦了，油汪汪的，一口咬下去里面的汁水流出来了，烫了一下她的嘴唇。
她想到她爸做的煎饺。
他做煎饺的时候先在锅底刷一层薄油，把饺子排好了，开中火。等锅底开始嗤嗤响的时候沿着锅边倒面粉水。盖上锅盖。面粉水在锅底翻滚的声音从盖子底下传出来，滋滋的。等到声音变成了噼噼啪啪的时候，掀开锅盖，锅底是一层金黄色的薄脆冰花，煎饺整整齐齐地嵌在冰花里面。
他做的煎饺底部的焦度恰到好处，咬起来是脆的，不是硬的。馅料里有他自己剁的肉馅和切碎的韭菜，蘸上他调的醋碟，酸辣鲜全有。
外卖的煎饺差远了。
她把煎饺的塑料盒推开了，喝了两口粥就不喝了。筷子搁在碗的边缘上，她的下巴搁在桌面上，侧着脸，眼睛看着餐桌对面那把空椅子。
那把椅子是她爸平时坐的位置。椅背上还搭着他前天吃饭时挂在上面的一条干毛巾。毛巾是白色的，叠成了细长的条。
她的手机响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周梓萌发的消息。
『作业写完了没？读后感怎么写啊救命。』
程禾的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没写。不想动。』
周梓萌秒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程禾把手机放回了桌面上。她的目光又移到了对面那把空椅子上面。
她把下巴从桌面上抬起来了。
她去收拾了一下外卖的垃圾。塑料盒和筷子和塑料袋拢在一起，塞进了垃圾桶里。垃圾桶的盖子合上去的时候弹了一下。她走到水池边上，把早上蒸包子的笼屉冲了一下，放到了碗架上面。
下午她在沙发上看了一整个下午的电视。
电视机的声音在客厅里嗡嗡地响着。频道从动画片换到了综艺节目，又从综艺节目换到了一个家庭伦理剧。她看了几分钟那个家庭伦理剧，屏幕上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和一个女人在厨房里吵架。女人说你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男人说你讲不讲道理。
程禾按了换台键。
换到了一个旅游节目。主持人在一个海岛上走来走去，身后的海水蓝得刺眼。
她靠在沙发上，把膝盖缩到了胸前。
她的手机搁在沙发垫子上面，每隔一会儿她就看一眼。看了五六次以后她爸终于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下午四点二十八分。
『晚上吃什么？钱给你转了，自己点。』
程禾看着这条消息。
她的拇指在输入框上面敲了敲，犹豫了几秒钟。
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吃你做的饭。』
发出去了。
消息的状态从发送变成了已读。已读了。他看到了。
她等了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他在打字的标识也没有出现。
程禾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她又打了一行：『你是不是在躲我。』
发出去了。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
『没有。真的是公司忙。项目收尾加班。明天可能就回来了。好好吃饭。』
程禾盯着这条消息里的每一个字。
她把手机锁了屏。
然后又打开了。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全删了。再打了一行，又删了。反复了三四次，输入框里空空的，光标在那里一闪一闪。
最后她打了五个字发了出去。
『好吧。我等你。』
她把手机扣在了沙发垫子上面，屏幕朝下。
电视上旅游节目的主持人在说什么关于海鲜的事情，声音混在空调的嗡嗡声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噪音。
程禾的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面。
右手的食指无意识地在膝盖骨上面画圈。圆圈一个接一个地画着，越画越小。
她想到了一件事。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了，拖鞋踩着地板走到了走廊里面。走到了她爸的房间门口。
门锁着。
她的手碰了一下门把手。金属把手是凉的，她的手指握住了它，往下压了一下。门没动。锁着。
她蹲下来，从门底下的缝隙往里面看。能看到的只有地板和床腿的底部。
她站起来了。
她回到了客厅。
她拿起手机打开了外卖软件。翻了翻，点了一份番茄鸡蛋面。
她爸做番茄鸡蛋面的时候会先把番茄用开水烫一下剥皮，剥了皮的番茄切成小块在锅里炒到出汁，加水煮开了以后下面条，面条快熟的时候把打散的鸡蛋液淋进去。盛出来的时候面汤是红色的，上面漂着金黄色的蛋花。
外卖的番茄鸡蛋面肯定做不出那个味道。
她点了下单。
……
周一早上程茂农回来了。
程禾正在玄关换鞋准备去上学。她弯着腰系鞋带的时候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的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一下。
门开了。
程茂农站在门口。他穿着周六出门时那件深灰色的外套，白衬衫皱了，领口的两颗扣子还是解开的。他的半框眼镜歪了一点，脸上有一层青黑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有两圈明显的乌青，像是两天没怎么睡的样子。
他看到蹲在玄关的程禾的时候愣了一下。
程禾仰着脸看着他。
她的手指还捏着鞋带的两头。她的嘴唇张开了，像是要说什么。
程茂农先开了口。
『上学去啊？早饭吃了没？』
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截。两天没回家，两天没和人说话的那种哑。
程禾的嘴唇合上了。
她低下头把鞋带系完了。蝴蝶结打得紧紧的，她的手指在鞋带上多拽了一下。
她站起来了。
背上书包，书包带子在她的肩膀上勒了一下。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经过了他的身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她的肩膀和他手臂之间隔了大概十厘米。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衬衫上残留的淡淡烟味，和办公室那种空调吹了一夜的干燥气息混在一起。
她停了一下。
她的手伸出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指尖捏着他外套下摆的布料，拽了一下。
程茂农低头看着她的手。
『你胡子没刮。好丑。』
程禾说完以后松开了他的衣角。她转身走出了门，拖着书包带子往电梯的方向走了过去。
程茂农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走进了电梯。
电梯的门关上了。
他的手伸到了下巴上，摸了一下扎手的胡茬。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然后他走进了家里，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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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刮了胡子
程茂农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刮胡子，剃须刀的嗡嗡声在瓷砖墙壁之间来回弹着。
镜子里的脸灰扑扑的，两个眼眶底下的乌青像拿铅笔涂上去的。他把下巴上最后那一小片胡茬刮干净了，拿毛巾擦了一把脸，毛巾上留下了一层细碎的黑色胡渣。热水龙头拧到最大，蒸汽很快在镜面上结了一层水雾。他的脸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肉色。
他把剃须刀放回了架子上。
洗了个澡。水温调得很高，滚烫的水柱冲在后颈上面，皮肤烫得发红，后颈的肌肉在热水的浸泡下慢慢松开了。办公室里坐了一夜攒下来的酸胀从肩膀和腰的位置往外渗。他靠着瓷砖墙站了很久，让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一夜没合眼的那种虚飘飘的感觉冲掉一些。
浴室的换气扇在头顶转着，发出均匀的低频嗡响。
擦干身体，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灰色的棉T恤，深色的长裤。领口有一点松，他拽了一下没拽紧。走出浴室的时候带出来一团热气，热气碰到走廊里的冷空气立刻散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程禾房间的门。
门关着。她已经上学去了。
他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走进了厨房。
冰箱打开了，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他的脸上。他蹲下来翻了翻冷藏层。有鸡蛋，有西红柿，有一袋切好的火腿片。冷冻层里有一盒虾仁和半条鲈鱼。
他把鲈鱼拿出来了，放在水池里解冻。
又去蔬菜抽屉里拿了两根黄瓜，一颗西兰花，一块生姜。
菜刀从刀架上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他把砧板放好了，生姜切片，黄瓜拍碎，西兰花掰成小朵泡在盐水里面。鲈鱼还在解冻，鱼身上的冰霜在水流底下一点一点地化开，露出了银灰色的鱼皮。
他做菜的动作很利落。刀在砧板上嗒嗒嗒地响，一排姜片整整齐齐地排在砧板边上。
下午三点二十分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程禾四点半放学。公交车坐三站，再走五分钟。到家大概五点差一点。
他把鲈鱼清理干净了，在鱼身上划了几刀。葱姜铺在盘底，鱼摆上去，倒了一点料酒。蒸锅的水烧开以后把鱼放进去，盖上锅盖，灶台上的火焰蓝莹莹地舔着锅底。
他又炒了一盘拍黄瓜，一盘蒜蓉西兰花，一盘番茄炒蛋。
灶台上的油烟机嗡嗡地转着。
番茄炒蛋出锅的时候蒸鱼也差不多了。他掀开锅盖，一股白汽涌上来，鱼的鲜味混着葱姜的辛辣扑面而来。鱼肉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蒜瓣状，筷子一戳就散了。他把淋鱼的酱油调好了，热油浇上去，嗤地一声响，鱼身上的葱丝被热油烫得翻卷起来。
四道菜摆在餐桌上。
筷子摆了两双。
米饭电饭锅里焖着，指示灯从煮饭跳到了保温。
他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频道调到了新闻台，主持人在播报什么关于气象的内容，声音像一条平缓的河流在客厅里淌着。他的眼睛看着屏幕，目光是散的。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
右手的拇指又在无意识地搓着食指的指腹。搓了几下他意识到了这个动作，把手指分开了，手掌摊在膝盖上面。
手指的触感记忆在搓的动作里被重新激活了一刹那。柔软的棉布底下，温热的皮肤底下，那团尚在发育的组织的弹性。
他把拳头攥了一下，松开了。
新闻台的主持人换了一个话题。
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他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了。
门开了。
程禾背着书包站在玄关。她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了里面白色圆领T恤的领口。头发扎成了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乱了，贴在额头上面。
她换鞋的时候弯下了腰。书包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她一只手拽住了书包带子。另一只手把运动鞋脱了，脚蹬进了家里的拖鞋。
她站直了。
她的鼻子动了动。
厨房的方向飘过来了蒸鱼和番茄炒蛋的味道。油脂的焦香混着鱼肉的鲜味和番茄的酸甜。
她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程茂农。
他刮了胡子。下巴上干干净净的，脸颊的线条清晰了很多。换了干净衣服。灰色的棉T恤，领口有一点松。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是眼睛底下的青黑色还在。
她把书包放在了鞋柜上面。
『做饭了？』
程茂农站起来了。
『嗯。洗手来吃。饿了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比早上在玄关说话的时候好了不少，喉咙里的那层沙哑退下去了大半，但还带着一点没睡好的低沉。
程禾踩着拖鞋走到了洗手池前面，把水龙头拧开了，水花溅在了不锈钢池壁上。她的手指在洗手液的泡沫里搓了搓，泡沫从她的指缝间挤出来，白色的。冲干净了以后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纸巾擦了擦。
她走到了餐桌前面坐下来。
四道菜摆在桌面上。清蒸鲈鱼，番茄炒蛋，拍黄瓜，蒜蓉西兰花。米饭已经盛好了，她面前的碗里装了小半碗。
她拿起了筷子。
夹了一筷子鱼肉。鱼肉的蒜瓣纹路在她的筷子之间晃了晃，蘸了一点盘子里的酱油汁，送进了嘴里。
鲜的。
鱼肉在她的舌面上散开了，嫩滑的纤维和酱油的咸鲜味混在一起。比外卖好吃太多了。
她又夹了一大筷子。
程茂农坐在她对面，碗里只盛了一点点米饭。他吃得慢，筷子夹着一朵西兰花在嘴里嚼了好久才咽下去。
程禾吃到第三口鱼肉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洗了澡以后那层灰扑扑的气色消退了。下巴刮得干净，能看到下颌线的轮廓。半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面，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灯光下面显得温和了一些。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钟。
『你昨天到底去哪儿了？』
程茂农的筷子在碗里顿了一下。
『公司加班。跟你说了。』
『公司加班不用在外面过夜啊，你又不是没有家。』
她的语气是直的，像一条拉直了的线。嘴里还嚼着鱼肉，腮帮子在动，但眼睛盯着他，一眨一眨的。
程茂农把筷子放下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搓了一下，拿起了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杯放回去的时候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项目太晚了，赶不上末班车，在公司凑合睡了。下次不会了。』
他的声音平稳。说谎的时候他的声音总是平稳的，像一根被拉直了的弦。
程禾嚼着嘴里的鱼肉看着他。
她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那你怎么周六出门的时候还换了好衣服？加班穿白衬衫？』
程茂农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水杯的杯壁上划了一下。
『周六下午跟同事吃了个饭。饭后才去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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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什么同事
程禾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鱼肉还夹在筷头上，酱油汁沿着筷子往下滴了一滴，落在了桌面上。她的眼睛眨了两下。
『什么同事？』
『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叫苏曼。你不认识。』
他说名字的时候语速很均匀。太均匀了。像在念一份报告的标题。
程禾把筷子夹着的鱼肉放回了碗里。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又收回来了。
『女的？』
『嗯。』
程禾没有说话。
她低头扒了两口米饭。米饭在她嘴里嚼得很碎，吞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她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番茄的汁水浸在蛋块上面，红黄相间的。她把蛋块塞进嘴里嚼了嚼。
餐桌上安静了一阵。
电视里新闻台的主持人在播报交通信息。某某路段因施工封闭，某某高架出口拥堵严重。声音像一层薄棉被搭在客厅里面。
程禾咽下了嘴里的饭。
她把筷子搁在碗上面了。筷头朝外，搁得端端正正的。她的手缩到了桌面底下，搁在自己的大腿上。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滴酱油渍上面。
那滴酱油渍的形状像一颗歪歪扭扭的水滴。
『好吃吗？』
程茂农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温和的。他在转移话题。
程禾的嘴角动了动。
『好吃。比外卖好吃多了。我这两天吃的外卖都什么玩意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恢复了一些生气，带着一点点咕哝的味道。像是在抱怨外卖的质量，又像是在说你这两天丢下我一个人吃外卖你还好意思问好不好吃。
程茂农的嘴角弯了一下。
『下回不会了。答应你。』
他伸手拿起了公筷，夹了一块鱼腹上最嫩的肉，放进了程禾的碗里。鱼肉白白嫩嫩的，上面沾了一点葱丝。
程禾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鱼肉。
她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
嚼了两下以后她含着满嘴的鱼肉，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周六跟那个女的干嘛去了？』
程茂农夹菜的筷子停了。
他看着程禾。
程禾仰着脸看着他。她的腮帮子在动，嘴角沾了一点酱油汁，舌尖伸出来舔了一下。她的眼睛亮亮的，直直地盯着他。那种盯法很直接，像是在说你别绕弯子我听得出来。
程茂农的手指在筷子上捏紧了一下。
『吃了个饭。喝了点酒。没什么。』
『在哪儿吃的？』
『一个酒吧。公司附近的。』
程禾嘴里的鱼肉嚼完了。她咽下去了。
她的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像是在舔牙齿上残留的鱼味。然后她拿起了筷子，又夹了一筷子拍黄瓜。黄瓜的蒜味在她嘴里爆开了，辛辣和凉意混在一起。
她嚼着黄瓜，嚼了好几下，才又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在相亲？』
程茂农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的筷子搁在碗上面了。
『没有，不是相亲。就是同事吃饭。』
『同事吃饭你用得着换白衬衫？你平时去公司穿的那些旧T恤呢。』
程禾的语气变得尖了一点。嘴里的黄瓜还在嚼，腮帮子鼓鼓的，但眼神绷直了，一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程茂农把眼镜摘下来了，揉了一下眼睛。他的眼眶底下那圈乌青在没有眼镜遮挡的情况下格外明显。他把眼镜重新戴回去了，镜腿在耳朵上面卡了一下，他用手指推了推。
『禾禾，爸真的就是跟同事吃了个饭。你想多了。吃菜。这个西兰花你尝尝，今天蒜蓉放得比上次多。』
他又用公筷夹了一朵西兰花到她碗里。
程禾看着碗里的西兰花。
她没有吃。
她把筷子放下了，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盖上面干干净净的。
她看着程茂农的脸。
他的表情是温和的。眉毛微微弯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这是他一贯的表情。好脾气的父亲的表情。用温和和耐心包裹住一切的表情。
程禾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他在躲。他的话和他的表情之间有一道缝隙，像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位，对得上却歪着一截。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绞了两下。
她想说你是不是在骗我。但这句话到了嘴边被她咽回去了。她的嗓子眼动了一下，像是在吞一块卡喉咙的东西。
『好吧。』
她把筷子拿起来了，把碗里的西兰花夹起来塞进了嘴里。嚼了两口。蒜蓉的味道确实比上次浓了一些，辛辣在舌尖上炸开了。
两个人把剩下的饭吃完了。
程禾吃得比平时少了一些。她碗里还剩了几口米饭和两块黄瓜，她没有再动。筷子搁在碗上面，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我去写作业了。』
『嗯。碗放着，我来洗。』
她拖着拖鞋走到了走廊上。走了两步以后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程茂农一眼。
他正在收拾桌面上的碗碟。他的手指捏着碗的边缘，把两个碗叠在了一起。他弯腰的时候T恤的领口往下坠了一截，露出了锁骨和胸口上方的一小块皮肤。
程禾的目光在他的锁骨上面划了一下。
她转过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带上了。
……
程禾坐在书桌前面，把数学练习册翻开了。
铅笔握在手里，笔尖碰着纸面，但没有写字。
她在想他衬衫上的烟味。
今天早上他回来的时候，她经过他身边，闻到了他衬衫上的味道。衬衫的棉布在穿了两天以后沾上了办公室空调的干燥气息，还有淡淡的一层别的东西。她说不准那是什么。
像是酒。和一种她不认识的味道混在一起。甜的，粉的，像是什么化妆品或者香水。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个点。
那个女的身上的味道。
苏曼。他说叫苏曼。项目经理。女的。吃饭，喝酒，然后在公司加班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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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手机亮了
程禾的手指捏着铅笔转了两圈。
铅笔在她的指间滴溜溜地转着，笔尾的橡皮头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弧。
她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找到了周梓萌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你说一个男的跟一个女的出去喝酒喝到半夜，正常吗？』
发出去了。
周梓萌秒回了一个瞪眼的表情。
然后跟了一句：『谁啊？你爸？？？』
程禾犹豫了一下。
打了两个字：『嗯。』
周梓萌发了一连串感叹号。
『！！！你爸有女朋友了？？？』
程禾的拇指在屏幕上悬着。
她打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不知道。他说是同事吃饭。但是他换了白衬衫出门的，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酒味和别的味道。』
周梓萌的回复来得很快：『别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程禾想了想：『像香水。甜的。』
周梓萌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完蛋了姐妹。你爸百分之八十在谈恋爱。』
程禾盯着这条消息。
她的手指在手机壳的边缘抠了两下。指甲碰着塑料壳发出了细微的嗒嗒声。
周梓萌又发了一条：『不过也正常吧。你爸单身这么多年了。找个对象也挺好的。』
程禾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锁了屏扣在桌面上。
屏幕朝下。
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腮帮子里的肌肉绷成了两个小鼓包。她的手指攥着铅笔，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了一截。
她低头看着数学练习册上那个被笔尖戳出来的黑点。
黑点的周围有一圈铅笔芯的粉末，像一颗微型的陨石坑。
她的脑子里在转。很快地转。
他换了白衬衫出门。他身上有酒味和香水味。他在外面过了一夜。他回来的时候衬衫皱了，领口扣子解着。
他说是同事吃饭。
他说叫苏曼。
他把苏曼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语速很均匀。太均匀了。
他在骗她。她确定他在骗她。至少骗了一部分。
她的铅笔在练习册上画了一条线，从第一题的题号一直划到了第三题的空格里，一条长长的黑线，把纸面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她把铅笔扔在了桌面上。
铅笔滚了两圈碰到了笔筒的底座。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走到了窗户前面。
窗外是小区的楼间距，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晾衣服。一件蓝色的格子衬衫挂在衣架上面，被风吹得鼓鼓的。
她的手指搭在窗台上面，指尖碰着窗框的铝合金。金属是凉的。
她在想一件事。
她在想上周五晚上的事。他的手从她的背后绕过来，掌心贴在了她的胸口上。手指合拢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她的整个身体都弹了起来。
他弹开了。像碰到了烧红的铁。
然后他这两天跑了。跑去跟一个叫苏曼的女人喝酒。
她的手指在窗台的铝合金上面敲了一下。
她把这两件事放在了一起。
他碰了她的胸。他害怕了。他跑了。他去找了别的女人。
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一个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念头在她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那个念头模模糊糊的，像一团裹在棉花里面的硬东西。她能感觉到硬东西的轮廓，但是摸不到棱角。
他是因为碰了她，所以才去找别的女人的。
这个念头让她的肚子里翻了一下。像是吃了一口酸的东西。
她从窗户前面走回了书桌。坐下来。把数学练习册翻到了被她划了一道黑线的那一页。
她拿起橡皮，把那条黑线擦掉了。橡皮屑碎了一桌子。她用手把橡皮屑扫到了桌边，再拨到了垃圾桶里面。
她拿起铅笔开始做题。
做了三道题以后她的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念头。笔尖在第四道题的括号里面写了一个答案，写完以后她看了看，发现写错了。
她把答案擦掉了。又写了一个。还是错的。
她把铅笔拍在了桌面上。
手机翻过来。点亮了屏幕。周梓萌又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喂你生气了？』
第二条：『你爸找对象真的挺正常的啊，你别多想。你爸那么帅不找才浪费呢。』
程禾看着第二条消息里『你爸那么帅』四个字。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她回了一条：『没生气。写作业呢。不聊了。』
发完以后把手机丢到了一边。
她趴在了书桌上面。脸贴着练习册的纸面，纸上的铅笔字蹭在了她的脸颊上，留了一道灰色的印子。她的手臂环绕着头，把自己埋在了胳膊弯里面。
客厅里传来了程茂农洗碗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碗碟碰在一起的叮当声，洗洁精瓶子按压的咔嗒声。
她的耳朵贴着桌面，那些声音从走廊和门缝里传进来，变得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
晚上九点半。
程禾洗完了澡从卫生间出来。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睡裙，吊带的，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头发散着，湿漉漉的搭在肩膀上面，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在她的锁骨上面聚成了一颗亮晶晶的珠子。
她走过客厅的时候程茂农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扫了她一眼。
一眼。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肩膀上，吊带的位置。湿头发搭在她肩膀的皮肤上面，水珠在锁骨的凹陷处聚着。她的睡裙领口是宽松的，吊带带子很细，在她肩头上面勒出了两条浅浅的带痕。
他的目光在那两条带痕上面停了不到半秒。
他把头低下去了。眼睛重新落回了手机屏幕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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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关门
程禾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着。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头低着。手机的屏幕光照在他的脸上，镜片反着白色的光。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带上了，但没有锁。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把湿头发甩到了前面，用干毛巾搓了搓。毛巾上留下了洗发水的香味，柠檬和薄荷混在一起的清凉气味。她把毛巾搭在了椅背上，湿头发散在胸前，水珠浸透了睡裙的胸口位置，粉色的棉布变深了一块。
她看了一眼手机。十点了。
她关了台灯。
房间暗了下来。窗帘拉着，但没有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落在了地板上面。
她侧着身躺到了床上。
被子盖到了腰的位置。她的头枕着枕头，脸朝向房间门的方向。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是睁着的，瞳孔慢慢适应了光线，开始能看到房间里家具的模糊轮廓。书桌的边角，椅子的轮廓，衣柜的门。
她闭上了眼。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了。
她在等。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在等什么。或者说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知道了在等什么。她的身体很安静地躺在被子底下，但她的耳朵是竖着的。
走廊上有脚步声。
程茂农走过了她的门口。脚步声停了一下，在她的房门外面停了一秒多。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走远了。卫生间的门开了，合上了。水声响了起来。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拽到了下巴底下。她的身体在被子里面蜷成了一个C形，膝盖弯着，脚蜷在一起。
卫生间的水声持续了十几分钟。
然后水声停了。门打开了。
脚步声又出现在走廊上。这一次他走得更慢了。拖鞋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一下，一下。
脚步声在她的门口停了。
程禾的呼吸没有变。她维持着那个平缓的频率，一吸一呼之间隔着均匀的空档。她闭着眼睛，睫毛贴着下眼睑。
门外安静了好几秒钟。
她能听到他在呼吸。很轻的呼吸声，从门缝的位置传进来的。像是他的脸贴着门缝在往里面看。门底下有一道光，走廊上灯还亮着，那道光被他的影子遮去了一半。
门底下的光忽然暗了。
他挡住了全部的光。
门把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
门开了。
很慢。门轴转动的声音被他控制到了最小，像一声拉长了的叹息。门缝从一指宽扩大到了一拳宽。走廊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慢慢变宽了。
程禾的眼睛闭着。
她的呼吸是平缓的。吸气，呼气。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被子盖在她的身上，从肩膀到腰，被子的形状勾勒出了她身体的轮廓。
他走进来了。
他的脚步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脱了拖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面，脚掌和木板之间只有一丝极细的摩擦声。
她的房间里弥漫着她洗完澡以后留下来的气味。洗发水的柠檬味，沐浴露的花香，还有她的体温散发出来的奶香。这些气味搅在一起，在他走进房间的那一刻裹住了他的脸。
他的呼吸乱了一下。
吸气声重了半拍。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吞咽。
他在床边站住了。
程禾的脸朝着他的方向。她闭着眼睛，眉头松松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了上排门牙的一条白色弧线。湿头发散在枕头上面，几缕贴在了她的脸颊和脖子上。
被子从她的肩膀盖到了腰部。但是被子在她翻身的时候滑了一截，右边的肩膀露在了外面。吊带睡裙的细带子搭在她肩头的皮肤上面，细带子旁边是大片裸露的肩膀和上臂。
走廊的灯光从敞开的房间门照进来，照亮了她半边脸和半边肩膀。
程茂农站在床边。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他的呼吸变得很浅，胸口的起伏幅度收到了最小。
他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开始。闭着的眼睛，微张的嘴唇，脸颊上贴着的那一缕湿头发。然后视线沿着她的脖子往下滑。锁骨。锁骨上面那颗还没有干透的水珠。水珠在走廊灯光下面亮了一下。再往下。吊带睡裙的领口。
睡裙是浅粉色的棉布。宽松的领口。她侧躺着的时候领口往一边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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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手指落下来
程茂农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指甲掐进了掌心。掐了三秒钟。
他松开了。
他的右手抬起来了。
这个动作很慢。慢到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手臂上每一根肌肉纤维在抬升过程中的拉伸和收缩。他的肘关节弯了一个角度，手腕转了一下，手指朝着她的方向伸过去了。
手指在她的肩膀上方停了一下。
距离她的皮肤大概两厘米。
他能感觉到她皮肤表面散发出来的热度。温热的气流从那两厘米的间隙里升上来，碰到了他的指腹。
他的手指在空中悬了一秒。
然后落了下来。
指腹碰到了她的肩膀。
触感是温热的。皮肤在他的指腹下面柔嫩得出奇，带着洗完澡以后的那种滑。她的肩膀上有几颗极细的水珠还没有完全蒸发，他的指腹碰上去的时候那些水珠在他的指纹纹路里化开了。
程禾没有动。
她的呼吸维持着那个节奏。平缓的，均匀的。
他的手指从她的肩膀上面往下滑了一点点。
指腹沿着吊带带子的边缘移动。带子的布料在他的指腹和她的皮肤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棉布。他的手指碰到了带子的边缘，指甲轻轻刮过了带子和皮肤交界的那条线。
他的呼吸变急了。
吸气声从鼻腔里漏出来，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了。
从肩膀的边缘到了上臂的外侧。她的上臂搁在身侧，手臂圆润的弧度在走廊灯光的侧照下面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指腹沿着那条弧度往下划了一小截，指尖碰到了她手肘弯曲处的柔软皮肤。
他的手停了。
然后他的手指改了方向。
从她的手肘弯折了回来。沿着上臂的内侧往上。上臂内侧的皮肤更嫩，他的指腹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血管的微微搏动。手指往上滑过了腋下的位置，碰到了睡裙的布料。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侧胸。
棉布底下的触感变了。
从平坦的皮肤变成了一个柔软的隆起的边缘。他的指腹碰到了那个隆起最外面的弧度。柔软的。带着体温的温热。棉布在他的指腹和她的皮肤之间只隔了一层极薄的纤维，薄到他能感觉到底下组织的质感。
程茂农的呼吸卡住了。
整个胸腔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好几秒钟。指腹贴着她侧胸的弧度，一动不动。
程禾的呼吸还是平缓的。吸气。呼气。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手指动了。
从侧面的弧度往前面移了一点。他的指腹离开了侧胸的边缘，碰到了胸的正面。棉布底下的隆起在他的指腹下面变得更明显了。柔软的组织被他指腹轻微的压力按下去了一点点，又在他松开力度的时候弹回来了。
他的手掌慢慢贴了上去。
掌心包住了她的胸。
棉布底下的柔软隆起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变形。掌心能感觉到底下乳晕的位置，稍微粗糙一点的触感，中间有一颗小小的凸起。他的掌根压在了她胸口的下缘，手指自然地弯曲着，指腹覆盖了柔软组织的上半部分。
她的奶子在他的手掌里是温热的。
比他在沙发上那一次捏的时候感觉更清晰。那一次隔着T恤，匆忙地捏了一下就弹开了。这一次他的手掌整个覆盖上去了，能够完整地感受到这团发育中的柔软的形状和大小。
她的胸发育到了能刚好被他的掌心装下的程度。底下的组织有一种蓬松的弹性，像是一朵还没有完全绽开的花苞。中间那颗凸起很小，在他的掌心中央抵着，硬硬的一粒。
程茂农的嘴唇张开了。
一口气从他的齿缝间挤出来了。热乎乎的。像是被堵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蒸汽。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指腹在棉布底下的柔软组织上轻轻捏了一下。力道很轻。轻到她的奶子在他手指的挤压下只是稍微变了一点形状。但这个力道已经足够让他感觉到指缝间那种绵密的柔软和弹性。指腹贴着的那一小块皮肤在棉布底下变得更热了一点。
他的呼吸完全乱了。
吸气声变成了短促的、间歇性的抽气。鼻腔里发出了细微的嘶嘶声。他的嘴唇张着，能看到他的牙齿咬着下唇内侧的肉。
他的手掌在她的胸口上面停留了很久。
掌心感受着她呼吸的起伏。她每吸一口气的时候胸口的隆起会微微膨胀一点，把他的掌心往外推一点点。每呼一口气的时候隆起会回落一点，他的掌心跟着陷下去一点点。这种细微的起伏节奏在他的掌心底下像一种缓慢的潮汐。
他的手指又捏了一下。
这一次比上一次重了一点点。他的食指和中指弯曲着，指腹在柔软组织的侧面轻轻揉了一下。棉布底下的奶子在他手指的揉压下微微晃动了一下。
程禾的呼吸变了。
变化极其微小。吸气的时候多停顿了半拍。呼气的时候带了一丝极淡的气泡声。
程茂农的手僵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她的胸口上面不动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贴着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尖在她的颧骨上面投下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张着。脸颊的皮肤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在睡觉。呼吸是平缓的。那个变化太微小了，像是翻了个身造成的呼吸波动。
他的手指慢慢地又动了。
这一次他的拇指参与了进来。拇指从柔软隆起的上方压了下来，和下面的手指形成了一个合围，把整个发育中的奶子轻轻包裹在了拇指和四指之间。他的拇指的指腹碰到了乳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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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装睡
那颗小小的凸起在他拇指的指腹下面硬硬的。
他的拇指在上面碾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在搓一颗微小的珠子。那颗凸起在他的拇指底下微微滑动了一下，从指腹的左侧滑到了右侧。
程禾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轻微的。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她的呼吸变了。这一次变化比刚才明显。吸气变短了，呼气的时候从鼻腔里漏出来了一声极细的哼。那声哼几乎是无意识的，像是梦呓一样的声音。
程茂农的拇指停了。
他盯着她的脸。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嘴唇比刚才张得大了一点点。
她在装睡。
这个判断在他的脑子里闪了一下。
或者她真的在睡觉。他分不清楚。他的理智在这个时刻已经稀薄得像一层快要烧穿的纸。
他的拇指又碾了一下。
这一次稍微重了一点。拇指的指腹在那颗凸起上面转了半圈。棉布在他的拇指和她的乳尖之间摩擦着，粗糙的棉纤维在细嫩的皮肤上面刮过去的感觉被他的拇指感受到了一部分。
程禾的身体动了。
她的腰微微弓了一下，像是在被子里面蜷缩了一些。她的膝盖在被子底下收紧了，大腿夹在了一起。她的嘴巴里漏出了一声比刚才稍微响一点的气泡声。
『嗯。』
这一声从她的鼻腔和喉咙之间挤出来的，闷闷的，尾音往上挑了一点，像是在做梦时候被什么东西碰到了的下意识反应。
程茂农的鸡巴在睡裤里面硬得发疼。
他能感觉到睡裤的棉布被顶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龟头顶着布料的内侧，每一次他的身体因为呼吸而微微晃动的时候，布料都会在龟头上面蹭一下，酸胀的感觉从那个位置往下传到了囊袋。
他的手在她的胸口上面停留了太久了。
掌心被她体温捂热了。汗从他的掌心渗出来了，粘在了棉布的表面上。他的手指微微发抖。那种抖动很细密，像是弦乐器的弦在共振。
他的拇指在她的乳尖上面做了最后一次极轻的碾动。
然后他把手移开了。
手掌离开她胸口的瞬间，掌心和棉布之间因为汗液的粘连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剥离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粒沙子落在了鼓面上。
他的手缩回到了身侧。
手指在空气里攥了一下。掌心里残留着她的体温和那团柔软的触感记忆。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身体在被子里面蜷缩着。膝盖收紧了。大腿夹在一起。她的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红，从耳根往脸颊的方向蔓延着。嘴唇微张着，呼吸比他刚进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程茂农把手掌搓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搓掉。
他退后了一步。
他的光脚碰到了拖鞋。他把脚伸进了拖鞋里。
他退到了房间门口。
他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他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了他的影子。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了她的床脚。
她的身体在被子里面微微蜷缩着。
她的眼睛闭着。
他把门带上了。门轴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吱呀。门缝一点一点变窄了。最后合上了。
走廊上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远去了。
程禾的眼睛睁开了。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了。两颗眼珠在微光里闪了一下。
她的右手从被子里面伸出来了，按在了她的胸口上面。掌心贴在了他刚才触碰过的那个位置。棉布还是温热的，带着他的掌心留下来的一点点潮湿。
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按了按。
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咚咚。胸腔里那颗心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面乱撞的鸟。心跳的震动从胸骨传到了她的手掌上。
她的脸颊烫得像发烧了一样。
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枕头的棉布吸走了她脸上一部分的热度。她的鼻尖碰着枕头芯的硬块，呼吸喷在棉布上面，棉布被她的呼吸打湿了一小块。
她的大腿还夹在一起。
大腿之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酥麻。从小腹的位置往下蔓延着，蔓延到了大腿根部。那种酥麻在她的身体里微弱地脉动着，和心跳同步。
她的手从胸口移开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在黑暗中是一个模糊的灰色平面。
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在想他的手。
他的手掌贴上来的时候她的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了。像是一个大号的爆竹在她的脑壳里面炸了一声。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那个平缓的呼吸节奏。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装得像在睡觉。
她知道他在碰她。
他的手掌贴上来的温度和力度跟她自己碰自己完全是两回事。他的手掌大，手指粗，掌心的温度比她自己的高。他的手整个覆盖在她的胸上面的时候，她的奶子在他的掌心里被柔和地包裹住了。
他的拇指在她的乳尖上面碾的时候她差一点叫出来。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她的脊柱上面从下往上划了一条线。一股电流从乳尖窜到了小腹，再窜到了更下面的某个位置。她的大腿是自己夹紧的。身体在那个瞬间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她的脚趾在被子里面蜷了好几下。
她把被子拽到了脸上。
被子底下闷热的空气裹着她的脸，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被子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混着她自己身上的味道。
她在想他站在她床边的样子。
他以为她睡着了。
她在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就醒了。她的耳朵从他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的那一刻起就竖着。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轴的吱呀声。他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摩擦声。他在床边站着时候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乱了。
他的手指在碰到她肩膀的时候是在抖的。她能感觉到他指尖那种细密的颤抖。
他在害怕。
但是他还是碰了。
程禾的嘴角在被子底下弯了一下。
那个弯曲很微小。像是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形的笑。
她的手又搁回了胸口上面。隔着棉布按了按他刚才碰过的那个位置。掌心贴着棉布，棉布底下的奶子在她自己的手掌里微微起伏着。
跟他碰的感觉差很远。
她的手松开了。
她把被子从脸上掀开了。
凉空气扑到了她滚烫的脸颊上面。温度差让她的眼角沁出了一点点水光。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她侧过身来，面朝着房间的门。
门关着。门底下那条光已经灭了。走廊的灯被他关掉了。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门是静止的。门把手上没有任何动静。走廊上也没有脚步声了。
她的手指在枕头上面无意识地抓了两下。
指甲刮过棉布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清楚楚的。
她的嘴唇张开了。
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然后她闭上了嘴。
她把膝盖缩到了胸前，整个人蜷成了一个球。被子裹着她。她的脸颊贴着枕头，眼睛睁着，瞳孔在黑暗中慢慢收缩。
她的心跳慢下来了一些。但小腹的酥麻还在。隐隐的，持续的，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她的身体里面轻轻拉扯。
她的手指伸到了睡裙的下摆。
指尖碰到了大腿的皮肤。
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
她的脸颊又烫了起来。
她把手缩回到了被子外面，搁在了枕头旁边。
她的手指在枕头的棉布上面搓了搓。搓掉了指尖上残留的那一点大腿皮肤的温热触感。
她侧着身，面朝门的方向，膝盖蜷着，眼睛在黑暗中一睁一合。
走廊那边传来了他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的一声。
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她抿着嘴唇，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乳尖，隔着棉布，硬硬的一粒，碰一下就有一股细微的酥痒窜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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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好坏
程禾的指尖离开了自己的胸口。
棉布底下那颗硬硬的小凸起还在隐隐地跳着，每跳一下就牵动一丝酥痒往小腹的方向走。她把手收回来搁在枕头边上，手背贴着枕套的凉意，五指蜷着，指甲在棉布上面轻轻划了一道。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在黑暗里灰蒙蒙的一片。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摸两下就不摸了。』
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心里不上不下的。像是在荡秋千，秋千荡到最高点的时候突然有人把绳子剪断了，她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的手贴上来的时候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紧。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从脖颈到后腰到大腿，皮肤底下有一层绵密的战栗在扩散。她把所有的意志力都灌注到了呼吸的节奏里面，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像课间操的节拍器一样机械地维持着那个频率。
他的掌心贴上来了。温热的，宽大的，带着成年男人掌心特有的粗糙。
那个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覆盖住了她整个胸的时候，她的脑子里白了一瞬。什么都没有了。数学题没有了，苏曼没有了，周梓萌的消息没有了。只剩下那只手，还有她胸口被那只手包裹住的触感。
然后他的拇指碾了一下。
那一下让她差点把装睡的戏给演砸了。从那个位置炸开的感觉窜到了肚脐眼底下，像有人在她的肚子里面点了一根仙女棒，嗞嗞嗞地往外冒火星子。她的大腿是条件反射夹紧的，根本来不及过脑子。
然后他停了。
他把手拿走了。
就这样拿走了。
她的耳朵听到了他退后的脚步声，听到了他穿拖鞋的声音，听到了门轴的吱呀，听到了门合上的咔嗒。然后走廊上脚步声远了，他房间的门响了一声。
走廊的灯灭了。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好久。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你爸深更半夜偷偷摸摸进你房间摸你胸这事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你俩都完了。另一个声音说可是好舒服啊。
第二个声音赢了。
赢得很彻底。
她的脸颊烫得像被人扇了两巴掌。耳垂的温度能煎蛋。她能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皮肤也在发烫，热度从锁骨的位置往下蔓延，一直烫到了胸口。
他碰过的那个位置最烫。
她的手指又摸上去了。隔着棉布在他碰过的地方按了按。触感和他的手掌完全两回事。她自己的手指小小的，指腹的温度和胸口皮肤的温度差不多，按上去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把手缩回来了。
『好坏。』
她在枕头上面蹭了蹭脸。枕头的棉布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褶皱的印子。她的鼻尖碰着枕头芯，吸了一口气。枕头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柔顺剂的味道，还有她自己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的柠檬味。
她的膝盖还蜷着。大腿根部的酥麻感退了一些，变成了一种隐隐的温热。像是有一小团棉花被塞在了两腿之间，毛茸茸的，痒。
她把腿伸直了。
被子底下她的脚趾碰到了床单的边缘。床单被她翻来覆去的动作弄得皱皱巴巴的。她的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盯着天花板。
她在想他为什么停了。
他碰了，摸了，捏了，然后走了。像一个小偷偷了东西以后做贼心虚地跑掉了。
她想到了那天在沙发上的事。也是一样。碰了一下就弹开了，像碰到了什么不能碰的东西。然后连夜跑出去，跑到那个苏曼那里去了。
她的嘴角撇了一下。
他怕什么？
他怕她。他碰了她以后就怕了。他觉得碰她是不对的。所以他跑了。上一次跑到了苏曼那里，这一次跑回了自己房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一小块亮光，是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折射到了墙面上。那块亮光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趴在墙上的蛾子。
她盯着那只蛾子。
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她之前从来没认真想过的问题。
她的嘴唇碰着枕头的边缘，呼吸把棉布吹得微微鼓了一下。
如果她不装睡呢？
如果他的手贴上来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呢？
他会怎样？
他会像上次在沙发上那样弹开，然后道歉，然后逃走吗？
她的胃缩了一下。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她不想让他逃走。
这个念头从肚子里面翻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酸涩的气，像是没嚼碎的柠檬片卡在了喉咙口。她咽了一下口水，口水混着柠檬味的酸涩滑下去了。
她不想让他逃到别的女人那里去。
他本来就是她的。他是她爸爸。他的手应该搁在她的头上，搁在她的肩膀上，搁在她的背上。
也可以搁在她的胸上。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脸更烫了。热度从脸颊窜到了耳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烫得像是被人捏着搓了好几遍。
她把被子拽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子底下。
被子里面的空气闷热潮湿。她的呼吸喷在棉布上又折回来，带着她嘴里的温热。
她想起了那些网友说的话。
论坛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复。有骂她的，有同情她的，有给她出主意让她劝爸爸别再婚的。还有那几条她骂回去了的。
让她承担妻子的义务。
她骂了那些人。骂得很难听。骂完以后把帖子删了，清了浏览记录，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但是那几个字已经种在她的脑子里了。
像一颗被塞进土里的种子，她以为自己踩了几脚把它踩死了，结果它在暗处偷偷发了芽。
她知道妻子的义务是什么。
她懂一点。学校里生理卫生课讲过一些。周梓萌平时跟她聊天的时候也会说一些从网上看到的东西。她听了以后会觉得恶心或者好笑，然后翻一个白眼说周梓萌是流氓。
但她没有细想过那些事情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现在有关系了。
她爸爸的手贴在她的胸口上面的时候，那种感觉跟课本上写的文字完全是两码事。课本上的文字是冷的、远的、跟她隔着一层厚玻璃的。他的手是热的、近的、贴在她皮肤上面的。
她的手指又下意识地往胸口上面摸了一下。
碰到了乳尖。隔着棉布碰了一下。
酥。
她把手缩回来了。
被子里面太热了。她把被子掀开了一半。凉空气灌进来的时候她的身体打了一个激灵。汗津津的皮肤碰到冷空气，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从被子里面坐了起来。
她的头发乱了。散在肩膀上面，几缕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嘴唇也是红的，被她自己咬的。下唇的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她坐在床上，把双腿盘起来。
睡裙的裙摆堆在大腿上。吊带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右边那根在她翻来覆去的时候滑下去了一点，搭在她的上臂上面。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膝盖骨的形状在皮肤底下微微凸起来，膝盖上面有一道去年骑自行车摔的旧疤。疤痕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跟周围的皮肤差不多了。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
转的是他走以后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拖着拖鞋，走得很慢。慢到她能数出来他走了几步。七步。从她的床边到门口，然后从门口到走廊上。七步。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她？
她不确定。她的眼睛闭着。
他应该回头了。她觉得在他走到门口之前有一个短暂的停顿，脚步声消失了一秒多。那一秒多里面他要么在看她，要么在犹豫要不要转身回来。
他没有回来。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胆小鬼。』
她在心里说了这两个字。说完以后又觉得这两个字用在她爸爸身上很奇怪。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宽肩膀，在工地上跟那些建筑工人打交道的时候一点都不怂。
但他就是个胆小鬼。碰了她就跑。摸了她就怕。
她的脚趾在床单上面蜷了一下。
她拿起了手机。屏幕亮了，光打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十点四十七分。
她打开了微信。周梓萌的对话框里还挂着之前的消息。最后一条是她自己发的：『没生气。写作业呢。不聊了。』
她往上翻了翻。
周梓萌说的那句话又跳进了她的视线。
『你爸百分之八十在谈恋爱。』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退出了微信。
她打开了浏览器。
搜索栏的光标一闪一闪的。
她的拇指在键盘上面悬着。犹豫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打完以后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
还是删了。
她把手机丢到了枕头旁边。屏幕灭了。房间又暗了。
她不知道该搜什么。她想搜的那些东西她没有办法组织成一个完整的句子。那些想法太碎了，太模糊了，像是一把碎玻璃渣子，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她的脑子里面硌着，但是捡不起来拼不成一个形状。
她重新躺了下来。
侧着身。面朝门。
她的手指抓着被子的边缘，被子拉到了胸口的位置。她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了。脸颊上的热度在凉空气里一点一点地褪着。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合上了。
又睁开了。
她在想明天。
明天他还会来吗？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面无意识地绞着棉布。
如果她明天还穿这件睡裙呢？如果她把门留一条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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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鱼刺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闹钟响了。
程禾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昏沉沉的。她昨天晚上翻来覆去到很晚才睡着，睡着以后还做了梦。梦的内容她记不太清了，隐约有一只温热的手掌在黑暗中贴着她的皮肤。
她揉了揉眼睛。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光脚踩着地板走去了卫生间。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脸上还带着起床的浮肿，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干干的，下唇内侧她昨晚咬出来的那道牙印还在，一条浅粉色的痕。
她刷完牙洗了脸。
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清醒了一些。水珠挂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两下，水珠掉下去了。
她走回房间换了校服。白色T恤，蓝色运动裤，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面。她蹲下来在床底下翻了翻找到了昨天脱掉的那双运动鞋，鞋带松了，她重新系紧了。
头发扎成了马尾。橡皮筋在她的指间缠了三圈，扎紧以后她拽了拽马尾的根部，确保扎得够高。
书包从椅子上拿起来了。
她推开房间门走出去。
走廊上安静的。对面他房间的门关着。
她在那扇门前面站了两秒钟。
她能听到门里面有微弱的声响。呼吸声。均匀的。他在睡觉。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门板。指尖在木门的表面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缩回了手。
她走进了厨房。
冰箱门打开了，里面有昨天剩的菜，用保鲜膜封着。她没有拿剩菜，拿了一盒牛奶和一个面包。面包是全麦的，硬硬的，她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着。牛奶的吸管戳了两下没戳进去，她用力戳了第三下才戳穿了铝箔口。
她一边嚼面包一边喝牛奶，走到了玄关。
鞋柜上面搁着她的书包。她把书包背上了一边的肩膀。
她弯腰换鞋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走廊尽头他房间的门。
还是关着的。
她的嘴巴里嚼着面包，腮帮子鼓鼓的。她看了那扇门一眼。
牛奶喝了最后一口。空盒子丢进了玄关旁边的垃圾桶里。
她拉开了家门。
门外的走廊灯是声控的，她出门的动静激活了灯管，白色的荧光在她头顶亮了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家里面。客厅沙发上搭着他昨晚脱下来的外套。茶几上放着他的水杯。
她的嘴角动了动。
她出门了。把门带上了。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一下，反锁了。
外面的空气比家里凉。九月中旬的早晨，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天是灰蓝色的。小区的绿化带上有露水，草叶上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碎银色的光。
她走到了公交站。
公交站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两个穿同款校服的男生在低头看手机，还有一个西装男在打哈欠。
公交车来了。
她上了车，刷了学生卡。车厢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清洁剂、柴油尾气和各种人体温度烘烤出来的味道。她走到车厢中段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车子动了。
窗户外面的街景开始往后退。早点摊的蒸汽从铁皮屋顶上面冒出来，白色的蒸汽柱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散开了。有人在路边遛狗，一只金毛犬蹲在行道树底下拉屎，狗主人在旁边等着。
程禾靠着车窗。
她的脑袋贴着玻璃，玻璃是凉的，震动从发动机传上来，在她的太阳穴上面嗡嗡地响。
她在想昨晚的事。
白天的时候想这件事跟晚上的感觉完全两样。晚上在黑暗里面想，那些触感和温度会被放大好多倍，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朦朦胧胧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暧昧。
白天想就清楚多了。清楚到她觉得有点害怕。
她的爸爸半夜偷偷进了她的房间，摸了她的胸。
这句话如果说出来，不管说给谁听，任何一个人的反应都会是惊恐、愤怒、或者怜悯。
她的手指在书包的带子上面拧了一下。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
这是她跟他之间的事。
公交车过了第二站。一群穿校服的学生涌上了车，车厢里一下子嘈杂起来。有人在讨论昨天的英语小测，有人在抱怨数学作业太多。
程禾把耳机塞进了耳朵里。
她没有放音乐。
耳机塞着只是为了隔绝周围的噪音。她的耳朵里是一片嗡嗡的白噪音，混着公交车引擎的低频震动。
她的手指在校服裤子的膝盖上面画着圈。
她在想另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要摸她？
这个问题比昨晚的所有问题都要关键。
他是她爸爸。爸爸不会摸女儿的胸。这是常识。任何一个正常的爸爸都不会半夜偷偷溜进女儿的房间去碰女儿的身体。
但他碰了。
他碰了两次。
第一次在沙发上。那次像是意外，像是手放错了位置。他弹开了，道歉了，表情是慌张的。
第二次在昨晚。那次不是意外。他是脱了拖鞋光着脚走进来的。他在她床边站了很久。他的手从她的肩膀一路摸到了胸上面。他的手在她的胸上面停留了很久。他捏了。他的拇指碾了她的乳头。
那是一个故意的、清醒的、有计划的行为。
公交车到站了。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了。耳机线拽着手机从裤兜里滑出来了一截，她把手机塞回去了。背着书包从后门下了车。
学校的大门口已经有很多学生在往里走了。
她跟着人流走进了校门。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教学楼的走廊上有人在追打。保安在校门口的岗亭里面喝豆浆，豆浆杯上的蒸汽在他的眼镜片上面结了一层雾。
她走进了教学楼。
楼梯上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她踩着楼梯往上走，到了三楼。
走廊上人来人往。
她走到了自己班的教室门口。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讲台上的电子钟显示七点三十五分。
周梓萌坐在她旁边的位子上，趴在桌面上打盹。听到程禾拉椅子的声音她抬起了头，脸上还印着袖口的褶皱纹。
『你来了。』
周梓萌打了一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能看到她嘴里的牙套。
程禾把书包挂在了椅子背上。坐下来。
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桌面是木头的，涂着一层掉了漆的蓝色油漆。桌面上有前任主人刻的字，歪歪扭扭的，被油漆盖住了大半。
周梓萌的手肘碰了碰她的手臂。
『喂。你昨天怎么了？发完消息就不回了。生气了吧？』
程禾的嘴角抿了一下。
『没有。就是不想聊了。困了。』
周梓萌凑过来了。她的脸离程禾很近，能闻到她嘴里还有牙膏的薄荷味。她的眼睛眯着，一副八卦的表情。
『你爸那个事怎么样了？后来问了没有？那个女的是谁？』
程禾拿出了英语课本。翻到了今天要上的那一课。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她手指间刷刷的响。
『问了。他说是同事。吃饭。不是相亲。』
『你信吗？』
程禾的手指在课本的书页上停了一下。
她把课本翻过了一页。
『不知道。』
周梓萌的嘴巴撅了起来。
『你这态度也太淡了吧。你爸要是真找了个后妈，你可就惨了。我跟你说我表姐就是后妈带大的，待遇跟亲生的差远了，过年压岁钱她表姐的弟弟拿两千她拿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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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做了个梦
程禾的手指在课本的边缘上搓了搓。
周梓萌的话像一串小炮仗一样噼里啪啦地炸着，每一颗都精准地踩在她的痛点上面。她的眉毛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下掉了半分。
『我爸不会那样。』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理。
周梓萌眨了眨眼。
『行行行，你爸最好了。你爸全世界最好的爸爸。我说不过你行了吧。』
她摆了摆手，身体往后靠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前排的男生在用尺子弹橡皮，橡皮嗖的一下飞过了两张桌子，砸到了黑板底下的粉笔盒上面，发出了一声闷响。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喊交作业。
程禾翻着英语课本。书页上的单词一个一个跳进她的视线里又跳出去了。她的眼睛在看书，脑子里在想别的。
她在想怎么跟周梓萌说。
她想说。她想找一个人说。
昨天晚上的事堵在她的胸口里面，像一块化不开的硬糖，甜的，但是太大了，吞不下去。
她合上了英语课本。
她转过头看着周梓萌。
周梓萌正在翻她自己的书包找作业本。找了半天没找到，嘴里嘟囔着一句什么。
程禾张了张嘴。
然后合上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甲碰着木头发出了嗒嗒的声音。
她又张嘴了。
『梓萌。』
周梓萌的头从书包里抬起来了。
『嗯？』
程禾的嘴唇动了动。她的手指在桌面底下绞着校服裤子的布料。
『我昨晚做了个梦。一个奇怪的梦。』
周梓萌的表情从焦虑找不到作业变成了好奇。她的身体又凑过来了。
『什么梦？』
程禾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她看着桌面上那些被油漆盖住的刻字。
『梦到有人碰我。』
周梓萌的脸上浮现了一个微妙的表情。嘴角歪了一下，眼睛睁大了一点。
『碰你？碰哪里？什么人？』
程禾的脸红了。
红得很快。从脸颊到耳根，像有人往她的脸上泼了一杯温水，热度一层一层地浸开了。
她低着头。
『看不清是谁。反正就是有人碰了我。碰了我的，这里。』
她的手抬起来了，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指了一下就放下来了。
周梓萌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然后她用手捂住了嘴。
然后她的眼睛弯了起来。
然后她压低了声音，凑到程禾耳边，发出了一声极其夸张的、气声的尖叫。
『啊你做春梦了？？』
程禾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脖子根。
『你小声点！！！』
她伸手捂住了周梓萌的嘴。周梓萌的嘴巴在她的掌心底下咯咯咯地笑着，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手心上面。
前排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
程禾瞪了他一眼，那个男生缩回去了。
周梓萌把程禾的手从嘴上拉开了。她的脸上全是兴奋。
『然后呢然后呢？碰了你的胸然后呢？你有什么感觉？梦里面的你有什么反应？那个人长什么样？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是不是我们班的？』
程禾的手指在桌面底下使劲揪着裤子布料。她的指节都发白了。
『我说了看不清是谁。就是，有一只手。很大的手。碰了我这里。然后我就醒了。』
周梓萌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种眯法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猫。
『很大的手？那就是男生的手咯？我们班哪个男生的手大？陈浩的手挺大的。还是隔壁班那个打篮球的？你之前不是说过他长得还行吗？』
程禾的嘴角抽了一下。
『跟我们班的人有什么关系？就是一个梦！我问你做这种梦正常吗？你有没有做过？』
周梓萌的表情变了。从八卦变成了一种想要装作很有经验的成熟。她清了清嗓子。
『当然正常了。这叫春梦。我之前也做过。梦到被一个长得很帅的男的牵手来着。醒了以后心跳好快。但是我没梦到被摸，你比我厉害。』
她说完以后又凑近了一点。
『你梦到被摸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程禾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的脑子里闪过了那个感觉。掌心覆盖上来的温度，拇指碾过乳尖时候那一下窜过全身的酥麻。那个感觉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清晰的，清晰到她觉得全身的毛孔都缩了一下。
她咽了一下口水。
『就，很奇怪。说不上来。反正醒了以后心跳很快。脸很烫。然后，大腿那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周梓萌的脸凑得更近了。近到程禾能看清她牙套上面的钢丝。
『什么怪怪的感觉？麻的？痒的？酸的？』
程禾用力推了她一把。
『你走开点！你怎么比我还激动！变态啊！』
周梓萌被推得往后仰了一下。她咯咯地笑着。
『你自己来跟我说的好吧。又不让我问。你有什么好害羞的，我们都是女生。你说的那个感觉我懂，就是那种酥酥的对不对？下面有一点热热的。我表姐跟我说过，这是正常的青春期反应。不用担心。』
程禾的手搁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在课本的封面上面来回摩挲着。封面的塑料膜在她的指腹底下发出了细微的沙沙声。
『你表姐还跟你说什么了？』
周梓萌歪了歪头。
『她说做春梦是因为身体在发育。荷尔蒙什么的。反正就是长大了就会有的事。她还说她第一次做春梦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有毛病，后来上网查了一下发现所有人都会做。你放心，不是你一个人。』
程禾的手指停了。
她看着周梓萌。
周梓萌的脸上是一种朋友之间分享秘密的亲密表情。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完全没有任何怀疑或者别的什么。
程禾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的笑容很短。一闪就收回去了。
她低下头打开了英语课本。
『好了不说了。上课了。』
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夹着教案走进了教室。
周梓萌在她旁边坐直了。
程禾翻开了语文课本。书页上面是一篇散文。她的眼睛看着文字，手指在课本的边缘上无意识地搓着纸页。
她的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没有把真正想问的问题问出来。
她想问的是：如果梦里碰你的那个人是你认识的人呢？如果那个人是你很亲近的人呢？
她没有问。
这个问题一旦说出来就藏不住了。周梓萌再迟钝也会追问是谁，然后她的表情就会从好奇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着课本上的散文。
第一段讲的是秋天的白杨树。她的目光扫过了那些描写白杨树叶子在风里翻飞的文字，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她在想今天晚上。
她在想那件吊带睡裙。
洗了以后搭在椅背上了。今天回去应该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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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西兰花软了
放学的路上程禾在公交车上靠着窗户发呆。
窗外的街景跟早上看到的差不多，只是光线变了。下午四点半的太阳已经往西偏了，橙黄色的光从楼房的缝隙里斜着切进来，在公交车的地板上画了一道一道的光带。
她的书包搁在膝盖上面。
手机在书包的侧袋里，她没有拿出来。
今天一整天她都处于一种轻微的恍惚状态里。课堂上老师讲的东西她大概听进去了六七成，剩下的三四成被她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给挤占了。
数学课上做练习题的时候她写错了两道。英语课上老师点她回答问题，她愣了一秒才站起来。答案说出来了，对的，但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想出来的。
周梓萌在午饭的时候又问了一次那个梦的事。
『你中午想不想跟我聊聊？那个梦的事。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你可以跟我说的。我不会告诉别人。』
程禾嚼着食堂的红烧茄子，茄子很烂，一嚼就化了。
她摇了摇头。
『真的就是一个梦。没有喜欢的人。别瞎想了。』
周梓萌撅了撅嘴。
公交车到站了。
程禾下了车。
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人行道的水泥地上面。她的马尾在后脑勺上面晃着，影子的马尾也跟着晃。
她走进了小区。
电梯上楼。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站了一下。
她的手伸进书包侧袋里摸钥匙。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兔子吊坠，是她爸爸去年给她买的。兔子的耳朵已经磨得发亮了。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
客厅里有声音。电视开着，调到了一个什么综艺节目。
她换了鞋。
走进客厅。
程茂农在厨房里。她从客厅能看到厨房的半扇门，他的侧影在门框里晃了一下。灶台上有锅在响，铲子翻炒的声音夹杂着油烟机的嗡嗡声。
厨房里飘出了炒菜的香味。蒜蓉的辛辣，还有一种甜甜的酱香味。
她走到了厨房门口。
程茂农站在灶台前面。他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有点松，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面。围裙系在腰上，深蓝色的围裙带子在他腰后面打了一个蝴蝶结。
他在炒青椒肉丝。
铲子在锅里刷刷地翻着，青椒丝和肉丝在热油里滋滋作响。锅里冒出来的热气带着辣椒的微辛味扑到了她的脸上。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的背影很宽。肩膀的线条在旧T恤底下微微隆起，腰收得紧，围裙的带子勒出了一个很窄的腰。他翻炒的动作很利落，手腕一抖铲子就在锅底划了一个弧线，所有的食材跟着翻了一个跟头。
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今天做什么？』
程茂农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脸上有一点油烟熏出来的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眼镜的镜片上面沾了一小点油雾。
『青椒肉丝。酱烧豆腐。还有你爱吃的西兰花。汤是紫菜蛋花汤。』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正常。温和的，平稳的。像昨天晚上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程禾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下。
他的表情也很正常。眉毛松着，嘴角带着微弯，看她的眼神里面只有一个爸爸看到女儿放学回家的那种温和。
她的心里哼了一声。
装得挺像的。
『好。我去洗手。』
她转身走了。
洗了手以后她回到了客厅。
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综艺节目里有人在玩什么答题游戏。答错了的人要被水球砸。一个女明星被砸了以后湿淋淋地尖叫着跑来跑去。
程禾看了两分钟就没兴趣了。
她拿出了手机。
打开了微信。周梓萌发了一个链接，是一个什么星座运势的文章。她点开看了两行就退出来了。
她翻了翻朋友圈。没什么有意思的。同学们发的都是今天作业多不多或者食堂菜多难吃的吐槽。
她把手机锁了屏。
厨房那边的声音变了。油烟机关了。水龙头的声音响了一阵。程茂农在洗锅。
然后他端着盘子出来了。
一盘一盘地往餐桌上放。青椒肉丝，酱烧豆腐，蒜蓉西兰花，紫菜蛋花汤。米饭盛了两碗。
程禾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了餐桌前面坐下来。
两个人开始吃饭。
吃了几口以后程禾发现今天的西兰花炒得有点过了。比昨天的软了一些，蒜蓉的味道也淡了。
『西兰花软了。』
程茂农夹了一朵尝了尝。
『嗯。火大了。下次注意。』
他的筷子在碗里搅了搅米饭，舀了一勺紫菜蛋花汤。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
电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的。
程禾吃了几口肉丝。肉丝炒得很嫩，酱油味调得刚好。她又夹了一块豆腐。豆腐是煎过再酱烧的，外皮焦脆，里面是嫩滑的。咬一口的时候酱汁从豆腐的缝隙里面渗出来了，咸鲜的味道在她的舌面上化开。
她吃了大半碗米饭。
然后她放下了筷子。
她看着对面的程茂农。
他在吃饭。夹菜，嚼，咽。动作很平常。他的手握着筷子，筷子在碗里挑了挑，夹了一缕肉丝。
她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
昨天晚上那只手贴在她的胸口上面。掌心覆盖住了她的整个胸。手指弯曲着，指腹在棉布底下揉了一下。拇指碾过了她的乳头。
她的脸热了一下。
她低下头。
扒了两口饭。
然后她又抬头了。
『爸。』
程茂农的筷子停了。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是平的。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程茂农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
『还行。你呢？睡得好吗？』
『还行。我做了个梦。不太记得了。好像梦到什么东西碰了我。醒了以后就忘了。挺奇怪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脸。
她的目光是直的，亮的。像两颗小灯泡对准了他的脸照着。
程茂农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筷子放下了。拿起了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杯放回桌面的时候杯底碰到了桌面，发出了一声轻响。
他的手指在水杯的杯壁上面停了一秒。
『做梦很正常。你白天学习累了，晚上脑子会自己乱想。别当回事。多喝点牛奶，睡前喝一杯温牛奶有助于睡眠。』
他的声音很平稳。
平稳得过了头。
程禾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低下了头，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嗯。』
两个人继续吃饭。
餐桌上恢复了安静。
程禾的脚在桌子底下无意识地晃着。她的拖鞋在脚上松松的，晃一下就快掉了，又被她的脚趾勾回来了。
她的眼睛偶尔从碗沿上方抬起来看他一眼。
他在吃饭。
他吃饭的时候嘴唇合着嚼，不发出声音。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着。他的下巴刮得干净，下颌线在灯光底下很清晰。
她看了两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吃完饭。
她主动站起来收了碗碟。
程茂农拦了一下。
『放着，我来。』
『我来洗。你做的菜我洗碗，公平。』
她端着碗碟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拧开了。热水冲在碗碟上面，油污在热水里化开了。她挤了一点洗洁精在海绵上面，海绵搓了两下冒出了白色的泡沫。她拿着海绵刷碗。碗在她的手里打了一个滑，她赶紧捞住了。
程茂农走到了厨房门口看着她。
他靠在门框上。
她洗碗的背影很小。
她穿着校服外套和蓝色运动裤，腰很细，运动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面，裤腰的带子在她的侧腰上打了一个结。马尾搭在后背上，发尾的位置刚好到了肩胛骨中间。
他的目光从她的马尾移到了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在校服外套底下微微耸着。洗碗的时候两只手在身前动着，带动了肩膀的起伏。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截。
她的腰。
运动裤的裤腰在她弯腰的时候稍微往下滑了一点。校服外套的下摆翘了起来，露出了一小截后腰的皮肤。
那一小截皮肤在厨房的灯光下面白白的，脊柱的轮廓在皮肤底下隐约可见。
程茂农的手指在门框的木头上面抠了一下。
他把目光移开了。
他转身走回了客厅。
坐在沙发上，拿起了遥控器。电视换了一个频道。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响了起来。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面。右手的拇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搓食指的指腹。
搓了两下他意识到了。
他把手分开了。
……
晚上九点半。
程禾洗完了澡。
她在卫生间里面站了很久。
镜子里面的自己。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肩膀上面，水珠从发尾往下滴。她的脸颊因为热水泡过而泛着粉色。嘴唇也是粉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吊带睡裙挂在卫生间门后面的挂钩上。浅粉色的。她白天从椅背上取下来之后没有穿，换了一件家里的大T恤。T恤是她爸爸的旧衣服，灰色的，很宽松，穿在她身上像一件连衣裙，下摆盖到了大腿中间。
她看着挂钩上的那件吊带睡裙。
她伸手把它取下来了。
布料在她手里轻飘飘的。棉布已经干了，摸起来柔软的。细细的吊带在她的手指间晃着。
她把手里那件大T恤脱了。
从卫生间的镜子里能看到她的上半身。
她的胸发育了。两个小小的隆起从胸口凸出来，不大，但是已经有了明显的弧度。乳晕是浅粉色的，中间的乳头微微凸着。
她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两秒。
然后她把吊带睡裙穿上了。
棉布贴着她的皮肤。轻柔的，微凉的。
吊带搭在肩头上面。领口是宽松的。她往下拉了拉裙摆。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浅粉色的吊带睡裙，湿头发搭在肩膀上面，锁骨和肩膀露在外面，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从卫生间出来了。
走过客厅的时候程茂农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从他面前走过去。
没有看他。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了。那道目光像一束光线一样落在了她的肩膀上面。
她继续走。
拖鞋啪嗒啪嗒地在地板上响着。
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门带上了。
带上了，但是没有推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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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一条缝
门和门框之间留了一条缝。
大概两个手指的宽度。
从走廊上往里看能看到房间里的一小截地板和床脚的位置。
程禾站在门后面看了看那条缝。她的手搭在门板上面，手指在门的边缘停了一秒。
然后她松开了手。
她走到了床边。
拿起了毛巾搓了搓头发。毛巾在她的头发上面来回揉着，水珠被吸进了毛巾的纤维里面。搓了一会儿以后头发不往下滴水了，但还是潮的。她把毛巾搭在了椅背上。
她坐在床沿上。
手机拿出来看了看。周梓萌发了一条晚安，附带了一个打哈欠的表情包。
她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手机丢到了枕头旁边。
她把台灯关了。
房间暗了下来。窗帘拉着，但跟昨天一样没有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落在了地板上面。
她躺下来了。
被子拉到了腰的位置。
她侧着身。面朝门的方向。
门上那条缝在黑暗中像一道淡淡的光痕。走廊上的灯还亮着，灯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了一条细长的光线。
她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调到了那个平缓的频率。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面咚咚地敲着。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她的呼吸很稳。
她在等。
她很清楚自己在等什么。
时间过得很慢。
她的耳朵捕捉着走廊上的每一个声音。电视的声音还在客厅里面响着，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过了一会儿电视的声音没了。
遥控器按键被摁了一下的声音。
沙发上的弹簧响了一声。他站起来了。
脚步声。
他走到了卫生间。门开了，合上了。水声响了。
程禾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微微攥紧了。
水声持续了很久。
比昨天长。
她在黑暗里等着。她的身体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但她的神经像是一张被绷到极限的弓弦，每一根都绷得紧紧的。
终于水声停了。
卫生间的门打开了。
脚步声出现在走廊上。
他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一步。
她的耳朵把每一步都数得清清楚楚。
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门口。
走廊上的灯光从那条两指宽的门缝里照进来。然后灯光变暗了一些。他挡住了一部分光线。他的影子从门缝里投进来，落在了地板上。
程禾的眼睛闭着。
她的呼吸维持着那个频率。
门缝外面安静了好几秒。
她能听到他的呼吸。从门缝的位置传进来的，很轻的呼吸声。
然后门动了。
门被推开了一点。
门没有发出声音。他推得很慢。门缝从两指宽变成了一拳宽。
他在门外面站着。
他看到了她。
侧躺着。浅粉色的吊带睡裙。湿头发散在枕头上面。被子盖到了腰的位置。右边的肩膀微微露在被子外面。吊带的细带子在她的肩头上面。
她的呼吸是平缓的。
他的呼吸不是。
她能听到他的吸气声变重了。鼻腔里那种带着沙质的吸气。
他走进来了。
跟昨天一样。脱了拖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面。
他走到了床边。
程禾的心跳在她的耳膜里面擂鼓一样地响着。咚。咚。咚。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这么响的心跳声怎么可能听不到。
但他似乎听不到。
他站在床边。
这一次他站了更久。
久到她觉得他可能只是站着看就会离开了。她的睫毛在下眼睑上面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碰到了她。
碰到了她的脸颊。
指腹在她的脸颊上面轻轻贴了一下。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皮肤上。
她差一点抖了。
但她忍住了。
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上面移开了。指腹沿着她的脸的轮廓往下滑。滑过了下巴的弧度。碰到了脖子的侧面。
她的脖子很敏感。手指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她的脖子上的皮肤紧了一下，汗毛竖起来了。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
从脖子到锁骨。
锁骨上面还有洗完澡以后残留的微潮。他的指腹碰到了那一层潮意，手指在锁骨的凹陷处停了一下。
程禾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一口气从她的唇齿之间无声地溢了出来。
他的手指从锁骨继续往下了。
碰到了吊带带子。指腹在带子上面停了一秒。
然后绕过了带子。
往下。
碰到了胸口。
棉布底下的柔软隆起。
跟昨天一样。他的手掌贴了上去。
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从侧面绕过来。这一次他的手是从正面贴上去的。掌心正对着她的胸，指腹覆盖在柔软隆起的上半部分，掌根压在了下缘。
她的奶子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变了形。
程禾在心里倒吸了一口气。
她的嘴唇张着。她的牙齿咬住了嘴唇内侧的肉。咬得很紧。要是不咬住的话她怕自己会发出声音。
他的手掌很热。
比昨天更热。
掌心的温度透过棉布渗进了她的皮肤。她的整个胸口被那团热度包裹住了。
他的手指动了。
轻轻地揉了一下。
五根手指在棉布底下的柔软组织上面收拢了一点，捏了一下，又松开了。捏的力度比昨天稍微重了一点点。她的奶子在他的手指间微微变形又回弹。
她的鼻腔里漏出了一声极细的气泡声。
『嗯。』
程茂农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又动了。
他的拇指找到了那个位置。乳尖。棉布底下那颗小小的凸起。
他的拇指贴了上去。
碾了一下。
程禾的肩膀颤了。
这一次她没忍住。她的整个身体在那一下碾动之后微微弓了一下。膝盖在被子底下收紧了，大腿夹在一起。
她的脸颊烧得像是贴着一块滚烫的铁板。枕头被她的脸颊捂热了一大块。
他的拇指在乳尖上面又碾了一下。
比上一下慢。比上一下重。
拇指的指腹在那颗凸起上面转了半圈。棉布的纤维在他的拇指和她的乳头之间摩擦着，粗糙的触感通过那颗敏感的凸起传遍了她的上半身。
她的嘴巴里漏出了一声闷哼。
『嗯，哈。』
这一声比刚才响了不少。带着一个短促的尾音。
程茂农的手僵了。
他的手指在她的胸口上面不动了。
安静。
她的呼吸乱了。吸气变短了，呼气变长了，中间夹着不规律的停顿。那种装睡的平缓节奏已经完全维持不住了。
她的嘴唇张着，嘴里的热气喷在枕头的棉布上面。
他在看她的脸。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道目光像是有温度的，从她的眉梢到她的嘴唇。
他的手掌在她的胸口上面微微抬起来了一点。
要走了。
她的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了。
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这个动作。她的手在她的脑子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伸出来了。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粗。她的手指只能勉强环住一半。
他的整个身体僵住了。
程禾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面轻轻扣着。
她的眼睛还闭着。
她的呼吸很乱。吸气的时候带着颤抖。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面收紧了一点。
轻轻地往下按了一下。把他的手掌按回了她的胸口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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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五根手指
她的五根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面。
他的手腕比她的手腕粗了将近一倍。她的指尖勉强够到了手腕内侧，指甲轻轻嵌进了那层薄薄的皮肤里。手腕底下有一根血管在跳，跳得又急又快，一下接一下地撞在她的指腹上面。
他的整个人定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全部绷紧了，从手腕一直紧到了上臂，那种僵硬的力度顺着他的皮肤传到了她的手指上面。他的手指还搭在她的胸口上面，掌心的热度隔着棉布渗进了她的皮肤里，那团热度在两个人都静止了以后变得格外灼人。
房间里很暗。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线。线以外的地方全是黑的。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很大的一个轮廓，站在她床边弯着腰，一只手搁在她的身上。
他的呼吸声在她耳边炸开了。很重的呼吸，带着鼻腔的震动，吸气的时候能听到空气从他的鼻孔里面被硬生生吸进去的声音，呼气的时候那股热气喷出来打在了她脸颊侧面的皮肤上。热的，潮的，带着他嘴里牙膏的薄荷味混着别的什么。
她的手指攥紧了一点。
指甲陷进了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他的皮肤上面有汗，细密的，黏腻的。她的指腹在那层汗液上面打了一个滑，但她马上又收紧了手指，把他的手腕牢牢扣在了掌心里面。
他动了一下。一个极微小的动作，他的手臂往回抽了一寸。掌心从她的胸口上面轻轻抬起来了一点，指尖还搭着，但掌根已经离开了棉布的表面。
她的手指收得更紧了。她攥着他的手腕用了力气，能感觉到自己指节上的骨头硌着他手腕上的骨头。两块骨头之间只隔着薄薄的皮肤和肌腱，碰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很硬的触感。
他停了。
他的手臂停在那个抽出去一寸的位置上面，掌心悬在她的胸口上方大约两指的距离。棉布和他的掌心之间有一小段空隙，那段空隙里面流动着两个人身体散发出来的热气，潮乎乎的。
她的心跳在她的肋骨底下擂着。
咚。咚。咚。咚。她觉得整张床都在跟着她的心跳振。枕头在振。被子在振。她搁在枕头上面的耳朵也在振。那个频率快到她觉得自己的胸腔装不下这颗心脏了。
他的呼吸又变了。变得更粗了，鼻腔里带出来一声很轻的闷哼。她能听到他的牙齿在嘴里面合着，上下两排牙齿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嗤。
她的手指一直攥着他的手腕。指甲在他的手腕上面已经留下了痕迹，五道浅浅的月牙形的指甲印嵌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
过了多久？
她不确定。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五分钟。时间在这间黑暗的房间里变成了一种没有刻度的东西。唯一能衡量它的只有呼吸的次数和心跳的频率。她数了他的呼吸，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她的脑子混了，跟自己的呼吸搅到了一起。
门缝还开着。走廊上的灯已经关了，是他进来之前关的。门缝里现在漏进来的只有窗帘缝隙反射到走廊墙壁上的路灯余光，极微弱的一层灰白色。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鼻尖碰着枕头的边缘，每一次吸气都会把枕头上面的棉布味吸进去，混着她自己头发上的洗发水味，混着他身上飘过来的沐浴露味。
他又动了。
这一次他的手臂往回抽的幅度更大。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腕在她的手指里面转了一下，像是要把她的手指拧开。他的力气比她大很多，如果他真的用力抽，她的五根手指根本留不住他。
但他的抽离是缓慢的，小心翼翼的。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腕使劲往下拽了一下。
他的手被她拽回来了。掌心重新贴上了她胸口的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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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交错
他的掌心贴回来的时候，她胸口的棉布已经被汗浸得微潮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和她的胸口之间夹着一层薄薄的湿意。那层湿意让棉布贴合得更紧了，布料的纤维几乎等同于消失了，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掌纹，细密的纹路碾着她胸口敏感的位置。
他的手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了。
僵着的，五根手指微微弯曲着，没有合拢也没有张开。就那样搁在她发育中的奶子上面。
两个人的呼吸是这间房间里唯一的声音。他的呼吸粗，从鼻腔里带出来的气流很烫，一股一股地喷在她头顶上方的空气里。她的呼吸细，从微张的嘴唇间溢出来打在枕头的棉布上面。
两种呼吸交错着。一粗一细，一长一短。他吸气的时候她在呼气，他呼气的时候她在吸气。两个人的呼吸频率完全不同步，错开的节拍在黑暗中纠缠着却合不到一起。
她的眼睛还闭着。但她闭眼的方式已经跟刚才装睡的完全两样了。刚才的闭眼是松弛的，眼皮搭下来，睫毛垂着，面部肌肉放松。现在的闭眼是紧绷的。她的眼皮压着眼球，眼珠在眼皮底下微微地转动着，睫毛颤得很细微。
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手腕。
攥了这么久，她的指尖开始发麻了。那种麻从指甲尖往指节的方向蔓延，一节一节地往上爬，虎口也酸了。攥着他手腕的那个姿势让她虎口的肌肉持续绷着，酸涩感积聚到了一个程度以后变成了一种微微的痉挛。
但她没有松手。
她把指甲嵌得更深了一点。她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齐整，但即便是这么短的指甲嵌进皮肤里面的时候也会留下印子。他的手腕内侧的皮肤在她的指甲尖底下凹陷了一点点。
他又往回抽了一下。这一次抽的方向变了，他的手臂没有往上抬，而是往侧面偏了一下。
她的手指跟着他的方向转了一下。牢牢地咬着他的手腕。
他停了。
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她听到了他嘴唇分开的那个极其微小的声音，嘴唇上的唾液在分开的时候拉出了一丝很轻的粘连声。
他要说话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她没有看到但她听到了。喉结上下滑动的时候会有一声极低的咕噜。
然后他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深。从鼻腔一路灌到了肺的底部。胸腔扩张的幅度很大，她能感觉到他弯腰站在她床边的身体在那一口气里面膨胀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瘪了回去。
他没有说话。
那口气被他又压了回去了。
她的嘴角在枕头上面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松了一点点，松到了一个不至于让他挣脱但也不至于把他的皮肤掐出淤青的力度。她的指腹贴着他手腕上面的皮肤，能感觉到那层皮肤底下的温度。他的手腕很热，比她的手指热了很多。那种温差让她的指尖有一种碰到了暖水袋的感觉。
他的手在她的胸口上面微微颤了一下。那个颤抖从他的指尖传到了掌心，又从掌心传到了她胸口的棉布上面。棉布底下的柔软组织跟着那个颤抖震了一下，极细微的。
她的小腹又收紧了。那种酥麻的感觉从胸口的位置往下走了，顺着肋骨的弧度滑到了腰的侧面，然后扎进了小腹的深处。大腿在被子底下又夹紧了。脚趾蜷着，蜷在床单的褶皱里面。
他的呼吸变得更乱了。粗重的鼻息，喉咙深处隐约的闷哼。嘴唇张着，但发出来的只有气流摩擦嘴唇的声音。
她在等他开口。
她攥着他的手腕在黑暗里等着。等他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她需要听到他的声音，需要从他的声音里面判断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安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她觉得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开口了。他就会站在那里，手搁在她的胸口上面，被她攥着手腕，站到天亮。
然后他的声音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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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爸爸错了
那个声音从他的喉咙底部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破碎的沙。
『对不起。』
两个字。很轻。他的嘴唇在说话的时候微微发颤，气息打在字音上面把每一个音节都吹得歪歪斜斜的。
房间里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听出他声音里面的东西。那种东西她以前从来没有在她爸爸的声音里听到过。他平时跟她说话的声音是温和的、稳定的，带着成年男人特有的低沉和安定感。现在的声音完全变了。碎的。抖的。
他又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急，吸完以后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发出了第二句话。
『爸爸错了。』
四个字。但字与字之间的间隔拉得很长。每一个字都像是要经过他嘴里面的层层关卡才能被放出来。他的舌头在嘴里面翻了一下，发出『错』这个字的时候舌尖碰着上腭磕绊了一下。
程禾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面紧了一下。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吸气的时候从鼻腔里带出了一声极轻的颤音。
他的手在她胸口上面又抬了一下。这一次抬得比之前高，掌心已经完全离开了棉布的表面，只有指尖还搭在她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上。他在往回收他的手。同时他的手腕在她的手指里面转了一下，想要脱离她的握持。
她的手指死死地扣着他的腕骨。
她的指甲嵌进了他手腕内侧的软肉里面。她用了真正的力气，那个力气让她的前臂绷成了一根细细的弦。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手指没有松开。
他拽了一下。很轻的一拽，他的手臂带着她的手往后移了两寸。她的身体被他的力量拖着在床上滑了一下，肩膀从枕头上面抬起来了一点，头发从枕面上散开了几缕。
她发出了一声很短的声音。
『嗯。』
这一声是被拽的时候从喉咙里面挤出来的。很低，带着一点鼻音。
他的手臂停了。
沉默。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他的手臂悬在半空中被她攥着手腕，她的身体半侧着半仰着，肩膀抬起来了一小截，头发散在枕头和床单之间。
他的呼吸骤然变轻了。变轻了但没有消失，残余的呼吸从他的鼻孔里面一丝一丝地漏出来，极其小心翼翼。
她的嘴唇动了。
她的声音从嘴唇的缝隙里面渗出来。很小，很轻，带着刚从睡梦中醒来的那种含混和沙哑。
『你要去哪？』
三个字砸在了安静的空气里面。
他的整个身体抖了一下。从脚到头，一个很短促的抖动。她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感觉到了那个抖动，他的手腕在她的掌心里面剧烈地搏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了。
她能听到他的牙齿在嘴里面咬了一下，咬得很重，上下两排牙齿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很钝的嗑。
然后他的声音又出来了。比刚才更碎。
『禾禾，爸爸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盖好被子。你睡吧。爸爸回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又往回抽了一下。她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腕跟着他的方向移了移，她的身体又在床上滑了一截。被子从她的腰上面滑到了大腿的位置，吊带睡裙的裙摆在她翻动的时候卷了起来，堆在了她的大腿根部附近。
她的大腿在月光下面白白的，皮肤上面还带着洗完澡以后残留的潮润。
他的视线一定落到了那片皮肤上面。因为他抽手的动作顿了一下。一个极短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停顿。
然后他更用力地往回抽了。
她的手指没有松。
她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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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没在睡
『我没在睡。』
四个字。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的声母韵母都咬得很准。这四个字从她的嘴唇里面吐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没有了装睡时候的那种含混。
他的手腕在她的手指里面僵住了。
彻底僵住了。连血管的跳动都像是慢了一拍。
安静了三秒。
然后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低的声音。不像是词语，更像是一种从胸腔深处被挤出来的气泡。破碎的、潮湿的。
她的眼睛睁开了。
睫毛掀起来的那一下，黑暗在她的瞳孔里面涌了进来。她眨了一下，眼球适应了黑暗以后，她看到了他的脸。
他弯着腰站在她的床边。距离她的脸只有一个手臂的长度。他的脸在黑暗中是一片灰色的轮廓，眼镜的边框在路灯的微光里反了一丝很细的光。她看不清他眼镜后面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看着她睁开的眼。
他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但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他退那一步的时候把她的手臂拽直了，她的手臂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笔直地指着他的方向，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面。
他的嘴巴张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她看着他。她的眼神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他一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因为他的身体又抖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的幅度大。他的膝盖撞到了床沿的木板，发出了一声闷响。
『昨天也没在睡。』
她又说了一句。声音是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像是在告诉他今天作业写完了。
他的呼吸完全乱了。粗重的喘息从他的胸腔里面翻涌上来，鼻腔和嘴巴同时在出气，气流撞在一起发出了一种混沌的、带着沙质的呼噜声。
他的手指在她的视线里面蜷缩了。那只手悬在半空中，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蜷了起来，握成了一个拳。
『禾禾。』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像含着一嘴沙子。
『爸爸做了很不对的事。这是爸爸的错，跟你没有关系。你别怕。爸爸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你睡觉好吗？爸爸走了。』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抖，语速很慢，每说一句就要停下来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
她听完了。
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面松了一点点。松到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不再嵌着他皮肤的程度。但她没有放开。
她的嘴唇动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还要轻。轻到如果不是房间里安静得像一个密封的罐头，他根本听不到。
『我没有怕。』
他的呼吸又窒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面轻轻翻了一下。她的拇指摸到了他手腕外侧的骨头，那块骨头凸出来的，硬邦邦的。她的拇指在那块骨头上面来回蹭了一下。
她的声音继续了。
『你才在怕。』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她的语气变了一点。变得带了一丝很微弱的笑意。嘴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的膝盖又撞了一下床沿。
他想退。他的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要退，要逃，要离开这间房间，要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里面把门反锁上。
但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手腕。
他可以用力甩开。她的力气比他小得多。他只需要一个很干脆的动作就能把她的手指从他的手腕上面抖落。
他没有甩。
他站在那里。膝盖抵着床沿。手臂被她拽着。拳头握着。呼吸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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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你怕什么呀
程禾在黑暗里看着他。
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她能看到他脸上的轮廓了。下巴的线条，眼镜框的弧度。额头上面有汗，汗珠在路灯的微光里挂在他的额角和鬓角的位置。
他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的肌肉绷成了两条棱线。
她坐起来了。
从侧躺的姿势慢慢地支起了上半身。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他的手腕。她撑着另一只手的手肘把自己推了起来，然后坐在了床上。被子滑到了她的膝盖上面。
吊带睡裙的领口在她坐起来的时候往下坠了一截。右边的吊带滑到了她的上臂上面，露出了整个右肩和锁骨。领口的布料松松地搭在她的胸口上面，因为重力的关系往下坠着，露出了一小片胸口上方的皮肤。
她看着他。
他低着头。在看地板。
她能看到他的脖子。他低头的时候脖子后面的椎骨凸了出来，在T恤领口的边缘上面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骨突。
『爸。』
她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抬头。
『你看我。』
他还是没有抬头。他的脖子弯着低着，肩膀在呼吸的带动下一起一伏。
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面拽了一下。轻轻的一拽。
他的头微微抬了一点。
她能看到他的嘴了。嘴唇紧闭着，嘴角往下拉着，嘴角旁边的肌肉在微微地抽动。
她拽了第二下。比第一下用力了一点。
他的头又抬了一点。
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隔着眼镜片，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湿润的、混浊的。她从来没有看到过她爸爸的眼睛是这样的。平时他的眼睛是温和的、笃定的，看着她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安定的光。
现在那种光没有了。
取代它的是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她在科学课上看过一段纪录片，一只鹿被铁丝网缠住了后腿，鹿的眼睛里面就是这种东西。
她的手指松了一点。
她的声音很轻。
『你怕什么呀？』
他的嘴唇颤了一下。
『爸爸做了不对的事情。爸爸不应该碰你。你是爸爸的女儿。爸爸不应该——』
他的话断了。断在那个字上面，后面的话卡在了他的喉咙里面。
她看着他。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
『你碰了我哪里？』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红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热度从颧骨的位置往两边扩散烧到了耳根。但在黑暗里他看不到她的脸红，这个事实让她安全了一些。
他没有回答。喉结又滚了一下。嘴唇合着，牙齿在嘴里面磨了一下。
她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胸口，隔着睡裙的棉布按了一下。
『这里，对吧。』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脚在地板上往后滑了一步，拖鞋蹭着木地板发出了一声很低的摩擦声。
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面收紧了。她没有让他走。
『我又没说什么。你干吗跑。』
她的语气里面有一丝赌气的味道，很淡的，赌气底下还有一层别的东西。她自己也说不清那层东西是什么。
他站在那里。一步以外的距离。被她攥着手腕。
他的嘴巴终于又张开了。
『禾禾。爸爸真的做错了。你不要想太多。这件事是爸爸的问题。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还小——』
『我不小了。』
她打断了他。声音很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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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热
他的话被截断了以后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了一小截。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腕。他的手臂垂在身侧，被她拉着微微向前倾。他的身体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晃了一下。
她刚才说的那句话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四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的脑子还没来得及过一遍就已经说完了。说完以后她的心脏跳得更快了，那种跳法让她觉得自己的血管里面流的全是滚烫的水。
他没有接话。嘴唇合着，在咬自己的下唇。
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面动了一下。她的拇指从他手腕外侧的骨头上面滑到了手腕内侧的凹陷里。那个凹陷处的皮肤比别的地方薄，她的拇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血管在皮肤底下跳。跳得很快。
她低下了头。
看着自己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腕。在黑暗里她的手指很白，白的手指扣着他深色的手腕。他的手腕上面有一层很淡的体毛，短短的，她的指腹蹭过去的时候有一种扎手的触感。
她的声音变小了。
『你的手好热。』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不太熟悉的音调。平时她的声音是亮的、高的。现在的声音是低的、软的。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从那个握着的拳头里面伸出了一根食指，指尖碰到了空气，然后又缩回去了，握紧了。
他的呼吸从鼻腔里面漏出来一声。
『嗯。』
很短，很闷。
她的手指把他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点。只拽了一厘米，但那一厘米的距离让他的手离她的身体又近了一些。
他的身体跟着她的拽力往前倾了一下。膝盖又碰到了床沿。
她抬起了头。在黑暗中对上了他的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
『你摸我的时候手是热的。昨天也是，今天也是。你的手比我身上热好多。』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发颤。颤得很轻，嘴角咬了一下，咬完以后又松开了。
她在跟他描述他的手掌贴在她胸口上面的触感。她用的词是温度。她没有用别的词。她说的是热。
但那个字从她的嘴里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超出了温度范畴的东西。
他的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他的嘴巴张开了。
『禾禾你听爸爸说。爸爸刚才做的事情是不对的。大人有时候会犯错误。这跟你没有关系。你不需要——』
『你说了三遍了。』
她又打断了他。声音平了一些，带着一点不耐烦。那种不耐烦是很自然的，很像她平时跟他拌嘴的语气，他让她穿秋裤她不想穿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
他的嘴合上了。
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面翻了一下。她的拇指和食指合拢了，轻轻地捏着他手腕侧面的一小块皮肤。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要是怕了我就喊了。我没喊。我也没有推你。你进来的时候我就醒了。你在我床边站了好久。你的手摸我脸的时候我就醒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完全停了，连鼻孔里面的气流都断了。
然后他的呼吸炸开了。一口很重的气从他嘴里面喷出来，打在了她的额头上面，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面又紧了一下。
『我门没关严。我故意的。』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她的脸烫得快要烧起来了。脸颊、耳朵、脖子全部在发烫，热度从皮肤表面渗进了肉里面，又从肉里面渗到了骨头上。她的整个头都是热的。
他的身体在她面前塌了一截。膝盖弯了。膝盖卡在床沿上面，上半身往前倾了。他的额头低了下来，低到她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
他的嘴巴里面发出了一声很低的呻吟。是一种从肺腑深处被拧出来的声音。
她的手指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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