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大观园惊现君子影 小侍女夜眠风月梦 却说弘昼秋来受凉疲倦,在顾恩殿后,以龙骧子母盆蒸浴,以珍珠栎砂浆磋磨,以薛王姊妹妇侍奉,受用至极,荡尽寒殇,在那浴盆舒缓肌骨浸洗身子。王氏姐妹自不敢以适才遭辱被奸自矜,也一并入浴盆内替弘昼擦抹。弘昼一时兴起,用语言逗弄,却问王夫人“你女儿,和你孙子,本王替你搭救一个……你自己挑,要救哪一个?……” 这一句似戏似真之言,当真说得王夫人美目神恍,娇躯颤震,纵是美艳的身子此时淹没在浴盆香汤之内,竟也好似秋来寒浓,激灵灵打得一个冷战,胸膛起伏玉乳娇颤按捺不住五内里的激动。这弘昼虽问得含含糊糊,王夫人冰雪聪明,又是日日夜夜挂念此事,如何能不懂主人言下之意。 若说起来,以王夫人昔日之尊荣体面,到了这般年纪,遭遇这等家族惨变,早已不复丝毫奢求,她也知自己虽有了岁月,却着实是玉骨冰肌,风韵动人,只盼莫落得发配边疆军营为奴,遭一众粗鄙军士反复奸淫凌辱至死之下场。她再入大观园,虽已经身份至贱名份全无,更是在那一众丫鬟下人之下,也羞惭于昔日族内晚辈,甚至于至亲至密之儿媳、掌事侄女都已经皆为他人之性奴禁脔,自己也难免忍耻同奉一主,抛却贞操节烈,莫论玉洁冰清,要以那种种般般羞耻淫荡之事,去侍奉弘昼。但是到底衣食无忧,性命得保,子侄辈若是女子,也个个能勉强欢颜富贵度日,论身份固然是轻贱,到底也只用侍奉弘昼一个男子,较之昔日设想种种可怖下场,已是万千之幸了。 只是人之一物,万物之灵,莫难过一个情字。性命周全之余,旁系亲眷自然再也顾念不得,至亲之人却难以忘怀,常常挂念心头。与王夫人而言,此时他人莫论,平生还有五个亲人,难以不日日对空枝挂念,夜夜望残烛思怀的。一个,是昔年合府上下爱惜若掌上珍宝,如今在京郊皇庄服苦役的儿子宝玉;一个是自己早夭之长子贾珠的儿子,由寡媳李纨拉扯年方七岁的幼孙贾兰,如今在宗人府为奴,亦不知是个什么下场;三一个,自然是自己白首相濡三十年的丈夫贾政,如今却听闻在西山采石场为役;四一个,便是自己的女儿,昔日尊荣万千的贤德妃子如今在冷宫凄凉度日的元春;再一个,便是自己至亲妹子,同自己一道遭遇此等宗族巨变之薛姨妈。 只是自己细细思来;凤姐、李纨、宝钗,并一众其实还敬自己若神明之小丫鬟们也日夜委婉提醒着:其实此生这五个至亲之人,皆是蒙眼前这位自己的主人,和亲王爷弘昼之庇佑,下场都较昔日所想,要幸之百倍。若以当日族中巨变谋逆之罪名,元春,当是赐白绫自尽;贾政,贾宝玉当是斩立决;贾兰虽小,也不知是杀是发;妹妹同自己,既然是女眷,轻则发配边疆军营为军妓,重则处于姘刑,此都是题中应有之意。如今,这些亲人竟然个个都能保得性命,想想邢夫人亡故,薛蟠斩首,贾赦贾敬赐自尽,自己实在是午夜梦回,都惊惶得汗湿夹背。她到了这等地步,对弘昼之恩泽,实在也是臣服万分感戴不已,如今这般自辱清白,心悦臣服的以这等羞耻之态服侍弘昼,一则固然是礼上所当自保之举,再则内心也实在感念弘昼对自己之恩情,思及自身再无可报答,唯有这身子,略可为主人带来一些快感,自当恭敬踊跃,用心用身,一发的呈献侍奉罢了。 只是园中规矩,入园为性奴禁脔,此生唯有一心一意以身心取悦弘昼,再不能念昔日亲情,尤其男子更是犯忌讳。论起来,妹妹同自己一并在园中侍奉能够姐妹同居乃是万幸;那宝玉、贾兰,自己是过问都不敢过问,至于丈夫贾政,只要偶尔思起,也是羞惭万分,自己今日为人床笫玩物,自然再不能面对丈夫,然为人奴者思及前夫,那是何等之罪名,她如何敢不惧。倒是女儿元春,偶尔思及一二也就罢了。只是她偶尔亦发过奇想念头,丈夫、儿子、孙子是罢了,此生断难再见,自己唯有同妹妹一起,日夜侍奉弘昼,更希期子侄辈佳人甚多,能多多尽兴取悦弘昼几年,只怕外头官员反而能多护得他们性命几年。唯有女儿元春,论起来其实还是新妇年华,青春正盛,又是颇承自己昔年之颜色,貌美无双,体态婀娜,若能设法子,让弘昼动了欲念,一并圈进园子里来,虽然免不得遭弘昼奸污凌辱失了贞洁,更有自己母女同奉一男,也是辱没祖宗伦乱无耻之羞事,却总好过在冷宫里生死咫尺的下场。只是这元春若是寻常女子亦就罢了,自然可以同凤姐商议,寻着由头求弘昼一并圈来享用,至少可以母女团聚;奈何她毕竟乃是雍正之妃子,宫闱忌讳,连凤姐在内,论起来只是性奴等类,王爷泄欲玩具一般的人儿,难以张得这等口去。也只当自己昼夜胡思罢了。 只是万万未曾料到,自己头一回同妹妹一起侍奉弘昼被奸辱,弘昼竟然好似逗弄自己一番,竟然问出这等话来。自己却惶恐之下,不知该如何对答。若论其本心,听闻此言正是自己内心日日挂怀之事,此时恨不得一个头叩下去,如同至贱至淫之奴一般,含着弘昼的胯下阳物只管亲吻哀求:“但求主人两个都救,但凡能护佑我孙子、女儿性命,贱奴愿意同女儿一起一生只供主人奸玩,再不敢想旁的……”然而这内心之言语,却万万不敢当真宣之与口,自己又如何有丝毫半点和弘昼讨价还价之余地资本。若说顺着弘昼的话头,只勤回话说“求主人救我孙儿”或是“求主子救我女儿”,却也似乎切切不妥,自己此时身份乃是一介性奴玩物,如何还有什么孙子女儿,弘昼颜色难辨真伪,又安知不是调戏考验自己之语。万一说救孙子,却害了孙子,说救女儿,又害了女儿,此时自己满门亲眷,合族性命,不过是弘昼掌上之物,一语不当,自己受辱遭难亦就罢了,祸及园子内外剩余族人又当如何是好。 此时虽是片刻寂静,王夫人脸色却已是惨白,五内里方知“天心难测”一语。论起来,女儿元春在冷宫,孙子贾兰在宗人府,此时贾府大案亦是大半年前的事体,断没个加罪之理,谈何“救”字。只是那冷宫秋寒,废弃之妃嫔不明不白死去是常有之事,若说是宗人府里之幼龄小奴,被发落打死也是常有的,便是不打死,论理也当阉割入宫为奴。以弘昼之身份,天字号的阿哥王爷,若要施以援手,自然可稳当当能护得二人周全。只是偶尔思之,也不知即便弘昼应允,又当真该如何照抚二人。元春固然能一并圈进园子供弘昼淫乐,但是元春论身份其实是弘昼的姨娘,这天家宫闱,到底忌讳甚深;贾兰虽然年幼,但是毕竟是贾府男丁,弘昼又能如何发落才妥当?思来想去,究竟也没个结果。若真照着弘昼的话头想去,只能在元春和贾兰中选一人来庇护,则真真是令人肝肠寸断,五内俱焚。若选元春,则此时思及贾府政老一脉,已经唯有贾兰可为血脉延续。若选贾兰,即便选了,只怕也是此生难见,竟不如母女还有望相会。隐隐念及贾政,又觉着断无选女儿之理,唯有护着孙儿,或可为贾府留一脉之后。 她一味胡思乱想,其实已经失了方寸清明,欲言又止之间,忽然觉着盆内水中,有只手轻轻在碰触自己的柳腰。一时惊觉,果然是薛姨妈在触碰自己。她微微转过头,瞥一眼薛姨妈关切眼神里千言万语,竟仿佛又回忆其凤姐宝钗等之切切关照“主子睿智,万不可自作聪明,事主唯诚,主人若问话,只管本着心答就算是了。”一时已经得了主意,竟也不施礼,只是依旧温柔体贴的替弘昼用湿巾抹拭身子,口中轻声道:“主子,贱奴不知该怎么回主子这话。主子对贱奴及族人之恩泽庇佑,已是世世代代难以报答万中之一的,哪里还敢奢求主子再赐恩典。女儿也罢,孙子也罢,贱奴不敢欺瞒主子,总是时时挂念,只是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数,他们如今便有甚么生死祸福,已是万千之幸,主子宽恩再护佑他们些个,是他们的世代之愧,主子就是凌辱责处他们,也是当得的。贱奴……这等年纪,还能算什么好人儿……虽有几分颜色,只是主子什么没见过,今儿这么……僭越来侍奉,已经是主子给脸才赏玩,怎么就敢居什么功,还就一味挑来捡去的……若主子一定要问,贱奴只有一个心,主子喜欢怎样就怎么,主子觉着怎生适意快活就怎生处置就是了。” 弘昼听她如此纯真之人,居然答得这等卑微体贴,不由在水里也是哈哈大笑起来。他虽然好色风流,其实到底是个现代人的根底,心肠软见不得血腥,论起本心来,倒是不苛。其实已是打定主意,要施以援手,救助贾家几个剩余人丁的性命。只是到底如何处置,也颇废些心思。论起贾琏、贾蓉等人,昔日妻子如今落在自己掌中日夜供自己淫玩奸污,床头枕边,瞧瞧凤姐可卿等人水汪汪的眼神儿,想想一味杀了她们的丈夫竟也觉着有些不好意思,既然此时候着秋决,已是授意大理寺缓办就是,过几年放出来发配到军中也就是了,更一层上,能够奸污玩弄他们年轻貌美妻子之身体,却偏偏要他们活在世上想着只顾忍受这等屈辱,也算一种别样快活。只是后来听闻贾琏昔年强奸了迎春,未免有些恨恨,自然要给些苦头吃罢了。若说是贾政、王子腾等长者,一把年纪,又不曾为恶,不仅死罪可免,只怕还要赐些恩典,全他们一个天年,不可太吃苦了。他早就关照释了王子腾罪囚,到西山采石场做了文书下吏,虽再无自由富贵可想,毕竟是个差事,也算个下场。贾政也是一并处置。宁荣两府几个总角幼儿,饶了性命本来是打发去大内去坐小太监的。到底又有些不忍一并如此发落,留几个要紧的不要去势也就是了。那日弘历来说,便也是个主意,想着发配贾兰等去侍奉罪余的宗室后人读书也就是了,几十年后说不定朝局稳健,竟然还有个出头之日。想着贾兰的母亲、奶奶,此时都是胯下之臣,一味用肉体献媚取悦自己,自己都堪堪随意奸弄过,总也不好断了贾府血脉。至于元春,倒是颇费踌躇,那日宝琴闯宫竟说有人要谋害于她,他倒留了心眼,总以为其中定有内情,今日已经发落了玉钏儿留在大内,就是要私会宝琴,问个究竟再处置。他也不是没想过收了元春来园子,想想可以四春并赏,再及可以和王夫人同塌品香,也算乐事。只是他此时园子里连处女身子都来不及一一破身奸玩,正所谓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这元春与自己身份其实是母妃,总难以直接发落的。如今雍正身子欠安,自己若是强自收了,自然也无人敢过问,只是到底有些风险罢了。 只他在园子里久了,早已习惯了自己身为主子任意妄为之情,今儿问出话来,不过是逗弄调戏王夫人,论其本心,只是想观赏王夫人苦苦哀求他之态,哪里真容王夫人挑选甚么。不想这王夫人想是被凤姐调教指点了,竟是明显强忍了一腔热衷,回出这等乖觉的话头来。不禁也是好笑,亦有几分趣味。他才要继续胡乱寻些话头来接着只管接着逗弄,又觉着身上到底倦了,竟然阵阵浓浓的困意就压抑不住,就想起身擦抹干净身子去歇了,只是瞧瞧身边一对艳色姐妹周身美肉,旁顾还在一帮痴呆呆只是胡乱应酬伺候的麝月,一时打不定主意晚上要谁陪歇罢了。他也一时思虑,哪知就在此时,大殿门外,竟然有少女柔声娇语却是明显急切不安的问声:“主子……” 弘昼不由大奇,自己既然进殿蒸浴,外头自然只有三个贴身侍女帅着小宫女侍奉,自己明显要逞欲受用,至不济也是要洗浴歇息,何人竟那么大胆子,敢在此刻不奉自己呼唤就来打扰。亦不知是个什么情形,皱着眉头“恩”了一声。 哪知外头的人越发大胆,竟然不等弘昼招呼,“吱呀”一声推门而入。唬得王夫人、薛姨妈忙红了脸掩了胸乳,微微沉下水去。弘昼又奇又怒,抬眼望去,却也不是旁人,见鸳鸯、蕊官、金钏儿三人竟是一并进来跪了,脸上全是忧急慌乱之色。 此刻却不是鸳鸯出口,到底是那蕊官把得住神智,叩个头,慌张回话道:“主子……奴儿等僭越犯禁了,事体要紧,不得不进来回禀主子。” 弘昼更奇,竟不知是甚么急事,问道:“甚么事?” 蕊官慌乱道:“回主子……园子里上夜的婆子太监适才嚷嚷说……说……在后头沁芳源的小竹林里,见了贼影……这会子已经闹起来,一众太监都去掌灯寻贼了。回主子,奴儿们也分辨不得究竟有无贼人,有多少人,园子里如今没有管家男人,夜又深了园子又大,主子万金之体安危要紧……丫鬟宫女们都不知该怎生处置。奴儿等冒死打扰主子,请主子示下,或是打点了先回王府去才好。” 弘昼闻言也是脸色一变,他自到此世,尊荣显贵,身份体面,哪里想到竟然有这等事情。只是一沉吟,已知蕊官等为何如此慌乱了。论起来,大户人家上夜是自有之理,不过是防着家里下人喝酒胡闹,也是防着火烛,自然防贼也是一条。若说遇见可疑生人影子踪迹,嚷嚷起来有了贼,也是有的。只是既然有贼,一时辩不得是小偷是强盗还是那一等苟且之贼,自然是家丁护院明火持杖查院捉拿,便是府里没有能武力的家丁,或是报官亦就罢了。偏偏这大观园虽是京郊少有的皇家园林,世家大院,却其实是弘昼荒唐所设的之行宫,整个园子里只有几十个太监,哪里有什么家丁兵勇,剩余的都是莺莺燕燕一众美人儿,如何捉得了贼。若说去报官,偏偏这里又是个性奴拘禁的场所,虽然近日女孩子出园子采买些东西也渐渐成了常事,但是没有弘昼的吩咐,却再没个胡乱出园子去报官的道理。想来想去,也是弘昼作茧自缚,这园子里论起真正的男子来,竟是只有弘昼自己一个人。此时若是真的来甚么凶恶之贼,园子里只是一群女子,竟是手足无措万万不知该如何打点了。 弘昼“突”的一声,自水里站了起来,才要发怒,又是一阵倦意袭来,其实以他之身份,便是裸着身子,张扬着下体,亦不需管身边性奴的感受,只是此时听闻园子里居然有贼,顿时亦不知怎么的,觉着自己裸体竟然不妥当起来,便向麝月使个眼色。却见麝月也是慌乱的失了神,到底是鸳鸯识趣,忙和金钏儿一起上来,也不顾弘昼身子尚是湿润,只是替弘昼胡乱披了件小衣软裤,候着弘昼发落。 弘昼胡乱穿了件衣衫,却也略略定了定神,他一时也得了主意,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禁卫森严之北京城,哪里就真能甚么恶贼强盗,想来是小偷小摸之窃贼,被上夜的婆子见了身影才闹起来。一时亦不知怎的,心下有些别样的疑虑,却也添了些莫名之怒气,想想自己在园子里何等的任意妄为,居然被个连影子都没曾看真切的小贼唬着了,不由怒了起来,若说此刻分外困倦,只想着睡眠,若是一味不问,又想着若真有个闪失,体面是要紧的,口中已经是吩咐道: “慌什么……”“麝月,你领着你们两个太太……贱奴……就回怡红院去,今夜不要伺候了。”“外头传话给各处院落,叫上夜的分外小心……那沁芳源,却不用咋咋呼呼的围了,若是真有甚么贼,这会子早跑了,哪里还能让几个婆子太监捉着……”“蕊官,你去门上,唤一个太监,拿了我的名帖,就去西直门九门提督那里,不拘见哪个官儿,就寻九门提督阿尔琪,就说我的话,叫他今夜给我领一佐马步兵丁,速速给我封了这园子,来之前跑了贼也就罢了,来之后若跑出去一只耗子,我为他是问,只兵丁不准进园子里头来……”“恩……鸳鸯,你然后亲自出门一趟,去狮子胡同……那里是詹事府冯大人的府邸,你就说是和亲王家人,寻他们掌事的官员,叫冯紫英,叫他安排,去大内带一队侍卫,今夜就进驻园子里来护持,明儿一早叫他亲来见我听吩咐差事……” 金钏儿和鸳鸯忙应了,鸳鸯思忖着,王爷虽是一味发落,九门提督的兵丁却到底依旧不许他们进园子,也不知这个冯紫英是王爷什么近人亲信,居然如此得信任,可以命他带侍卫进园子里来。只是既然主人如此吩咐,自然听命都去了。 这里弘昼打着哈欠穿了靸鞋,大殿里只剩了金钏儿,这少女不由心下又畏又喜,见弘昼只管打发了众人都去了,殿里便只留了自己伺候。眼见二位太太身上情形,只怕主人今夜已是逞欲,这会子未必无兴致再施云雨,只是自己便是留下独自侍奉一夜起居,也是亲近主子取悦之礼。便一面命外头宫女胡乱清理这后殿汤水盆帐,自己递上温软小手扶着弘昼,离了后殿转过小廊进了寝殿,见弘昼身上还是略略湿漉漉的有些狼狈,眼皮却是打架,知道弘昼困倦了欲睡,便赶紧再取干毛巾替弘昼抹干了身子,又取出细棉寝衣伺候弘昼换了。才扶着弘昼上了牙床,展开锦被让弘昼躺下,她却去云空鹤炉里燃上安息香,放下帐子,才要告退,弘昼却淡淡道:“莫退下了,你晚上陪本王睡……” 金钏儿闻言一惊一羞,她虽是如今做了弘昼之贴身奴儿,早已经做了筹备,时刻候着弘昼随兴奸玩,凌辱自己身子取乐。只是她究竟是个一十八岁清纯少女,不想今夜这等变故,弘昼居然困倦之中,还要命自己侍寝,这等胡乱之神态,随意之兴致,想来也令人神伤,不由得脸蛋儿臊的飞红,心下又羞又苦,却也是如同小鹿乱撞“难道今儿……就是我……失身之夜……”她虽然羞涩气哭,却不敢犹疑于脸上,红了两腮轻声细气才要答应了,犹疑着要不要去解自己的衣扣。心下已经慌乱的没了章法。不想弘昼已经言语缠绵困顿,只是淡淡笑道:“别……慌,今夜……啊……乏了,不用……你的身子……你就上来……陪歇就是了……”金钏儿见弘昼似在招手,此时不可再有丝毫犹疑,竟然也顾不得解衣裳,就着弘昼的手势上了卧榻,见弘昼眼皮都闭了,竟多了几份安心,却也添了几份失落,也不敢脱衣裳钻进被子里去,只好像只小猫儿一般蜷着身子依偎在弘昼怀里,口中柔声道:“主子……主子就歇息吧……不妨事的……金钏儿……不怕……”说着话,手上轻轻只管婆娑弘昼的胸膛,轻轻拍打,竟好一似哄弘昼入睡一般。 弘昼折腾了一天,又适才奸玩薛王二女,又被那珍珠砂搓出一身倦怠来,虽然听闻园子里有贼影,安排吩咐了也就罢了,此时着实困了,虽然怀内少女体香扑鼻,柔媚的身子儿每一处触碰到诉说着少女的娇羞妩媚,却确实也没兴头就此胡乱奸污,只是抚玩着金钏儿的头发,脸蛋,又一时隔着衣衫捏捏乳头,口中越加含糊困倦道:“小妖精儿……今儿不吃了你……呼呼……隔日……你妹妹回来,连你妹妹一起摆布来玩……” 金钏儿被弘昼搓得浑身酸软不堪,挣也不敢挣,躲又不好躲,也不知弘昼究竟要自己怎么样伺候,只好也是含糊回道:“是……奴儿……自然随主子……什么时辰想玩……就玩……”她声音越来越轻不可闻,再又半日沉静……却细听弘昼鼻息渐浓,竟是果然睡去了。可怜她虽然心里筹备了半日,却是平生第一次被男子如此搂抱轻薄,弘昼既然有命自己陪睡,明摆着此时自己身子蜷成一团,甚不舒服,奈何也不敢舒展躲开,只好这么半就和着陪着胡乱躺了。她少女春怀,闻着男子气息,又是一个注定可以以那风月之事享用自己身体的男子,其实五内里难免有那一等说不尽的痴情,只是弘昼既然渐渐睡沉了,她却连动弹都不好动弹,心下不免一阵接着一阵胡思乱想,一时想着可怜自己处子身子清洁,竟然要这等陪侍男子睡眠,岂非羞臊;又一时哀思不知适才两位太太是否被弘昼奸污了,竟也不知太太遭受怎生屈辱,弘昼又是否尽兴;又一时思及弘昼适才之言,要和自己妹妹一起摆布来玩,可叹妹妹年纪幼小,方才十五岁,却难免沦为弘昼泄欲之躯,自己姐妹便如同太太姐妹一般,一生再无他念,只能姐妹同塌侍奉,博取主人欢颜。可叹自己姐妹虽不同太太姐妹乃是尊荣贵重体面的诰命夫人,却毕竟都是清洁纯净处子之身,主子只怕不是胡说,明儿后儿哪日兴起,竟然要一并奸污玩弄。又是胡思乱想,园子里居然有贼,竟不知是甚么贼……若是偷盗小贼也就罢了,难不成是那甚么采花贼……即便不是采花贼,园子里姑娘小主,那许多绝色,便是女子见了都要心动,何况外头肮脏无耻的男人,若是真的有小贼不慎将将哪一房的姑娘小主撞见了,说不准连死都不怕,贪她们的美色,定要玷污了才罢休。到那时节,将宝姑娘按在地上,强行剥去林姑娘的衣衫,摸着史大姑娘的奶儿,褪去三姑娘的内裤,玩会子妙姑娘的下身那羞处……若真有此事……园中性奴不准自尽,不知那房女子,明儿该怎生见弘昼。这一路胡思乱想,尽也不由脸蛋飞红,暗斥自己怎么这等妄想,却也不由娇喘吁吁起来。只是被弘昼搂着,也不敢乱动乱摸。只好勉强收拾了心思,且听外头渐渐鼓打三更,慢慢也终于困意头上来,混混沌沌得堪堪睡去……梦夜深沉,但见五光十色,仿佛两位太太,被一个黑衣采花大盗,按定在地上只管行那云雨之事,自己掩了眼睛不敢看,却又自指缝之间偷偷看去……一旁,主人弘昼只是笑吟吟赏看。 昏沉沉恍惚惚再睁眼时,才知是一夜羞梦,但见窗棂外天色微微才亮,身子略略一挣扎,显然昨夜和衣而睡,骨骼里难免的酸痛。抬眼看时,却见弘昼似乎也才才醒来,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如同一只惊觉的小兽,既觉着主子醒来,忙挣扎起来,揉着眼睛道:“主子……” 弘昼一夜倒是熟睡,见金钏儿可怜兮兮还在自己被褥上胡乱躺着,摇了摇头,回了回神,才想起昨夜之事,不由一笑,倒也爱怜这小奴儿这般情怯。拍拍她的头道:“难为你了……昨夜当没歇好……恩……起来外头去瞧瞧,昨夜可太平……我也就起了……若是太平,你自己回房去再睡会子就好……鸳鸯她们伺候就成。” 金钏儿也不好说不也不好说是,只得应声起得床来,下了地,又替弘昼掖了掖腰间被角,一时觉着虽然昨夜未曾被弘昼奸了身子,到底是平生第一次陪男子睡觉,竟然是一股暖暖羞羞说不尽的深意涌上心头,居然乍了胆子柔声道:“是……主子睡得好就是了……”,才想着弘昼还有命自己去外头瞧瞧是否太平之语,便退步推门出了屋子。才出屋门,气息仿佛渐平,却见鸳鸯一身绿衣在门外廊上显是候了早一会了。她脸蛋一红,才要开口,鸳鸯已是笑道:“妹妹……起了?” 金钏儿见鸳鸯这等似笑非笑,几乎要羞的啐出口去,却也不知该说什么,难道开口说自己陪弘昼睡了一宵,却未曾做那等事。却断断说不出口。好在鸳鸯只是笑了,也不再多问,口中道:“主子可起了……?园子里这会倒成那金銮殿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那官儿冯紫英来了一早会,已经候了半日了。” 金钏儿红脸计沉吟道:“姐姐……昨儿后来……捉到贼没有?” 鸳鸯摇头道:“后半夜皇城里来了许多兵,外头围了个水泄不通,里头都鸡飞狗跳的,连个贼影都没见着……满园子都惊动了,凤妃和情妃一早就审过说见着贼的那个婆子了,说……说她不定是看花了眼……闹得这么大发……回头也不知主子怎么发落呢?” 金钏儿迟疑问道:“那是回主子,见见两位妃子……” 鸳鸯道:“这自然主子拿主意……不过那个带兵进园子的官儿冯紫英总是外头大人,他昨儿听闻,也不肯就只派兵丁,自己帅着兵已经巡检了园子大半夜,这会子还在外头殿里候着,主子总要先见他才妥的吧……” 金钏儿便道:“既如此……姐姐……昨夜……我没……只是在主子塌边胡乱躺了一夜……主子命我这会子去歇息,我也不好强的……就姐姐进去回主子吧……” 鸳鸯笑笑道好。就进寝殿去了。金钏儿只好自己去自己小房间里补眠。再一刻,鸳鸯出来呼唤,蕊官也自外头进来,宫女丫鬟们捧了毛巾、青盐、口盂、热水、香茶进去侍奉,弘昼自是一番洗漱,鸳鸯蕊官伺候弘昼换了一身家常衣衫,梳了头扎了辫子,穿戴妥帖。弘昼听闻冯紫英已时候了大半夜,也就先不要早膳,向书房走去去见他。才到书房门口,却见两个红袍兵丁挂着腰刀左右侍立,见弘昼来了已是跪了行礼,弘昼不由笑笑摆摆手。 进得书房,却见冯紫英正一个人由一个小太监陪立着胡乱喝茶,见弘昼进来,他春风满面得打着千儿行礼,混不似忙碌了一夜的样子。弘昼笑着摆手坐下,由鸳鸯上了茶,胡乱吣了一口,笑道:“倒生受你半夜没睡了……” 冯紫英却是恭敬笑容,精神颇完足,回话道:“主子瞧您说的,园子里不安生,奴才怎么睡得安生,奴才自小也是武行出身,替主子您看家护院奴才最是本份……主子安心,昨夜我唤的是正红旗健锐营的御林军来园子里看护,是您旗下兵丁……断不曾惊扰了园子里女眷,我已经反复宣讲了,园子里都是主子您的人儿……哪个敢不知尊卑的乱看乱瞧,挖了眼珠子出来……” 弘昼不由会心一笑,不由暗赞这奴才晓事,又道:“那可捉到什么贼了……” 冯紫英回道:“奴才无能,园子里如今巡检兵丁一哨共三百三十人,确实没见着一个可疑之人……这……奴才不敢讲昨夜有贼无贼,只这会子若是园子里有一个人外人,主子也挖了奴才的眼珠去……” 弘昼更是大笑,道:“哈哈……罢了,想来是婆子们咋呼,许是看走了眼,许是有贼听见人声就唬跑了……也是本王一向疏忽了,这园子里竟没个护持的家丁……” 冯紫英道:“是……其实今儿一早,顺天府老罗就跑来园子外头跪了要见主子您告罪。我想着毕竟不是不是什么大事,已经劝勉他让他回去了……”他眼珠子一转,又似笑非笑道:“便是有事,也是主子家事……奴才想着,何必让顺天府的狗才来插手……” 弘昼点点头,淡淡道:“是这话。昨儿你叫你来,就是知道你晓事,能处置好。紫英……你看……我这园子……究竟可有甚么需要防范的么?” 欲知冯紫英究竟如何回话,请候下文书分解。 这真是: 金烛不照灯下黯 红帐难销隔夜寒 般般风流欲言止 深宫名园起波澜女胡 第四十六回:逢迎门吏戏说姽婳 贪妄优伶露窃朱紫 却说弘昼因园中太监婆子传言瞧见有了贼影,一时生疑便连夜命门人冯紫英率了御林军正红旗兵丁搜靖,那冯紫英倒是勤勉,操劳了半夜未眠,却并无所获。弘昼也不免有些愧想是否自己太杯弓蛇影了,便就口儿问冯紫英园中是否需要防范。 冯紫英笑着张口正要回话未曾开口,那后堂一个一身翠衣宫装丫鬟,端个茶盆上来,替二人换茶。冯紫英便乖觉住了口,目不斜视低头恭谨端了,却也不忘点头微微一揖笑道:“谢姑娘”。那丫鬟俏脸一红,更不敢答言抬头,又是退身而下。弘昼斜眼一看,这身量窈窕、体态婀娜的丫鬟竟然是怡红院里之晴雯,一时不由一愣,虽说这等侍奉茶水丫鬟顾恩殿里自然也常唤其他房里丫鬟奴儿来当差,只是前几日因为选贴身奴儿之事,自己尚自耿耿,凤姐也罢,鸳鸯也好,如何就安排她来这里当值侍奉。再细瞥两眼,见这丫鬟步态迟迟如风摆云柳,身段摇摇似月荡秋池,削肩翘胸,掐腰修足,竟然是奴儿辈里难得的美色,眉宇间却自有一番俏烈,嘴角便浅浅一个酒窝,一时倒也看得一痴。只此时到底不是调戏丫鬟奴儿之时,便收了目光由得她去。那晴雯自然是捧了残茶退步下了后堂。 这冯紫英旗下武行出身,后又放了几任外官,已经是做到松江知府,这次回京升迁,又任詹事府司堂,从三品大员,兼管大内禁事、妃嫔与未成年阿哥公主内务。他却是练就得一身官场油滑聪慧,品话音查心地便知弘昼说“家丁”一事犯犹豫,乘这晴雯换茶的当儿,已是筹谋得了主意,只笑着答道:“主子,这地界是主子的行宫……女眷们居所,有几个太监操持些粗重活计也就是了,配个家丁兵勇不象个样子……好说不好听的,若是不慎冲撞了园子里姑娘们更不成个体统。”沉吟一番,又是陪笑道:“其实却巧了,奴才在江南任上,听闻李中丞在南京编练过一支‘姽婳军’……” 弘昼一愣,所谓李中丞自然是指两江总督李卫,只是一时不解“鬼话”此二字何意,不由问道:“什么鬼话军?” 冯紫英忙以指沾了茶汁,在桌几上寥寥几划,写下“姽婳”二字,弘昼见得一笑啐道:“李卫又不读书,哪里能想到这等风雅字眼,不知道是哪个持笔师爷的鬼……你在江南久,必然知道个所以然,且说来听听是个甚么玩意……” 冯紫英应声笑道:“是。其实是前任两江总督裘英就想办的,后来裘英坏了事,到李中丞手里才成了规模。说起来也不是甚么体面事。这两江三省是个红尘糜烂,富贵风流的地界儿。青楼、红船、妓馆、学生坊,茶丝局其实暗地查访多如牛毛。雅致点的金碧辉煌都不输总督衙门,专一只接待王侯公子;下三滥点的不过是巷内杂蓄,一起子市井闲人胡吃乱尻罢了,所谓金陵盛景、扬州风艳、秦淮夜歌都是说的这个……自然,朝廷和督抚衙门明面上总不能认,这里的道理主子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则士绅官员、文武两道、豪门世族谁家没个子弟爱些个风流,投鼠忌器难以尽查;二则这些个所在若是一味查禁了,那一等可怜见穷得没法的人家女孩子就少个出路,地面上火气旺也容易不太平;三则……嘿嘿……说起来这些个产业都是富得流油,不少朝廷里大员连宗室子弟都有干股,若是可纳入官管,她们也安生太平,两江抽税要抵得上一个穷省呢。所以李中丞就设了个‘两江红务司’,专管这类事体,立册子抽”缠头税“”眠埠银“,在册的每月查点,逐年分厘,也加以朝廷护持,不在册的一律查禁,抄的抄,封的封。这样,朝廷多了收益,地面也更安静,那些个女孩子也不至于就被东家随意打杀了,有些个黑店欺客诈财乃至杀人越货的事也少了。只是这事,不能摆到台面上说罢了。” 弘昼闻言一晒,也不由叹道:“正该如此。如今朝廷里有些个道学先生,说起来女子不贞就要打要杀的,竟好似自己不是那里爬出来的……满口的子曰诗云,存天理灭人欲,其实却是不通世务作精作怪的,也不知道私底下是个什么龌蹉模样。倒是这李卫,是皇阿玛和四哥调教出来的,这才是一心为朝廷办差,顾不得自家名声,有古能臣干吏之风……只这又有什么”姽婳军“什么事?” 冯紫英笑道:“是……正要说这个。因为纳入官管,就少不了地面打斗,嫖客闹事,帮派纷争乃至各类官司之事,一开始是红务司管文事,绿营兵管武功。只是这些个所在里……,说起来……都是年轻貌美的风月场里女孩子,绿营兵常年纠缠……藏污纳垢的,包养霸占的,争风吃醋的,免不了多生事端。李中丞却是有法子,就说”既如此,就编练些女孩子来管就是了,穷人家女孩子一样没饭吃,当兵总比当鸡强“,就拿出绿营分例银子来,从穷苦人家招十四岁到十九岁的未缠足的女孩子来,练武、编营、配剑、习弓、置甲,听说倒编练了十几个营九百多人。本来是专管两江红务,后来瞧着这女兵竟然有些地方比男人倒更方便,就也管些王侯公爵人家内务女眷卫戍事宜。那年……小十七公主吵着要去江南玩,皇上缠不过又怕出事,就是李大人在皇上跟前下了包票,保十七公主安全又妥帖,便是派的这些”兵“去防护。再若到了二十三岁上下就放出去,配绿营兵或者是衙门里差役为妻妾,也算是个出路……只是李大人……豪迈,初时取个名字叫‘娘娘营’。总是不雅驯,后来也不知是谁的主意,说是前朝中有一位林四娘,为王妾室,兼习武演兵,风流隽逸,忠义感慨,有一段佳话公案,人称”姽婳将军“,就指着这典故,呼为”姽婳军“……” 冯紫英前后说完,弘昼才恍然大悟,大笑道:“果然是李卫的鬼……这等离经叛道之事,也只有他能做得出来。不过女孩子当兵,终究是放不到台面上说,想来他也是闷声偷偷的办,难怪从未听说过……” 冯紫英笑道:“正是,奴才想着,王爷若是觉着这园子里少些个兵丁家勇,可以命人给李大人透个风,从那姽婳军里调两营进京,自然……若都配园子里也不成体统,可以名义上是给几位亲王家院里护院……界时留一营在这园子听王爷调度也就是了……这些”女兵“其实也无野战能力,只能维系维系家院,兵部必然是不会过问的。” 弘昼心中想着一众妙龄女子,戎装风流,巾帼俊俏,持红缨,挂彩缎,窈窕俏立,身姿挺拔得替自己看护大观园,一时也不由神往,倒颇有些心痒难搔起来。他来此世久了,早不似初时懵懂,心中也知这冯紫英是个地里鬼,最知自己心性,竟然想出这等主意来取悦自己。再一细思,更是明白,自来官场皆是如此,便是江南压根没有这甚么“姽婳军”,他冯紫英就此刻信口编来,自己只要露个意思给李卫,李卫敢不巴结自己,便是生编硬造也要弄些个“少女兵丁”来满足自己,各级官员有这个由头,怕不是乘机造明目捞油水,抽粮抽饷的,甚至自己弄些个“女兵”的花巧样儿来淫乐也是有的。这自古以来,官员最爱便是上司多生事端,事端越大,越好浑水摸鱼从中牟利,若一味无事无名,又如何能花样百出来中饱私囊擅作威福。只是他心理虽明,却已经被这冯紫英一番描绘得心动,前头又细细备说了缘由缝补,想到这一节,已是有了主意,呡口茶,故自淡淡只道:“既如此,赶明你就替本王写封信问问李卫就是了……千里迢迢弄两营兵就京也是不容易,叫兵部里自然要造册明白好拨银子办事,恩……叫李卫看着方便就办,不方便也不要勉强……倒惹来朝廷里非议……” 冯紫英笑道:“是,奴才省的。其实这园子里的拱卫安危,说起来怕是奴才多心了。只是奴才是主子的包衣奴才,不敢不至诚禀主子……” 弘昼见他说得花俏,似乎话里有话,笑骂道:“别绕弯子,有甚么说的,你便说来……” 冯紫英道:“是。其实昨夜园子里既然说有贼。奴才想着,王爷这园子虽说无兵丁把守,只是奴才在江南道上多年,也知道些个江湖规矩,这等王侯公爵门第,多有力量,若是翻墙窃物,便是偷盗甚么东西,销赃也最难了……外贼度量得失,一般是不会轻易下手的。” 弘昼听他说得郑重,却是一堆废话,他安有不知此理,才要开口笑骂,却顿时听明白了冯紫英言下之意,所谓“外贼度量得失,一般是不会轻易下手的”,自然是怀疑有“内贼”之意。此时他才意识到冯紫英绕了半日圈子之意,沉吟半日道:“你不要忌讳藏话……这园子毕竟不是王府……一园子都是罪奴下人……你还怕得罪谁不成……你且说说……你疑得是甚么……” 冯紫英忙躬身道:“主子想哪里去了。奴才岂敢乱疑人……只是园子里和外头来往如今多了起来,太监们偷盗是常事,提醒主子一声盼主子早加提防也是有的……再一层,听说园子里常唤戏班出入……” 他说到这里,弘昼眉心一锁,心下一凌,无名怒气顿起,他前日出门,偶遇寿熙戏班入园,心里就存了芥蒂,此时不由想起,顿时觉着,就唤戏班子就园,竟然透着如此不妥,昨夜园子说有贼,怕不是戏班子里小伶人,没见过富贵,滞留了偷窃也是有的,却不比外贼翻墙入院要可信的多。难怪冯紫英要疑惑。他心中生怒,几乎就要认定了是园子里太监婆子,勾结了戏班子的伶童盗窃,竟然让自己折腾了半夜,此时他早已经惯了自己皇家王爷身份,知道自己一怒雷霆,震慑四方,哪里还能按捺,适才被冯紫英一番“姽婳军”风流戏说挑起的嬉笑兴致已然全无,一皱眉,把手中茶碗“啪”得一扣。 冯紫英见弘昼动怒,忙起身跪了,口中连道:“是奴才胡言乱语,倒惹主子生气了……主子……” 弘昼摆摆手让他起来,已经阻止了他告罪,换了冷冷语气道:“你说的甚是。前儿就有个戏班进园子替姑娘们唱戏。怕不是值得瞩目……哼……没凭没据也不能乱罪人……这事只是治安小案,御林军不要出面,你……你回头替我跑一趟顺天府,就说我的话,让顺天府的人派人……同着你……去京城寿熙班瞧瞧……看看可有什么贼影贼赃……若有嫌疑……小小戏子,敢到太岁头上动土,治不了他……我还姓什么爱新觉罗。” 冯紫英忙口口应是,口中连道:“是……奴才这就去办,只请主子息怒……奴才也是胡乱揣度。并不敢乱疑人的……若真有人敢冒渎主子……奴才自然替主子出气,办得妥帖……” 他这话里是要辞,弘昼才缓过神来,今日既然唤他进来,其实还有事情要商议,便道:“这不忙,还能飞了他们不成。还有几件事情,正好要着落你身上去办。” 冯紫英忙欠身道:“主子但请吩咐。” 弘昼顿一顿道:“说的就是如今园子里的……几个家人处置,大理寺已经议了,宁荣两府几个秋缓的……,总要施恩的,几个年纪老的,去皇庄上做苦役就是了,几个年纪轻的,就发往东蒙古充军……恩……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首尾,你写封信给蒙古将军博尔济,就说……不要虐待,更不要杀了。只宁荣两府几个后生……什么贾琏,贾蓉的,哼……颇不成器,不琢磨一下也是不成的。你只把我的意思写到了就可以……就说是听我口上说的,别说是我特意授意的就是了。” “还有一桩事……听说宗人府在议,八叔、九叔、十叔家几个旁支小的……如今要宽恩从黑龙江放回来?” 冯紫英其实已经得了信,宗人府、大理寺竟把这眼下有油水,将来有地步的美差交詹事府来办。他便知是自己这主子王爷的意思,他最是人精,其实已经明了弘昼对贾府罪余之人的态度,忙应道:“是……回主子……这事如今是奴才在办……府里已经议了,按皇上昔日定的规矩,爵位名份是端端不能给的……除了这几个,还有昔日老睿亲王家小四,可怜见的如今只是孤儿了,到底是祖宗血脉,不好一味荼毒。如今议的是在京畿齐家庄,指几间体面点的屋子,指几亩水田几亩桑林,再指一年千把两银子,再配几个有德的先生,如今教这些孩子读书……等学些个学问,再候着朝廷发落,或者能立功赎罪也是善举……” 他是最能察言观色的,见弘昼沉吟,忙自己便道:“府里还议了……这些个虽然如今不是贝勒贝子,但是到底是宗室,若只当庶人一发发落,也不体面,若是派人侍奉,却又不合皇上发落罪人之意,如今即便宽恩,也不能太纵了,所以……打点着就从内务府里拨几个聪慧的幼奴,去做陪读也就是了……” 弘昼点点头,道:“这样甚好。” 冯紫英又笑道:“主子放心,奴才晓得,定办的妥帖,但只是……还请主子示下,内务府里几个幼奴……可有能读书成器的,也好安排……” 弘昼见他如此乖觉,一笑,点头道:“你莫一味鬼灵精,在本王这里打什么花呼哨。旁人不可轻赦,贾府老头子小一辈的,有一个叫贾兰的……是政老的嫡孙,听说也聪明,小孩子家家能有什么罪过,再说如今……他母亲、奶奶都在园子里伺候,荣国公一脉如今子弟不成器,也就这个小孩子可以指望耕读延族,本王也不好不加个恩典……你去安排也就是了……对了……还有一个……薛家如今后代也都凋零了,听说还有个旁支……似乎是叫薛蝌……也一并派去就是了……你只办缜密些。” 冯紫英忙记熟了名字,答应着退了下去。这厢弘昼见他退去办差,又不由胡乱想起那“姽婳女兵”来,这等戎装风流若能配入园子,想来也是别样景致,一时神思,连要问问适才如何让晴雯来送茶这等小事也忘了。外头鸳鸯回话说是凤姐可卿都想来请安,他一时也不想见便命都免了。昨夜珍珠砂浴尽了兴,此时虽然依旧不免念着昨夜薛、王二妇淫侍自己之美意,竟然也有些想念起妙玉玲珑玉体来,摇头胡思又都且罢了。午间用饭也只是鸳鸯、蕊官、金钏儿陪着胡乱用些汤羹,饭后午睡竟也不唤女奴来陪,起来后又命鸳鸯备了鱼竿,让鸳鸯、蕊官伴着自己去那湖边垂钓。直至夕阳西下瞧不见湖色了,才撞到蘅芜苑里,让宝钗陪自己吃过晚饭,这一天倒不曾涉荒唐之事。直到茶凉夜浓,在宝钗卧室内歪在炕上自看会子书,见身边红烛摇曳,玉人影长,灯影密濛,映得宝钗脸蛋儿绯红痴暖,虽是秋衣暖裹,也见她胸前领内露出一片雪腻,耸起两座玉峰,一时不由更想起昨夜其母之媚,才又心动,拖着宝钗进怀里爱抚模玩一番。宝钗自是只能羞答答由他摆布,欲想尽尽性奴本份,说两句淫语取悦主人,只是到底闺秀腼腆,这“昨夜母亲侍奉主子可还称心……”到底是嗫嚅了半日羞难出口,倒更是臊得自己脖领子都红了,一时怀喘吁吁,娇躯乱颤,更是分外妩媚动人,到好似新研风流初品云雨一般。这弘昼一路手上肆虐,嘴上啄尝,见这少女虽失身丧贞,沦为性奴,却难掩华贵风流,娇羞纯真之天性,只乐得口干舌燥,品香吻玉,胡乱淫摸一阵宝钗身子已不尽兴,便命宝钗跪了,以那丁香小口服侍自己下体。这宝钗最妙处便是弘昼之命,总是悉心遵奉,但是做这等羞耻之事,却是泪珠儿说滚就滚,一边哭得梨花带雨,一边丝毫不敢怠慢,殷勤侍奉,恭敬细心,以那少女清洁口舌儿,只是吞吐舔弄弘昼。这般轻虐微辱之妙境,更助了弘昼之兴,一时连“你堂弟弟……本王已经替你安顿了”这等安慰之语也不出口了,只顾喝命她一味受辱遭凌,待到阳关难守,才尽兴在她俏美的脸蛋上一通胡射,只将宝钗秀丽端方的瑶鼻、雪腮、长睫、丹唇上射得俱是浆汁,和着宝钗的泪珠儿倒是平添了多少刺激。他自昨夜蒸洗过珍珠砂浆浴,其时疲倦已消,心力正盛,是夜,更是在宝钗娇弱雪白的身子逞威奸玩了半夜不表。 再说那冯紫英,自弘昼处领了命,将园内正红旗兵丁发回锐健营,却也不回自己的府邸,骑马去了南城斜帽胡同。原来他的原配夫人沈氏,是四阿哥宝亲王弘历之门人,巴州巡抚沈擎之幼妹,昔年成亲,实有两家联姻借势之意。这沈氏姿色平平,又慵懒愚钝,不善奉承,冯紫英自视是知情识趣,文武双全,风流倜傥之人,这夫妻情分自然就平常。如今他进京升迁,炙手可热,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如何能安心在府里与那沈氏虚度。昔年在南京有一名动金陵之幼妓,歌舞弹唱,诗词曲艺,应对唱和,最是风月里一等一之俊俏人儿,唤作云儿的,冯紫英在松江任上与她便是相好。如今便替她赎了身一同带来北京,在斜帽胡同置了一处庭院宅子,也养了也百十号家人丫鬟,都命呼她“姨太太”就做起人家了。这云儿姿色妍艳,体态风骚,才艺过人也就罢了,待人接物也是妥当精细,一些里外应酬,堂眷往来,渐渐也放这里。不明就里的人还当这里才是“冯府”。这云儿另还有一种好处,虽如今随了冯紫英做个没清白名分的小,却在床笫风月上颇能体贴入微,不敢痴心妄想扮演起大家夫人来,于那风月事上层出不穷,用尽了心思取悦冯紫英,更是还作养的几十个丫鬟女孩子,个个都挑得绝色,并用行院里的技艺训导着,一并去应酬呵护,倒搞得这冯紫英乐不思蜀,更直把这处当家了。 他如今回了宅子,云儿自率几个丫鬟接出来,替他更衣倒茶,接入书房,冯紫英笑着瞧她,见虽是秋来风寒,这云儿在内室偏偏只穿了一身透纱薄衫,包得乳波荡漾,美臀浑圆,风流难尽,如今也是锦衣贵服,却依旧低眉顺眼如小猫一般在一旁乖巧奉茶,他虽是看得心热,到底还不敢耽误了弘昼的差事,取了纸张笔墨就给蒙古将军博尔济和两江总督李卫各自写了信书,又用火漆封了,命下人送去驿站传递。云儿又端上一碗绿豆羹来,他用了几勺也搁下了,就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由云儿替他按摩揉捏。听云儿只是交代着家事:“内务府夏公公差小的来说借五百两银子,我已许了”,“江南丝绸局送来几匹缎子,说是寄放……我也收了。”,“对了……大观园里的凤妃昨夜差太监送来一对翡翠玉镯……我瞧着成色,实在是大内里才用的上等物件,颇是名贵,怕值一两千两银子呢……不能不回一声” 冯紫英豁然睁目,嘴角一翘,却不答话,伸个懒腰,才隔着衣衫轻薄捏捏这云儿的乳房下托道:“知道了,你办得妥帖。回头都用小四的名义存到天津去……”顿一顿叹道:“你记得,大观园里来人,要恭敬小心,应对妥帖……别真当是罪奴所在……那是五爷的风流窝子,其实就是行宫……里面的人……你就当五爷的贴身人儿应对就是了……哎……五爷真能享福……今儿在大观园里,稍稍抬头就见一个尤物儿……啧啧……我瞧着当真品格比你也不逊色……啧啧……在五爷跟前,却怕是个连名份都没有的小奴……” 云儿听他如此比较谈讲,其实也是心下一酸,却收拾颜色,笑颜应对道:“爷……别摸了……瞧爷这模样……既是喜欢,你求求五爷,赏了你消受也就是了。左右是个小奴,五爷也未必舍不得。” 冯紫英笑着一边不肯绕过,轻薄着依旧在她翅胸上抚弄,一边道:“别胡说,我要女孩子,还宁可你去市面上替我找。五爷可忌讳这个呢。连看园子的兵,都不肯用男人。我还要回头编练些女孩子给五爷送去……五爷的心意,我最明白了,就是个这上头最贪的……啧啧……其实我是他门下奴才,怎么也肯落了后……你的身子也真是软啊……哎……不过五爷也真是会享福啊……啧啧……今儿见那女孩子,真是个尤物啊……” 云儿也不知他在说何人,她其实最知这冯紫英心意,见他此时闭目胡言乱语,知道他心下火燥了,正要再做动作侍奉。却不想冯紫英却已经是睁眼开来:“你个骚蹄子莫逗我火……晚上再来灭你……这会子……还要出去办事。”云儿知他一夜未眠,见他此刻又要出门,却也无奈,只能红了脸道爷珍重小心身子。冯紫英笑道:“没甚么,大事已了,现下的差事,必能办妥的……恩……今儿晚上我必回来过夜,你洗白白了……等我来摆布你……你的身子也软也香,我也自受用的……”他笑着只顾胡乱赞叹了一番,云儿由他调笑,替他又换了衣衫,他才抖擞了精神,带了人骑了马去顺天府。 那顺天府鲁务治本来就听说昨夜王爷行宫说有了“贼”,这地方治安该他任下,只是京城内人事最要紧,一个小小顺天府三品掌印,京城里随便寻个大员抬抬脚就比他高了,若是真的惹恼了弘昼要找他出气实在是无法可想,此时已是惶恐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乍闻门上回话,王府红人、三品大员詹事府掌事如此笑眯眯嘴脸上门来说要请“府尹大人做主捉贼”,便知是弘昼之意,更是哪里敢以品级略高怠慢,连声胡乱打躬作揖自称“卑职”,上上下下急忙接待了冯紫英,香茶暖炉,女婢侍儿的招待着,听完冯紫英传话,那鲁知府立发火签,调了两哨兵丁去西城“办案”。 不到半顿饭的功夫,一众差役兵丁立时将个寿熙班封个水泼不进,平时这等名伶大班,他们也不愿多加招惹,今日有这等王府吩咐,大堂上还坐了一个“大人”瞧着办案,又岂敢一无所获,鸡飞狗跳便是一通乱抄。那寿熙班上下男女优伶,常是出入王侯公爵之家,六部三府里都有人脉,哪里箱子底被窝里没个私房物什,这金珠玉器、翡翠玛瑙得一味抄捡出来,就说是贼赃。却也不便将一班人都扣去顺天府大牢,就地软禁了。才来回冯紫英,那鲁知府口中满是“果然大人英明慧眼,识破贼踪,如今已有了证据痕迹,还请大人提携训示,也好让卑职等学习”胡乱奉承。这冯紫英见他如此草包,也是可叹,他总知官场风俗,嘴上也只满口子逊谢。他却也仔细不敢怠慢,知道这些戏子身份虽卑,其实手眼通天,怕和不少达官贵人交好,倒也不肯一并往死里得罪。却亲去检点提审,看准了,命将几个嫌疑之人,带回了顺天府过堂。在堂上,也只管将那鲁知府凉在一边,自己就当堂喝问起来,或是温言细语,或者恫吓嘲怒,一下午就一一审问过来。他久在地方,颇知刑名,最懂得“天下案子,认真查,便是剑仙飞贼也能查得明白;糊涂查,便是眼前贼赃也能无凭无据”之要诀,今儿已经是抱定主意要拉着这条线出来,三敲两问之下,果然竟问出一个真贼来。 原来寿熙班有个演小生的戏子艺名小颜生的,房里藏了几颗上品的“朱紫玛瑙石”,半色红半色紫,玉润浅圆,品相颇佳,却东拉西扯说不清楚是哪里来的,一时是“前日马尔康大人的夫人赏的”,一时又是“记混了,是在天宝斋买的”。这冯紫英见是个糊涂雏儿,便变了脸,扔下火签叫声打,才五六板子,就吃不住痛哭着招了,竟然果然是大观园里之物,却说是半月前进园子给情妃唱《西厢记》,勾搭着小太监,在滴翠亭里偷了一件玛瑙珠花盆景,如今剥下玛瑙石来已是销赃了十几颗大的,还余这几颗小的未曾变卖,却也不舍得扔了才今儿被起了脏。冯紫英见他如此脓包,只是嚎哭不已,骂天咒地的,也不由好笑,只是再问旁的,目光躲闪,却咬死口没了。问起昨日,却哭嚷了半日,只说前日进园子伺候唱戏,自己压根没去,昨儿更没出门,连呼冤枉求超生了。再打几十板子,哭一阵,连气息都弱了,只是惶恐哀求,满口胡柴。 这边鲁务治喝命还要照死里打,这冯紫英何等样人,一路听来,虽然是个真贼,却似真非昨夜之人,只是似乎存了“这是个小案子,顶一阵就过去了”,心里竟然还似有事隐瞒,便笑着只命暂时收监。那边鲁务治一面赞他“大人神目如炬,贼子果然落网”,一面也是奇了,心下暗自揣摩,按说王府虽然遭贼,只是小小窃案,又不曾真的丢什么贵重物件,论起来毕竟是小事。此时既然捉的一个贼,管他昨晚婆子所见之影子是不是此人,一并李代桃僵拿这没用的小白脸顶包也就是了,打一顿也就是了。如何还要小题大做收监追问。他也不知身边这位王府门人打的什么主意,只是抱定心思此事由得冯紫英施为,王府之事,自己该糊涂时且糊涂就是了。这冯紫英却果然颇有手段,知道这等雏儿,既有心事比“偷玛瑙”还畏惧难开口,如何不能问个究竟。他一面命收押了,一面便唤个地痞名为铁头胡的,许他几两银子,却命他化妆进顺天府大牢,假意是同牢案犯,与那小颜生攀谈。那小颜生本以为几颗玩物小案子,吃些板子赔些银子也就是了,哪知刚吃了板子又收了监,正也不知自己下场如何,见个地面上混人难友对自己亲热问候,一时心里怅惘,失意人快口,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起来。欲知他究竟透漏何等消息,冯紫英又要如何办案。且候下文书分解。 这真是: 风流姽婳嬉戏言 王孙公子一念间 古今从无安平事 魑魅魍魉总勾连养神 第四十七回:冯紫英慎思个中局,花袭人泣首五内结 却说冯紫英差遣地痞铁头胡,乔装难友潜入顺天府大牢,探问小颜生的口风。 夜间,铁头胡便来斜帽胡同求见。冯紫英正由云儿陪同,两名丫鬟服侍用晚膳。云儿闻听要见外人,便欲告退回避。冯紫英却道:“你不用躲,这个是我的地头线上用得着的泥腿汉子,你且一起听听。回头若我不在京,你有事也可差遣他。”遂命铁头胡进来说话。 铁头胡进来恭敬赔笑跪下,告了“老爷太太安好吉祥”,逗得云儿轻笑一声。再细细回话:那小颜生果然是个雏儿,失意人快口,便信实了自己是知己,在牢房里哭天抹泪,口中只是抱屈:“自己做些小案子……那些狗官就拿自己顶包……里头的太监却不敢问……还有那一等没天理的,做出更没王法的事来,还不是褡包就跑了……可见老天没张眼。”又絮絮叨叨,说有个小白脸,前几日脱了班没了踪影,一直“和王爷园子里的姑娘勾搭往来……该剐的罪,却如今不比我逍遥的许多……”。 冯紫英便知消息露了头,再问可曾说是哪个小白脸。铁头胡巴结笑道:“这却没说,不过这也不消他说,寿熙班里几个名角,京里都是响当当的,一查便晓得了。前几日,只有一个武生,叫柳湘莲的下了牌不再登台,想来就是他了。”冯紫英听了沉思片刻,便命他下去领赏。铁头胡自磕头去了。 这厢云儿见冯紫英半日果然有所得,心下也自宾服。她风月场里出来,知道男人最爱女子恳切赏赞,便柔声羡道:“爷真是有大能耐的人物,难怪在朝廷里如此得意。竟这么快就捉着真贼了?这回头见五爷,又是大功一件。” 冯紫英眯眼笑道:“只是摸到一条线……嗯……谁是真贼,谁是假贼,却也难说……” 云儿一听一愣,不解道:“爷的意思是……?” 冯紫英笑着又胡乱用几口汤羹,半晌才叹道:“这天家王府的事,你办差不仔细,哪个用你?但是光办差仔细也是不成的,最要紧的,你得多琢磨里头的‘戏’。” 云儿笑道:“奴家就是不懂才问爷的么……这等王爷家的事,我一个……外头的瞎眼婆……哪里能琢磨得透。” 冯紫英似乎自言自语道:“……天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最要紧是你得多想多思……我心里虽然疑,但是真的抓到线头儿,还要多思量……比如咱们五爷……他那个性子最介意什么……” 云儿托粉腮鼓朱唇思了半日,轻声道:“五爷……外头说是风流王爷。又这般没意思的拘了那许多女孩子在个园子里受用。想来最介意是……枕席上的事了。” 冯紫英点头道:“还说自己瞎眼婆……你可莫太谦了,你是江湖里历练过的,眼睛却毒。这男人爱女人,除了那几下哆嗦爽快,其实最要紧的还是心思上的受用。五爷得意的,就是这群芳依偎,众星捧月的调调。以他这么个荒唐性子,心急火燎的昨儿叫我进园子搜园,难道还真在乎几个毛贼……一则是恼恨园子里有勾结外头偷盗的事失了分寸,二则……他最忌讳的还是有说不得的事……” 他说得似透未透,云儿却已经明白,点头道:“是了……在王爷看来……便是最没身份的小丫鬟儿……既然入了园子,便是王爷的女人,心里怎么敢有旁人……若是和外头好说不好听的……王爷脸面上再下不去了……既如此……这个柳湘莲可了不得……爷何不速速联络了官府,去捉拿他……” 冯紫英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是了。你也说了,王爷脸面上要紧。既然脸面上要紧……你说,要真有些个事情,我该怎么打发呢?” 云儿一愣,她是最识透人心的,旋即明白,道:“难怪爷踌躇……也是……若真传出去……说个戏子就敢……动王爷的人……怕王爷脸上难看呢……” 冯紫英沉吟片刻,忽然换了颜色哈哈大笑,忍耐不住在云儿脸蛋上拧了一把,笑道:“这就是了……所以我说,天家的事最难周全。你既要办事妥帖,想事更要妥帖。” 云儿又夸赞一番。冯紫英便揽她入怀,箍着她软软的身子一番轻薄爱抚。半晌,一边隔着裙衫轻柔抚弄着她的圆臀,一边叹道:“要多想王爷的心思,想透了王爷想怎么了局,才是当奴才的本事。不过,能想到这一层也就罢了。若是真想在北京城里混个局面,凡事还得再往深想才是……” 云儿已被他搓弄得情热,口中含糊道:“爷……爷……别摸那里……爷还有什么可想的。” 冯紫英嘿嘿一笑,幽幽道:“你想,这个小颜生是半月前偷的东西,便是这个柳湘莲,也是前几日就跑了……那么……昨儿晚上……大观园里的‘贼影’又是谁呢?” 云儿一愣,一想果然有理,不由问道:“难不成还另外有个贼……?” 冯紫英哈哈一笑,也不接着演说,半晌才道:“嘿嘿……这里头必然是有文章的……你回头让爷舒坦了……爷就再教你这个乖……” 说着情动意热,他横腰一把抱起云儿软软的身躯,几步横托着进得内帐。上得暖床,他将她轻轻压倒锦被之上,烛光摇曳,映照着她雪白细腻的肌肤。云儿娇喘连连,双手环住他的颈项,指尖因兴奋而轻颤。冯紫英唇舌热烈交缠,呼吸灼热交融。他剥去她衣衫,掌心滑过光洁的肌肤,抚上那丰盈柔软的胸脯,拇指轻揉粉嫩的蓓蕾,引得她低低呻吟。 他俯身吻上她修长的颈项,沿着锁骨向下,舌尖舔舐着敏感的肌肤。云儿双腿不由自主缠紧他的腰肢,湿热的私处已然蜜汁泛滥,等待着他的占有。他腰身一沉,坚硬的欲望缓缓推进那紧致湿滑的甬道,二人同时发出满足的叹息。节奏渐快,肌肤相击之声与云儿的娇啼交织一处,情欲如潮水层层推高,直至云儿全身痉挛,尖叫着达到巅峰。冯紫英亦在最后几下猛烈冲刺后,尽情释放,二人相拥而眠,房中余香袅袅。 第二日,冯紫英养就了好筋骨好性子,鸡鸣既起,转头见身边云儿香韵沉眠,软嘘娇卧。被窝边软软圆圆露着香肩一弯,白腻红润,柔媚万方。他自也得意,起身到院子里练了一趟拳脚,出了身小汗。让通房的丫鬟服侍擦了脸漱了口,到正房里用些早点。那云儿也才起了,过来赔笑侍奉端粥送羹,只告“奴家起晚了,爷倒早”。他却笑道今儿还有正事要忙。仍命云儿等在宅内自便,用了几口早点,自己唤了轿子就去詹事府厅堂。 这詹事府本是前朝仪制,掌管太子内务事宜。因康熙朝太子坏了事、雍正朝又不立太子,后来就转为管宗室贝子贝勒之应用内务、又管些嫔妃家人、皇亲内外迎送之事。故此正堂设在大内偏门景政殿外,办差的一半是文吏买办,一半是太监侍卫。说起来,倒是个连接中外的油水衙门,论起差事来,要忙自然是有忙不完的差事,要闲起来也是无事可做。 只今儿冯紫英心中有事,进了书房,便唤下头太监佟客双来吩咐皇庄上安置宗室后人的差事,细细叮嘱几句“去内务府选几个还没净身的小孩子过去侍奉”,“要紧办妥帖了,这等事情马虎不得”。那佟客双本是大内六品蓝顶太监,本算不得詹事府下属,只因为办这份差事,却对冯紫英恭敬如神明,更早是银子喂饱了的,有什么不明白的,忙不迭应是。回头见冯紫英批的文笺,却是从大内支银,安置纹银四千两,顿时眉开眼笑起来。恭敬笑道: “大人就候着好儿。这说起来都是宗室的正经差事,奴才定办的妥妥的。如今承德外头龙兴庄正是正黄旗名下,几处院子都还妥帖,不富贵华丽却也素静,最不招人侧目的。只是一向没人住,得雇人打扫。天子产业,佃户们也都本分,隔不远就是承德骠骑营大营盘,也容易看管。回头内务府或是礼部总能指些个先生出来教读书的。这些子弟年纪都小,已经安排了年家小三爷去掌总儿。那也是个前头坏事的破落子弟。能有这份恩典,敢不诚惶诚恐,一定不能办砸了差事,万事总是妥帖的……再安排几个陪读的,奴才必细细依着王爷和大人的吩咐选来。回头一并安置……” 冯紫英见他太监老婆舌头絮叨,挥挥手就想端茶,又想起一事问道:“昨儿……进里头去打扫那位姑娘呢?……” 佟客双忙谄笑道:“大人放心,都妥帖着呢。昨儿就在西头宫里将就了一夜。该见的人都能见着的。一大早我就派了小德子送回园子去了……嗯……这是王爷的恩典,大人的提携。王府的人,凭她是个小姑娘,奴才也是不敢怠慢的,处处都留意细密着……奴才几个脑袋,敢把王爷吩咐的事只管怠慢。” 冯紫英笑着连说“那就麻烦公公”端了茶。佟客双才辞了出去。冯紫英正要打点去大观园见弘昼回话,门上来报说是今年嫔妃省亲的名册来了,却只得又费神了半日,归了档,安排小太监去大内报喜。待诸事妥当,才一个随从不带,独自骑马,去大观园见弘昼。 他本是聪慧油滑之人,既知弘昼与这女色上荒唐忌讳,本不便多去大观园。只是眼下的事体件件带着些“王爷私事”的意思,弘昼又是对外托词身子不适园中静养,总不好托人传话,便只能在门外请太监回报了,候着弘昼接见。过一阵,却是一个小丫鬟来引他进去,他亦只是恭敬打躬作揖陪笑,一路并不敢多看多言。 一路行来,或清堂茅舍,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牖,或山下得优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长廊曲洞,或方厦圆亭,饶是冯紫英进这园子也非一次,亦当真说不尽这等富贵风流、堂皇雅致。心下也不由暗思:这宁荣二府昔年当真富贵难匹,依仗着贤妃之势搭就这等神仙般园子,难为多少银子怎生挥霍来。当日是显摆其侯门威势、世代钟鼎、皇亲国戚。如今朝堂风云,展眼烟波,却被自己主子五爷收做行宫,连族内媳妇女儿都供奉为人之奴。岂非可叹人生一梦。只是到底五爷这等倜傥性子,这园中女子又都是天仙般人品,倒不曾辜负了这园子。 正想着,前面又露出一所院落来,绕着碧桃花,穿过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便见粉墙环护,绿柳周垂。院子内似有一座精致小楼,那楼角小菀勾月,顶着几座云中鹤鸣之檐自那满枝黄白色金桂花枝中穿绕而出。便是月白砂石围墙,亦是巧夺天工、颇具妙思,其弯曲绵延,上衬南江汉瓦,勾勒出一道三色飞虹,墙面上却是自新月至满月,十二般图案,以玉蟾为形,雕琢就得“圆缺自有”之窗格。院门围着四五个女孩子,翘首往内外张望。为首一个一身鹅黄团身宫装丫鬟,倒似那日在大内见过,似是弘昼之贴身奴儿名唤金钏儿的。见小丫鬟引了冯紫英上来,便迎上两步,蹲身微微一福,道:“冯大人纳福,主子吩咐了,请冯大人来了便进去,请大人随我来便是。” 冯紫英忙低头视地,也不多看,只赔笑道:“那就劳烦姑娘带路。”金钏儿便引着冯紫英进得院子。进得院门,但见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本芭蕉,那一边乃是一棵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这芭蕉海棠,用意是左红右绿,当真明艳。一栋小楼,匾额上写四个瘦金体秀字“怡红快绿”。院子里却七七八八站了许多女孩子,一个个却都是张望惊惶,亦不能辨何人何事。 冯紫英见这等情形,心下越发不安,寻着话头问道:“姑娘,这是内宅……这……多有不便……” 金钏儿年纪虽小,却是昔日服侍过王夫人的晓事丫鬟,听他探问,已知他意头,却不肯透露,正色道:“大人这边请……主人吩咐大人进去,必不妨碍的。” 冯紫英只得咽了话,再进几步,穿过文章洞门,却是后院一座小厅。门口粉紫嫣红站了十来个女孩子,见金钏儿引冯紫英过来,都唬得闪到一边。门却不曾掩,只挂着一道褐色镶紫边棉帘。金钏儿到门口道:“主子……冯大人来了……” 里头似乎有人嗯了一声。金钏儿便挑起棉帘,冯紫英只得进去。却见里头是一方小厅,地上伏地深跪着一个粉衣少女,上头正座斜斜翘腿坐着却是弘昼。身后似乎还侍站着两个侍奉少女。 冯紫英忙上前打个千儿,再跪了,口中恭敬道:“奴才给主子请安……” 弘昼摆手道:“起来……坐……哪里那么多礼数……你想是来说昨儿交代的捉贼的事了?” 冯紫英起身,笑着低头,却也不去瞥一眼地上所跪之少女,斜签着身子在一旁的旁座上坐了,躬身道:“是……奴才无能,只是勤勉办差。其实事情只是有了一些眉目,倒还不周全,只是怕主子惦记,所以今儿来回……” 弘昼却挥挥手打断了他,道:“莫忙说你的事。今儿我这里闹了一晌午了。” 冯紫英奇道:“主子……” 弘昼苦笑道:“昨儿一说闹贼,其实我也没放心上。谁知今儿园子里就闹腾起来了。各房各院都在清点失物。人说树大必空,真正是这话。早上居然报来,连御赐的物什都丢了好几件。这园子如今是我的行宫,看来不定些看管规矩真要失了体统。几处房里掌事的都到我这里告罪。倒不让我安生。我才说一声必有家贼……太监们就哭天抹泪的指摘女奴,这些个奴婢倒不敢指摘宫人,只一个个都说必然是自己是房里的奴儿不晓事,凡丢了东西的,晌午已经跪了一院子……喏……这个女孩子……非说自己死罪,要造膝自首,打发下头奴儿去问她,却死活不肯说,只要亲自问她……岂有此理,本王来园子里小住是消受温柔来的……倒成了理案子了……” 冯紫英忙赔笑道:“主子……这是主子家事……奴才是不是……” 弘昼摇手道:“别……你也听听……你在地方上办案多有见识……你主子没把你当外人,园子里的事你也不要一味回避。”又转头对地上跪着的丫鬟道:“说说吧……你叫甚么名字?究竟要自首何事?” 冯紫英此时才偷偷扫那丫鬟一眼。见那丫鬟十八九岁,杏眼柳眉,额垂秀髻,少施脂粉,不点朱唇。虽如今一脸哀色,两腮泪痕,想来是将将哭过,却勉力从容,观之可亲。再看她一头青丝微乱,只斜斜插一只碧玉簪子,身穿一身粉蓝色灰领小褂裙,外罩着抓绒棉袄背心。看着穿戴想来是个爱朴素不喜夸饰的。怎奈何园中依着性奴本份规矩,便是这等最素净之衣衫,也是满衣穿镂淡色百花斗艳纹,长裙折角精细,自脖领处露出白雪肌肤,一直到胸前亦是低用布料,成一个心形领口,顿时露出一条香艳的胸乳夹紧之沟纹,玉肌软峰,少女春怀,销魂蚀骨。冯紫英心下一荡,忙收敛了心神,听她诉说。 但见那丫鬟叩了个头,似是咬了咬牙,才缓缓道:“是。回主子的话。奴儿是怡红院掌事奴儿,原府里取名袭人的。奴儿是死罪,煎熬着苟活到今儿,却事涉主子恩德……不得不拼万死请主子赐见……密下里求告主子。主子容奴儿自诉了罪过……便请主子发落……定要将奴儿折辱个不成人形再死,才能稍稍安奴儿的心。” 弘昼听她说得如此严重,不由一晒,却也不怒,只斥道:“说话不要遮遮掩掩。既然有罪要自陈,这不见你了,你说就是了……哦……你不用管他……他是本王的包衣亲信、鹰犬门人……你么,如今连猫狗都谈不上,最多算本王养的一只蛐蛐。不用避讳他……至于惩戒,如今更谈不上……本王爱抚你们两句,只是为了本王自己开心,便是怎么惩处你们,自然也只为了本王自己快活,哪里有安不安你的心的道理。” 袭人听了自是委屈,又涌出泪来,只得又叩首哭告道:“是……呜呜,主子教诲的很是。是袭人,呜呜失言。昨儿……太太和姨太太回怡红院,说起园子里闹了贼……奴儿……奴儿……呜呜,奴儿苦想了一夜……呜呜……求死……呜呜……求死定要见主子一诉……呜呜,其实,呜呜……昨儿……昨儿巡夜的婆子见的贼……呜呜就是奴儿……” 说到这层,这冯紫英都听了讶异锁眉。那袭人已是伏倒在地,呜呜咽咽哭得梨花带雨,那双俏眼中泪儿似断线珍珠一般颗颗奔涌而出,伏地哀恸,线条柔和之玉背起伏难定。她本是柔弱少女,品貌身段亦是十分难得之色,此时穿宫裙褂袄,衬托玲珑身材,便是再三掩饰也难遮少女自有之几多妩媚风情,却哭得这般哀戚楚楚可怜,便是铁石人儿也要心动。冯紫英见多了江湖事亦就罢了。弘昼却不免有些不忍,只是口中依旧冷冷道: “别只一味哭……你说昨儿是你?深更半夜,你不在怡红院呆着……跑到沁芳源去做什么?既是被巡夜的婆子撞见了……怎么不出声?” 袭人似是死抠着地上的砖缝,勉力挣扎抑制自己之哀,半晌才抽噎道:“是……奴儿说出来是死,说不出来也是死……只求主子超生……奴儿其实是去扮贼……” 弘昼和冯紫英不由眼神一交,却听那袭人已是哭的略好了些,只是伏地告诉:“主子容奴儿细细说来:上个月初四晚上,奴儿本是将太太交代的料子衣衫送去紫菱洲三姑娘这里,路过凹晶馆院子水桥这里……却听见有个小太监引个人影子走动,奴儿当时便唬着了……想是太监偷东西出园子……本来是要嚷嚷的……谁知听他们话音,竟然不是,只细细说了些话也听不真。只是辩得是个男人声音……还说‘劳烦公公再回姑娘,下个月怕不能来了’……等话头……呜呜……主子啊,奴儿是真的唬着了,煎熬了几日,也不敢信,也不敢不信……,要回妃子去,其实无凭无据,又不知究竟是谁。就听奴儿一个人空口白说,若是折腾的园子里闹开了,奴婢们就不算什么,这里头还是主子的脸面……思来想去也想着装憨儿就不提也罢……只是一味不问……呜呜……主子啊……您是我们的主子,若有些张不得口的事……,我便是磨成粉也不能赎罪了。我着实没个计较,只胡乱想着,这园子里人多,女孩子多……主子仁德,若一味宽恩没个禁制监管,怕不成个体统。煎熬了几日,实在没法子,呜呜……主子啊,我身子不干净了,是前头府里残花败柳的房里丫鬟,哪里配侍奉主子做什么奴儿……寻死的心都有了几回……我无福无格伺候主子,也不敢把这等没影子的事和妃子、太太们诉说……这左右是个死,心一横,才想出个主意来……” 这番话连冯紫英都听愣了。见弘昼眼神示意,更不由问道:“你……你竟是假扮贼,故意惊动婆子……为的是要让主子提防?” 袭人也不敢看冯紫英,只是跪着将头叩的一片乌青,口中道:“是……奴儿荒唐了。只想着,若是园子里说有贼偷盗。主子定要防范。有了监管禁制。总能全主子恩德体面。不想到今儿园子里如此闹开了……奴儿实在不知该怎么了局……才冒死求主子赏见。如今心里的话都说透了……反而敞亮,这事奴儿从未和人说过,只有奴儿一个心里知晓,就请主子赐奴儿罪,主子啊,袭人是蠢笨又没个担待,但是一心只是为了主子啊……呜呜……主子,你就发落了袭人吧……呜呜……”说着,只是伏地哭泣,花枝乱颤。 冯紫英便也不说话,心下筹谋抬眼瞧着弘昼候他吩咐。却见弘昼只是瞧着地上的袭人,半日静默。冯紫英亦觉压抑,忍不住躬身道:“主子,您看这……” 弘昼抬眼看看冯紫英,忽然笑了,道:“紫英,看来这丫头便是昨儿的‘贼’了,你且说说你这头。” 冯紫英眼珠子骨溜溜一转,此时度量情势,便也不再隐瞒,将昨儿抄了寿熙班,抓了小颜生,以及传言班中武生柳湘莲“做些没王法”的事一并说了,偷看着弘昼脸色赔笑道:“主子……这事还没影子……主子倒不用为几个戏子奴婢的事生气费神。只是这园子是主子行在,安危总是要紧的。奴才已经行书李卫,请他安排姽婳军来驻守,若是眼下,就请主子示下,是不是让顺天府派人来看管一下……还是奴才安排旗下的人来看管……” 弘昼摆摆手,道:“你抬起头来……” 地上本来俯身战抖的袭人,这才听明白是对她说话,身子一震,又是叩了个头,才应命将上身仰起,将头儿微微向前平抬,只是眼神依旧只敢瞧着地砖不敢看弘昼。弘昼细细一赏,但见这袭人眉若新柳两叶,鬓似初月对湾,粉腮宽额,玉腻丹唇,却是个可亲可近的邻家少女模样儿。只是此刻哭得两眼都是通红,畏怯怯凄惶惶倒是可怜可爱。却是一笑,道:“倒也是个美人儿……” 冯紫英并袭人本以为弘昼要怒,或是再质问细节,哪知这荒唐王爷这般文不对题。冯紫英听得不由一笑,连袭人也是一愣,俏脸一红,头垂得更低了。却听弘昼又是折回话题,咬牙细声细气道:“紫英,你听听……看来,真是本王不知惜福了,没天理品不全这园子里红红绿绿,倒寂寞了佳人,可惜了华年了……” 冯紫英听得一慌,便有些坐不住,起身也是跪了,正色道:“主子……园子里只是主子恩典圈养的奴婢,服侍主子而已,何况现在事体不明。主子万金之体,倒不必生气。就交奴才去办。定锁拿到那个什么戏子,给主子出气……” 弘昼此时已经是冷了脸,静默片刻,将手中茶碗“啪”的一叩,已是怒道:“放屁……一个戏子……便是族诛了……也配本王去生气?!本王是一片慈心,不忍狂风摧花荼毒佳人,倒有人真敢蹬鼻子上脸,私通外人!……这让顺天府那帮狗才知道了,岂不是要暗地里笑我……那个什么柳湘莲……你亲自安排给我速速拿来……” 冯紫英已经是连连叩头,口中连声道是。却听弘昼余怒未消,怒吼道:“还等什么姽婳军,再过十天半个月,再蒙在鼓里不发落这些事,怕她们不是要连园子都给我卖了养那条公狗。你今儿,就命内务府,不,就去王府带一队人,给我封了园子,日夜查禁,一只耗子也不准再跑进来……还有,凹晶馆的太监,你今儿就给我全部拿了……若不能问不出本主来……不要回来见我。问出那不知死活的贱货是哪个来……不用来回我,直接给我处置了……” 冯紫英连连叩首,坚声道:“主子……主子息怒。你金贵身子……实在不当得为这些卑贱下人生气……主子放心,外头一个人不用,奴才安排旗下门人去办,定能捉到那个戏子。至于园子里……主子更请宽心,太监都是贱种,一打便招。至于园子里的,主子其实不必放在心上。左不过是个下人奴婢,让主子娱兴的玩物,只怕还是连主子面都没见过的丫头片子,这算哪牌子的人物,值得主子就动气?其实园子里姑娘们,依着奴才看来,个个都还是知礼畏命的,主子恩德垂怜她们,岂有敢违逆主子的……” 想了想,又道:“就依着奴才看,这位袭人姑娘就是一心侍奉主子的,她前儿之举,虽然鲁莽憨痴,但是却是心心念都在主子身上,若不是她这么一闹。奴才又岂能为主子捉贼,倒不是便宜了那起子贱种?” 弘昼听了一晒,他此时早养就了一身贵人性情,说怒便怒,说平亦就平了。听冯紫英如此说来,知道若一味叨登大发了,其实还是自己脸面上不好看。平了平气,再回头看那袭人,便道:“你起来……” 袭人听冯紫英替自己分辨,到辨析得明白,心下感愧。听弘昼改了温声唤自己起来,又叩了个头,缓缓起身,也只是弓着身子不敢抬头。 弘昼抬了茶碗,用了口茶,似是更平了平心境,道:“紫英,你去王府,带几个下人,缜密些,将凹晶馆里的太监、宫女一并锁了,先问清楚是哪个贱人做耗。问清楚了,也一并拿了……嗯……不论是园子里的妃子小主小姐姑娘还是奴儿丫鬟,都先拿了。顺天府里那是个小毛贼,就让顺天府按律办了也就是了。后头的事情,顺天府就不必再问了。” 冯紫英巴不得这一声,忙不迭应是,退了下去。弘昼看他去了合上门,转过头看看,却见身后侍立的鸳鸯、蕊官都是低头垂目,没事人似的。便知二女亦知自己愠怒只是懂得伺候人之要诀,凡这等事只当没听到就罢了。转过头再瞧瞧这袭人,忽的问道:“你是叫袭人……?” 袭人忙低声道:“是。” 弘昼招招手,命她上前来,却携了她的小手掌,轻轻一拖,拖到怀里。袭人哪里敢违抗,羞红了脸庞,将身子偎软了,将香嫩的小股乖巧地坐在弘昼腿上,更由得弘昼轻薄着抚弄。 却听弘昼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训诫道:“你前儿的事……虽是鲁莽,但是难为你这片心胸。嗯,有功。”这一声“有功”,连蕊官和鸳鸯也不由交一下眼色。却听弘昼道:“府里原本的丫鬟出身的,本王都没有赐过奴儿之上的位份。今儿却要破个例,就赐你个姑娘的名份,执掌怡红院……” 袭人吓得抬头,慌乱道:“主子……使不得。” 弘昼摆摆手,道:“什么使不得。你无非想是在荣府里被你前头主子用过身子……切,本王早说过了,身子自然是本王的,但更要紧是心,本王难道还少处子来奸?只你这份忠心,本王不能不取……是了,你尚未侍奉过本王,又是园子里头一个原本丫鬟辈进位的,倒和原本的主子姑娘便如探丫头等平头了,自然要遭人侧目的……侧目又怎么的,本王喜欢便是,本王就爱瞧着你们这些美人儿折腾……” 听他说出这等话来,袭人欲辞难辞,只得低了头不敢言声。她少女家家的,虽昔年年纪尚小时便陪侍过宝玉,其实却是新花初苞,与这风月之事,尚在似懂非懂之间,年来不知其味。此时闻着弘昼呼吸而出男子气息,由得自己那羞人的小屁股摩擦着弘昼的大腿,似乎在那腿根处还有一个热烘烘鼓囊囊的所在。弘昼那宽厚的手掌还环箍着自己的柳腰,在自己小腹上轻轻婆娑。但觉整个身子软软的已是一点气力都使不出来。本是由得弘昼搓弄,连弘昼说的甚么,亦是勉强能听个模糊。 不想弘昼又吩咐出几句话来,便是此刻她一片痴迷混沌,却听得也是真切,更令她意动神摇。 欲知弘昼吩咐何事,请候下文书分解。 这真是: 君为天子臣 我为君子属 凡俗俱为主 谁人不是奴 第四十八回:怡红院新娇念旧主,缀锦楼宦奴访谐妃 却说弘昼环箍着袭人,轻薄不已。袭人本已意动神摇,心湖荡漾。她虽是宽心达观之人,到底少女羞涩,当真以奴侍主,仍免不了惶恐慌乱。紧张得不知是该一动不动,任由弘昼摆布导引,还是该忍耻主动做些什么,以取悦主人。 她迷醉之间,只觉两腿间传来的温润触感如电流般摧残心志。弘昼却忽然低笑出声,声音沙哑而带着戏谑:“只还一条,你要晓得名位分寸……” 袭人听了这话,一时不知所指。适才她已从弘昼口风中辨出,自己“已非完璧”之事竟被轻轻带过,本是宽怀感戴,心下一松,几乎又要坠下泪来。不想主子非但不责,反而恩封她为姑娘,这园子里丫鬟辈里竟是头一份的恩典。她羞涩之余,到底觉得有脸添光,既是反复加恩,又怎会突然提起“晓得名位分寸”? 她不敢求问,只含糊在弘昼怀里,蚊声细气道:“袭人蠢笨……只凭一心侍奉主人……哦,还有诸位妃子小主。主子如此恩典,我并不敢一味自矜起来……” 弘昼却笑道:“不是说这个……我适才听你们口里口外还是一口一个太太、姨太太的……”他说着,回头瞧了鸳鸯一眼,“你们有几个也常是这口风。” 鸳鸯并蕊官侍立身后,本已听了半日要紧话头,眼见园中将有巨变,心下惴惴不安。此刻见弘昼携袭人入怀,不知是随手抚弄还是要赏用其身,都觉侧旁观之哀羞不便。只是园中风流规矩拘着,主人未吩咐,便不可告退。她们羞红脸腮,低头抿唇忍耐。 鸳鸯冰雪聪明,又贴身侍奉了几日,渐知弘昼心性,听他忽然说起此节,心下一凛,微微躬身道:“是……总是奴儿们说惯了称呼,失言了……” 袭人听鸳鸯这话,也明白了几分,正要答言,却听弘昼已道:“正是。如今,袭人你是本王亲口封的怡红院姑娘,怡红院里自然以你为主。鸳鸯你们也是本王贴身奴儿。那薛王氏、贾王氏,本王知道昔年是你们主子,怕有些薄恩,当得恭敬……只如今,在园子里,她们并无名份。便是奴儿再下等之无位份性奴,亦算是你们的下人。你们叫惯了太太不太太的也就罢了,只是上下身份不可不依规矩。当是她们,要听你们吩咐,伺候你们起居,恭顺你们言令……你们若喜欢,还要用身子供奉你们亵玩……赶明儿还要再吩咐凤丫头、宝丫头她们。称呼是一节,尊卑却不可乱了。若总改不过,一味还依着旧年尊卑,便是不知深浅,不遵王命,还想着昔年富贵亲伦,这和那起子吃里爬外的贱种有什么区别?” 袭人听他话锋似又要扯到前事。她今儿冒死自首,本以为必有惩处,不想一路功德圆满更有意外之喜。只是她性子温软,此刻又担心自己害了旁人,两头难兼顾。更怕主子越说越气,再生枝节。 她忽想起前儿麝月口风,两位太太抛了尊荣、忍了哀羞,侍奉弘昼珍珠砂浴甚为妥帖,弘昼本当欢喜才是,却偏偏连个奴儿名位都不肯给,一味将两位昔日尊荣夫人按在丫鬟之下。她心下诧异,再三思之,却略辨得弘昼心性趣味,说是荒唐,种种安排却透着难以言尽的颠倒春色。 不由替两位昔年恩主心伤,竟鼓起勇气答道:“主子吩咐的是,奴……袭人明白的,定以主子之意旨为体统,以主子之封位为尊卑。回头……也吩咐怡红院里姐姐妹妹们,多有遵循。只是,主子既说到这里,袭人不能不以心底的话头相告。总是拼了主子责罚,还冒死请主子个示下恩典……” 弘昼问道:“哦?你且说说?” 袭人敛容垂泪道:“主子,昔日里,我们都是府上家生之奴才丫鬟。两位太太格外是我们府上太太,一向怜贫惜弱,慈悲宽仁的菩萨般人儿。连鸳鸯姐姐、金钏儿妹妹、玉钏儿妹妹在内,都受太太深恩……如今太太蒙主子庇护得命,自然一切以主子所拟之尊卑为尊卑,名份上自当遵循,并不敢逆了主子心意。只是这旧年恩德如何敢忘?太太并姨太太虽有了年纪,却当真是美人儿,不敢冒昧求主子多多赏用;只求主子赏她们一份差事,也好让她们自处,为主子尽心。凤妃和淑小主都吩咐了,在怡红院设‘绣衿馆’,专司园子里姐妹们衣着……她二人到底更有年纪见识,比不得我等青涩无知,也是更好侍奉主子之意。主子却恩典我掌事怡红院,只可否仍许她们在这差事上依旧主事?否则……两位太太也无由报答主子,我……我也实在难见两位太太。” 弘昼略一思,道:“也罢。倒难为你们这份孝心。既如此,怡红院依旧由你掌事。这个‘绣衿馆’总司园内衣衫服饰,不封名号,却赐差事就是了。”又仿佛想到一事,回头道:“说到这里,玉钏儿回来没有?” 鸳鸯听着袭人话语,本已快垂泪,又听弘昼许王夫人等差事,心下难抑三分感伤七分欢喜,忙答道:“早上便回来了,只是今儿上午园子里闹腾,主子亦不得空,没敢惊动主子……后来又来这里见了袭人……姑娘……如今怕是和金钏儿在外头房里候着主子吩咐接见。” 弘昼再一想,啪的一声轻拍了一下袭人的圆臀,笑道:“折腾了半日……嗯,你不要怕……左不过是昔年侍奉过你们府里哪房没德行的老爷少爷。本王才懒怠得问。你既肯在本王身上用心……难得身子也软香,模样也周正,这份恭顺体贴更是当取的。本王有兴致了总要品玩的。只是这会子有事,倒该见见玉钏儿。你且下去。嗯,今儿的事体不小,紫英是个得力的,怕不是今儿就要进园子拿人。可以去见见凤丫头……嗯,还有情儿,就把今儿的事交代一下,就说本王要靖园子擒奸奴之事,她们协理园子不力,闹出这些烦心事来……啐……养着她们是让本王快活享受的,还是让本王劳心费神的?叫她们当要自省,并封了你的事也一并交代一声。” 说着,他一时也不知触动哪根柔肠,竟俯身在袭人唇角轻轻啄吻了一口。 袭人但觉整个上半身都酥麻难堪,唇角被那温热湿润一触,似有电流瞬间窜遍全身。她脸红如火,却不敢贪恋,忙如小猫一般滑到地上,又跪下,回话道:“主子,袭人并不敢乱了分寸。我那日如此胡来,惊扰园子,今儿本来是求主子先折辱再赐死的,万不敢想主子却赐了恩。我……我守礼不敢辞,却只当是消受了几辈子阴德积来了罢了。便多活一日,亦是天恩了,必定小心翼翼。只可报答主子恩怜一二的。” 说着,又恭敬叩了个头,才退了出去。她亦不去看院外候着的几个丫鬟宫女,只到了厅外,转过回廊,步过鹅卵石小径。那脚一软,几乎跌倒在地,但觉已是汗湿夹背,便不得不去后院房中先换换衣裳了。 那怡红院正房暖阁,昔日乃是宝玉居所,虽宝玉今生再无回来居住之理,几个丫鬟奴儿亦不敢自居,依旧在后院厢房几间香闺卧室里各自住着。后来王夫人、薛姨妈来此,袭人、晴雯、麝月等再三求告“太太、姨太太可住里头”,二女却万万不敢,只在厢房末尾处打扫了两间素净房间住。今儿袭人求见弘昼,弘昼竟然驾临怡红院接见,自然在前头正厅,众女都惶惶回避在后头各自房中候命,亦不知是个什么祸福。 袭人此刻才回,见后头小厅里已经泱泱红绿围了许多人。好在王夫人和薛姨妈倒不在,只是晴雯、麝月、秋纹、碧痕、四儿、五儿、茜雪、坠儿等怡红诸婢围站在一起,自焦虑不安。袭人见人多,总也不好先回房换衣裳,只得勉力进了厅。众人已是围了上来,“姐姐”“姐姐”的乱嚷。 袭人只得苦笑,她虽知尴尬,只是不敢违逆弘昼之言,只是微微敛容额首笑道:“妹妹们倒难为你们担心了,没事的。我适才见主子回些话……本来是抱了主子必要罚我的心。不想……主子竟是……竟是格外施恩,如今,竟封了我姑娘的位份……真真是万万想不到的意外,我并不曾敢想来的,只是主子为尊,我们这些位份不位份,其实也只是博主子欢愉戏弄的由头罢了,所以总也不敢辞。其实倒是在太太和姨太太面前僭越了,是我的罪过……只还求诸位妹妹体量我,莫怪我……许我依旧一心待妹妹们就是疼我了……” 众女不想她说出这等话来,不由面面相觑。麝月平日最与袭人贴心,便头一个喜道:“这,这是喜事……想来里头总是难为姐姐了。”秋纹亦道:“我早知姐姐必有出人头地之日。是当恭喜姐姐。”众人亦都满口子真心假意的称赞欢喜,倒说得袭人哭笑不得。 只那晴雯性子,虽昔日袭人落寞之时要替袭人说话,今儿见她得意,心中却又不免别样,半是调笑半是含酸玩笑道:“姐姐如今是姑娘了。这真正是主子的恩典,姐姐的修为。咱们这怡红院里,如今又有个主子了……真是该恭喜姐姐才是。只是姐姐即是姑娘……我们几个都是奴儿,下头几个小丫头连个位份都没有……姐姐……依着园子里规矩,要不要……瞧我们哪个顺眼,让我们……嘻嘻……服侍服侍姐姐啊。” 众女除了袭人,其实都是闺阁处子,未尝云雨,羞听风月,听得晴雯这般满口胡吣,都脸红了嬉笑着直啐,啐得几口才又想到这确实是园中规矩弘昼所好,万一袭人真有此意,倒不好应对,竟都抬眼偷看袭人。 那袭人本来不曾想到这一层,被晴雯一说,竟不知怎么的,亦是偷偷瞧一眼麝月之胸前曲线,秋纹之如柳细腰,坠儿之幼女小臀,心下莫名其妙也是一荡,不由一阵寒颤:“这主子定的规矩,竟是这般撩人……”忙收敛心神,说着“莫胡说了”,叫了众人安静,才说道:“只是不好见两位太太……” 晴雯此时也觉自己所说笑语有些羞意,听她说正事,便接过话头出主意道:“我的姑奶奶。你就别四面周全了。太太和姨太太其实看得可开了,如今还说往日那些个岂非是自己没意思。便是宝姑娘,前儿来看姨太太,也要反复叮嘱我们:不可太敬,园中位份要紧,惹了主子不快是不可想的。她是亲娘亲闺女都这么说,你倒一味不知所措个什么?” 袭人想想也是无可奈何,便道:“罢了,你们别围着了,都散了吧。我奉命要去两位妃子那里走一遭,晚上……我亲自去见太太和姨太太说这事罢了……如今要换换衣裳才好。”这怡红诸女本来便以袭人为尊,此时既是无惊无险,虽然得知她晋位有些意外,总也是喜事,一个个也都笑着散了。 只人群中有一女孩,本家姓方,荣府里取名唤作碧痕的。论起来亦是荣府下人里略有体面奴才之家生女,依着贾府规矩,七岁上便入府跟在怡红院里学习着伺候,却比袭人、晴雯等皆小着三四岁。她年纪虽小,论样貌体格,倒渐渐出落得亦是个水灵灵动人的,别样也就罢了,近年来那胸前一对幼乳却是由不得少女娇羞,竟是偏偏挺拔得一味猛涨。莫说自家暗地里看着羞人,连私下顽笑,晴雯都笑她“哪里像十几岁,倒和史大姑娘一样品格儿”。只是宁荣两府里殷红艳翠多有佳人,便是下一等奴才婢女亦是个个颇有颜色,她年纪又小,性子又是忒得腼腆温婉,光是体态有那处动人,于那怡红诸婢中,却不出众,不过是众人眼里小妹妹小丫头,并不当得甚么要紧差事。 岂知这碧痕,便是天性的腼腆,羞涩于言辞举动,其实也略有一番心胸。少女春怀,略略懂事时也竟想过宝二爷俊秀、琏二爷倜傥的,午夜里春帐入眠,竟也偷偷抚弄过自己胸前那一对玉兔儿,亦胡思羞想过:“我这里……只怕果然要比晴雯姐姐都大些……” 论其时大家之礼,怡红诸婢,不过是候着宝玉渐渐成年,随意寻那有颜色的,为其猥亵奸玩、泄欲淫弄所用;便是由得主子少爷破了身子,要了贞操,也不敢奢求人人都如袭人一般,有望收为房里人更进一步的。她年纪又小,依附着袭人等,亦不曾贪想多思。 不想一时府内事变,弘昼圈园子封奴,怡红院里封了袭、麝、雯、纹四女为奴儿,她亦落了后。虽依着性子,沉沦人群之中度日也就罢了,只是到底有些不甘。今儿亦不知怎的,旁人听闻袭人进位,或喜或怅,只她,竟是不知哪里起了意头,倒似是十几年勇气鼓在一时。这里听袭人说“都散了……如今要换换衣裳才好……”又见众人都渐渐散了,竟然是偷偷走近了袭人,小脸蛋红得如同桃花春妍一般,低了头声音如有若无,细细道:“袭人姐姐,您如今身份不同……既要换衣裳,由妹妹伺候?……可好?” 袭人初听一愣,竟不知该怎么答对。片刻抬眼,细瞧眼前这碧痕,竟不知怎的,想起弘昼吩咐之言来,明明都是女子,都忍不住细细观她眉眼儿。但见这份清眸兰睫,粉腮丹唇,端端是少女体格容貌儿,便如婴儿一般纯真粉嫩,更兼细语温存,恭顺娇羞,心下更是难抑荡漾,略略一思,才是笑着携起碧痕的小手,道:“也好。”便同着碧痕进了自己卧室去更衣。 倒有顿饭功夫,袭人已是褪了适才汗湿之裙衫,换了一套粉蓝色对衿睡莲小褂裙,发端上簪一朵绸粉八角小珠花,腰间系一条粗纱灰蓝萝纹腰带,足下登一对鸳鸯花布百层鞋。她度量暮色将近,却也不再携人,只唤碧痕去打点厨房以备着弘昼万一要留在怡红院用晚膳,自己一个人就去缀锦楼见凤姐,转述弘昼之意。 她自来小心,只是依着弘昼之意安分守己款款叙言,捡着合适的话头说着弘昼要搜禁园子并自己加封之事,叩了头只候着凤姐吩咐。倒是那凤姐却最是会体贴人的,只欢喜笑颜拉着袭人之手,连声呜咽笑泣说道:“袭人妹妹还来晚一步,适才就有宫女来回,詹事府已经差了人拿了凹晶馆里的太监王可信和丫鬟花慧。这园子里这许多不安,惹主子生气,岂非都是姐姐我瞎眼没脚蟹未曾安顿好,主子怎么惩戒都是该当的。倒难为了袭人妹妹替我一味苦心周全,你这份心智也就罢了,难得是这性子,却不是替我免了许多更大的篓子。妹妹你可千万别心里不安,以你的容貌体格,寻常主子姑娘还及不上呢,更难得这份用心。你说主子恩赏你是你的福气,岂不知我早知必有今儿,心里还念佛,说是我的福气呢?” 袭人哪里敢受这个话,一味叩头谦谢:“主子恩赏,是万万想不到的,哪里敢真的腆着脸自居起来,更惹得园子里姑娘们不安,实在是惶恐,只求妃子教我……” 两人说一阵子话才罢了。凤姐又是留饭,袭人只说还要去见可卿,凤姐才只能罢了,还命平儿亲送出来。这平儿一向与袭人交好,倒是真心替她欢喜,与那门口携手说了好一番话儿,再三嘱咐“和情妃要说缓着些才好”才回去。 却不提袭人去见可卿,且说平儿送了袭人,转回了内阁,见凤姐却命传晚饭。她本就常陪凤姐用饭,便也替着张罗布碟,不过是几样精致小菜,一杯蜜炼花露,一碗埂米饭,又替凤姐布了暖巾,盛了小碗鱼丸汤,才坐到一侧,一边轻声探问道:“奶奶瞧着,园子里究竟是个什么动静呢?可是真的失窃了什么要紧东西?……” 凤姐只是浅浅品口菜蔬,问道:“姐儿呢?回了没?”平儿回道:“回了,今儿晚了,外头小红张罗的,在后头睡了。”凤姐点点头,才笑道:“你慌张个什么……园子大了,左不过是个把丫鬟太监,偷鸡摸狗偷些东西去变卖典当罢了,先头府里也难免有这等事。左右我们也没偷贡品卖皇粮,与我们有甚么相干?” 平儿恩了一声,又呢呶道:“只是主子似乎……生好大气……”凤姐抬着媚眼瞧她一眼,咯咯笑道:“把你这蹄子鬼的。昨儿给冯府的东西可送到了?”平儿点头道:“送了,是差门上太监何公公去办,他一向妥帖谨慎的。”凤姐点了点头,又呡了口汤,才仿佛出神道:“袭人素常是个谨慎的,性子也温顺,模样也周正,又这般用心,主子疼一疼也是常事。” 平儿见凤姐这等宽心,亦就罢了。两人用过晚膳,无聊绞会子绒线,自有小丫头偷偷来回,说是弘昼晚上果然宿在怡红院,门上丫鬟说是唤了袭人服侍。二人听了无话,不过胡乱睡了。 次日晨起,凤姐梳洗过,却由喜儿服侍着装扮起来。挑了几件衣裳都不中瞧,堪堪才选了绣衿馆前儿送来的一件紫色“织罗裙”。这裙子乃是细细密密四层皆用棉线编织而成,最内层最密,最外层最疏,其实层层叠叠均是镂空隐隐可显肌肤,却见不真切,只在胸前用针法更密,才遮得春色,却显得玉腻冰肌,软娇绵妍,端是难得的风流娇艳。 再是梳头绾髻,编发用意五凤朝阳,插了一支温色鹊汇玉簪,将鬓角长发都挽至顶心,只为露出脖颈,更挑了一对难得的冰晶垂露耳环佩戴。镜中顾观,往年如何敢想女子家能打扮得这等妩媚动人,倒真如天仙神妃一般。喜儿也不由赞道:“奶奶姿容真是看得人羡煞……便是画里美人儿也再不能比奶奶的,难怪主子这般喜欢……人们都说林姑娘宝姑娘娇丽,叫我说,便是太太当年,也不及奶奶呢……” 凤姐啐道:“你个蹄子别胡说捣鬼讨好人,你才几岁,难道还见过太太当年……这等胡话我才不信。哎……左右主子今儿也不来,也不知打扮给谁瞧……” 二人说话间,门上来回,说是有大内太监佟客双在门上请见。凤姐不由心下暗奇,论理如今大观园乃是王府禁奴之所,大内太监便是有差事,也只在门上递话,若非有弘昼之旨,少有进来见人的。虽然自己在园中富贵尊荣依旧更甚往日,其实论身份已经只是弘昼性奴,上不得台面之人。这佟客双虽位份不高,到底是场面上之人,自己如何敢怠慢。忙忙的请进来,在厅上垂了帘子奉茶。 那佟客双却是客气,恭恭敬敬也称“奶奶”,只道:“昔日里其实奉过娘娘的命,来府上拜望过……今儿是奉差办事。只是差事要紧,想着不好莽撞,不能不来回奶奶得知一声。” 凤姐岂敢担当,在帘子里起身蹲福,忙不迭和声细气道:“佟公公太客气了,虽是旧日长辈知交,如今怎么敢再提昔年的事,倒更折了我这岁数。别说是王命差事,便是佟公公自己有事,我们做小辈的也得仔细着奉承。公公有什么……且吩咐就是了。” 佟客双道:“是。两桩事,一是昨儿王府差人来詹事府传来话,园子里有位姑娘犯了事,奉命今儿就要锁拿……这个,虽是王府钧命也是规矩,只是园子由奶奶打点,好歹要知会奶奶一声。” 凤姐沉默半晌,越发加着小心正色道:“公公越发折死我了。我等皆是主子恩德圈养,罪孽难赎的小辈……便是无事,也是凭着主子随兴发落的,若是犯了事,该怎么处置,自当按着规矩发落。我只是蒙主子瞧还有几分眼色,代着管些园子里起居衣裳的小事,公公办的是主子的正经差事,哪里有我过问的道理。只是……到底姐妹一场,又是往日亲戚情分,这里轻轻问公公一声:不知是哪房姑娘出了什么事?” 佟客双皮笑肉不笑道:“是旁宗的人,奶奶倒不用太在意。好像是昔日东府的外戚。叫什么尤三姐的。如今在凹晶馆里住着。” 凤姐似是惊讶咋舌,深深一叹,随后半是抽噎道:“竟然是东面三妹妹,却一向是个天真爽朗的好姑娘……倒不想有了罪过……呜呜……想来都是我的不是,定是平日里给三妹妹什么委屈了,才让她没有侍奉好……可怜她姐姐,论起来还是我……亲近人……回头可怎么见她呢?呜呜……” 哭一阵,又问:“不知公公说还有件什么事?” 佟客双道:“奶奶自然是善心人。只是这等贱奴犯事……天理国法家规族律都在……是容不得的。和奶奶什么相干,奶奶倒不用太伤心了。还有一件事……这个……园子里生事。想来是少人看管的缘故。内务府今儿早上和詹事府会议,已经下了旨令,调内务府御林军锐健营一哨兵丁,自即日起看管大观园四门八角。自然……他们不进园子,只是凡是出入园子,自今儿起,皆要腰牌核对。这冯大人吩咐了,自内出外,请奶奶这里出个牌子……自外入内……暂时,有奴才我这里或是内务府夏公公这里出牌子。还请奶奶留意安排。” 凤姐想了想道:“这是该当的。论理园子里也该多多管束。佟公公您这是善意提醒。我岂有不知的。我们这些女孩子……其实是王爷的侍奉奴婢,哪里还有一天到晚跑到外头去的道理。即日起,就定了规矩,便是丫鬟宫女也不准出外。凡事,只请小公公们代劳就是了……只有一节,我有个想头,只是我年轻不懂事,也不知想的是否妥当。还请公公教我。” 佟客双笑道:“奶奶莫客气,就请奶奶示下。” 凤姐道:“我想着……锐健营的兵丁都是旗下正牌子的爷们。来做这等替我们一些贱奴看院子的事。真正是委屈了他们,只怕……还耽误了他们做正经差事前程。若是只领着内务府的俸禄,岂非更是委屈?是否……园子里……也当担待些。可否立个支出,按月每位爷们领一份饷银……虽无多有少,也是个弥补……只是……男女有别,内外有度……如今园子出事,更要谨慎,我又没经历过什么,哪里知道哪个是官,哪个是兵,哪里分的不均了,哪里给的多少了……就求公公替我操办分放可成?自然,这是个难为差事,尊卑哨领,上下左右的,我女孩子家,实在闹不清,公公可疼疼我们,替我们揽了这个得罪人差事,回头我定再好好谢谢公公,可成?” 佟客双听得眉开眼笑,连声道:“奶奶真是慈心人。论起来……也是当得的。”又说了会子话,才起身道:“奴才差事在身,就此告别了。”凤姐忙命人送了出去。 门口,两个小太监,四个大内侍卫已是候了半日,虽不耐烦,到底知道是要紧差事,也不敢怠慢。见佟客双出来努努嘴,才携了一起取道凹晶馆而去。 这园中本有借天然形势搭就一座小山坡儿唤为“翠嶂山”,内外皆有小路通达,对着正门处为曲径通幽,靠着半月湖处又引一处泉眼,即为沁芳源。那坡上见湖之处,便唤作“凸碧山庄”,坡下临水之处,便唤作“凹晶馆”。竹翠亭幽,波瑶水清,自院落里还引出一个垂钓木桥,远远望着滴翠亭,倒是个赏月观湖的好所在,只是到底来往不便,越发静雅了。 昨儿詹事府就已拿了凹晶馆里管事太监,此刻佟客双进得内院去,门上更是一片凄云惨雾。见如狼似虎威风凛凛几个兵勇跟着一太监公公撞得进来,几个小丫头哪里敢过问阻拦,都躲在后院。佟客双也不理会,只进得正厅,却见那三姐一身抹胸杏花秋衫,粉红月白交相映衬,袖口、领边、裙摆上都绣满了杏花花瓣,质地如纱似雾,袖腕、腰带却是紧身束缚,多了几份精神,倒是分外可爱娇艳。 却翘着腿歪在炕上嗑瓜子,见众人虎狼似的进来,也不等佟客双开口,笑道:“可来了……倒让我等了半日……” 佟客双却也和气:“是三姑娘吧?您请喝口茶……我是奉命办事,身不由己。要请三姑娘挪出园子。詹事府没有大牢,只有两间地窖,却到底比不得着园子里,怕茶水不周,亏待姑娘。” 三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身粉装松逸飘洒如云,便如一个童真小女孩一般背着手踱步走到院子中,又瞧了瞧金鱼缸里的鱼儿。凭秋风扑面吹起衣襟,便如风卷杏花花瓣一般,一回头笑道:“以前姐姐嫁人做妾时就哭,说人生皆是牢笼,我还笑她痴心。此刻想来真是不假。不过是从个花团锦簇的牢笼,再换个暗无天日的罢了……” 佟客双自然不知所谓,只得呆笑听着。却听三姐已是咯咯娇笑个不停,又仿佛自言自语,半晌才道:“我早知……必然有今日的……男子只知在那枕席上淫弄我们女孩子是件乐事,却又编些劳什子歪书来教导说,女子若不守贞,或只是想想那件事就是件该死的耻羞了。岂不知只是那起子捞不着的歪理书生编出来的胡话罢了,我总想着,于我们女孩子,只要得的是个可心人,能让他快活我也快活,便也是件乐事。我陪两个人睡过……真心快活,他们都爱我疼我,怜惜我。我自也乐意用我的身子让他们舒坦……便是疼了羞了辱了哭了,心里其实也是暖暖的。其实公公不知道,今儿我想了半日,来的是是个办差的公公呢,还是主子呢……见是公公,其实我是忒的欢喜……倒是可惜我个这个性奴没能尽了本分,终于还是没机会让主子也玩玩我的身体了……我也知公公不懂……没来由叫你懂……” 又一叹,才道:“凭要带我去哪里?走吧……” 佟客双一介阉竖,自然不知她这份少女痴怨心肠,只是他久在大内,见得多了嫔妃获罪,种种怪状,也不以为异,恭敬一躬身,笑道:“奴才本来就懂得不多,只能得罪了姑娘了。”又招了招手,四个侍卫冷着脸欺身上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候下文书分解。 这真是: 新花吐蕊旧芝菖 名园颠倒乱芬芳 贪金窃玉俱冠带 知恩识义是红妆我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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