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回 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贾元春怯归大观园 却说弘昼和那平儿且说且歇,他也渐渐星眼微朦,鼻息凝重……恍惚间,却见那顾恩殿外,情妃秦氏可卿如桃花峭立,粉装玉裹,委婉推门而来,插烛似的飘飘下拜,口中只道:「情儿见过主子。」弘昼心头本就为此事郁郁,不免面冷心寒,竟是忍不住啐一口道:「你这贱人,还有脸面来见我?」 那可卿只是哀哀泣道:「情儿本无面目来见主子。只是昔日里主子替奴婢封号为『情』字,人所谓『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当初以为一时之趣,如今方知,情淫之道,虽是刀山火海、离恨愁苦,也是难免入邪。便说一个悔字也无益了……今儿来见主子,只为有两句知心话儿要禀,说明道尽了,情儿也就去了。」 弘昼更是恼怒,只道:「爷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又救你们出火坑,援你们得生天,哪一点辱没了你们?……你居然水性心淫,敢和个贼戏子私通,和他苟且……居然还敢说什么『知心话』,爷和你还有什么知心话可说?你还有什么可辩的?」 哪知那可卿却是泣道:「情儿也辩也不辩。情儿自承,的确是对那柳郎动过心意,也艳羡过他和尤家小妹欢好,所谓『郎情妾意,别样偷香』,情儿在主子这里只是一个性奴,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在他那里却是天上仙子一般眷恋;他也的确勾搭过情儿,情儿无耻无德,也确实收了他的情诗未曾举发……论心,情儿已是动了情,辩无可辩,主子怎么发落都是应当的。只是世人的话儿『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如今情儿已断了生念,只来告主子:情儿算计迎春,推脱三姐,暗害园中女儿,那都是有的。和那柳郎,说情儿动了淫心,也是有的,屡次召他入园听戏,也为的是『淫思』二字。只是,情儿虽动了心,却不曾和那柳郎真的私通……至少未曾让他沾过身子……情儿自入园中,除了循着主子意旨女女欢好之外,只供主子一人赏用过身子……论这一条,情儿是清白的。」 她还要告述,弘昼也听得有些疑惑,只是此刻怒气正盛,便是骂道:「什么论心论行……就算你未曾和那贼私通,心里有想头,那不是罪?!纵容尤三姐和那贼往来,那不是罪?!一样该处置!也好给园子里作个榜样!真正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本王又是什么对不住你去处,竟敢如此胡为?如今既是你自己不要脸,定要将你发往勒克什处,给他账下兵勇反复奸污至死,要你周身被奸烂了,才出得本王这口气呢。」 那秦氏却也不惧,只是叩首,依旧哭道:「主子说到这儿……此时我亦没个话来为自己辩解。只好说是我天性胎里带来的邪祟冤孽。我是特来谢过主子,主子既允我自裁,也为我留些颜面。也应了主子的话,给园子里姑娘们做个榜样。」 弘昼冷笑奇道:「你莫做梦……你犯下这等大罪,岂有允你自裁的道理?定要施以姘刑,让园子里其他人瞧瞧才是正理……嗯……本王又是什么时候允你自裁呢?」 那秦氏巍然一叹,倒仿佛没听到这句问话,只道:「只是我与主子,也是前世里孽缘一场,我虽淫贱多情,心里如今却是只有主子的,能用身子侍奉主子一场,我也无悔的。今儿一别,再无见日,我赠主子一句话:三春过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弘昼但觉心下渐次不安,肺腑里自有一番疑惑难过,皱眉才要问话,却是一声冷汗,已是悠悠醒转,不过南柯一梦,身边暖香娇躯,轻吐幽兰,温乳小躯,平儿尚在卧眠……只那书房门口,却有犀利索罗议论之声不绝。弘昼便唤外头鸳鸯、金钏儿等进来问是什么事吵闹。 那金钏儿、鸳鸯进来万福,面面相觑,半日才踌躇措辞道:「主子,您下旨命那情妃『随你』……这会子天香楼里传来消息,说那情妃午后听太监述了您的吩咐,听了只苦笑道『主子之意我知道,口上虽残,心里头其实是个仁德的,竟是要允我自便。只是我也没脸再活在世上,缘分也尽了。性奴自尽本是大罪,只是既然主子说了随我,便当是恩德了。』……说完,焚了一炉香,竟自缢在楼里……这会子吵闹出来,太监宫人正在处置,宝珠、瑞珠等都是寻死觅活的,凤妃正在弹压,请主子示下呢……」 弘昼闻言,竟是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唬得那鸳鸯、金钏儿、玉钏儿、蕊官一股脑儿上来侍奉伺候,又是捶背揉肩,又是哭泣安慰,那平儿也是惊醒,连衣裳都不敢穿,裸着身子跪着只勤伺候着弘昼。一行人又要来请那大夫回来伺候王爷,弘昼却长叹一声,摆手道:「不用忙,不相干,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 他顿了半晌,看看众人惶恐茫然,才勉强笑着,装作恼怒模样道:「外头必是凤丫头等在候着消息,你们且让她们去了吧,不要扰我。鸳鸯去传我的话,就说不相干的,那秦氏……以罪余王府性奴之身份,私通戏子,秽乱行宫,忘恩负义,背主贪欢,还要作践宫人,坑害姊妹,设计阴谋,荼毒三春……要认真论起罪来,只有一条『诛九族、姘九族』……只是一则她和你们说起来就是亲戚,九族里本就是园中诸女;二则本王也是倦怠处置,不爱一味用刑戮;三则她在枕席上伺候本王也算尽兴,论这一条园中也少有人及得上她……所以本王是赐她两个字『随你』,也可以算赐死……既是自缢,叫内务府进来,和凤丫头计议了,妥妥当当,好好的操办了也就是了,也体面些……金钏儿,你素来会说话,去和她房里宝珠、瑞珠两个讲,本王只允了她们妃子『随你』,不曾允她下头奴儿胡闹,不许自尽,不许吵闹,既然情妃去了……就让她们听凤丫头指派,另行安置就是了……蕊官找几个宫女,去各房通传,园中女奴,也不必惊惶,本王乏了,也无从再处置株连,只是身子不爽,要歇息几日……平儿,既是你在这里,便是你去走一趟,和……尤二姐、探春等几个说和说和,安慰几句,不要胡思乱想,情丫头的事和她们都无干的……玉钏儿,你去命人封了天香楼,然后传话给那里头太监,非本王旨意,除了原先在里头伺候的丫鬟奴儿,谁也不准再进去,里头的物件依旧归置在里头……你们都去吧……」 弘昼说得面色惨淡,虽是口上淡淡的,但是诸女都是聪明人,如何不能闻到他口音里那等凄凉难过……只是他既已分派的清清楚楚,也是无奈,只得一个个万福退下,各自办差。只弘昼巍然长叹,独自一人转身入屋去了…… …… 话说一连十来日,弘昼只待在顾恩殿里发闷,白日里就是看书写信,茶饭上头也是稀疏,到了晚上就是胡乱睡了,只有贴身四个奴儿随着侍奉……竟连园中各房女奴,也不曾叫来淫玩。那鸳鸯、蕊官、金钏儿、玉钏儿明知主人心下不喜,自然越发用心,各尽其道;体贴、温婉、乖巧、清音,不但起居侍奉花样百出,也变着法子用些媚意,只逗他欢喜,求他云雨取乐;只是眼见这主子,虽偶尔到底还是耐不得天性,搂着四个奴儿摸弄奸玩、抽插淫辱一通,却依旧是凝眉伤神、长吁短叹的,竟分明是不欢喜。 凤姐、宝钗、湘云、迎春、邢岫烟、李纨、袭人初时还肯依着吩咐不来打扰,到后几日终究觉着失礼,不免个个都来探望,弘昼却也不肯多见,只胡乱说两句话便叫回去了……只那一日,连拢翠庵里妙玉都难得来瞧瞧……却到底见了,妙玉奏了一曲《慧心解雨霖》替弘昼解闷,弘昼才略略展了些欢颜,却叫妙玉到怀抱里温存了一番……只是依旧没叫陪着过夜,却让妙玉自去了。 却不说这园中经此大变,弘昼又是闭门不出,人人未免惶恐不安……只是旁人也就罢了,独有那凤姐,可卿辞世,园中百般事务,更是一股脑儿以她为重,她却偷不得懒,越发上下打理、威权得施了。或一时要和湘云、宝钗等商议些个;那湘云连日身子不好,只是嗜睡,何况年岁尚幼,性子烂漫,也不理俗务;那宝钗除了依着弘昼吩咐,看管些字画书卷,也是一问摇头三不知,藏慧守拙,倒常去看看湘云一处伴着玩笑;凤姐也实在难得多问。那昔日里素常和可卿要好的,探春、尤二姐等更是远远退了一射之地。凤姐见园中事权日多,总觉着料理不开,便一个是常顾问那李纨,一个是也邀着迎春、袭人二人多来学习操办。这一日,却是王府送来「奉天正红旗琼庄上的年敬单子」,又和李纨、迎春、袭人等几个在缀锦楼里说话,商议年下布置、打理。 原来,依着规矩,大观园如今乃是弘昼行宫,内务府自有一份「年下恩裳」要颁赐,其实不过是二百两黄金,只是个皇家体面,如何应付得了如今园中上下开销;只如今弘昼常年在园中度日,那王府管家思量再三,却让承德、奉天几处皇阿哥田庄上年贡的「年下孝敬」,由得庄头一并送到园子里来,说是给「园中姑娘们过年玩耍」。只是园中多是女子,庄头们下里巴人不便,才常让内务府太监们一并过目收拾,送进园子里来分到诸房。弘昼早不过问这些事,凤姐度量着,却知道这事体大有藏掖的,自己和平儿若只管私下处置,未免惹得园中小人抱怨,故此特地寻了两个省事的来帮衬,一个是让李纨专收那旗下庄头孝敬,一个是怡红院里几个女孩子,以袭人为首,已是封了姑娘,又素常是个知道分寸进退的,便管了王府门下出生的官宦的年时孝敬;如今又是那一处庄子上递了孝敬单子上来,自然是李纨送来、凤姐并迎春、袭人等几个忖度着那单子: 但见上头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王爷、福晋万福金安,并府上管家老爷、姑娘叔叔们金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千岁康健、万事如意。」迎春看了,亦不由笑道:「庄家人有些意思。」李纨也忙笑说:「别看文法,只取个吉利罢了。」 三人一面忙展开单子看时,只见上面写着:「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鲟鳇鱼二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兔子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干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之银共折银二千五百两。外门下孝敬福晋、姑娘们顽意:活鹿两对,活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鸭两对。」 迎春刚开始学习这等事务,自然不甚了了,李纨、袭人却都是理过事的,忍不住叹道:「王府富贵,主子恩典……真正叫人咋舌。瞧这,已经是今年第三个庄子了,听王府来的口气,倒有这么十七、八处要送到园子里来;王府上还有十五、六处;单单这一个单子……昔日里我们府上也不过就如此了……哪里消受得了这许多。」 凤姐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你说的这还只是庄子上孝敬,那下头一起子拍马屁、遛沟子的赃官儿,送到王府、园子里来给王爷『过年』的礼单,才真正叫唬人呢……那个什么长安知府,芥菜粒大的官儿,因为主子让他管了如今河道木料的事,送到园子里来的年礼,袭人还说,看礼单子只有十四个字,也不是四、五十车吆五喝六的,只有一个小盒子,倒有些奇特。我也不懂,叫袭人去问宝丫头,她却长吁短叹的……说礼太重,要我回头回了主子才安置呢。」 李纨亦奇道:「是什么?他们这些人怎么都往园子里送东西呢?」 袭人笑道:「便是十四个字,什么……嗯……仿柴窑笔洗一件,贺主子年下金安……的。」 迎春到底是读过书卷古籍的,不由愣道:「柴窑是宋代第一名窑,古人说其,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滋润细媚有细纹……只是因为出产甚少,历代战乱,窑口又不明,当今存世,不过数件,都在大内,昔日我们府上,连见都没见过……论起所值来,何止万金……只是既然是『仿』的……却不知道是否值钱了……」 凤姐咯咯娇笑道:「你个傻丫头,这都是那起之外头的恶心人,弄鬼的花样儿……仿的他怎么敢孝敬到主子这里来,自然是真的……却偏偏要写个『仿』字,倒好似个风雅人,献给主子也显得主子风雅;万一淘蹬出事来,也好说:不过是个仿器,用来玩的……便是皇帝老子,也判不得他是个赃官……」 迎春听了倒是莞尔,忍不住回一句:「这么值钱的玩意儿也敢送上来,定是个赃官儿,也忒费了心思,不过主子向来在玩器上头平平,还不定喜欢不喜欢呢?」 凤姐点头道:「这话也是,主子什么没见过……我那日觉着这礼忒重了,回主子话去,结果连主子面都没见上……金钏儿那蹄子出来回话,主子就三个字『知道了』……害我白跑一趟。」 李纨也笑道:「主子是风流隽雅的人,其实这柴窑笔洗也到底是难得的……主子却又瞧不上。」 凤姐笑道:「就是姐姐这话。要说我们这主子的心思也是难猜……这笔洗既是古董,又是值钱,又是『雅』的,主子却不放在心上。倒是那日,那个什么勒克什的,送些颜料来,主子却反而上了心……」 迎春听了也一愣,忍不住问道:「颜料?画画的?」 凤姐摇头道:「偏偏不是。那个勒克什从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却是些颜料泥,有十二般颜色,香喷喷的又好看又好闻,是可以拿来画画,但是礼单上说却是有菜谱……却是用来作菜的……」 几个人听了都奇,便问究竟,凤姐笑道:「也难为那些人怎么想来,原来那些颜料泥都是照着稀奇配方研制,但是底料却只是些难得吃食,可以吃的……却偏偏颇能染色……胭脂红、姜末橙、焦糖赭、甜菜绿、柠檬黄、芝麻墨、松子烟、桑葚蓝、樱桃粉、珍珠白、茶叶青、麦芽金,十二等颜色。那菜谱也有趣,比如,那糯米自然是白的,年下蒸了饭糕,如果用那『茶叶青』的颜料泥,只要用一点点化在糯米里,整个儿蒸出来都是茶叶色,又有一股子龙井清香,好闻好吃的不得了呢……再者,你可见过粉色的螃蟹肉,冬天里嫩黄色的白菜锅子,橙澄澄的豆腐花儿呢……这叫什么『一物一染,两般色相』」 众人不由赞叹:「难为他们怎么想来的……倒把个吃食弄的如此风雅。想来珍珠什么的也就罢了,那姜末、焦糖也不值钱……倒是有趣。」凤姐冷笑道:「也能画画……只是凭空用来画画,未免糟蹋呢。至于值钱……你们又不懂了,这东西其实金贵着呢,要有原物的香味,又要能染色能作画,哪那么容易得了就。这么小一碟子,能卖一百两银子呢。十二种颜色,每样都是三坛子……你算算是多少银子?」 她说到这里,似乎又想起,对袭人道:「旁人也就罢了,常来往那个詹事府的冯大人,和我们园子里多有照应,他又是主子得意的门人,若是来了年下孝敬,你要好生招待,得空便也要回主子,让主子知道他有心来过了才好……」袭人也忙回是。 几个人不由又说笑一阵,外头却有小丫鬟进来回话道:「回妃子、小姐,门上是内务府的公公们来拜……」凤姐便忙叫请进来,哪知那丫鬟却回道:「他们也不肯进来,就在雀思门上留下两个宫里头带出来的女的……就去了……我们去回主子,鸳鸯姐姐却话说,主子今儿乏了歇息,留下话来,什么人都不见,什么事都不理,不好进去回的……正没开交,鸳鸯姐姐说,只说让凤妃您处置呢。」 凤姐等四人面面相觑,她们等早已经自平儿处听到消息,弘昼命内务府将元春、抱琴「带进园子来侍奉」,已是打扫了蓼风轩要迎接元春……饶是凤姐等闺阁少奶奶,也知道这元春获罪,却依旧算是大内嫔妃,弘昼如此召进来为奴奸玩,多少有些不妥,也难怪这内务府只是奉命办差,连面都不方便照。凤姐想了一刻,才笑道:「定是大小姐来了。凭是怎的……都是主子的旨意,我们只奉从办事就是了……我想着,虽主子未曾赐……大小姐个名份位份。她毕竟是昔日里内宫嫔妃,是主子娘娘,我们合着都该去迎一迎才好……」李纨、迎春都连连称是,一时,小丫头已是遍寻园中诸女,连那宝钗、湘云、妙玉、黛玉、迎春、探春、岫烟、都是忙忙赶来,李纨也带着宝琴、李琦、李玟、惜春、巧姐,袭人带着晴雯、麝月都一一赶来……随着凤姐,到那雀思门上接那元春进来。 众人等展眼望去,却见那雀思门里坐了一黄袍女子,佩一座垂额落珠青莲络缨,盘得个秋湖鸣翠端庄发髻,插一枝观音泣泪梵字步摇,点两颗小碎琉璃坠云耳钉,挂一面黄金流银万福项圈,系一条暖花斗鱼宫锻丝绦,蹬一对新月折枝素色绣鞋;眉若细柳一字俏,目如郎星两点明,鼻似峭云腻瑶路,面如鹅卵温润玉;唇间细雪,只用一点胭脂色,顾盼流离,不露半分轻薄意。虽是素裹淡妆、愁容哀锁,却依旧是难掩雍容气质、高贵颜色,那体格步态自有一分天家节度,体荣尊重,身量玲珑却依旧是个风流别致,倒瞧着比旁个更高挑些……正是那离府多年,荣国公府小一辈长女,昔日里贵为天家皇妃的贾元春。 却说这元春正是二十五岁,其实也是正当青春年华,入宫为嫔妃屈指算来却已有九载。她一十六岁上入宫伺候,正是雍正登基初次选秀之时,其时园中诸女,都还在幼冲,然无论老小辈分,都瞧她温婉娴淑、才貌无双、知书达理、体态婀娜,乃是宁荣两府第一美色。那政老本尚有所不舍,贾赦、贾珍却都两府素日里与廉亲王交好,如今却不想是雍亲王登了大宝,当得要两面奉承,无所不用其极,才将这元春荐入宫去。一入紫禁城,果然明艳无方,深得帝心,便是素有「冷面王」之称的雍正,赏用其贞操、奸玩其身子,也是颇为首肯。只数年间,虽未有子嗣,已是自答应位份、升为常在、贵人、嫔位,三年前更加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只是其实说到底,虽元春容貌典雅、身姿窈窕,可谓艳冠后宫,只是那雍正骨子却是个冷面冷心、刻薄阴鸷、清心寡欲的,玩也玩了几年,奸也奸了几回,后宫里几次选秀,又自然有那年轻貌美的新人进来,虽位份有升,其实情分上和这个「八爷党徒门人之女」却是日渐平淡疏远。及次扫平八爷党、圈禁廉亲王,贾府到了那不得意时,更是冷落在深宫、轻薄于佳人;后头贾府事败,其头一条罪名就是颇疑心元春「内外勾结,泄露宫禁,诋毁朕躬」,将她褫夺封号,废为宫奴,发往冷宫安置。 这等盛时如火、败时似霜的事,紫禁城里也多了去,眼见这昔日里的『贤妃』如今失势,昔日里被她压了一头的嫔妃更是心下欢喜。那一起子内宫太监、宫女哪里有个不势利眼的,作践唾骂、克扣用度、冷嘲热讽、甚至欺辱殴打都是有的……她身边贴身侍奉的丫鬟抱琴,因未曾有缘供皇帝奸玩过,只能算个无名宫人,还被发往他处伺候。若以雍正一朝的风尚,褫废宫人,没得常年软禁宫中的,只有三个下场,最轻的是入辛者库为终身苦役下奴,虽是再无身份,却可以保全性命;中一等便是皇帝又想起来了,赐自尽,算是个善终;最重一等就是母家查出更多获罪原由,皇帝震怒,有心作践折辱,那便是发往黑龙江、内蒙三旗、天山大营等边远驻军为营妓,虽依照规矩,嫔妃不施以「姘刑」,营妓也和姘刑不同,并不一定要反复奸淫至死,其实远在天边,遭莽夫兵勇日夜奸玩,没个不死的。而且这等刑罚,不奉旨还不得速死,那本是身娇肉贵、金枝玉叶、瑶池宫眷的女儿家,到了那极荒之地,成了至轻至贱,人人得以奸弄淫玩的泄欲器具,比死还难熬,熬上几个月,有奸到疯傻痴呆才死的,其实更是凄凉。只这元春,自小念诗读书、知礼顺命、德行端庄,已经是万万分断了生念,只在冷宫里就这么熬着,只盼望雍正哪日发旨,赐个死也就罢了。 哪知雍正之皇阿哥和亲王弘昼执掌内三府之后,却颇为照应,一是遣了抱琴回她身边伺候,二是关照太监不得折辱于她,衣食用度一应赏赐;后来竟还派了个贴身奴儿玉钏儿进宫来,和自己颇为恳谈一番,也问询了起居,安慰了一会子。她是个聪慧人,也听闻了弘昼「荒淫王爷」的称号,自然想到是昔日里的亲眷女儿,如今都做了王府性奴的贾府亲族姐妹们,伺候弘昼得意快活,弘昼爱屋及乌,才有了这份意外恩泽。虽然想到弘昼胯下,难免有自己堂表姊妹、内外姑嫂遭奸受辱,沦为性奴;自己多少算是弘昼的「娘姨」,便未免有些伦乱;然而度量这生死祸福,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哪知昨儿个内务府领班太监佟客双居然亲自来看自己,言语暧昧,也不见个兜底话,只说:「奉了命,要带娘娘出宫,换一处儿伺候……奴才只是个办差下人,娘娘也要识时务、懂进退、好好伺候服侍,未来平安富贵也是有望的……」,她素来聪慧机敏,如何听不懂「奉了命」和「奉了旨」的差别。自己虽然已是被废,但是不得雍正之圣旨,能「处置」自己的,也只有和亲王弘昼一人。度量那佟客双一双贼目,满口下流,竟好像是那弘昼要自己去伺候淫玩的意思…… 其实这个下场她也早已经偷偷想过。然而,虽将宫人乃至未入流的嫔妃宫女赏赐给儿子淫玩,自满人入关后便也偶尔有之,但是她伺候雍正多年,又毕竟曾是显赫一时的皇妃,尊贵荣宠、凤仪万千,论身份乃是弘昼昔日的「娘姨」、「母妃」,未免有个「从一而终」的念头;如今居然要和雍正的儿子欢好,还要用自己那尊娇荣宠的娇媚身子、芳香魂魄、珍贵贞节去取悦这个昔日里的「儿臣阿哥」,供他淫乐奸污、凌辱折磨,又没有雍正的旨意……想起来未免羞愤绝望,只是不奉旨宫人不得自尽,居然连死都死不得,进退无方,只能由得弘昼搓弄摆布。那抱琴只是和她苦劝:「娘娘先去了再说,总有一线盼望……」她亦是无法可想,才无可奈何,跟了办差太监,坐了乘小暖车,终于离开那皇宫大内、紫禁圣城,被送到大观园来。本以为此生无论生死,都必然终老紫禁城,哪知世事无常,自己居然又再回贾府之日。只是旧日名园亭台依旧,姑嫂姊妹泯然,却已是王爷行宫,行淫奴婢,名位规矩、身份道理却已是枉若隔世了。 在雀思门上,那太监却遛了个无影无踪……元春才和抱琴两个人痴痴发呆,里头却是一阵喧哗,凤姐一身紫红色宫装大裙,领着一众姐妹,便来迎着自己,此刻也不知怎么称呼、也不知是喜是悲,不过是作揖万福、携手交肩、悲喜难言……等到和那宝钗、李纨等人一一见过,却见后头迎春、探春、惜春三个才哭得拧着手绢上来,四姊妹富贵衰败、聚散离乱、九死一生之际,此生还能再聚,如何不大哭一场,相拥难过…… 好一阵,凤姐才过来,她也不知弘昼会不会封元春位份,也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昔日里的「皇妃」,不过是胡乱以「姐」称之,只劝道:「姐姐且莫哭了……主子已经叫收拾了蓼风轩,那里虽比不得大内,也是个干净亮堂的所在,清清静静一个院子,六七间屋子,两层小楼,这是主子特指的,回头你和抱琴先过去歇息,缺了什么,和下头丫鬟太监们说,我那里立时送来……」她凑近两步,反复斟酌着词句道:「姐姐……太太……如今也在园子里头,姐姐是个尊贵清洁的人儿,我却不得不说,这园子里,是……主子……五爷的行宫,万事万理都要按着主子心意,规矩也多,也有些古怪,今儿一时是说不尽的,回头我寻时间和你慢慢讲……只一条,主子定下的尊卑是天,昔日里的名份是说不得的。主子定的,如今太太只是下人中的下人,连位份都没有的……若今儿来迎你,按照规矩,只能跪在后头,其实太太是我亲姑妈,也是昔日里……我想着,母女至情,不在这上头,怕太太伤心,所以特特嘱咐太太先不要见,稍等等……等主子歇完了,有了旨意,我们姐姐、太太再一起喝茶说话……可好?」 元春只那日玉钏儿进宫说话,也曾问起,才知道弘昼在这大观园里宣淫,定的一些规矩,她素来聪明,如何不懂凤姐的意思,此刻和王夫人见面,连个名份都没有,也不知弘昼究竟要如何处置自己。不由心下一苦,脸蛋一红,也只好敛容道:「一切都听凭凤妃安排就是……我如今哪里还敢求这个要那个的……」 她四周瞧瞧,这一众抱山衔水、吞云吐雾、玲珑琉璃、金碧辉煌、芳兰杨桂、名株奇蕊、亭台轩榭、楼宇厅堂、正是昔日里家中最是烈火烹油之时,自己贵为皇妃,贾府为接驾所建之省亲别墅,天仙宝境……那一草一木,一泉一石,一楼一亭,一径一脉,皆是供自己「偶一赏玩」所为,昔年里自己也曾叹息「太过奢侈靡费」,哪知如今,自己家中姊妹姑嫂、侄儿媳妇皆圈在这花香柳地里供王爷奸玩,自己贵为皇妃之尊,连个名份都没有,偷偷摸摸被人送到园子里来,等待自己的又不知是何等羞辱折磨……可见天下富贵显赫,原来尽是皇家之事,待到势尽衰败,又回皇家罢了…… 她只是心下凄苦哀伤,却也知道不是放在脸上的时候,见凤姐携着自己的手要送自己去蓼风轩,后头一众姊妹都跟着,便无可奈何,勉强支撑着转头,对众人道:「姊妹们是一片真心迎我,怕我伤心……只是我却当不起……说到头寒门获罪,皆由我起……如今以主子尊卑为尊卑,我早不是昔日里的贤德妃,如今只是个……我……我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也不知主子要怎么处置,各位姊妹太恭敬了……我担待不起的……」 众人都是一愣,只有那迎春最是上心这个事情,已是知道元春言下之意,才要劝慰两句,哪知小路上一溜小跑,玉钏儿已是紧赶着过来,过来却先冲凤姐万福,又对众女一一蹲伏,才勉强笑道:「凤妃,各位小主、小姐、姑娘……主子有话叫我带来:今儿身上不好,让凤丫头安置元春……姑娘休息……过两日主子得闲了,再来见……」 众人都是嗟叹,这主子心性不定,按理说,既然巴巴的接元春进园子,定要是奸玩,收为性奴,就该依照园中规矩,封个位份……哪怕类同王夫人一般,有意作践着玩儿,也该要说明「下下贱奴,没有位份」,一句话儿不说,这毕竟是昔日里宁荣两府最尊贵之人,又叫众人如何相处才好。 欲知众人如何打点,元春又作何等应对,请候下文书分解。 这真是: 天高高兮狱泱泱 富贵锦绣兮终嘘凄凉 冰洁洁兮泥秽秽 墨洒瑶池兮坠污端庄 云密密兮雨惶惶 巫山依旧兮红尘渺茫 耻悲悲兮何怯怯 神妃无奈兮唯命楚王 第九十回 王熙凤刻计算恩眷,冯紫英邪欲困小妹 却说那凤姐听玉钏儿说弘昼依旧懒怠,连特地命送进园子里来的元春见也不见。她本也知元春历来是个尊贵皇妃、凤仪万千、深宫侍驾的身份,如今被自己主子捋进园子来,竟是一副「不放在心上,懒得一见」的轻薄作践姿态,必是更为羞愧愤懑,心头却也不知怎的,反而略为安稳。 她一时也劝众女「姐妹们先各自回去,有的是时候说话儿,今儿元春姐姐乏了,倒不必都跟了去闹她」,只带了迎春、探春、惜春并平儿,引了元春去蓼风轩里安置。那抱琴自然是要跟着去,凤姐又见元春出来得孤单,除了个抱琴之外再无身边使唤人,也不妥当,便又指了几个使唤丫头、宫女并几个太监在蓼风轩里伺候,妥妥细细的嘱咐了一番,知道她们姊妹贾府四春还有体己话要说,便留下迎春、探春、惜春,自己只说还有事告罪,才带了平儿回缀锦楼去了。 才回到院子落座,却有袭人遣了秋纹来回话说,詹事府管事冯紫英大人果然今儿也来献年下贺礼。只是不巧今儿弘昼说了懒怠,谁也不见,鸳鸯、金钏儿等不好进去回话,凤姐又在安置元春,袭人也不敢怠慢,说那冯大人与别个不同,是个要紧的主子跟前心腹人,便将礼单子命秋纹特地送来,请凤姐示下。 凤姐瞧瞧那单子,倒是果然和别个门人不同,自有一番风流别致、繁花似锦、闺阁风月之色,却是: 「珠玉凤凰冠三面,点翠孔雀冠三面,玛瑙鹦鹉冠三面,苏银百灵冠三面,金玉玲珑发簪十条,银玉玲珑发簪二十条,白玉玲珑发簪二十条,银珠混搭发簪凡蝴蝶、牡丹、豆蔻、雏凤、梅花等各样式杂计四十九条,粉珠琉璃璎珞一面,同心永结璎珞一面,翠柳闹莺璎珞一面,南海珍珠耳坠六对,观音垂泪耳坠六对,半月琥珀耳坠六对,七巧莲心耳坠六对,白玉镯子六对,黄玉镯子六对,翡翠镯子六对,铃铛环镯子六对,铃铛环脚镯六对,金凤抬头步摇一条,孔雀开屏步摇三条,腊梅迎春步摇三条,合欢兰芝步摇三条,宫灯式样步摇三条,足纹金项圈大、中、小各一组,鲤鱼绕江丝绦五条,豆绿缠春丝绦五条,粉桃织绣丝绦五条,另有红绒线十二团,绿绒线十二团,粉绒线十二团,白绒线十二团,鹅黄绒线十二团,杂色绒线二十团……」 一旁平儿瞧了也是新奇,倒笑道:「这个冯大人,怎么都送些女孩儿家首饰绒线的……没的叫人笑话。」 凤姐冷笑道:「这个人却是个格外有心的……瞅准了主子爱风流,用足了心思添置这些精巧的玩意来,倒比内务府还要用心些,回头自然要分给各房的妆点的,主子偶然瞧见了,还不是记得他的好处……偏偏又是只用首饰,带些个绒线,不敢送衣裳……又没得让主子多心……论这份心思,却比那起子只知道塞金子填银子的官儿聪明的多呢。」 说到这里,便又转头向秋纹问道:「冯大人亲自来的?在雀思门上?还是让进来用茶了?虽然主子不见,但是素日里他常来往,倒不用太避讳,袭人该亲自去应酬才好。」 秋纹笑道:「冯大人不肯进来,说园子里姑娘多,避嫌。袭人姐姐也是这么说,倒巧晴雯姐姐也在跟前,说她素日多在侧门上走动,她去辞谢一声也当得过,便是她去了。晴雯姐姐也是奴儿身份,到雀思门上送送那姓冯的官儿也就是了。」 凤姐才笑道:「袭人如今也学会偷懒了,晴雯虽是奴儿,主子跟前还没伺候过,而且是个爆炭脾气,叫她去待人见客,没得失了礼数……」却见平儿对自己使个眼色,才笑笑摆摆手只罢了,进了内房,脱了大衣裳,小丫鬟送上热手巾擦了擦脸,在炕上歪了,叫伺候的丫鬟们退下,才对平儿说:「你这小蹄子……别又有话说?那日里陪主子睡觉,睡出什么香甜精明来了?」 平儿俏脸一红,低头弄了弄衣带,才勉强笑道:「奶奶……您是知道我的心的。自然有主子,只是更有奶奶……」 凤姐一笑空做个拍头手势道:「得了,得了,我不过随口说说笑笑,你别委屈起来……刚才说到怡红院,你是有话便说?」 平儿忙凑近了,低声道:「奶奶……奶奶叫我寻几个心腹丫头,冷眼瞧着园子里姑娘们动静,旁个也就罢了……我怎么觉着,那晴雯还是少见外人的好。」 凤姐一愣,沉吟了片刻,冷笑道:「那个谁,私通外人,做出这么没脸的事来,主子只是赐了个自尽,忒善心仁德了……我就觉着,实在是处置轻了,倒弄得园子里不省事省心的越发得了意。依着我,先剥了衣裳,给园子里上上下下姑娘们解解乏弄一阵子,再配到什么黑龙江去,也不许她死,细细碎碎的折辱了,弄上几个月,再偏偏把那残废身子再送回来,也给园子里几个人瞧瞧,是个什么下场才好呢。」 平儿也陪着一笑,却跪在地上,替凤姐捶腿揉着膝盖,口中道:「奶奶……那人都过去了。世人说人死如灯灭,再也碍不着我们的事,奶奶就别老提着想着;阴森鬼气,倒怪瘆人,也不安奶奶的身子。依着我,那人的事,奶奶人前断断别露出来一点半点的,我瞧着,主子其实是心地最善的,这几天心绪如此不好,谁都不肯见,说呢是冬日里倦怠,自然是风传主子膝下性奴私通外人,有些没脸面不好见人……其实,我看他心里头是有些不舍难过,觉得处置重了。园中还有下人在传,那日主子盛怒,传的旨意『随你』两个字,其实还是问她要不要出了园子,和那个没脸的戏子去过呢,主子这等心胸倒叫人说不得感佩两个字了……奶奶宁可作个体恤那人的模样,宝珠、瑞珠、连带这尤二姐那可怜见的,都要照拂;主子就算眼下训斥两顿,责罚一番……心里头说不定还是感念奶奶你多情多义呢。」 凤姐也点点头,道:「这可也是……听说,那林妹妹就是替那人求情,惹恼了主子,主子才降她位份,连身子都没用,就发落了……这明面里瞧着呢,是恼着呢,还特特叫李纨那呆子去奸玩折辱她。其实翻过手,又特地去太医院请了典正大夫来给林妹妹瞧病,你不是说了,主子背后说她『其实是最有肝胆』么……我也觉着,主子其实心里头喜欢呢。」 平儿也道:「便是如此说……我瞧着,非但主子是喜欢林姑娘这一出的,便是这么一来一往,林姑娘心头也未免收了多少傲气,念着主子的恩,这会是真的有心要侍奉也是有的。」 凤姐眉梢一挑,道:「你这蹄子鬼灵精的,也瞧出来了?那日雪雁来,说这说那的,还不是在问主子身子是否康健?不是林丫头派的又是谁?林丫头心思忒傲,要不是模样儿如此周正,主子哪里能容她到这份上。如今啊……又是纵她,又是降她位份,却又是巴巴的找太医上西洋药给她瞧病……来回一搓弄,反而是动了这妮子点真心呢。小女孩心思真是古怪,这会子……只怕是想着要拿身子报答主子呢……这也好,倒少了我多少心思……」说到这里,她也无奈一叹,又道:「其实这也是不懂事……主子是天,我们是地,说到底不过是主子玩物,好好的收拾自己,给主子淫玩折磨,那才是本分……动心不动心的,真的动了情,却是僭越,反而说不定要惹出什么祸来呢。」 平儿道,说:「凭怎么的,林姑娘也该和主子那什么了……那要不要,我们安排下,寻个场面,让主子再赏奸林姑娘一回。林姑娘还是干净身子呢……主子也该早日受用才是。」 凤姐沉吟道:「主子心绪不好。再说,还有个元春丫头刚进来,还有那边的那两个,乍一看天真顽皮的,其实也不是省油的灯,唉,主子在想什么,也是难猜……还是再瞧瞧是正理。林丫头性子傲倔,我还拿捏不准,便先不要招惹才是……只是如今主子这般气苦闷着,我们也是该好好想个法子花样儿取悦取悦,占个头枝才是。」 平儿便道:「有人说……那日主子在怡红院里,虽然生气,却多瞧了那里的宝琴姑娘几眼呢……琴姑娘年纪还小,要不要……?」说到这里,却连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到底脸红了。 凤姐摆摆手道:「年纪再小,主子若要奸那也说不得,是她的命数。惜丫头、还有李家两个丫头才那么几岁,身子还没长成呢,都和主子『玩儿』过,到底不舍得真的……那什么了。听里头消息,那日惜丫头和主子昏天暗地闹了一下午,还是个干净身子呢,主子也忒仁德了。别说主子这身份,昔日府里几个老爷,偶尔瞧上了下人婆子的女儿、妹子,几岁的没有弄过?那边珍大哥还奸过一个五岁的,活活奸死了去西城烧埋了,才叫没天理呢……琴丫头该十三了吧?」 平儿想一想道:「稻香村里的几个女孩子,是宝琴姑娘最大,如今是十三了……她是正月初二的生日,眼见就该十四了……」 凤姐叹口气,未免又想到女儿巧姐,也是无奈,又想一想不免摇头道:「宝琴那丫头是天生的细皮嫩肉的模样儿周正,养几年,怕比宝丫头还俊呢……只是这是她们姊妹的事,我们凭怎么的,也占不到这宗儿好处。还是由得宝丫头自己去想吧。」 主仆二人又窃窃私语了一番,平儿瞧着凤姐意思,该是有些意头要松散松散,如何敢不承欢,自己主动脱了衣衫,解了襟怀,上床陪着凤姐,给她淫玩奸弄、摩挲折辱一番也就是了,且按下不表。 却说那冯紫英,今儿来大观园里送过年礼,自然也盼望见见弘昼说说奉承话,可惜弘昼倦怠不见人,却也不好扰,胡乱在雀思门里应酬了一番;自有如今管着园子内「门人年下孝敬」的怡红院里,派个奴儿晴雯来伺候茶水,应酬了几句,又耽搁了好一些时光,才离了大观园。却是满怀春意,也不回詹事府公务,也不回自个儿府邸去见夫人沈氏,倒依旧去他那斜帽胡同「姨太太」云儿处歇息盘桓。 那云儿闻他过来,依旧恭敬遵驯,带了几个丫鬟过来迎他,二人联袂进了厅堂,冯紫英手脚早就不规矩,搂着云儿的腰肢只抚她臀肉,又拍又摸,笑嘻嘻的说「我这几日忙,这里可辛苦你了。」 那云儿知他说指何事,心下一酸一喜,面上却不敢带出来,只酥在冯紫英怀里道:「爷惯会哄人……我还道特来瞧我呢。既说我辛苦,还不是……说那个女孩子。爷放心,人就在后头小厢房里,一切都依着爷的安排呢,我派了梅香伺候着,也叮嘱了院子里,谁都不敢问她是谁的。我跟了爷这几年,还不知道您的心思……既是爷哪里瞧上的,巴巴想着来这里要玩,便去吧……只是爷晚上若还歇在这里,来陪我可好……我给爷备了新鲜曲儿呢。」 冯紫英哈哈大笑,得意洋洋拍了拍那云儿的臀,说一句「你真是可心人儿」,又在她唇边狠狠吻了一口,才转到后院去。 他这处宅子,论起来不过是一个京城从三品官员的「外宅」,其实里里外外也不过是二、三十来间屋子,如何比得了大观园气派,只是后院也勉强有一方小园子,种些花草,另有一间粉白落地的小厢房。冯紫英且独自儿过去,门外只两个云儿心腹的小丫鬟伺候,也不敢言声,推门由他进去,又在外头合上了门。 屋内里,红峭帐暖、铜蟾炉香、珠帘小垂、帷幔半卷、窗棱紧闭、雕梁低悬。一个模样儿颇为娇俏的十六、七岁女孩子,便是冬日里也是一身单薄的淡鹅黄色绫罗对衫,一条散着裤管的裙摆腿儿裤,稍插珠翠,轻扫峨眉,身量窈窕,体态风骚,正坐在那靠墙的八仙桌前,闷闷的解着九连环玩,胸前挂着那面记名金锁下头垂着金丝落樱,倒快压到在桌上。旁边站立个大丫鬟,见冯紫英进来,才笑道:「我就说,姑娘还该多顽笑,保养身子,万事无碍的……你瞧,我们老爷还是想着姑娘,来探望姑娘了。」那坐着的女孩儿,见冯紫英进来,已是变了脸色,抛了那手里的九连环,面孔红一阵、白一阵只别过脸去,身子都缩了一缩,却正是那大观园里人人都以为已被「发落处置」了的尤家小妹,尤三姐。 冯紫英不耐烦的摆摆手,叫那个丫鬟出去合上门,自己却在八仙桌另一侧的太师椅上靠了,将桌上个青花茶壶里倒了半杯茶水,拿在手里哚悠悠的品一口,似笑非笑的上下瞧着尤三姐。但见她如今去了憔悴,依旧家常打扮,今儿梳了个两鬓分角垂柳辫子,用粉紫色的头绳扎得细细的,额顶只是斜别着一支纱堆的茉莉花,还用三四根皮筋扎着胎发,越发显得娇俏可人。身上那领鹅黄色长步裙子,只是淡淡纹着云纹,纤薄得贴在她曲线玲珑的身子上,越发显得娇嫩欲滴,领口处是两片合拢,只用排扣系着,依旧可见里头粉嫩雪颈一条。 他半晌不出声,只是笑着瞧着,到底是那尤三姐掌不住,先开了口,啐一口,峭眉一立,恨恨道:「你又来了……无非又是要……奸辱我取乐?」才开口,似乎是一时气苦,眼眶又湿了,竟是不管不顾,将自己那本来就小小一道口子露着的上衣领口,狠狠一撕,那头两颗排扣立时崩了,虽未曾敞怀解扣,却也将脖领胸前扯出一片白腻酥软,一条勾人玉痕,顶着那粉红色的肚兜出来,口中骂道:「来吧……你来还能有什么事,要奸便奸,要辱便辱……左右是左右,你也只会糟蹋我。」 冯紫英瞧着她胸前那抹子少女玉峰,脸蛋上那股子风流不说风流,贞洁不说贞洁,恼怒不说恼怒,气苦不说气苦的模样儿,早已酥到了。狞笑着,一把将她那精巧玲珑的身子扯了过来,搂在自己大腿上死死按着;自己的那根话儿,便大大咧咧的顶着她薄薄裙衫下的小臀一气受用;手上箍紧了她的身子,从她腰肢下头穿过多少温柔暖香,也是毫不客气的捂上了她一对嫩奶儿,就手隔着衣衫,在她乳头上点点触触;口鼻在她那额头上的发盘里头,连连喘息嗅闻,才自笑道:「你说的也没错……我来,自然是要奸你身子取乐的……这真是各有一好,我便就是喜欢你这蹄子这股子说不清是泼辣还是柔媚的劲儿……你也莫要一味怕羞,既然来了,自然是要陪我玩儿的……只是你敢说,你如今就不想这个滋味?就不想和爷一起云云雨雨的?……你摸摸这里……这话儿你就不服了?前儿操弄你到妙处,你还哭着求饶,只说此生只拿身子,服侍爷的这根雄根了,这话难道不是你说的?转眼儿怎么又恼了?你可知道……爷为了弄你出来,担了多少风险不说,光银子,就填了那起子太监侍卫有多少……这宅子里除了你那云儿夫人,没一个知道你昔日里是王爷禁脔、天家性奴……你若晓事,安安分分在这里,也做你爷我的性奴,每日里养养身子,摩摩奶头,修修腿脚,理理头发,等我来时,好给我奸辱的痛快,玩弄的高兴才是大家适意呢。」 尤三姐又急又羞,又气又恼,她自那日,在那詹事府地牢里被冯紫英逼奸失身,总以为奸污上几次,那冯紫英总是要处置自己的。黄泉路近,无常难免。哪知自己这股子羞愤着恼、风流婉转、节烈苦痛、半拒半迎、心头儿不肯不愿,身子却不得不从的模样儿,竟是让这冯紫英颇为着魔。一番不够,还要三五番,两宿不足,还要七八宿;竟是三天两夜就来逼奸淫弄自己,也是用尽种种心机手段,逼奸、顺奸、强奸、口交、乳交、连后头处子菊蕾都被他奸辱了;姿态花样上亦是层出不穷,伏案、背身、怀抱、捆绑、倒吊、侧身、入笼、剃毛……连她自己,一则是破罐子破摔,左右已经被这男人辱到这种地步,再拼死抗拒连自己都觉得多余;另一则上却也有一等痴念,多少觉着,这冯紫英明明是个三品大员,体格健壮、模样俊朗,又是王府门人,手握重权,还怕没有女孩子玩儿?居然在自己身子上如此迷恋颠倒,倒也动了几分无奈自怜之心……一连是月有余,虽然每次被辱,还是要娇斥愤恨、锁眉落泪、哀求推搡,那日夜盼死的心却早没了,也是含羞忍辱、沉沦欲海。 哪知如此,这冯紫英越发舍不得自己,居然将自己瞒着众人,带出詹事府,安置在京中一处别院;待自己衣食无忧之外,还派了人伺候自己。这院子里的「云儿夫人」,居然还来好言相劝,只让自己「好好伺候老爷,总有些机缘……姑娘便是要求死,欠了老爷这么大人情,也至少让老爷在身子上尽兴再死……我们女人还不就是这么回事。」……她虽羞愤屈辱,也觉着冯紫英如此将自己作为禁脔性奴来圈养,未免太不可思议了。虽说他邪淫风流,残刻处毒若蛇蝎,但是如此作为,却只是为了得到自己身体长久奸玩,居然不怕犯弘昼的忌讳,自此更是别一眼看待,虽然脸上不拿出来,其实也是在此处安生熬日子罢了,那冯紫英每每来受用自己,也是半推半就,偶尔的被逼急了,都已经说出许多臣服奴性的淫语来。故此……这冯紫英如此说来,其实是说中她心头羞事,也只好扭了头不说话,只是身上要紧处,被那冯紫英又摸又玩,一时女儿家本能,已是呜咽娇吟起来。 一时,那冯紫英的手已是从自己衣领里伸进来,已是将自己肚兜都掀了去,将自己一对嫩奶粉乳,捏在手心里捻动玩弄,那乳尖上一股股酸软如麻,当真是如万蚁钻心,她着实受不得,一边又哭了,一边狠狠的别过头去,却忍不住「嗯……嗯……」的止不住连连销魂蚀骨的呻吟,心头也是愁肠千断、羞耻万种:「我定是前世里淫胎托生,居然给这人玩身子,越来越心里头古怪……真不知他还会玩我几次?什么时候杀我弃我?又不知如果不和柳郎要好,如今留在大观园里,主子会怎么待我?主子自然也是要奸我身子的……只是园子里貌若天仙的女孩子那么多,主子也未必和这人一样,有耐心如此细碎分毫的玩我身子……,我既被这人胁迫,生死操于他手,又却被他奸辱失节,我的身子自然该是他的了,他自然有权有意,可以任意受用,我却只好认命。」 她胡思乱想,如梦似幻,口中越发殇软,牙关打结,那舌头在口内阵阵乱颤,其实心里头已是耐不得那等子淫意摧残,一时只希望冯紫英快些放开自己,一时却又免不得想那冯紫英快些抱自己上床,脱光自己衣衫,尽情奸玩自己身子。自己虽是哭泣哀愁,羞辱抗拒,却也可享受一番那里头最是销魂蚀骨的滋味。 不知不觉间,她才觉胸前一凉,原来自己的大裙子已经被冯紫英解开了怀,里头一面小肚兜,竟给冯紫英抬到了自己的奶儿之上。只可怜她虽知些风月,年纪又小,更不是一味宣淫之人,只是一对娇嫩奶儿,形体虽小,却是颇为弹嫩有致,奶头儿也是粉粉嘟嘟,颇为可爱。此刻挂着自己那里头月白色薄纱肚兜,那模样儿想来也是羞到肝胆俱裂。她虽想遮掩藏羞,却也知道这冯紫英手段,自己哀羞、落泪、愁苦、乃至啐骂、愤恨、怨怒他都能受得,甚至以为是个玩趣,但是若是身子规矩,一味抗拒,惹恼了他,吃起苦头来,自己却是要受十倍的苦,最终一样还是要尽着他玩身子,故此饶是奶儿就这么裸了出来,要尽着冯紫英抚弄奸玩、捻揉舔弄,却只能死死咬着牙关,将两只手臂交相在自己腰后握着,忍着不去遮掩,好听凭他奸辱轻薄自己一对女儿玉峰。 那冯紫英果然尽兴,在自己一对奶儿上又是摸又是揉,将自己的奶头儿上上下下,如同玩个弹球似的拨弄,拎起来,又扯下去,每每凌辱所致,自己都忍不住连声哭泣哀鸣,却又有一等说不清道不明的惬意之感。一时觉着奶儿好似不是自己的,一时又只愿那冯紫英再尽兴凌辱些个才好。那冯紫英一时得意,见眼前一对羊脂小峰,玉腻润滑,香氛满面,那奶头儿娇小若豆,却堪堪得翘起来一小段,周围还有一圈淡淡乳晕,实在诱人可爱,只是着女儿娇羞,连白腻的乳肉上都泛起阵阵血色红晕来,他狞笑一声,一口就埋下去,将那尤三姐的奶头儿含在嘴里又吃又吮,口中只含糊道:「你这妮子,又忘了?……呜呜……爷吃你奶子时,你羞归羞,哭归哭……该说什么来着?呜呜……再不说的好些,回头连你奶儿一并咬了去,晚上下酒……呜呜……」他说着,竟然果真用力一咬。 可怜那尤三姐百转千回,明知他有心羞辱,却终究不敢抗拒,无可奈何,拧了一对峨眉,两腮挂泪,从那牙齿缝里,断断续续说着冯紫英教她反复背习的「供奉奴言」:「嗯……是……主子……三妹妹本是性奴,我的一对……呜呜……小奶儿,本来是专门长来,供主子玩儿解闷的……呜呜……只是我下贱无福,淫荡无行,明明长了这一对……香香软软,专门勾引男人的奶儿……呜呜……却不得福气给王爷主子好好玩来……如今,王爷主子弃了三妹妹不要了,这对奶儿本来是要闲置一生了……幸亏是主子您收留,肯再要了她们……您就是我的主子,我……呜呜……就是您的性奴……我的奶儿……自然是给主子您玩儿解闷的……」 她「背诵」到这里,那泪水如同决堤之潮,断线珍珠,滴沥哒啦自眼眶里奔涌而出,身上那股子燥热,并被凌辱逼奸时的滋味,连带着女儿家天然之妩媚,竟好一似开了闸门,再也收不住。她整个身子居然拼了命似的,压到冯紫英的身子上,将一对嫩奶儿,发狂似的在冯紫英面颊上蹭弄,两只手臂,抓着冯紫英的大腿,抠出血痕来,再也不管不顾,满口胡沁,这些话儿,却不再是被冯紫英逼迫着「背诵」的,而是本能一般,从冯紫英日常里教她的话儿来「化」出来的心头耻音: 「爷……天爷……您别折腾……呜呜……我了……奸了我吧……糟蹋我吧……玩儿我吧……我知道爷喜欢的……是我自己作孽,如今……好好的园子里性奴不做,出来……依旧该给男人糟蹋作践……便是爷……爷便是我的天爷。来把……呜呜……就这么着……来吧……碾碎了我就是了……」 冯紫英哈哈一笑,居然都等不及抱她上绣床,将个尤三姐下头那裙子一撕,露出那条奶黄色的小内裤,包着女儿家最羞耻玉缝,玲珑蜜穴,那条当中夹出来的小口子处,却已经是湿漉漉的一条水痕。 他一边接着脱尤三姐那条小内裤,一边也是满口应答:「就知道你这小蹄子风流,其实心头里最喜欢你爷这般折腾你……来来来……把屄儿露出来,给爷插进去……那里头肉嫩,最该是好好磨一磨的……」 他拉扯下尤三姐那条内裤,但见里头却是光溜溜的,只有短短几根耻毛根须,可叹那尤三姐本来年纪又小,下体只有稀稀疏疏几根耻毛,这冯紫英却强迫硬逼,将她那几根耻毛都用剃刀剃了去,才见这般模样。 此刻看来,如同一个肉馒头,轻轻开了个口子,里面一片儿水汪汪的粉嫩。他如何能忍,虎吼这又要插入。哪知那三姐就这翻儿魂飞魄散,遭奸受辱,也是沉迷欲海之中,却咬着牙齿憋的一句:「爷……你答应的……我……好好做您的性奴……您……救一把柳郎……」 咿,可叹情欲难分,离乱孽缘,欲知后事如何,请候下文书分解 这真是: 忽思昭君不奉召 草篱深处没红妆 自有将军筵苯歌 却是儿女昙花黄 又思西子去家国 且共范蠡隐湖杭 群雄逐鹿凭吴越 沉鱼落雁自羡芳 马嵬坡下草青青 凤仪亭头月茫茫 可叹古今红颜事 平生几回能主张 第九十一回 淫痴不断缘来孽根,算计连绵皆从嗜欲 却说那冯紫英挟制着尤三姐正自奸玩得趣,搂在怀里可劲儿凌辱糟蹋,又是脱她裙衫,又是解她襟怀,连最后遮羞的内裤儿也褪到了脚踝,挺着那胯下莽兽,就是一通就这缝隙儿扎玩。 哪知那三姐虽已沦为他之禁脔多日,抗拒不得,其实连魂魄心性儿都染了那一等子风月心性,却偏偏当此之时,还要哀告,「搭救柳郎」。 冯紫英心下虽是未免着恼,却明知这三姐此生难以逃出自己手心儿也不在意,只是见她有这份胆色情义,倒竟也生出几分敬意来,一手在她那条蜜缝桃源里抠弄,一手在她乳尖尖上轻薄,口中亲吻她之樱桃小唇、缀泪粉腮,却道:「你又不长记性。爷什么时候和你有过那商贾交易?都说了,你是王爷主子『赏』给你爷的,本来便是个性奴玩物,既然本来就是,又怎能拿这条和爷谈什么条件?若说什么「好好的」做爷的性奴,难道到如今还不知道你爷的手段?我要你好好的……你又有什么本事不『好好的』……乖乖,腿再分开些,爷掏得可好?」 那尤三姐下体里一股股淫浪翻滚,此刻说羞耻固然是羞耻到十分,只是那天性里的风骚,又被这冯紫英反复调教修理,亦是难耐云雨滋味,他便没有吩咐,也是只盼着自己一条女儿家幽深处,多得些慰藉,听他喝命,便是果然乖乖的将两条粉腿略略再分开些,好让冯紫英摸玩抠弄自己下体的手指,都探进那肉缝儿两三指节去……里头层层嫩肉褶皱,被片片触弄亵玩,一股股儿香潮暖浪从四壁滋养出来,当真是追魂摄魄,口舌里全是「啊……啊……」只淫声浪语,却依旧忍不住娇斥一句:「不是爷说的……答应我……只要我乖觉听话,便……」 冯紫英笑着,拉着她一只粉嫩小手,拖到自己那根阳物上,命她握着,道:「先用手套一下子,再舒坦些,硬邦些,插进来,才有味儿……」又道:「爷是说过。不过不是和你讲条件,是告诉你,死了心,好好在爷身边做好性奴本分……爷一高兴,得些机缘,才肯救你那没用的什么『柳郎』一条性命呢……他如今落在勒克什手里,活罪难逃,不过王爷只怕不想提这个人,天下只有你爷我,说不准能救他一命……至于你。说过你多少次了,爷就喜欢你这有滋有味的女孩儿……唉……比不了王爷有福,能在园子里那般依红畏翠的,我到底只是个下头官儿,得了个你……自然是要玩到骨头里,学学我那主子的风流……你且好好认命,也要好好侍奉……再敢不醒着点神,忘了身份根本,奸自然是要奸死你,你那柳郎……爷也有本事,叫他生不如死,死不如生的……」 那尤三姐心头一痛,却也是一醉,竟也不再回嘴,就手可劲的将冯紫英那条骇人莽兽上下套动,指尖轻弹,捋抚摩挲,一时但觉掌内之物,越发蓬勃难言,着实粗滚壮硕,口中呜咽尽是淫声:「爷……即是要辱,我尽力乖乖的受着就是了……这里搁着难尽兴……就请爷弄我去炕上享用便是了。」 那冯紫英如此搂抱着尤三姐且自受用,固然上上下下,淫弄得也是得趣得味,只是如此姿态,自己的那根话儿划来划去,到底不易寻到着力缝隙,听尤三姐娇声驯服,却依旧是满面愤恨,越发喜欢,一声暴喝:「去什么炕上,看爷摆布你……」将个三姐猛地雷霆一般撩起来,将八仙桌上瓶瓶罐罐、杯杯盏盏都噼里啪啦捋到地上,将个尤三姐娇嫩酥软,却也是通体羞烫的身子,在那桌上一扔。 那桌子不过两、三尺见方,饶是尤三姐身量娇小,体态婀娜,扔在那桌子上,上至肩颈,下至腰腿,那肉臀儿只能哒啦着一小半,两条手臂自两侧一软,连那 一头青丝,斜插粉纱的脑袋都自然倒了下去,那胸乳虽本不高,如此一来,倒是越发着力拉伸挺起,激灵灵凸显女儿春色。冯紫英一手托着尤三姐一雪白粉嫩的大腿,两面一拉一分,分到自己身体两侧,但见眼前一片骇人春色,那三姐下体,毛发已被剃尽,此刻当真是尽力被拉扯开来一分,成个「人」字分开,小合软褶,两片微微嫣红如同蚌肉一般的穴儿小唇,竟是生生拉扯开来,外头嫣红稍稍有些暗色,那里头又有一层褶皱,翻转阴阳,却是一色嫩出水儿来的粉红,微微凹凸着一道道绵软沟痕,那晶莹剔透,尽是香泉羞涌……当真是人间妙色,春意无边。 冯紫英一声怪叫,此刻姿态正是淫辱万分,却也方便,将自己那话儿顶在那无毛贝肉上,才磨了两磨,顺着缝隙,便能顶得进去一小段儿……那龟头磅礴,才顶进去,四周包皮肉儿都包裹上来,那尤三姐一声凄凉惨呼:「天爷……」……身子却是阵阵痉挛不堪。冯紫英但觉那龟头阴茎上皆是人间美意,看着胯下小娘儿一副四肢软倒,只有胸、腰、腹被迫拱起,最堪遭奸受辱的淫耻模样儿,又哪里能忍,腰胯间一发力,那话儿已是再入一段,可怜三姐身量娇小,尚未齐根没入,已是顶上了一方弯曲肉壁。 尤三姐只顾惨淫叫嚷,一时是「痛啊……」、「顶到了……」,一时却已经呜咽皆是媚意,冯紫英辱她多次,已是吃准她要紧所在,缓进慢拔,也不肯一味用强,就是细细碎碎开始抽拉起来,口中狞笑道:「舒坦……乖娘儿,心肝儿肉,小宝贝儿……给爷这么污是不是忒的受用?爷就喜欢这么用强……你这屄穴缝儿这么紧,这么可人意,幸亏遇到爷,给爷这么挟制着强污,才不辜负你这份青春貌美呢……你这洞眼儿,这奶子,这肚子,这肉儿……落到你爷的手里,才叫物尽其用呢……舒坦,舒坦……舒坦!!!你想,若不是落到爷手里,寻常嫁个人儿,或是和你那贼戏子私通……哪里有这份被奸暴之乐趣,倒是人活百岁,白白错过了乐事……恨被爷在里面弄,又想被爷在里面弄吧?……舒坦,舒坦……舒坦!!!我看你就是个水性淫娃,通奸你那戏子,就是为了给王爷发落折辱吧?……口里说是为了你那什么柳郎求爷奸辱,其实是就是想寻个由头好给爷奸辱吧……哈哈……舒坦,舒坦……舒坦!!!爷到了……你再夹夹……」 那尤三姐被奸的刀刀刻骨,寸寸碾魂,连声耻叫,因为身子被压在那桌上,其实娇嫩背脊,雪玉肌肤难免隔着慌,只是如今顾不得,一气儿扭腰揉臀,只是天性里挣扎,却不过是将自己那合缝耻处,去揉那冯紫英侵入之物;只因为头颅垂在桌一头,却声音嘶哑,连叫嚷都叫得一片含糊混沌;下体里阵阵酸胀,一股接着一股阴水儿如同涌泉一般冒出,当真是起了又起,落了又落。只是那心里头一片混沌,隐隐约约听得冯紫英一边奸她,一边用言语辱她,听到「若不是落到爷手里,寻常嫁个人儿,或是和你那贼戏子私通,哪里有这份被奸暴之乐趣,倒是人活百岁,白白错过了乐事」,竟是觉得亦有三分理儿……便是嘶哑了嗓子,亦是闷哼耻叫:「是……是……是……」的。 那冯紫英听得更乐,但觉那尤三姐两条长腿,已经不用自己两只手掌叉分,倒是主动的自自己腰肢后又交相叉合起来,倒像是盘在自己身上一般,那下体越发夹紧,抽插越发得意欢愉,两只手掌得个松快,便也不肯浪费,上头捏住了三姐一对奶尖儿,又揉又弄,又捏又抓,胯下动作开始越来越快,倒得后来,已经如同雷鸣鼓催一般,又是凡数几下,但觉精关难守,眼见要泄阳,却又不肯就此罢休,居然是死死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将唇皮都咬破了些,才一忍一怒,虎吼一声,将自己那根话儿拔了出来。 那三姐正在连绵不绝,欲仙欲死,下头居然一松……倒也觉得一时松快,只是尚未松快得半分,却又觉着如同悬在半空,四周无着无落,以她心思,自然不能要求,只是那耻叫闷哼,饮泣吭哧之间,却是一片疑惑…… 冯紫英已是忍的龇牙咧嘴,听她如此声音,反而满足快意,就手在她压在桌面上的臀瓣上一拍,道:「果然是个淫娃坯子,想要了?你求求爷……爷就给你个痛快?求求爷啊……求求爷……」 那尤三姐明知他有心折辱,只是一则被他一说,竟是果然觉着小腹下一片混沌,酸酸痒痒得抓心挠肺,另一则也哀怨无奈,知道自己不是将自己折辱到十二外分,这人断不能轻饶了自己,牙关里一松,便是一声「求爷……」 冯紫英哈哈大笑,却不肯就此罢休,仿佛是玩弄甚么器具一般,却扶着三姐的身子,将自己那话儿就在三姐美穴之下,菊门之上会阴处划来划去,顶着弄着……口中也是喘息恶吼:「求爷甚么……你不说透了……爷怎么知道?」 那尤三姐仰天悲恸,一声惨呼,心头里叫一声「罢了」,口中呜咽连声,竟是明明嘶哑着嗓子,也叫嚷了出来:「是……求求爷……求爷,求爷插进来,奸辱奴家……求求爷,求求爷碾碎了奴家那下头……不要脸的缝隙儿……爷……不要再引逗奴家了。奴家什么都扔下,什么都抛了,奴家此生此世,只做爷的性奴,只做爷的玩物,爷……给了奴家吧……受不得了……呜呜……来吧,来吧……」 冯紫英得意大笑,凝眉瞪眼,虎吼一声,再次将自己那根稍得休息的阳物儿一捅而入,此次当真不管不顾,哪怕里头肉儿软骨娇嫩,竟是撞进去挤到了头,生生将自己一根巨物,齐齐顶没,定睛瞧去,可怜那三姐细皮嫩肉,一声叫痛,那小腹处居然凸出来一块「头儿」痕迹。他哈哈大笑,此刻再不留手,又是一番狂风暴雨一般的奸辱淫玩,抽插顶送……两个人都已经魂飞天外,物我两忘,口中呼和连声,娇喘淫叫,嘶哑琢磨,但听肉股相触,汁液横飞……竟不知生有何欢、死又何苦……待到妙处,那冯紫英再无法忍耐,一顶到底,两手猛抓……那三姐眼皮一翻,居然就此被奸晕过去,人事不省……冯紫英但觉自己下体,一股股精汁体液,就崩溃着淌进那三姐体内,他亦是两腿一软,身子一麻,趴在那三姐身上,成了一摊子泥了…… …… 此一番云雨畅快,两人在那桌子上趴了好一会子……只是到底三姐娇嫩幼稚,背脊骨儿被压得疼了受不得,才悠悠醒转,只能忍羞,唤外头丫鬟进来替两人打理收拾……那外头几个丫鬟都是跟定了云儿,见惯了风月,也只脸红红的替二人擦拭清理、收拾衣衫、端茶倒水,又寻一件干净的夹棉小裙、内外衣裤替尤三姐、冯紫英换了。冯紫英才挥挥手,让几个丫鬟们出去……自己大咧咧的歪在三姐的绣床上,只命三姐替他揉捏按摩……手上自然免不得又是轻薄一阵。 他龙马精神得泄,但觉浑身通体舒畅,心思越发飘忽,此刻虽是手上轻薄,却瞧那三姐晕红痴羞,那眉梢眼角着恼娇蛮的模样儿越发可爱,揉磨两下,她亦开始躲闪起来,却见她欲言又止,不由笑道:「你有话便说……爷听得欢喜也好,恼也好,不过便是如此……你都被爷折腾成这样了,还怕个什么?」 尤三姐却也是抿了抿丹唇,才期期艾艾道:「我就是至死也不明白……王爷真的就不过问我的死活了?您……便是瞧我模样儿周正,爱……做那些个事……,难道当真就不怕王爷忌讳?拘我在这里,您图的什么?」 冯紫英听了一愣,自个儿低头想了一想才道:「论理,你说的也是。我自然也是有些心障的……实话告诉你,王爷当初处置你时候并没有多想,不过是命我处置……即说了是『处置』,我奸你身子,那是理所当然并没什么忌讳的,只是奸完了,就该……了结你的性命。只怕王爷料不到我要占你长远为奴……自然了,论你的身份,不过是罪余性奴里无名无氏的一个女孩儿,便是有些姿色,既是淫贱负了王爷恩典,我是咱五爷心腹门人,要了你便要了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如今想起来,多少有些纠葛,我才密送你出詹事府,安置在这里……你也别想了,此生此世,你也别妄想再离了我这里……」 他揉揉自个儿太阳穴,才摇摇头笑道:「这男女之事,最是荒唐。论起来,我在江南任松江知府,也玩过几个得趣的女孩子,也学人家圈养过个把性奴……只是去年回京,见识了我们五王爷那般作为,也瞧了那大观园里头的景致风流,才知道我那点子不算什么,真正是觉着自己白活了……既是得了你,你还是乖乖听话,自己想些法子学你们园子里的姑娘侍奉王爷一般,让爷奸的舒畅……我……我保你性命就是了。」 尤三姐瞧了他一眼,竟是冷笑道:「我还道你是什么心思……原来是艳羡主子。要学他……荒唐……却不是人说的什么东施效颦。」 冯紫英凝眉一愣,竟是低头想了半日,他已决意困这尤三姐一世,倒也不怕她递话给别人,此刻红帐酥软,幽香满屋,自己又才奸了她,兴致正好,才毫无顾忌道:「你个丫头才十几岁,又是没见过市面,却当真是个玲珑心肝……这一节你不说,我自己竟是说不好……你说的甚是。我此番回京,替咱五爷办差,再三瞧那大观园里富贵风流、别样景致、千娇百媚的……实在是心头里艳羡的紧,拘你淫玩,一则是你的模样性子得了爷的意;另一则,还真是,当你是『王爷的女人』,要学我们五爷那点子过些有滋味的日子……唉,你也是园子里出来的,瞧瞧你们园子里,竟是一群天仙,哪里想来生就这许多风流……咱们五爷真是受用,那么多女孩子,便是给我一个两个的……咱们五爷做个荒唐王爷,我做个荒唐奴才,又有何不可?大家得意……哈哈……」 尤三姐听他兴致如此高,心头难免酸楚,想一想,啐一口,才冷笑道:「一个两个?你只有我一个,哪里有两个?别做梦了……我晓得了,你贼心不死,定是又瞧上了园子里的谁……还是已经勾搭上了?难怪你一味拘着我也不怕王爷忌讳,竟是人说的……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你可别打错了主意,我是园子里弃出来的淫贱材儿,落你手里,王爷不在乎……旁的人,都是王爷的人,你还敢打主意?我看你才是不知道死活。」 冯紫英被她说的一恼,猛地变色,居然反手一掌,「啪」的一声,打的她俏脸一红,骂道:「贱人!你却懂个屁,园子里那么多女孩子,便是赏我一个两个有什么不成?咱们王爷……自己用都用不完,白耽误了,岂不是糟蹋了材料……」 尤三姐倒不怕了,只冷笑着和他斗嘴:「今儿用不了明儿用,明儿用不了后儿用,岁月静好,时日久长……轮得到你操心么?」 冯紫英却是一凝眉,仿佛这尤三姐说中他心头之事,猛地站起来,踏了鞋子,在满地滴溜溜乱走,倒有一炷香的功夫,才停下冷冷道:「咱们王爷是个痴人,你这丫头也是一般儿呆傻,人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不过三年五载,各有各的出路……便如同你们尤家姊妹,昔年在宁国府里打个秋风,蹭个吃食也得意,自然以为岁月静好,时日久长。其实世事无常,哪里有那么多明儿后儿的……我近日来,也一直在想这一条……这叫在这儿,你又是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生死都离不了我的人,我才和你说说。」 他其实是满腹要紧心事,被这尤三姐逗引起来,说是和她「说说」,其实是知道她生死在手,再无离开自己之日;却是寻机会和自己「说说」,吐吐满心烦恼要强的志向想头。一时,又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也不看尤三姐,背着手,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可惜说给你听,你也未必能晓得这些事……大内传出话来,万岁爷其实是龙体不安、沉恙难愈了……你们这些小姑娘家自然不懂利害……只知道主子主子、王爷王爷的乱叫。你们知道我们这位『主子王爷』是什么人?那是当今天子的嫡亲皇子,堂堂正正的固山贝勒,黄带子阿哥,天潢贵胄……雍正爷若有一日龙驭上宾,他可是有名有份即位大统的。」 尤三姐虽也聪慧伶俐,到底是个小女孩家,如何懂得他说的这些,只是愣愣听着。那冯紫英也不理她,只接着长吁短叹、自言自语道:「我是正红旗门人,外官入京办差,詹事府管事,从三品的前程。自然……你这小贱人瞧着我,那是大权在握,能定人的生死。可是这北京城里头,头品大员、皇亲国戚、贝勒阿哥、六部九卿、尚书侍郎,掉片树叶下去,也能砸个三品官,我这点子微末前程,在这京城里头算个屁啊,说得好听点算个『官儿』,说得难听点就是个跑腿的……好像你们昔日宁荣两府昔日里,那是何等威势,一获罪,连丫头小姐,夫人奶奶,主子要了就要了,统统收到园子里去奸玩,人人都以为理所当然,还是主子恩典呢。为什么?因为要人的,那是王爷、皇阿哥、天家龙凤,与之比起来,『小小的』两个世袭国公府就不是个玩意了。可细论起来,我如今还不如你们两府里鼎盛时的品阶呢,差了老大一截……哼,便有一日,有人来抄我的家、杀我的头,拿我的家人妻女去奸玩又是怎样?我不过是个从三品的官儿,只怕到时,就算是个堂官牙将,都敢来奸我妻女,那才是现世报呢。」 尤三姐听他说的如此不甘,本想讥讽两句,到底也没敢,只好说:「难怪男人们都想做大官儿。做了大官儿,便能好些么?」 冯紫英冷笑道:「做了再大的官儿,在天子眼里那一样是奴才。不过……人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却是不假的,一样是奴才,也分有体面的和没体面的,也分『人才』和『狗才』。就好比,我虽在五爷跟前贴心,但是毕竟只是个詹事府管事,在主子眼里不过是条狗。如今你们都获罪为奴了,我要了个你,还要提心吊胆,瞒着旁人?园子里看上个小丫鬟,还要偷偷摸摸,还不是因为那『品衔』两字……军机里的马尔康,那都七老八十的人了,贼眉色心没天伦的,去太常寺老许家坐坐,老许本来也是敬意,让十四岁的女儿给献个茶,马尔康居然就看上了。四爷『敬他是老臣』,竟是硬逼着老许把女儿填给这老不死的做伺候性奴。老许求爷爷告奶奶,只希望能赏女儿一个『丫鬟』的名份,还是不成,那老不死的只为奸辱得爽快有味儿,非要做奴不可……老许到底没办法,竟是自己去顺天府告自己女儿『忤逆』,顺天府判了发配为奴,然后才转手『恩赦』给马尔康府上,功夫做到十足十……啧啧啧,那老许卖了女儿填还上司,也是个龌龊人。但没人伦的马尔康老王八蛋,只不过随眼看上了,就把个六品京官花朵儿一般的女儿弄过来这么糟蹋作践,只图自己半会子得意快活。可为什么四爷能容他?还替他撑腰?为什么老许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没什么……只因为他是军机大臣,头品大员,便是万岁爷也多看重、常有恩赏的。每日里谈论的都是天下兴亡、军机要务、亿万黎庶、大清昌运,顺便玩几个女孩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别的不说,就是几次选秀,筛退下来的还有姿色的,除了几个王爷之外,还不是十个八个的往军机大臣府里送?这些女孩子也有的是名门闺秀,但是在万岁爷眼里,不过是玩器,赏给大臣也是常事。这『大臣』和『小吏』……到底是不同的。」 他顿一顿,眉梢一挑,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万一,我们主子真能即位呢?……哼,我今儿还不过是个办闲杂差事的小官儿……但是若主子能即位,以我和主子的亲厚,自然是要重用的。就是入主六部,当个汉员尚书,那不过是三、五年的事,就算是军机大臣、执掌内阁,也不是不可指望的。」 他越说越是激动,眉眼里竟是那一等壮志难酬之色,旁若无人只道:「若主子能登大宝……到时候我就是北京城里炙手可热的头品大员了……我本来以为,此番进京,定是该为主子谋划此大事。大丈夫建功立业、皆在此时了……谁成想,咱们这位五王爷,倒比昔年还要荒唐了十倍……一味只在园子里厮混玩你们宁荣两府的女孩子,装痴卖傻……不结交大臣,不谋划兵权,不设计做法,不取悦万岁。即没有握着兵权财权,在雍正爷这里也是一味撒娇要女人玩儿,几个要紧门人前程上也平平,和……和四爷是没法比较……,如今万岁无常日近,大事将定,怎么看来,那储位……是断断无望的了。」 尤三姐其实听不懂,却见他说到后来,一脸失望之色,实在忍不住讥讽道:「是了,主子无望。你也无望当什么宰相尚书,军机大臣了,没有什么大家闺秀小女儿可以玩儿了……难怪一心扑在我上头……」 冯紫英这会倒是瞧了瞧她,转头长叹一声,继而咬了咬牙,摆了摆手,半晌,实在忍耐不足,才冷笑道:「谁告诉你的……哼,宰相尚书,军机大臣固然无望。但是万岁爷病重之机,到底是风云变幻之时,朝中事情,你能懂什么……我自有另一番计较,生死一线,谁能料得定富贵且在何方呢?谁知道哪块云彩有雨呢……我看五爷竟是一味玩女孩子,少读了些史书……自古天家无兄弟,他想韬晦善终,我定要好好『成全』他……」 他又瞧瞧尤三姐,实在忍不住满腔智术要告人一二聊以自乐之心,忍不住笑道:「你可知道,你们昔日荣国府里大小姐,雍正爷的元春贤德妃子?」 尤三姐已经听得身上阵阵发寒,却也忍不住回道:「那自然知道了……」 冯紫英冷冷一笑:「便是昨儿……她已经被咱们五爷『请』进了大观园,要姐妹团聚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说不定正应了那句『色乃刀斧总伤人』了……咱们五爷如今要自污避祸,我便好好『伺候』,好好『成全』,好好推他一把,天才知道呢……也许他火候一个错了,跌跤便就此掉里头了……到那时,四爷能不欢喜么?关键是个火候……就好比前头三爷,豺声狼顾,人们都说是个『贼阿哥』,万岁爷龙心默定的自然是四爷,他做个『贼哥哥』也就罢了,碍不到四爷的事,但是『贼哥哥』哪里有『死阿哥』来得安心。到底还是掉到八爷堆里去了,终究是赐死了,四爷倒哭得跟泪人似的,其实心里头巴不得呢……如今,我们爷要做『荒唐弟弟』来,却不知道『荒唐弟弟』固然好,怎么有『死罪弟弟』好呢?」 他说到这里,虽知三姐毕竟听不懂,也实在不愿再说下去了,冷冷道:「你……便老实在这里待着」……想一想,不甘心,又狠狠得意追了一句:「说不定哪一日……你们大观园里的女孩子,要都落我手里呢!你好好给我奸玩,到时候,我学咱们五王爷荒唐,封你个『妃子』当当……哈哈……」说着,大笑着,到底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候下文书分解 这真是: 色是斑斓虎 欲乃中山狼 平生处处计 盘算时时忙 厌弃纱帽小 终究枷锁扛 劝君惜花时 已是尽荒唐 第九十二回 王熙凤权理佳节庆,薛宝钗羞唱鹁鸪声 且按下那和亲王门人冯紫英,于他外宅别院里逍遥藏娇不表;眼见除夕将近,天气越发严寒,京城内外竟是一连下了三五日鹅毛大雪才堪堪收晴,推窗望眼,那四门九城、钟鼓二楼、定河香山、府院帝阙都染了个白茫茫一片冰雪世界。 那大观园昔年里也是名家规制、巧匠构筑,早有这思霜慕雪的筹划。此刻银装素裹,洗染名园,竟是越发处处风流妖娆。其拢翠庵之梅、缀锦楼之檐、潇湘馆之竹、滴翠亭之廊、沁芳源之泉、怡红院之砾、凹晶馆之桥、稻香村之篱、本皆是各有千秋,此刻处处斑斑皆是泄玉压银、洗素过萝,与那雪色冬寒交映,如诗赛画,直叫人心神俱醉。那宝钗、黛玉、湘云、妙玉、元春、迎春、探春、岫烟、李纨等个个皆有三分雅致,又是少女情怀,未免有赏雪咏诗、扫径抚霜、结绳护梅之事;一起子小丫头、奴儿们尚在幼冲,越发淘气堆起雪人、搓起雪球来。 只一头,园中主子和亲王弘昼自那日情妃可卿自缢天香楼之后,却是终日里懒懒的,也不常出来。只窝在顾恩殿里消寒过冬,虽有时也去各房偶一临幸,但是总是淡淡的,人人都瞧出来他意兴阑珊,还在挂念可卿之事。另一头,园中过年,旁人尚可顽笑度日,独一个凤姐是不得闲的。依着弘昼才从张家口回京时候许的,竟是颇拨了不少银子在园子里花度,备酒宴、扎花灯、做豆腐、换春联、接玉皇、贴门神年画、喜福寿字,凤姐、平儿皆要点拨料理,分派指示,也是忙得首尾不可开交。一条是各房各处都新刷了墙,又添置了不少年下喜庆装点之物,自然免不了有三府里小太监来往作业;一条是今年过冬,那王府里管家做主,将各色田庄贡品、门人孝敬不少都送到园子里来,她少不得一一接待分派;一条是许多古董玩器、首饰书画,皆是贵重之物,要各房各院,分配安置,既不能委屈了这个,也不能便宜了那个;一条是獐狍兔麂、熊掌鹿尾、猴头海参、干贝燕窝,色色难得的年下吃食,要让小厨房里一一精心烹制,头一份自然要贡到顾恩殿,之下还要权衡各房所得,体气弱的自然少分一些,院子里小丫头多的自然要多分一些;外加便是园子上上下下,丫鬟、宫女、小太监人色众多,添衣裳、做被子、分首饰、派月例,人来马往,杂七杂八,也难为了凤姐处处安置打点,色色分派妥当。自可卿故去,她威福尤重,却也懒怠去烦着宝钗、李纨、迎春等人,至于元春,名份未定,弘昼连接见都未曾接见,更不便去寻她,倒是让那怡红院里袭人、麝月等多帮衬着些。 这一日,正是腊月三十除夕正日子,按照其时规矩,正经拜年还要明日正月初一。只是晚间是为「除夕宴」,却是个大筵宴。按理说该有大内赐宴,只是内宫里,虽传言天子身体欠安,新任直隶总督李卫却只道「奏了万岁,万岁爷吉祥着呢,还道民间年下乐事一概不禁,祥祥和和热热闹闹才是道理」,故此,连内廷都传旨意,叫各阿哥们自己过年家宴,不必进内虚应故事。因此上,一大早,凤姐便去顾恩殿里请安,请示弘昼是否要回王府过年,若是留在园子里,那晚间自然要大宴群芳,如何处置。哪知弘昼昨夜也没传哪个陪侍,今儿心绪却稍稍好转,竟笑道:「本王既答应了你们好好过年,你们便好好过年。你们晚上自己高乐就是了,我就不去了,反而闹得你们装模作样的,也不得放纵……你们论理上是一家人,该怎么玩就怎么玩,姊妹姑嫂的乐呵一番也是人伦……你不妨叫丫鬟们去告诉哪几个气高的,本王不去,让她们年下也别想些窄心事,尽兴一欢。」凤姐明知他说的是黛玉、妙玉等,只怕还有元春,也只得装个迷糊,含糊笑着答应。 到了傍晚,就在缀锦楼外头的大厅里,凤姐已命人暖暖的烧出地龙来。四周围廊上挂着三五十个新巧的宫灯,有刀马人,有八仙屏,有小瑶池,有龙凤柱,灯罩皆是些新糊上去的黄裱纸,上头或一诗,或一句,皆是园中姊妹年前各自玩来设的灯谜。大厅院子里,丫鬟太监们早将残雪扫尽,却搬来八个琉璃大缸,八方落定,里头皆用净水,反映那花灯之色,格外璀璨玲珑。大厅门廊上,厚厚的挂着两层帘幕,一层是蓝布重棉挡风拒寒,一层是小珠碎花帘子点缀。里头,也刻意的不用规矩,横七竖八摆了十来张酸枝木的小几案,每张几案倒可以宽宽敞敞坐上三个人。几案内侧都设有狐裘暖哒垫得软软和和的椅子,下头都有一个暖脚的小炉,边上还有一个毛巾架子,下头小铜炉烧着一盏香油灯,上头一盆热水微微灼着,也不至于太烫,也不会凉了,挂着毛巾、手炉、口盂一应物件。那几案上自然是官窑内造的酒杯、茶杯、碗筷、碟盆,便是尚未上得菜品,也是干鲜果子、什锦蜜饯、精致小点摆了大半桌子,又用一盏聚耀烛灯照明。大厅北座,自有两个几案别样不同,略略宽敞些,一个居中,一个略侧。这些几案虽是横七竖八的,其实细细看去,都可以一侧儿略面向西。西面围出一块空地来,却塔了一个五彩妆点的小戏台子。上头一盆盆宫花、盆栽、珊瑚、铜钱树,堆得富丽堂皇,当真是用尽合欢心意,尽是天家风流。 凤姐自午后,就遣了奴儿丫鬟乃至自己和平儿一房房去请。既然弘昼说了不来,便是姊妹姑嫂们小聚相欢,虽然此刻情景比得往年宁荣之事不同,但是众女入园已有了段时光,那等子见面再羞涩耻辱,也拿捏不出来,能伪聚天伦相会除夕,也再没个年下独处的。到了晚间,陆陆续续的,宝钗携着莺儿、文杏,跟着宝琴,湘云携着翠楼、翠雨,迎春携着司棋、绣桔,探春携着侍书、翠墨,惜春携着入画、彩屏,李纨携着素云、素梅,岫烟携着篆儿、篱儿,尤二姐携着善姐都来缀锦楼里落座;李玟、李琦两姊妹虽小,倒也单分了一桌,袭人携着晴雯、麝月自然也来玩笑,便是王夫人、薛姨妈本来不敢来,凤姐好说歹说,亲自相请,也在角落里坐了一桌,连一向难得应酬的黛玉也携着紫鹃、雪雁,妙玉都携着智能儿来坐,顾恩殿里,蕊官、鸳鸯轮班伺候弘昼,就是金钏儿、玉钏儿姊妹都带着绣鸾、绣凤来一起相聚。至于其余略有头脸的丫鬟更是洋洋的来了一群。 滴翠亭里,除了一个蕊官侍奉弘昼左右,以芳官、龄官为首,豆官、藕官、葵官、艾官、茄官等女早就在西侧的小台子上装扮了,琴、管、笛、萧、用尽了暖音欢曲助兴取乐。 弘昼不在,众女倒略为放得开些,一时在外头猜猜灯谜,一时三两成群说说笑笑、卿卿我我。因见凤姐特地将小几案都横七竖八摆放,也知她是用心有意「不要讲究园中位份,我们且疏散些」的意思,众女自然也欢喜,无非是我和你要好,你和我要好,乱坐一气。只是有心度量着北侧的两个几案略有不同,一个居中的自然是凤姐的,另一个却也没人敢去坐。 哪知才要落席说话,凤姐又已经自外头亲自携手引了元春进来,众人才琢磨着这凤姐一番良苦心思。今儿除夕聚宴,弘昼不来,勉强也算是「家宴」,自然该为这昔日贤妃娘娘的元春,有个安慰遮羞的场面儿,只是她连位份都没有,弘昼也尚未临幸,却偏偏昔年富贵荣宠,无人可及,故此才勉强在凤姐下头特设了 一几案。 那王夫人前几日,早由凤姐安排着和元春私下见过。不过是母女重逢,抱头痛哭一番,亦说不出许多话儿来。倒是那凤姐借故走开,王夫人才顾不得羞,软语相劝,只哀告自己这昔日里尊贵荣崇的大女儿:「女人家到了这一步万事都休,说不得什么贞操节烈的,一定好好侍奉主子;大姐儿你虽也有了几岁年纪,到底还是青春好颜色的,我瞧园子里没几个及得上你,你若用心,只怕主子还肯赏用你身子……我是羞辱不堪,没脸面教你甚么的,只是我们母女今生还能见见面,已经是我们此生不能想来的恩泽福气了,便是凌辱羞臊我们也该一起忍了……你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受主子这样的恩,还不用些羞耻意思来报答主子,便是天也饶不过……主子爱瞧女儿家羞耻我们便羞耻,主子爱瞧女儿家驯辱我们便驯辱……我要不是在园中位份低微,不敢贸然去见主子,恨不得……总之为娘的没有再害你的,千万留意」,那元春又羞又苦,不想母亲居然如今落得如此地步,却也未免有那「亲人再可一见」只之喜,悲喜交加之时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是默默落泪。 只是她才元春才进园子,今儿又是除夕佳节,心中便有千般委屈,万分羞臊,也知凤姐是一片好心。此刻自然只能强颜欢笑,和姊妹们一一相见,见了王夫人、迎春探春等也不好说些伤心话儿的,才各自落席而坐。她本是个伶俐人儿,在宫里呆的久了,最知道位份尊卑要紧,见那凤姐给自己安排的位置竟还在众人之上,如何肯坐,死命辞了,就在另一侧的几案里坐了才罢了。 众人才都安坐,小丫头们已经是热热的酒、鲜鲜的果子、烫烫的锅子、潺潺的茶流水似的端了上来,凤姐却端起个小酒盅,笑道:「这园子大,姊妹们多,难免今儿头疼脑热,明儿小病小灾的;难得今儿倒是人全,姊妹们居然大多都在,又是好日子,我却说几条我的『规矩』,大家都要赏我三分薄面,应和我才是。」 众女虽听她在玩笑,也隐隐听出来她有「上位对下位吩咐」的意思,凭是「除夕家宴」,如今园中自然以她这唯一的「妃子」为尊,自宝钗起,连着众女,并王夫人、薛姨妈都起身恭敬万福:「一切都凭凤妃吩咐……」,便是元春,也不知怎么称呼,都起身随着众人万福示遵。 凤姐不由咯咯娇笑,连连招呼众人都坐,才说:「头一条就是今儿要尽兴,大家却该说说笑笑的,你们『雅』的别嫌我们读书少的俗气;我们几个睁眼瞎也要鼓舞起来说笑,该行令行令,该说笑话就说笑话,想走动也成,想歪着我还备了靠枕,开心要紧……第二条便是用酒,我知道姊妹们都不太用酒,只是今儿个是除夕,大年三十的,一年就一回。我让平儿在每个桌子上都安置了一壶暖酒,却是大内送来的花瓣儿酿的酒,叫什么……什么来着?」一旁平儿早笑道「叫群芳髓」,凤姐也笑道:「便是这个群芳髓,甜丝丝淡咪咪的其实很好用,跟蜜水似的,大家多少都用些个,然后才用茶。倒别勉强,却也别太拘束,也是一年个光景。除了林妹妹身子不好才用了药也就罢了,旁个若是有谁一口酒都不用,岂不是辜负了我折腾大半个月,要罚她!」 众人笑着应是,哪知连那黛玉素常里冷傲,今儿也不知怎么的,居然端起那小杯子,都在众人瞩目之下微微抿了一口,竟是示意「自己也不例外」。凤姐不由欢喜展颜一笑,才接着道:「这下一条就是,姊妹们平日里都在各房里,人说那是家家都有烦心的事,难免有些个头碰脚、脚碰头的不开心念想,何况有些人如今也不在了……只是今儿是除夕,我却偏偏不许大家愁眉苦脸的,大家有什么伤心难过的事儿都暂且扔了;等过了十五,我陪着一起难过,今儿却不许提,好不好?我想,便是我说了不算,主子是有旨意的:『年下也别想些窄心事,尽兴一欢』。主子的旨意,大家该当回事。谁今儿要是哭哭啼啼的……必要罚她……可好?」众人一听,便知她意。论起来,旁人也就罢了,一个是妙玉、黛玉等几个天性里淡淡的,一个是尤二姐如今凄冷无依,一个是元春姊妹母女难免有那哀伤羞耻的心头痛处,只是她「偏偏不许」,虽说的嬉笑,已是带着威风煞气,再说是一番好意,如何不遵。便是元春,竟是觉着缄默不妥,端起酒杯来竟是开口轻声应和道:「凤……妃说的很是。年下姊妹们当欢笑一番,哭哭啼啼成个什么模样?……」众人明知此刻园中最是伤心尴尬便是个她,见她居然有这等胆色雍容,倒也不由倾倒。 凤姐点头又道:「这下一条,便是年下赏赐了,古董家具,陈设装饰,连带太太依着内样做出来的年下新衣裳,大份的月例用度,都已经分了,还有主子额外恩赏的一些小意儿玩器,如今还在我这里……我倒分了二十几份,便想着有心逗个乐子,外头是姐妹们做的灯谜儿,回头大家有了酒,一味坐着倒不好消食,可以走动走动看看灯猜猜迷放放炮仗……内务府还送来了那么大个的烟花……谁有胆量也可以去放;大家尽兴玩一玩,谁猜出了谁的灯谜,或者是放了烟花炮仗取乐了,自然要该赏一份子年下,别说是小主、小姐、姑娘,便是奴儿丫鬟一体是这规矩,若是有谁一个玩意儿都没有,咱们也要罚她,可好?」 众人听她如此有兴致,也都连连说好。有那顽皮的,已经要等不及去看灯谜、找烟花。谁知凤姐笑道:「这最后一条,才是要紧的……」她有意顿了一顿,众人知她必有要紧话说,本来叽叽喳喳正在说笑喧闹,也都静了下来,哪知凤姐噗嗤一笑,指了指西侧台面道:「我叫芳官她们早就备下了曲儿,这里笙管笛箫样样齐全,今儿除夕辞岁,咱们若是只是顽皮或是饱醉,却不是跟外头的莽汉一样,成什么体统?……依着我今儿的意思,小主、小姐、姑娘们都该助兴,今儿能歌的要歌一曲,能舞的要舞一段,会抚琴的要奏一首,你们『风雅』的也可以作诗搪塞……总要大家不可一味腼腆,该欢笑一通才好。奴儿们,丫鬟们有兴致也可以来凑份子,只是小主、小姐、姑娘们却一定要有……而且,不拘演个什么,总要带了些风流色味才好呢……」她说到这里,到底也娇羞,微微看了看众人,才红着脸蛋鼓舞道:「主子恩典,说今儿身上不爽,不来这里了……只是我想,主子在与不在,我们都是主子性奴,这一条最是要紧的。便是高乐,也不该忘本。所以便是游戏,才该想着自己身份,做些风流态度,来愉悦主子……其实昔日里,那秦氏也说过这个道理,她是淫贱无德,叛了主子,该死!但是她话里这个理,还是对的……谁今儿不依着我,也该罚!」 众人也有叫好的,也好沉思的,总觉得这凤姐儿说的竟是颇有深意。园中女儿家,位份到了姑娘之上的,除了一个袭人外,个个都是大家闺秀,自小儿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作养得一片灵秀。便是不能歌舞,弹个琴、吟个诗、唱合个词调,助助佳节兴致也是该当的。只是一则凤姐既然言明了「要带风流色味」,虽然众人为弘昼之奴已经有了时日,只是到底面嫩害羞。二则她既特地说了「能歌的要歌一曲,能舞的要舞一段」,如何能不遵从,明知她诗词上平平,难道个个胡乱诌两句,扫她的兴致?三则她这番虽然说得一片温和,但是抬出弘昼来做墙,隐隐有风雷之声,如黛玉、宝钗、妙玉等心思细密的,安能不知她是借机告诫众人,如今园中以谁为主已定,该是她凤姐立威立权的时光了。四则,她刚才还明明说了不许说伤心事,偏偏居然敢冒园中如今的忌讳,特地提起「秦氏」二字,而且竟然下了考语「淫贱无德,叛了主子,该死」,连带着前头的话,怎么听着都是一片警告「莫再学秦氏」之意。 凤姐见有些人默然无语,丹凤眼儿一翘,眉梢一立,似笑非笑看着诸女,众人哪里还敢扫兴,连声都说「一切都凭凤妃安排」、「凤姐姐说的极是」。 倒在那另一侧小桌上,和平儿坐在一起的,有个伺候凤姐的小奴儿丫鬟,也是侍寝过弘昼的,本名红玉,如今名叫小红,一时助兴,忍不住笑道:「奶奶说了一条又一条,都有个『罚』,却不知罚什么才好?我们做奴儿的如今就几个月例,却没闲钱来填还。」 她如此调笑一语,众人免不了都笑了。凤姐更是笑啐道:「放屁!把你伶俐的,难道我这里还缺你几个月例钱?」小红却红了脸,连连摆手,居然脸都臊了,羞着低头笑道:「奶奶可错怪我了。我是说,罚些银子,倒俗气又勉强,我……只是一时胡乱想着,有个主意,只是说不出口来……」,众女如何有不识趣的,便一起子叫她只管说。小红才轻声细语,仿佛如蚊子哼哼一般,低了头,羞臊说道:「我是糊涂想着……刚才二奶奶说了,便是高乐,也不该忘本。我是想……想……嗯……主子昔日定下规矩,园中女奴,上位者亵弄下位者,下位者便是含辱,也要遵守,却不更是本分?只是……这一年来我瞧着,各房腼腆,往往只拿自己房里丫鬟……取个乐也就罢了。虽然也勉强算得了,到底是有些敷衍主子意思的……本来便是主子小姐丫鬟下人的,若只有这一层,如何迎合了主子为园中定的位份呢?……今儿,借着奶奶的话,何不立个模范,主子也不在,谁今儿酒席上若是坏了奶奶的规矩,该当罚,便……便……便罚她……正儿八经拿身子供其他上位者,受用一晚?……奶奶说要风流滋味,还有什么,比这除夕夜里,做这些事情,更有风流滋味的呢?明儿正月初一,这里现放着金钏儿、玉钏儿姐妹侍奉主子左右,告诉了主子,主子听了说不定欢喜呢。」 她说的虽轻,众人也听真了,一群女孩子无论失身与否,其实不过十七、八岁少女,如何不羞得两腮通红。凤姐尚未答话,小红身边平儿已经是眉头一皱,啐道:「你这却不是胡说了!?虽然玩笑,但是也需依着主子规矩,园中上下尊卑有别,难道哪个姑娘、小姐受了罚,也给姑娘、小姐玩身子去?又指哪一个来受用才好?岂不是乱了位份?若是哪房小主……谁又有资格受用她?主子知道你胡说,揭了你皮呢……」小红脸更红了,低头小声道:「姐姐说的是……是我一时胡思乱想不周全了……既如此,我想,便是如此,不管是谁,受了罚……今儿便请二奶奶……不……请凤妃受用她身子。园中如今还能有谁比的二奶奶位份?……便是有些些不妥,怎么也是该当的?」凤姐连笑啐道:「你们两个蹄子净浑说什么……怎么一气儿说远了。」平儿却低头思索了一通,正色道:「奶奶……论理小红说的该啐,但是却大礼上是该当的……」 园中诸女,除了个别懵懂的,听了半日,如何不能辨别其中滋味?竟是个个已知,这凤姐是借今晚除夕夜宴,要立榜样、作规矩、再理一番园中尊卑上下了。众人羞归羞,恼归恼,只是她们主仆所说,并无大错,个个面面相觑,既然都说到这份上,自然要瞧如今园中两位「小主」:湘云、宝钗的。那湘云有些瞌睡,也听得含糊,独那宝钗,却是红了红脸蛋,也不肯在那几案后头,倒是款款走了几步出去,大礼万福墩身下去,口中声音虽轻,却也说的真切: 「凤姐姐,小红虽是玩笑,但是说的却是正理。一则如今主子心绪不好,我等为奴,本该想些法儿为主子取乐才是本分,便是遥祝风月,也是你我的正经事,倒不比诗词饱醉来得要紧?二则,如今园子里才出事,更该整顿一番尊卑规矩,凤妃您是唯一的妃子,又替主子打点园子上下辛苦;便是小红说的,上位者,是该好好得意……淫玩……下位者才是本分,那是主子规矩,也是主子恩赏上位者赐福,凌辱下位者取乐的意思。姊妹们脸嫩,一味只拿屋子里的丫鬟作乐,有个敷衍在里头,本来便不很妥当。宝钗虽然拙,却也晓得,她是一片良苦用心,就请凤姐姐不要辞,允了才好。便是今儿,赏用那酒席不依规矩当罚者的身子。说起来,依着正理,其实不论什么酒席上该不该罚,不论今儿宝钗如何,凤姐姐若为园中作规矩,宝钗是小主,凤姐姐是妃子,还请训示宝钗,就要宝钗今儿晚上好好供姐姐……玩身子、辱魂魄、奸污糟蹋一番才是正理。主子跟前我们都是奴,但是在姐姐这里,姐姐便是主,我也是姐姐的奴,以我为先,头一份,立了规矩才好……只是……还有下情说不得……要请凤妃思量。」 凤姐虽也偶尔有意园中诸美,但是并不如那可卿一般儿嗜欲,也知宝钗深得弘昼欢心,并无意当真要女女淫辱她来取乐,只是见她如今一身冬日里粉棉小袄,领口却堪堪露半抹春色,蹲伏之间,腰腿臀胯、臂膀翅乳,处处窈窕到让人心醉。体态婀娜也就罢了,那份恭敬腼腆,含羞忍辱的表情,竟是更是见所未见,竟然心下都一荡,几乎要忍耐不住,命她过来了,却听她「还有下情」,便忙说「宝妹妹只管说……」 宝钗又弓一弓身子,才敛容道:「主子昔日里进园子,定的规矩,钗儿字字句句不敢忘怀。只是想着主子头一句便是『用心』,所以一直不敢从字面上看,而是用心体察,学习主子喜恶。按理说,今儿既说这儿,该是钗儿知礼,求请凤姐姐受用我身子才好……只是再思再想,主子定的规矩,不只说许女女交欢,为什么说是上位者欢,下位者辱呢?我等论身份,其实都是主子之奴,何必又要精分五等位份呢?思量再三,主子虽许园中女儿家有些个玩意……敞怀,但是到底还是爱女儿家贞洁的;我等受主子奸玩身子,自然是福分,但是真的在那风月事上,也该哭就哭,该羞就羞,该辱就辱……至于我等女女交欢,到底不是主子受用,只为增添主子兴趣,也是为了我等努力巴结,得位者欢愉,失位者凌辱……所以,我竟有个糊涂想头,宝钗是小主,若凤姐姐要宝钗陪侍,我虽要一心驯服听命,但是心里头也该顺着女儿家天然本色……该是躲着、避着、求着才好,至少也该苦着、痛着、辱着才是。那……情妃姐姐蒙主子恩典赐死,说是她叛了主子,我也信不真,只是有一条,『荼毒园中女子』却是主子亲口说的;所以思量再三,钗儿反而不能求着凤妃赏玩……这里头一时说不尽的意思,也只怕钗儿领会错了……」 她径自说的委婉,众人倒也宾服她这份「理中之理」;而且更有几个聪明的,已经听出来她明说女女交欢、是被逼的,有那「苦着、痛着、辱着」之意,这又和弘昼今儿吩咐「尽兴一欢」有悖;又有意点出弘昼其实对可卿尚有留念,实为劝谏凤姐之意……却又处处顾忌凤姐威权脸面,当真是好一番说辞。 果然,凤姐连忙摆手让她坐了,口中笑道:「宝钗妹妹最是体贴主子意思的,哪里就比我这没眼瞎的径口胡说……大家不要扫了兴致,只接着刚才的话儿,还是喝酒作乐才好……」 那宝钗敛容一笑,却不回本座,自自己那桌案上拿了酒杯,小小抿了一口,添了几分喜色,才红着脸道:「只是姐姐适才说的筵上规矩,却是千妥万当的……一味喝酒算个什么,诗词甚么的又太附庸风雅……今儿除夕,凤姐姐又说了,我便头一个,唱个学来的道情词儿,给大家助兴……大家听了凑合,饮个除晦迎岁的门杯,饶了我不罚,可好?」 她这一说,众人当真又喜又酥,凤姐更是圆场,脸面上有光……何况这宝钗素来是个安静娴淑、平和宽厚的,今儿竟肯开口「唱个道情词儿」,莫说丫鬟宫女,便是黛玉、妙玉等都听住了。 却见那宝钗对着芳官耳畔低语几句,芳官笑着点点头,又和龄官、豆官几个耳语,才琴瑟齐瑄,一曲昆声已是悠扬而起,宝钗虽如此说,当着众人,当真也羞,低头只弄着衣带,和着曲声,才悠悠唱转: 「碧云天初早,黄花满地粼 姊姊你抬步上葶楼 且且止,且且又行 姊姊你只道 燕雀儿莫作袅声,莫作袅声 扑杀个庖厨 了却残生,了却残生 蘅芜湖有月,闺阁楼上星 姊姊你吹灯听晚声 层层羞,层层酩酊 姊姊你只道 女儿家莫读诗书,莫读诗书 造就个风流 便宜王孙,便宜王孙」 词儿虽不雅,但是曲调委婉风流,词意欲说还羞,那宝钗素来是个安静娴淑、平和宽厚的,今儿竟肯这般屈就,唱出这等道情词儿,乃至词中字句不涉风月,却是连绵蕴藏,自有一番旖旎哀怨……那「女儿家莫读诗书、莫读是诗书,造就个风流,便宜王孙,便宜王孙」,尽是点题万分,却有一股子羞辱难言之味,莫说众人,便是元春、黛玉等,一时都听得痴了。 预知又有哪个来「助兴」,后事又当如何,请候下文书分解。 这真是: 莫道西风吹不散 琼瑶玉泄且合欢 人间几多悲愁苦 自有年岁天洗寒聚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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