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回 玲珑锦绣除夕夜宴,璀璨风流新岁寒消 却说那宝钗一曲终了,当真是悠扬柔媚,众人免不了都是叫好。她素日里端庄,今儿肯如此屈就,倒是颇圆了众人脸面,连凤姐、元春、黛玉、湘云等都不免夸赞,一时气氛到活络起来。大家胡乱喝了几口茶水,品了几箸菜肴,越发说说笑笑欢闹起来。 那滴翠亭诸伶里,如今蕊官贵为弘昼贴身奴儿,领牌的便是芳官、龄官两个了。其实昔日里这三官皆有所长,蕊官人送其号「秀格」,最是体态修美,只因当初一曲舞玲珑,动了弘昼之心,才得以青云直上。其实若论风流姿貌,那龄官人称「芸姿」,最是姿容清秀;那芳官人言「清音」,若论嗓子清亮妖娆、却也是不让众人的。可惜一则滴翠亭里诸伶年纪尚小,蕊官不过十六岁,龄官只有十五岁,豆官、藕官、芳官等只有十三岁,其实尚在懵懂年纪,又是卑贱伶人出身,天真烂漫之间,尚不知殷勤献媚、求娇邀宠;二则诸女本是江南教坊培养,自持年幼,又是容貌纯真,未免养就些个凭美貌攀龙附凤的念头,待到进了园子,莫说见黛玉之摇摇、宝钗之筱筱,便是瞧见平儿、鸳鸯、袭人等也可是花中名蕊,早已不敢僭越,一心在凤姐羽翼之下侍奉也就是了。此刻见一众妃子、小主、小姐、姑娘们有兴,那芳官便要唱个曲儿来助兴,只是开口唱一句「又是除夕新岁好」,众人都笑道:「快打回去。这会子很不用你来应景拜年,拣你极好的唱来。」 芳官只得细细的唱了一支《赏花时》: 「翠凤毛翎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 您看那风起玉尘沙。 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 您再休要剑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 您与俺眼向云霞,洞宾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 若迟呵,错教人留恨碧桃花。」 她年纪又小,嗓音又润,眉眼儿清亮,腰腿儿只有一番童稚风流,又是素日里练就的好音色,众人不免赞叹,凤姐都忍不住叹道:「可惜了今儿主子不在,若在时,就你这一声『洞宾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魂儿都给人唱没了,主子只怕都要心动,今儿晚上便是你小娘儿陪主子之夜呢……」那芳官到底年纪小,被她玩笑的脸色如桃似梅,低头含春,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自然有平儿哄她「唱得极好」。 那边厢,那湘云本来有些困倦,倒是此刻兴头来了,胆气壮起来,咯咯笑着鼓掌,抿一口茶汁,站起来道:「一味如此唱,虽是好听,到底不得热闹。既是除夕消岁,凤姐姐又让用些酒,我起个令,大家说个令牌儿逗趣可好?」 众人便都说好,却又问是个什么令,湘云才道:「我这个叫『九九消寒除岁令』,一个人说一项年下物件,要咱们这会儿就有的,还要有年味,却还要说出『风花雪月、春夏秋冬、天地君亲』十二个字来,定要是前人所作诗词典故,末了要说个底词儿,唱一个。从一说到九,谁能说的便抢了说去,到最后,九九消寒说完了,便是年岁近了,谁说不得的,若是姑娘以上分位,便罚酒三杯,如何?」 众人才一品味,黛玉、妙玉等自持有才的自然微笑不语,凤姐却连连笑着摆手笑道:「这是云妹妹捣鬼,你们读过诗书的难人呢……我说个令牌儿还中,要什么诗词典故,还要什么『前人』、『后人』的我却不行了……哪里抢得过你们,我却不是罚定了。」 宝钗也在一旁笑道:「既要行令,也得雅俗共赏,一味定是前人诗词,岂非难为了。要我说,也不拘定是典故,只要是合辙押韵,便不是诗词典故,是个连句儿,或是个俚语俗话,也是好的……能说诗词好句的我们贺她一杯茶,便是俗语能逗大家一笑的,我们贺她一杯酒,可好?」众人也都说这般才好。宝钗却又道:「若是一味说十二个字,却又太长了,哪里来那么多古典,其不是要把唐宋诗词都用尽了?穷搜硬刮着说也无味,依着我……我们在园中为奴,该依着主子所好,便是『风花雪月』四个字,便足以取悦主子了,也容易作些,我们也容易寻些合着自己身份的词句来。」 湘云摇头笑道:「宝姐姐就是好性子……那『风花雪月』本来常见,若只说四个字,也未免太容易了。」那边厢,连黛玉都笑起来:「云丫头最会说嘴,其实若要定凑一物,定要有出典词句,便是风花雪月的,一时就要默念起来,我怕你还说不得呢……是你起的令,你既说容易,便是你先说罢。」 众人一气儿说甚是,湘云嘟着嘴道:「你当我说不得么?我自己找自己说,头起说我还便宜呢……」她环顾四周,一笑,又用一口汤汁,才道:「既然凤姐姐特意挂了那许多灯谜在外头,回头我自然该要去猜的,这会子,只取一个『灯』字可使得?」 众人便要她说,她一默念才道:「头一个字是『风』,所谓『东风恰向灯前到』。这般慵懒娇憨的词句,我最喜欢了……」,众人中也有识得的这出处的,也有不识的,见宝钗、妙玉、黛玉等都点头,想来自然是有的,却听湘云又道「『花』是,『瘦尽灯花又一宵』;『雪』是『雪消墙角收灯後』,『月』是『灯尽垂花月似霜』」。众人便问那底呢?湘云摇头晃脑笑道:「我是九九消寒头一个,自然容易,『一帘秋雨翦灯看』可使得?」众人听她如此敏捷,也忍不住喝彩,却听湘云已是低声吟唱底词道: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 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众人不免心醉嗟叹,却听湘云转了口气,将个年下的梅花绿豆糕咬了一小口,已是爽朗笑道:「一字我说了灯,也齐全了,二九字便是我指一物,看你们谁能说了?」她又一环顾,却指着靠着墙壁上那一对锦绣三江的挂瓶道:「年下里难为凤姐姐给我们分配玩器,这挂瓶只有三对,锦绣三江在这里,莲花救母给了妙玉,倒也给了我一对昭君出塞,便用这『瓶』字吧。」 众人倒是一愣,这「瓶」却比那「灯」要难了,还在思索,妙玉在这种场合本是冷冷的坐在一侧喝点茶,用点素点,听了已是冷笑道:「云丫头是有意来难为人了,便是我来说吧。」众人便都瞧她,她虽是遭弘昼开苞奸辱多时,却依旧是一身素裹佛衣,尼道打扮,却听她一气儿不顿,竟然不假思索道 「『风』『铜瓶煮茗松风鸣』 『花』『瓶花黯黯无谁主』 『雪』『银瓶雪滚翻成浪』 『月』『月在青天水在瓶』,底既是『二』字,却也难不倒我,便是个『懒向沙头醉二瓶』……」 众人但觉她如此随口应景,居然亦是一片锦绣佛香,颇合身份,不由折服。另一头黛玉亦念道:「懒向沙头醉二瓶,唤君同赏小窗明……是陆放翁的词句」。她念到这里,不由瞧瞧妙玉;妙玉却也瞧瞧她,也微微红了脸,依旧道:「我是出过家的人……唱不来曲儿,念个偈子你们听吧」 「因果二字是根本,色欲二字皆由缘 轮回二字人难免,慈悲二字是生天」 说着,竟是闭目合十,微微一笑,倒有一番拈花笑醉红尘之姿容。众人听她依旧是这般口吻,倒也只好笑笑,她却也不在意,又睁眼只道:「我是二九已消,到了三九,是极寒的了。我只爱梅,凤……妃也是细心照料,上月送来的几枝血色红梅,我已经移栽在拢翠庵外了,那颜色着实红的不一般,真正叫造化神力。便取个『梅』字吧,这个容易些……」 众人也知「梅」字略多见些,便是李琦、李玟、惜春、宝琴等几个幼女在李纨耳畔耳语几句,李纨才笑道:「既如此,我却没什么才学,这简单的,来说两句试试。」 「『风』『梅小初开昨夜风』 『花』『酥花入坐颇欺梅』 『雪』『江南未雪梅先白』 『月』……『二月春花厌落梅』可使得?我知道重了个『花』字,又犯了个『二』字,只是诗词一道我本来就平平,大家饶了我无学无才吧。底是个三字,便是个『落梅横笛已三更』」 众人要她唱底句,她却连连摆手道自己唱不得,只好是李琦、李玟代姐姐胡乱唱得两句: 「三更归梦三更后。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 落灯花棋未收,叹新丰孤馆人难留。 枕上十年事,江南二乔忧。 姊妹姊妹,都到心头。」 众人才罢了。那边平儿等在这般欢笑里却插不上嘴,到了廊下,叫今儿守夜伺候的丫鬟、宫女们都过来,一人赏了一串儿大钱,众人自然恩谢,她才回来回凤姐。那李纨有意要让凤姐说,便笑道:「老是梅啊、桃啊的,也是说俗了,我便说个……年下人都见的,四九便说个『钱』吧……」众人不由大笑,问道钱却怎么说?凤姐啐道:「正要说呢,年下该送压岁钱,来往礼数也是钱,下人们也该赏钱,难道你们都是吃风喝露的,不用钱?要我说,钱真正才有年味呢……」她才要琢磨说的两句,不想那边黛玉竟是难得,站起来,轻轻用了一口酒汁道:「我来说可使得?」。 众人都奇道,你这个何等雅致人,如何偏说这个题目?哪知黛玉也不着恼,只淡然一笑道:「我年下用的药,是什么『阿度那霜』,我总以为我这身子是没治的,不过是挨日子罢了。哪知吃这洋人的药,居然能克化得动,如今夜里居然都可以睡上四、五个时辰,连汗都少了……却不是没想到的。我初时还以为是药治有缘人,还是凤姐姐告诉我,这药竟然要百金一瓶……我福薄命小,竟能承受这个?……也不知该怎么说,有感而发,今儿便不说那旁的,感激处,说个钱字,可使得?」旁人也就罢了,独凤姐、宝钗、妙玉听她口吻,见她两腮晕红,都隐隐听出来,她这么个人儿,说的婉转冷傲,其实已经有了一片感恩之心。明是说钱,其实竟是对主子弘昼如此关怀,动了一点女儿家心思。只凤姐寻思,这在园中虽是好事,也有些僭越,论起来毕竟众女皆是弘昼之奴,动情不动情的,怎么想着,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自然也不便阻她,便也说好。却听黛玉也不思索,开口便道: 「『风』『买尽风流不著钱』 『花』『五花连钱旋作冰』 『雪』『天寒岁雪钱清路』 『月』『月费公朝二万钱』」 众人不由讶异她这口风儿不似平日,她已经淡然道:「底是个四,倒有些难……便是个『可惜只卖四万钱』吧。」 那湘云忍不住鼓掌笑道:「什么『可惜只卖四万钱』。你这么个人,居然都拿这些市井村话、讨价还价的口风来搪塞……你居然也才尽了的时候,该罚该罚!」黛玉别了她一眼,却不说话。那宝钗拉着湘云的衣襟轻声说:「你自己别乱了令才好……颦儿说的『可惜只卖四万钱』不是什么街市上讨价还价的话,是的的确确有出典的……」湘云一愣,低头沉思。 那边,连元春都听得了,倒也忍不住微微一笑,瞧瞧湘云,又瞧瞧黛玉。她是众女之中最是孤寂惶恐羞愧的一个,但是如今见诸姊妹如此欢笑过年,说词行令,又个个风流别致,一片天伦之乐,虽如今大家都做了王爷性奴,论身子性魄都是凌辱羞耻的,但是岁月静好,姊妹欢笑,除岁温柔,她在冷宫里度日,当真觉得恍若隔世;本来在和王夫人说体己话,听到这里,已觉得能过这种日子,便是过一日,要给弘昼奸辱淫弄,却怎么也是值得了,听湘云黛玉斗嘴,她是学富五车的才女,贾府小一辈中的翘楚,才忍不住道:「云丫头不知道,『可惜只卖四万钱』,是宋人『永嘉四灵』里徐道晖所作的《石屏歌》里的句子。甚是典雅堂皇,去也有怀才求偶的意头。而且……此歌之大意乃有『我本石才、感念君子器重,我本仙才,奈何弃之明堂』的意思……用在林妹妹身上,那是非常契合妥当的,也有感恩主子的意思。难为林丫头,哪里来这份才思,这生拉硬拽的,居然能这般风流隽永。」 黛玉本不识得元春,她性子骄傲,也不肯自己说自己的典故,听她如此器重知音,也不免点头微笑,只道:「既然元春姐姐替我说了,我便只唱两三句《石屏歌》作底歌吧」 却听她居然也难得,悠扬吟诵,委婉动嗓,轻声唱道: 「且说个浯溪片石天来长,上头是颜家字画元文章。 那潘侯得之如升仟,可惜只卖四万钱。 且说个梅山山翁觑天巧,竟都是笑涡旋颊流诗涎。 君不见元佑年间狄引进,雪林千里春水润。 又不见当年玉川子,拾得玉碑极欢喜。 且说个至坚易折古所伤,且说个愿人好置高人堂。 其说个愿人好置高人堂……」 众人从未听她唱过,此刻听闻,当真是如仙乐玲咚,细辨歌词之声,多少缠绵自怨,还未咀嚼,紫鹃已是替她理了理桌上残茶,却听黛玉顿一顿,道:「四九我说完了,凤姐姐关照,也是……主子恩典……,年下里我们这园子倒也热闹,人来车往的,五九我们便说个『车』吧……」说完便看元春,又笑道:「元春姐姐,最是博学广识的,年下倒和我们一乐。何不说了这个?」 众人都轰然叫好。元春又羞又笑,低头弄裙,又摆摆手,居然措辞道:「……嗯……园子里都是妃子、小主、小姐、姑娘的……我一个罪余的,哪里说得……」众人已知她意,倒是凤姐亲自来劝道:「元春妹妹,我才说了不许说不开心的事……至于未来是非祸福,都在主子心田呢。今儿我们且高乐……以妹妹的容姿,还怕主子不喜欢?便是你来说个令儿,欢喜喝一杯最好。」 元春只得点头算是应是,用了一口,略一思索,款款吟道: 「『风』『仙车蓦蓦送香风』 『花』『花悬二车遍历春』 『雪』『雪晴江上麦千车』 『月』『素车白马月中游』底是个『五』,我便说个『五花骢马七香车』」 那边厢,惜春到底年幼,忍不住鼓掌道:「长姐姐到底是做过皇妃的……这词句都是金玉声调」才说,便觉得自己说突了口,忙转头掩饰了。却见元春似乎也未听得,她却到底自持身份,不肯唱,只低吟两句道: 「五花马,七香车,杨妃驱至马嵬坡,生杀蛮荒六军汹汹,六军汹汹香魂奈何,香魂奈何……」 她虽未唱,但是缓缓吟来,已是追魂摄魄,众人都听得一痴,这「杨妃马嵬坡」之喻甚是类她。本以为她定是要哭了,哪知她婉转一笑,倒好似没事人般,指了指墙上的桃符,笑道:「我不喜难为人,到了六九,随便是『桃』字,还是『符』字,都可以,不拘哪个说一个吧。」 宝钗暗思自己也该说个,便笑道:「我来勉强说一个吧。我也不爱难得,便说那常见的,就说『桃』字吧」她也不思索,张口便吟: 「『风』『不觉小桃风力损』 『花』『行到桃溪花解笑』 『雪』『桃叶渡头飘零雪』 『月』『三月露桃芳意早』 底是个『六九』,我便说个『六宫宣劝锡金桃』」 众人听她虽是词句雅达,器宇平和,也知她有心藏拙,今夜不肯再展才。却听她一笑又道:「我适才唱了一个,这会就免了,就便儿说『七九』吧,我们又是桃啊,又是梅的,实在太风雅古怪了,这会子定要来个家常的……所谓柴米油盐酱醋茶,年下谁不用?就请不拘哪个都成,说一个……」 众人又是大笑,此番知道她是有心留给凤姐,果然凤姐也柔掌拍案,娇笑道:「你们说的有趣,我便来说这个『七九』,只是说错了,我罚酒就是了,你们不准笑我。」众人都叫她只管说。她想了会子,才笑道:「柴啊米啊都太便宜了不值钱……油还贵重些,我便说个油吧……这个『风』么,夜风紧紧……红袖添灯油,可使得?」 众人哈哈大笑,自然不肯难为她说那是「红袖添香」的典故,却也听得别致有趣,都叫她接着说,她也扶着脑袋想一想道:「『花』么……菜花朵朵……我都叫小厨房榨了香油。」 众人又是大笑,李玟、李琦、惜春几个少女都笑得打滚,却听凤姐啐道:「你们就知道花儿朵儿的,却不知那菜花榨油最是香甜呢。刚明儿初一,我送菜油香糯米糕来,你们几个小丫头都别嚷嚷着要吃。我再说个『雪』,雪可不就难了,……嗯……有了……大雪纷飞……多抹点鸡骨油……」 众人才都大笑,连元春都不解,身边抱琴俏俏说:「冬日里我们抹的油,是用鸡骨香调的,那是药材。凤……凤姐姐不懂,以为是鸡骨熬的油……」元春自然也不说破,笑笑罢了。 却听凤姐啐道:「你们别笑了,冬日里下雪,皮肤难免干燥开裂,那鸡骨香调的油抹了最是滋润,你们这会子笑的欢,难道赶明儿不问平儿要?细皮嫩肉的要不保养,主子摸的怎么快活?」 众人道:「很是很是,你接着说最后一个」,凤姐才道:「月……月么……月例放晚了……小丫鬟脚底抹油……开溜……」众人又是哄笑,连连摆手,只说「如今园子里哪里有开溜一说的……却不是错了。」凤姐冷笑道:「其实如今园子里也和昔年一样,上上下下皆是要月钱开销的……你们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只知道风花雪月,自然是不知道我的艰难了……七九,我也不会唱,给个底便是 『柴米油盐酱醋茶,是七件凡俗要紧』 『金银铜铁瓷锡木,是七样人间器皿』 『绫罗绸缎丝绵麻,是七般量体裁衣』 『喜怒哀乐悲恐惊,是七宗难免伤情』」 众人听到这里,倒不由都愣了,但觉虽是村语,也是别有一番因缘滋味,不是大知识不能作出来的。正个个沉思,平儿已是要捧了果子上来垫酒,却听凤姐又笑道:「过了七九便到了八九,也该有些真正年下才用的事物了,便是春联儿吧,谁来说?」 众人一想,也该轮到迎春,果然迎春和邢岫烟低头计较几句,两人勉强站起来,是迎春道:「我也说不太好这些,和岫烟妹妹合计了说一个,勉强奉承吧,」 「『风』『联镳壕上叹风尘』 『花』『辇路曾联花底辔』 『雪』『露乳联珠莹飞雪』 『月』『翩联桂花坠秋月』」 却是邢岫烟接着道:「底下是个『八』,我便说个『八月书空雁字联』」 迎春素来老实,竟是忘了还要唱,只怯怯说道:「我们说不好风月滋味,只是大家高乐,不该忘怀主子,我们到底是女儿家侍奉主子,该说些闺阁物件,太太用心,替我们做了这许多年下衣裙,贴身兜衫,这九九将近消寒,大家便说个衣裙之类吧……」 众人一想,个个说尽,惜春年幼,姑娘身份上,只还有个探春,有个尤二姐,有个袭人未曾开言。袭人却说不来这些,以如今光景,尤二姐如何敢僭越,便是探春起来,微微一万福,苦笑道:「便是我来说个……结尾煞吧……衣衫兜裙,本是来衣字最简单,只是既然二姐姐说了,不该忘了我们身份,我们是以女儿供主子淫乐,便说个裙子吧,切题些……」 「『风』『风吹裙带下阶迟』 『花』『榴花不似舞裙红』 『雪』『素裙雪绡云畔垂』 『月』『一似佳人裙上月』 底是个『九九消寒』,我便说个冬去春来,有些生气的,『九霞裙幅五云舆』」 众人辨她词句,实在是分外风流旖旎,此刻才想到,她也是可怜见得,一直侍奉可卿,也被可卿压制,论容貌姿态也算是园子里一等一的美人儿,却尚未侍奉弘昼,还是个冰洁处子,却偏偏被可卿奸淫玩弄,口内一片娇娈之声。 却听她悠悠唱道:「九九消寒,九九消寒,桃花儿开,梅花儿散,梨花儿浓,杏花儿开,九九消得寒,可消得春寒?可消得夏寒?可消得秋寒?只消得冬寒……」众人听出她曲内彷徨忧伤,一片闺阁滋味,倒也切题,便也都喝彩…… 一曲「九九群芳消寒令」到此刻算是圆满。那凤姐又劝众人进些汤羹,龄官又为众人唱一曲《游园》。此刻,缀锦楼里当真是花娇香软,闺乐伦音,杯盏淋漓,芳幽汁浓……说不尽那等富贵风流……一时,再过三巡,众人都微微有些醉意,又有小宫女、小太监搬出烟花爆竹来要除岁,也有胆子小的叫丫鬟奴儿捂着耳朵,也有体气壮的偏偏去院子里观瞧…… 那爆竹裂晚空,烟花似锦绣,另有太监宫女看着烛火,只防备着走水,众人不免欢笑一通。三三两两要好的聚在一起说话,只那宝钗看着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四个围着王夫人说笑,又见夜空里斑斓绚烂,忍不住叹息一声,搂着一旁已经有些瞌睡的宝琴一头秀发,自言自语道:「园中岁月不过如此,便是要忍辱承欢,也算是个平安欢愉,但愿倒莫若这烟花,一时风流,却终要化为云烟」…… 爆竹声里,旁人不曾听得,身旁湘云倒听到了,忍不住道:「宝姐姐怎么说这种话?」。宝钗看看她,笑道:「我们都高乐……主子却心绪不好,想想也不成体统,我随口说说的。」湘云却冷笑道:「姐姐这也是跟我搞鬼……有事还要瞒着我?」宝钗因为两人旖旎多时,也不忍瞒她,无奈一笑道:「我也是有些杞人忧天罢了。」湘云以为她担心弘昼,红了脸忍不住玩笑啐道:「主子不过是因为情妃的事不开心几日罢了……姐姐真是好『奴儿』,既然如此念着主子,明儿一早去『瞧瞧』主子就是了。以主子的性子,姐姐的姿貌……翻过篇来就翻过来 了。姐姐要觉着不够……拉着林姐姐去……我瞧着林姐姐啊,嘻嘻,其实是主子如此善待她,动了心了……要不然,让琴儿去,琴儿眼见快十四了吧……越发标致了。」 宝钗忍不住啐道:「净越发胡说了……你说到哪里去了,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主子的玩物罢了。主子想玩,便玩一会儿解乏,闹一闹,也是小事,便是情妃,去了也就去了……哪里有什么可担忧的。」她忍不住又看看元春,才轻声道:「是门上宫女太监传闲话,我才有些忧愁……」 湘云不由一奇,以宝钗性子,门外闲话都是不听不说不想不论的,既说到这儿,必是烦了心思的要紧「闲话」了,忍不住问道:「什么闲话?」宝钗叹道:「你以为主子仅是为了情妃的事情心绪不好?我听太监们传话说,说是朝廷里,有几个御史,联名重重下本,弹劾主子『奸淫母妃、荒唐无耻、宗族败类』之类词都说出来了,也不知道元春姐姐知道不知道这信儿,若知道了,我怕她寻死的心都有呢……」湘云吓了一跳,愣愣的看着宝钗,又瞧瞧元春那边,竟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摇头说:「外头的事情,也只能由得主子自己去打点,主人虽……好玩儿,但是心里却是清明的,自能料理……我们在园子里几个女儿家,也只是得过且过罢了。」宝钗也一笑道:「你说的也是,我这也算是庸人自扰了。」却又回头招呼文杏道:「你和琴儿先回去歇息,琴儿明儿有事,今儿还该早些睡才好,别过了觉头,又眼圈黑了。」文杏忙答应着,陪宝琴先回去了。 一时,烟花放过,凤姐招呼众女再进大厅,小太监宫女已经换上热水、茶盅、毛巾来,众人稍稍洗漱一番。眼见旁个也就罢了,金钏儿、玉钏儿还要去顾恩殿里轮值,凤姐又握了她们的手,切切嘱咐两句:「只要瞧着主子心绪好起来,一定要传出消息来,要园中女孩儿有个准备」……众女又顽笑一刻钟,眼见午夜已至,新年除岁,众人才都堪堪告别,纷纷回各自房内休息…… 期间独有一人,怯怯站在角落,只等众人都散了,才到凤姐跟前,款款万福,低眉顺眼的说话,你道是谁,且候下文书分解。 这真是: 且说那文章风流 听得个歌舞珩瑄 富贵时金雕银泄 得意处珠润玉圆 有琼浆桃李自醉 多珍馐唇齿不寒 梦蓬莱鬟儿婷婷 比瑶台伊人翩翩 说今古旖旎旧梦 摹唐宋风雅新篇 庆天伦连理姊妹 乐逍遥窈窕嬢媛 爆竹响又逢一岁 展眼间皆是云烟 第九十四回 尤二姐耻告求新荫,和亲王登楼念旧香 却说那缀锦楼中除夕夜宴已闭,园中诸女三三两两亦告辞回房,残宴自有丫鬟宫女们收拾。凤姐也要携着平儿、丰儿、喜儿、小红等回卧房休息,却见还有一人迟疑着不肯就去,却是那凸碧山庄中住着的尤家二姐。这尤二姐携着贴身丫鬟奴儿善姐,却是期期艾艾、躲躲闪闪、闷闷迟迟,回避着人群,待到众人走得干净,才过来红着脸蛋万福请安说话。 原来若论起昔年贾府里是非,却别有一段公案:这尤家二姊妹,本是东府贾珍之妻尤氏之继房姐妹,这尤二姐闺名一个「芝」字,尤小妹闺名一个「英」字,只是众人混叫惯了二小姐、三小姐罢了。这尤家乃是中等人家,本不可和贾、史、薛、王等钟鼎名门相提并论,姊妹二人又是续房所出,说到底,不过是依赖着宁国府昔年富贵,打打秋风、巴结势力的亲戚。只是偏偏这一对姊妹,都是十来岁上,便出落得一片妩媚风流、娇肌玉骨,水灵灵得颇可人意。便是贾珍、贾蓉父子二人,也没个人伦,爱其娇媚、欺其年幼,借着亲戚名份,蹭身子、捏手心、吃胭脂,抱在怀里搂搂摸摸的占些便宜。她姐妹二人,一则是少女无知,想着也不过是姐夫、侄儿嬉笑顽皮;二则自认定是旁系,攀附贾家威势,摆布由人而已。于那宁荣两府昔日里,也不过是一件小事不足挂齿。 待得这二姐十八岁上,新蕊娇吐,端的是步态儿如柳、体格儿似玉、又是言语温柔,待人大方,倒惹来西府里贾赦之子贾琏,一时见了,便贪爱其美色,撺掇得侄儿贾蓉从中操持说合,要说着二姐来做偏房,又在外头花枝巷特地置办了宅子。那二姐也慕贾琏风流英俊,又是荣府长子,是个有身份有体面的,虽是做小的羞惭,也多少算一个女儿家下场,含羞半怯的应了。在那花枝巷别院里,便给贾琏奸了身子、开了花苞、享了娇蕊。一朵娇滴滴的粉花儿,便做了贾琏的偏房,日夜由得贾琏淫乐。她性子温和,又自持身份低微,对那贾琏,倒有个一应三和、举案齐眉、逆来顺受,那贾琏素日府里受足了凤姐威势避之不及,倒看这里是个温柔乡了。 只是新婚才不到两月,贾琏贴身的小厮便走漏了消息,凤姐却知晓了。那凤姐是何等厉害人,依仗着贾母宠爱,也不发作,暗下谋划。只筹谋着如何以退为进、借刀杀人、瞒天过海,定要闹个天翻地覆,不治退贾琏、治死二姐,才叫两府里知道她凤丫头的厉害呢。 谁成想,凤姐还未及发作此事,便是两府里大事有变,宁荣获罪,弹章四起,合家上下都是惶惶不可终日,这点子闺阁小事,也实在拿不上台面,便自然搁下了。后来贾府定罪,弘昼恩旨收众女为奴,贾琏本是拟了死罪,也格外开恩发配边疆,这尤家姊妹却是以「尤氏妹妹」的身份,一并收进园子来为奴。可叹的是,二姐那「琏二偏房奶奶」的身份倒反而没几个知晓。正所谓轮回颠倒、世事难料。昔日里那凤姐是西府少奶奶,尤二姐却是未曾走过明路的二房,见面自有一番尴尬提防。如今众女富贵尊荣都已不在,宁荣公侯已是过眼云烟,园中凭是太太奶奶、小姐姑娘、丫鬟侍女,一道儿皆成了弘昼之性奴禁脔。偏偏这荒唐王爷又是花样百出,在园子里另设尊卑,凤姐又颇得弘昼欢心,替弘昼打理名园,号为「凤妃」;尤二姐虽然貌美也不让凤姐几分,却不过是个姑娘名份,连弘昼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弘昼也未曾赏用其身子。一来二去算起来,倒是如今尊卑之位更是悬殊,更难相见。尤二姐心里更是时时揣了个兔子一般,就怕凤姐假公济私,要报复昔年「偷做二房」之事。其实细思量起来,这一层颇为忌讳,凤姐若以这由头搓弄尤二姐,便有个「不忘前夫」的罪,便是十个凤姐也要碾成粉末了;只是尤二姐又如何不知凤姐厉害,只怕她决口不提当年恩怨,就随便寻个旁的名头折磨自己,自己又当如何相处? 因此往日里,园中两妃并立,那情妃可卿又和凤姐明争暗斗,尤二姐、尤三姐便寄身在可卿羽翼之下,聊以度日、躲着凤姐罢了。只是不想弘昼定下「女女交欢」的规矩,那可卿又是个多情的,喜爱自己小妹尤三姐体格风流、容貌俏丽、性子娇媚,竟是时时叫去女女淫欢;就连她自己,身份只是个姑娘,又是畏惧凤姐,只能奉承可卿,也在可卿威逼胁诱之下,被迫宽衣解带、敞胸露怀、含悲忍辱、逗股磨阴,被那可卿奸玩享用自己的身子。 可怜她幼年也是自以为风流无双,此生必有一番志向,嫁的贾琏之后日夜畏惧,唯恐事发为凤姐说欺;被捋入园中为奴,又只能一女事二夫,日夜守着候着,等着将自己身子供奉给弘昼淫玩。哪知园中美色众多,弘昼又是个细嚼慢咽的,好多上品的女孩子都排不上号,自己身子已非处子是个残花败柳,性子也无十分娇媚处,论诗词才华远远不及钗黛,论园中亲疏更是个远亲,竟然连等着被男人奸玩身子都等不到,心头那等苦楚羞辱、纠结哀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苟且度日、朝痴暮怨实在是添了十分。居然又要被女人玩身子……可叹她即不同可卿多情,也不如自己小妹娇痴刁蛮,被那情妃以园中「规矩」胁迫着凌辱奸淫,当真是百般儿羞、千般儿耻、万般儿苦……却依旧无可奈何。以她想头,便是有朝一日,能侍寝弘昼,凭弘昼怎么在自己身上凌辱取乐,无论是贞操、年岁、容貌、气质、禁忌滋味,无论哪一层说来,弘昼就算再怎么一时得意,也不可能封自己位份过了小主。按照位份规矩,一样要侍奉可卿。若是此时强项躲着,将来一样要被可卿凌辱,只能强颜欢笑,从了可卿,拿自己点滴襟怀,些许羞耻,换一两日安生日子过罢了。 只是她又隐约知道,自家小妹竟和昔日里情郎,京中戏子武生柳湘莲,在情妃「方便」之下私下往来,规劝无方;园中岁月,于这尤二姐,当真是时时刻刻如处寒冰烈火之中。以她见识,这等事情,事久必败。果然,弘昼得讯震怒,查抄凹晶馆,捉拿尤三姐,把自己个亲妹妹,不知发到哪里去受辱遭刑,只怕是性命都已经送了。哪知,自己尚在惊恐忧惧之中熬着度日,情妃又出事了,类同小妹一般事体。乃至自缢天香楼,大观园里榻了半边天。以她心思,辗转了数日,思来想去,忍着也是煎熬,再不来见见凤姐,求个宽恕发落,自己这个失了靠山,没了小妹,上无主子宠爱,下无姊妹帮衬的孤苦性奴,真不知要在园中如何度日了。故此,今儿是借着除夕佳节,想着法子,拖着时辰,等众人散尽,想来和凤姐说两句话,求个口风。 她款款羞羞过来请安,凤姐明知她想些什么,此刻当真是老猫戏鼠,反而越发热情,握着她手只道:「二姐姐今儿倒是话少……你不要怕,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们姐妹里头再说话」,让进来到了里头书房,平儿忙上来新茶,又侍立一旁。尤二姐如何担待得起,连忙起立道:「平姑娘再休如此……我是个草芥粒儿大小的人……该我服侍才好……」凤姐笑道:「折死她了。平儿算哪门子姑娘,二姐姐您是主子亲口封的姑娘,平儿是个奴儿,给您端个茶倒个水算得了什么……便是不论这一层,她是我家生的奴才……嗯……不论怎么着,给姐姐倒碗茶,也是该当的。」 尤二姐本来就没话说,哪成想凤姐如此说道,一时倒是红了脸,淌了泪,呢呶着不知从何说起。哪知凤姐只是满面春风,只道:「二姐姐在凸碧山庄里住,我一向也少照应,二姐姐怕是缺了什么,只管和丫鬟们说,叫丫鬟们来我这里取就是了……」尤二姐连连低头道什么也不缺,凤姐倒是洒脱,一笑道:「我知道二姐姐是想小妹妹了……」 一句才说,尤二姐泪水哪里禁的住,却连连摆手道:「不,不不不,没有的事……我妹妹有失奴德,叛了主子……我也是主子性奴,怎么敢想她……」凤姐一笑道:「瞧姐姐吓得……这姐妹是亲的,想一想,有什么了不得?我也是问过主子的,主子亲口说的,父母子女姊妹,那是天伦本性,想一想,不是大罪……我是劝和姐姐,小妹妹是真的有罪,主子处置的已经是轻了,如今她去了,二姐姐也该自己宽怀才是……好好侍奉主子,园中时日还长,以姐姐您的姿容样貌,主子定然喜欢……」 尤二姐偷偷瞧她一眼,听她说得温存亲和,心下却是依旧没有着落,却也只好收了泪,挣扎道:「凤姐姐……我……我……是个有罪败坏的女子……其实连给主子做性奴都是不配的……更对不住姐姐您……我……」 凤姐抿了口茶,看看她,悠悠道:「二姐姐……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无非是昔日里给我们那没脸的二爷用过身子……」那尤二姐闻言,激灵灵打个冷战,惊恐万分瞧着凤姐。凤姐却笑道:「二姐姐……这主子说过,父母子女姊妹之情,乃是天伦……可是你听这口风里,可有兄弟二字?没有。那是为什么呢?还用说,只为男女有别。我们入园为奴,旁的事情还有的担待,这身子,这女人家的滋味,那就只有主子可以尝了……哪怕是兄弟也是忌讳的。何况是夫妻……你别怕的这样,你和琏二爷那点事情我早知道。就看你如今心里放不下的是什么了?」她说到这里,碧油油一对丹凤俏眼扫了尤二姐一眼,唬的尤二姐也不知道答了个什么。 凤姐摆摆手,淡然道:「你怕说,便是我替你说吧……你若是想着,昔日里我是琏二爷的内室,你是……琏二爷的外头粉头,我如今必然不肯担待你……那你的意思,就是我念着琏二爷那点子夫妻名份?……就这一条,主子发落我去黑龙江给人奸死的罪都轻了……所以我求二姐姐不要误会,更不要害了我……饶了我去吧。」 尤二姐听她说得如此透亮,竟是吓得再也坐不住,啪啦一下,跪倒在地上,伏地哭道:「不不不……凤姐姐……我真的不敢。我是个没用的,也是个失德的,没有明媒正娶就失了身的姑娘家,死都应该的人……怎么还敢说姐姐的一句不是来。」 凤姐这次却不搀起,依旧悠悠的喝口茶,口中道:「吆……那就是我错疑姐姐了。不是为这一层……那就是姐姐定是想着,你陪过琏二爷……身子不干净了,日夜忧惧,怕主子怪罪?……将来主子赏奸赏玩的,却不能升个好位份也隧了你素日里的志向了?……要我说啊,你这也是杞人忧天,你也不是林妹妹,也不是那宝妹妹……和我一样,都是略略有了岁数的女人了……有过男人说清楚就是了。还是主子的话,先头进园子之前不论,只要进园子后干净就是了……我也是失身给琏二爷的,昔日里那情妃也是失身给蓉哥的,不是一样封了妃子……自然了,姐姐你容貌身段都好,主子奸弄你时不是处子,只怕有些失望,妃子做不了,先做小主,玩几次,好好想着法子让主子开心受用,封妃也是有望的……便是不封,你只要诚诚恳恳回了主子也就是了,说句该打嘴的……怕是主子处罚……你我是性奴,给主子处罚取乐也是本分啊……」 尤二姐也听出来她都说出「封妃」这样的话来,自然是揶揄,连连顿首道:「不不不……姐姐……我是哪牌名上的人。主子要我死我就死,主子不要我死要我日夜熬着受辱也是应该的……我哪里敢胡思乱想,以为自己这点颜色,还有主子眷顾……我求姐姐了……主子是天上人,我连见一面都难,也愧见主子……怎么敢做梦乱想……呜呜……求姐姐教我,我做牛做马的,只服侍姐姐……」 凤姐搓弄她够了,也懒得自己起身去扶,才笑道:「二姐姐你不要着恼,我也是个没头虾,着急些说话,嘴上就没了把门的。你小妹出事,那秦氏也出事……主子封我为妃子,是要我代为打理这园子好给主子受用,上上下下那么多丑事,倒闹得主子一直不得安生,日夜生气,这是来受用呢,还是来遭罪呢?主子怪罪起来,主子还不剥了我的皮呢,便是不处置我,我自己羞也羞死了……二姐姐你和她们不同,总是个本分人……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自个给自个挖坑跳,安生度日就是了。你在园子里该有的位份,好好候着主子,总有云开日出的一天。若说是为了琏二爷或是为了秦氏的事,有人难为你,只管来告诉我,我只有法子治她……若是疑心我难为你,也只管来我这里坐坐,和我说道说道。姐儿们情义浓了,嫌隙就少了,必然也不能让姐姐你受了委屈。」说着又是偷笑喝茶。 尤二姐听她如此说来,此刻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也只能愧愧的,眼见凤姐有慢客之意,她是个没主意的人,红了脸蛋,咬了咬牙,居然低头瞧着地板,膝跪着,只用轻不可闻的道:「是……那是凤姐姐您疼我……还有一宗儿……」 凤姐奇道:「有什么姐姐你只管说就是了?」尤二姐辗转身子,当真羞得两颊似梅,五内里皆是凄苦,奈何她本就少主意,反复掂量,情妃已去,自己在园中又何资本「安生度日」,今儿又为何而来,此刻再羞再辱,也要开口,便是平儿在侧也顾不得了:「姐姐……姐姐您刚才宴席上说了……今儿……犯令的该罚。我……素来读书少,想事情也慢,却错了令了……也作不来诗的,该罚我……」说到这里,已是细不可闻,声音颤抖,身上都滚烫起来。 凤姐何等聪明,其实早就揣度着了这尤二姐来意。此刻听了倒是一笑,水葱儿似的手指托着腮帮,便展眼去瞧那二姐,但见她一身苏黄色袄裙,头戴个银铃铛的钗子,系一条灰鼠的裙带,跪在地上,也是柳眉若黛,杏眼似星,粉面小酥,樱唇微喃,脖领儿修修,腰肢儿细细。虽是冬日裹着暖绒袄子,但是依着园中规矩,依旧在领口裸着一小段风流沟痕的尖尖儿,不甚妖娆,却别有风流,便是凤姐,也是忍不住心里头一荡,竟是胡思乱想:「这妮子的奶儿其实是裹藏着,若撕掳开了,只怕不比云妹妹的小呢……也是个模样儿俊俏的尤物。昔日里倒便宜了我们那糊涂二爷受用了……如今这身子说是主子的了,却也……落到我的手里。」,再看尤二姐那一等娇羞惶恐,分寸不安,身子缩软,唇齿吞吐,俏脸上那一副又怕又不敢怕,又躲又不敢躲,又恨又不得恨,又苦又压着苦的神色,更是心里头一暖涩一荡漾,不仅又想:「那个贱人是死了……只是昔日里,难怪她生前在主子羽翼下,那么爱逼奸园中女孩子来玩儿……我当初还想不透,这女孩子玩女孩儿,是什么趣儿……便是弄弄平儿她们几个,也是解解乏罢了。如今才知道,这其中那风流快活,也有一等子『人上人,叫你怎的,你就怎的』的霸道滋味,便是看着这妮子求我玩儿她……都是如此舒坦得意……这也是我们那主子荒淫,有意挖了坑,叫我们钻呢……」 她想得自荒唐,看得自惬意,便是幽幽拉长了音,连喉咙里都带出魅声来:「那二姐姐你说,该怎么罚你呢……」 尤二姐明知她是有心折辱,要作践自己。只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自己若在此刻畏缩,今儿又所为何来,两行凄泪却再也忍不住,自一对杏眼中悲耻淌下,也不敢去看平儿,膝行一步,竟是将脑袋轻轻埋到凤姐小腿膝盖上,低头再不敢去看,一边咬着舌根压抑这哭音,一边心一横,淫语哀求道:「怎么罚……我想着,便是那小红的主意最好……今儿除夕,姐姐房里的丫鬟们必是忙了几日,都乏了,姐姐虽是能人,日夜操劳,也该有些乏了……就来……来……来玩玩奴家的身子解乏……让平儿姑娘她们今夜好好睡个,我来陪侍姐姐……我来……给姐姐……给姐姐……」她支吾哭泣,那眼泪越发密密的滴答掉下来,满心委屈耻苦竟如山洪爆发一般,也不管不顾了,扑在凤姐脚背上哭:「姐姐……姐姐……奴家是个残花败柳的,谁也不配侍奉,更不敢想主子恩典了……以后就做姐姐的一只猫儿狗儿,给姐姐取乐……求姐姐奸我,求姐姐辱我,求姐姐玩我身子,玩我奶儿,玩我穴儿……我不敢去见主子,我只服侍姐姐……姐姐可好?可好?……」 凤姐连连娇笑,用脚趾将尤二姐的脸蛋抬起起来,那尤二姐顺着她的脚尖乖乖将脸抬起,泪眼朦胧的瞧着她,凤姐笑道:「二姐姐说的好凄凉,倒好似我的不是了。咱们可不能胡说,园子里的女孩子,都是主子该玩的……二姐姐好好的,乖乖的……自有见主子的一日。」 她说到后来,已是口舌殇软,忍不住用脚尖去点点触触,辱那二姐胸乳了。转过头,醉眼朦胧的看着平儿,笑道:「平儿,你二姑娘,叫你去歇息,今儿便得意你个蹄子了……去睡吧。这里有你二姑娘伺候就得了……」 一旁平儿早已经听得心头即是酸软,也是凄惶,听凤姐吩咐她回避,简直是如蒙大赦,蹲福了一福,笑着道:「奶奶……那您和二姑娘在这里说话。外头还有宫女丫鬟要守岁,那火烛是要紧的……我去瞧瞧。廊下有小红她们伺候着……二奶奶有吩咐,叫一声便得?」 凤姐眉梢娇俏一挑,此刻她是玄机在握,竟是忍不住调笑一句:「你个蹄子……你不陪我睡了?陪了主子一次就只想着主子了……眼里哪里还有我?得了,得了……你去吧……今儿……让二姐姐在这里就是了……只是我也乏了,怕只能睡上两个时辰……明儿一早,辰时两刻叫我起来,要给主子去磕个头,这是要紧的,不能忘了……」 平儿应了,知道这尤二姐今儿即是有心来,凤姐如今又是大权在握,正当鼎盛,便是不好女风,只怕今夜这尤二姐也难逃奸辱淫玩……何况自从弘昼定下规矩,园中女儿家放开襟怀,总有些慰藉之事……她也不敢多看多想,逃也似的离了卧室。至于房中是旖旎是淫耻,是悲鸣是娇啼,是春恨是秋怨,是云雨是风月……也不可知了。 只平儿素来是个小心的,去后头守岁的小丫鬟这里查看了一圈,又细细叮嘱了几句,瞧那座钟却是丑时三刻,算起来其实已是新年一岁了……依着其时习俗,明儿一早,各房本该去弘昼顾恩殿外磕头拜年恭贺。只是这弘昼素来荒唐倦懒,不论在哪一房歇息,醒来时有时又不免要奸弄昨夜侍寝的女孩儿,真要去拜年恭贺,至少也该到巳时三刻才好。所以,便是小丫鬟们可以睡到卯时,小姐姑娘们可以睡到辰时,只是也不知明儿弘昼是否让会让进,怕只是「懒得见,外头磕头」众人也无可奈何。眼见自己还睡得几个时辰,她不陪凤姐睡时,在厢房东侧,还有个卧室,便可以去稍微睡一会子。 只是如今园中富贵更甚往日,便是边侧厢房,也有地龙暖榻,香薰软垫的。以平儿的「奴儿」身份,虽是伺候她人的人,但是一个人出来歇息,也有更下等的丫鬟服侍起居。洗漱完,宽了衣裳,只穿一件小睡裙,才钻到被窝里去躺一会子,瞑目养神,思绪渐是飘摇,一时想着自己素日里宽衣解带,含羞用心伺候凤姐儿时的场景;一时想着如今那尤二姐其实是「被迫求奸」,也不知在那卧房里,会被凤姐如何凌辱;一时却实在忍不住想起那日在顾恩殿里侍寝,和弘昼亲热,供弘昼奸玩身子的光景……她两只手儿,免不了偷偷在奶兜下抚弄几下,在内裤里摩挲一番……待到意头渐足,才沉沉睡去。 待到睁眼,却已是天光乍亮,瞧着外头雪色,想来已经是卯时将过了。平儿忙起来,换衣裳,草草洗漱,就要去凤姐寝室外头打听伺候,哪知才出自己厢房,便有小丫鬟俏俏来回话「主子昨夜不安,不在顾恩殿里,倒去天香楼里睡了……一早儿,鸳鸯姐姐便传主子的话来,各房倒不用去拜年打扰……主子要多睡一会子,午后有了空闲,再见园中姑娘们呢。」 平儿听了,倒是心里「咯噔」一下子,不由微微一皱眉,她虽不知究竟是什么情形,但是除夕夜宴,凤姐在缀锦楼里大摆酒宴,尽兴欢愉,饮酒品茶,猜枚行令,对诗唱曲、爆竹烟花……这主子居然去个鬼气森森的天香楼里独自过夜……虽有贴身奴儿陪着,但是怎么想来……都也是一份祭奠可卿之意。她心中其实常为此事忧惧,总觉着弘昼当初处置可卿,其实是个犹豫不决,只怕日久有变,深追其中盘根错节之事,未免要出乱子。只是自己位卑宠薄,也终究是无可奈何罢了。 …… 却再说那弘昼,最近且是个心烦意乱,既不耐繁华热闹,连床笫上受用女奴都意兴阑珊……看官你道为何。 原来一则,那园中情妃可卿,自缢于天香楼上,虽其私通戏子,又荼毒性奴,引逗三姐,论起来是罪当其罚,许她自尽,已是十二分开恩。只是弘昼每每念及,这秦氏不同尤三姐,毕竟和自己几度春风,有那合体之缘,枕席上伺候自己多日;她又是个肯在那风月事上下功夫的,多少娇声软语、肌肤相亲、缠绵恩爱、云雨欢情乃至百般禁忌玩意儿,此刻想来,倒真正令人思念难舍、魂梦有系,心头不免郁郁,总觉着当真逼死可卿,也是一段憾事。 另一则上,却也是朝中之事袭扰。那内廷消息传来,只说雍正身子越发欠安,他听从门人冯紫英之计,有心自污避嫌,接那冷宫里头元春姐妹入园为奴,本想着让太监漏点风给天子,挨两句圣旨斥责,正好替自己趋小祸而避大祸,又有元春这等佳人入怀奸玩,却不是两全其美。哪知当真施行,竟隐隐有「弄巧成拙」之意,御史台、理藩院几个下九流的臭御史文人,也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胆,哪里得了消息,竟是明发弹章,以元春之事为引子,越发责他「荒唐可鄙,奸淫母妃,虚糜库银,骄横奢侈……」倒好似要穷追他一般。更有极个别的不知道哪里来的秘奏,措辞越发阴毒,乃至「于万岁欠安之时,偏行秽乱宫廷之事,意在试探中外,邀结内宦,颠倒君臣,所谋者大……乃宗室败类……」。以雍正对自己的疼爱,自然是一律留中不发,甚至都没有过问元春之事。如今执掌上书房管事阿哥是四阿哥弘历,更是友爱他,竟是不顾「言官无罪」的祖训,将几个妄言弹劾的御史,寻个由头,发配到天山去充军,朝野震撼,才断了这些言论。 只是弘昼隐隐觉着,竟是有什么人蓄谋多时,刻意暗算自己,只是自己是个荒唐阿哥,不问朝政,不管要务,不过是吃喝玩乐,如何有这等仇家?……想想似乎也怨不到冯紫英,只能自认倒霉。他是「病在园中修养」的,也不能进大内去,胡乱上了几个自劾的奏章,明知道雍正身子不好,这等小事也懒得去看。一来二去,更是心绪不安,摔锅砸盆的在园子里发脾气。便是荒唐如他,也隐隐有那「红颜多祸水、风流是孽根」的想头了。一连几日,除了在几个贴身奴儿这里泄欲,连园中性奴也懒得去奸玩。 其实昨儿除夕,弘昼告诉凤姐让她们「自己高乐」,还让金钏儿、玉钏儿也去赴宴,只留下鸳鸯、蕊官贴身伺候,本是要早早歇息的。只他在顾恩殿里胡乱用了几口晚饭,一时又兴起,叫鸳鸯、蕊官陪着也想去缀锦楼里瞧瞧……以他身份,自然是想去就去,不想去便不去,先头不想去后头又想去了也是平常事。只是到了缀锦楼外头,听里面仙乐琳琅、娇声雀音,竟不由的心头又是一烦一乱,只问鸳鸯:「如今天香楼里是什么情形?」 那鸳鸯最怕他问这个,也只得回道:「天香楼本来已经是封了……只是凤妃吩咐,还要日夜打扫……瑞珠、宝珠两个奴儿在里头。」弘昼却只转头说要去里头过夜消岁……那鸳鸯也不敢劝谏,只好叫小宫女去收拾里头床铺,伴着弘昼同去。她却是个可心的,怕弘昼睹物思人,便是发怒或者是惆怅,都是不好,竟顾不得,绵软了尚未开苞的身子就往弘昼身上靠,只盼能逗引的弘昼来奸,或者拼了自己身子受辱遭奸,弘昼就分开了精神也就是了。 哪知弘昼却是满心郁结,也不理会她,却也不在天香楼里闹腾祭奠,只是淡淡的在那后头小楼里命点一盏聚耀烛灯,看一会子书,也不叫陪着,就独自睡了……园中不过是女子,谁又敢来问这荒唐王爷在想些什么。 欲知大年初一,弘昼自天香楼里醒来,又当如何,且候下文书分解。 这真是: 佳人曾辞幽梦去 小鬟抱膝守花床 繁华锦绣风流处 绰绰难慰旧时伤 爆竹焚尽人间秽 冥河依旧空渺茫 王孙独登西楼里 尚存一段可卿香 第九十五回 温存宫宇羊脂酥膏,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却说这弘昼除夕之夜,便在天香楼里安寝,也有些古怪痴心。所谓昨日情情红绡账,玉枕纱橱依旧,竟多少也为刺自己的心,盼那妖梦入怀。他明知赶明儿是大年初一,园中诸女该来贺岁觐见,也嫌吵得慌,便叫鸳鸯留下话来,叫各房莫来打扰,午后再来相见。 只是不想,虽枕是昨日枕,床是旧时床,仿佛情妃之香依旧,却倒是一夜好睡,甚是香甜,并无甚么古怪。待到酥酥醒转,唤那轮值在墙角伺候的蕊官进来,一问时辰,居然已经是巳时……蕊官便打水来伺候他洗漱,用碧盐茶漱了口,又含了鸡舌香,拿热毛巾洗了脸。金钏儿已经端进来一紫檀木餐盆,里头一个汉陶漆碗,三个仿陶小碟,却是稻米粥一小碗,里头还有些葱花儿,一碟是四个奶黄色的小包子,一碟是豆豉泥,一碟是炸春卷儿,都腾腾冒着热气,瞧着颇是香甜馋人。他昨夜晚膳就用的少,此刻也是饿了,不由笑着端起来要用,那玉钏儿也进来了,到他身后,取个犀角梳子,替他梳头发,打辫子。 弘昼掰开那包子尝一口,却是满口酥软奶香,有一股子沁脾甜味,里头细面发得仿佛倒是流汁一般滑润,不由赞道:「这是什么面做的?不似玉米,也不似白面,黄澄澄的倒是香甜,怎么倒有点羊肉味……」金钏儿便笑道:「主子说用着香甜,倒是淑小主一番心意到了呢……」弘昼不免一楞,问道:「是宝钗叫人送来的?」 那金钏儿玉钏儿前后对视一眼,倒略略有些紧张。还是玉钏儿一边在后头用温润小手,替弘昼摩挲发辫,一边柔声回道:「回主子话……是昨夜主子叫鸳鸯姐姐传话,让各房早上别来打扰。只是那宝姐姐淑小主,卯时不到却还是来了。她只说,昨儿除夕高乐了,偏了主子,心里有些不安,也睡不好,主子不让见,自然不好来惊扰;只是早上起来,想着亲手给主子备些早点,算是她一番奴意诚心……奴儿们尊卑有别,也总不好轰她,便由得她在底下小厨房里和莺儿姐姐为主子烹熬早点……这春卷是用鱼羹裹了榨菜再卤,得了馅儿才炸的,也就罢了。倒是这馒头难得,是用羊奶、鸡蛋清、杏仁沫和南瓜泥和在一起,再用白面糜了,将内造的酵母细细发了,这和面却很费功夫,再用花样模具刻出来的小馒头,也没个馅儿,只用鸡汤来蒸,闻起来都香甜得紧……淑小主本不让奴儿们说她来了,只是主子问起,奴儿们也不好不回的。」 弘昼听她娇音幼语的说话,早已经是一个馒头沾了豆豉泥下肚,又尝了一口春卷儿,心下便是有些疑惑冷漠也舒心爽气忘怀了,却听她说得带着迟疑惶恐,一想便已知其意。论起来园中尊卑体统,追其要宗便是:一众女儿家个个皆是性奴禁脔,玩物一类,要奸要辱,要杀要剐,要怜惜要欺凌,要辱玩要作践,乃至要疏远要发作,要处置要冷落,皆在弘昼一念之间,不得以妻妾身份自居。那可卿新亡,虽然头一条罪名便是私通外人,但是园中未免也都传言她素来骄纵,恃宠取祸,忘了身份根本。而自己明明下了旨意,叫众女不要来打扰,这宝钗素来是个安静守本分的性子,居然偏偏要来伺候早膳,总有些「僭越取宠」的意味……几个贴身奴儿未免有些不安。 想到此节,弘昼也忍不住笑着,回手在玉钏儿胸前小小妙乳尖尖上轻薄一把,隔着衣衫倒掐她的小奶儿乱颤,笑骂道:「把你个小蹄子鬼的……说那么细致,是怕本王发什么邪火?」他却多少有些感慨,顿一顿,居然叹了口气道:「昨儿她们个个赴宴到了深夜,难为那宝钗一大早起来,就为伺候一顿早膳;本王又不是嗜杀暴虐的人,叫她们别来请早安只是想睡得安稳一些,难为她这片心,怎么就会怪罪她了……想不到赐死情儿,竟叫你们吓成这样……」 金钏儿听着弘昼这话竟是诛心,在前头伺候着已觉着不妥,站不住便跪了,温声道:「主子……这话我们姊妹当不起的。我们贴身伺候主子,便是心里只有主子起居。主子这两日心绪不好,我们瞧着也就是钻心的替主子不安,只盼主子能快活些,我们有什么要紧……至于惊惧,我们都是草芥粒一样的下人性奴,莫说主子待我们恩重,便是怎么搓弄那都是应该的。我是想着,宝姑娘怕不是也是一样的念头,只盼主子能抒怀畅快些就好,顾不得主子可能惩罚她僭越了。主子……要罚她的话……她这会还在楼下小厨房里呢,请主子示下……要不要……」 弘昼一夜未曾唤女儿家来陪侍,大清早起来,被她一句「罚她僭越」竟说的心头一酥,连下头阳根都好似跳了一跳,忍不住笑道:「胡说,我都说了,小钗儿是一片好心,罚个什么……她在楼下?既来了,你去传她上来,陪本王说话……哈哈……摸摸我小钗儿的小馒头,再用几口她亲手做的小馒头,也是乐事……」 他开口风月轻薄调笑,蕊官、金钏儿、玉钏儿虽然听了脸红,也都松了一口气,倒一扫好几日大气都不敢出的惊惶模样。金钏儿便去传宝钗,蕊官和玉钏儿便一左一右伺候弘昼……一不多时,金钏儿已是引着宝钗上来。那宝钗款款下拜,口中只软语道:「主子新年吉祥,千岁金安。」 弘昼笑着抬眼看她,却见她梳了云遮月的流海发髻,插一支乌木簪子,穿一件十字格的收芯绵袄,里头是通体一件绣纹内绒裙子,束一条宫绦,颈子上戴一个金项圈,领口还系着一条狐尾围脖……虽是依旧有那落雁之姿仪、雍容之气质,但是瞧着打扮,却是颇为寻常朴素寻常,不露身姿、遮掩风月的。 饶是弘昼,也是看的心里不由得一奇。以他忖度这宝钗一片细致锦绣的心意,既是特地来伺候自己早点,用心良苦,便知道金钏儿、玉钏儿等贴身奴儿,总要回了自己的。既是这番用心要取悦自己开心,不论自己怎生发落怎生随性妄为的,她总有三分可能要被自己叫上来伺候,这叫上来伺候,也总有三分可能要陪侍自己,供自己玩身子的……便是一大早的,不奸插淫辱,这摸摸玩玩,揉揉蹭蹭的也是常有的事。以她聪慧,虽不至于刻意妖娆妩媚的打扮,但总该晓得用几分风流,着几件得体的衣衫饰品,这也是伺候自己的道理……只是瞧她今儿这身打扮装饰,乃至胭脂眉眼,竟是好一朴素寻常,也不衬姿用媚,竟好似忘了这一节,这岂不是奇怪……以这宝钗的谨慎聪慧,难道真的只是来给自己在厨房里做做厨娘? 他虽有些讶异,到底也是小事,也懒得问,只招手笑道:「难为你一大早折腾了,你来陪本王坐着……你自己可用了早点了?」 那宝钗也不惊惧,羞红了脸蛋款款起身,乖巧进前来,就在弘昼的身侧坐了,自然也不敢躲闪,将个温润的身子轻轻的伏在弘昼身上,依着规矩,将一侧胸乳隔着衣衫,轻轻的蹭上弘昼的胸膛,却羞涩低头道:「钗儿在楼下用过了……是钗儿背晦了,主子不让请安,偏偏有点不安,才来给主子伺候个早膳……僭越鲁莽些个……主子可再用些?」一边说着,一边忖度弘昼脸色,又拿起调羹,喂弘昼喝了两口粥。 弘昼笑道:「你有什么不安的……是了,本王上次用你的身子也是有日子了……不过你也不是那等子敢强要恩宠的人,却有什么不安?」 宝钗听得倒是羞的一颤,只是低头思量了一下,又替弘昼撕开一个春卷放在调羹里敬上,才勉强笑着,却是颇敢出口,只道:「主子取笑了。钗儿怎么敢想那些,钗儿什么都不敢乱想,只是隐约觉着主子这几日心绪不安,钗儿一个女孩儿,能有什么替主子分忧的。说身子也不过如此。主子还少了女孩儿来悦乐么?本来是要去顾恩殿外头磕头的。听说主子在这里……说句该责罚的话,这里到底情妃姐姐新去,阴沉沉的,有些鬼气……主子是慈善人,或是念及了情妃姐姐的好,有些难割舍,只是据我看来,一则情妃姐姐有罪是实,便是个糊涂人,担待不起『可惜』二字;二则情妃姐姐也罢,我们也罢,到底是卑贱性奴,主子若为我们劳神伤了身子,那罪过起来,在那世里姐姐也承受不得;三则古人云逝者已逝,大年初一的,主子还该高兴欢愉,尽兴敞怀,我是想来想去,乍了胆子,才想来……侍奉主子用点好的……若错了,主子只管教导惩罚钗儿,钗儿必无怨的。」 弘昼不想这宝钗心思细密聪慧、倒也有几分胆色,敢当面来劝谏自己,听着语调虽柔缓,却字字句句皆是园中她人说不敢言者……细思想来,竟是一片虔诚,只盼自己开怀的意思,倒也不免感动,脸上却不肯带出来,又在宝钗服侍下用了几口稀粥,才换了话题道:「你们昨夜玩儿的可好?」 宝钗点头笑道:「凤姐姐是耿心园子里姑娘们有些拘束惊惧,倒不合了主子的意,才有心筹备,要大家尽兴乐一会子,不过是喝些酒水,说些令牌玩笑……除夕旧岁应个景儿。主子心下烦闷,不肯赏光,否则,主子来领我们尽兴一欢,却才是最好的呢。」 弘昼已是咽下米粒,从金钏儿这里取了一杯茶来漱口,才道:「到难为你,昨儿睡的晚了,今儿还早起……这羊奶和面作馒头,却从未尝过,也是新鲜……」 宝钗听弘昼如此赞来,倒是展颜,此刻一笑之下,竟有七分小女孩家才有的烂漫天真,抿嘴道:「能得主子这句话,我便是几日不睡,都暖心了。只是这是临时抱佛脚弄的,主子不啐,我都脸红……就是昨儿晚上,喝了点子酒,有点错过了困头睡不着,便起来看书。那《醒园露笔谈》上说,以前中原从无羊奶,只蒙古人才用羊奶,以前蒙古从无细面,也只有中原才有细面;后来那元世祖过长江,才有将羊奶合着细面做馒头,却是颇对世祖口味,赞那厨子好庖厨呢。钗儿也是纸上谈兵,看了那故事觉着好玩,一时就是小孩子心性,想试着做做。厨房里新鲜羊奶只有一小罐儿,都拿来试了,只是这头尖儿不能僭越,该给主子先尝鲜才是……竟是一早儿起来,就忍不住过来……试着侍奉主子早点。主子用的好,便是钗儿虔心到了,主子用的不好,便是钗儿该打也就是了。」 弘昼哈哈大笑,已经一边擦手一边笑道:「『这头尖儿不能僭越,该给主子先尝鲜』也说的很是。你们这些女孩子,个个能有你这份虔心,再有那凤丫头这份能干,本王也就不用为园子里的事操心了……」他虽见今儿宝钗穿的朴素,打扮的收敛,但是此刻一顿早餐,用的舒心敞怀,无论是自己心意,还是打赏这宝钗,早已经忍不住手掌儿捻过去,在宝钗胸前轻薄起来。但觉触手温润娇弹,柔媚的乳肉便是包在裙袄下也是春意盎然。 这宝钗性子便是如此,明明早已失身给自己,便是淫弄折辱,奸污亵玩也已经 是好几遭了,隔着衣裳被自己一捏奶头儿,依旧是忍不住雪腮飞红,羞不可当,低了头弄了衣角,唇齿里已经是忍不住发出「嗯嗯……」的娇喘闷哼,但是也不知她怎么想的,也不敢躲闪,乖乖将一对胸乳挺了挺,由得弘昼摸玩,竟是死死咬了咬下唇,憋出一股子清明来,依旧说道:「主子……您别……不……主子要搓弄钗儿,是钗儿本分,也是钗儿福气……只是主子才早起,昨儿又乏……嗯……主子适才说了『这头尖儿不能僭越,该给主子先尝鲜』,钗儿便是大胆,想请主子去赏雪呢……」 「赏雪?」弘昼一楞,手上倒是停了动作。心里未免跟奇,只想着:你既然来了,依着我,自然是要奸你受用一番再说……逗人欲火起来,却怎么敢劝止? 宝钗却点头道:「主子,外头下了好几日大雪,前儿才停。却是两日阴沉,湿气重,也不好走动……但是主子您瞧……今儿可是老天爷也赏脸,知道是大年初一好日子,竟然是冬日暖阳高照的……这冬日宿雪,最是怡人。主子,您是典雅人,别留在这里了……用过早点,正好走动走动,钗儿陪您看看雪色去……?」 弘昼瞧了瞧她,竟想不到这妮子为了让自己离开天香楼,不要沉溺往事,竟然如此用心,又展颜瞧瞧窗外,果然是一片晴空,万里无云,天色蓝得清澈透亮,想着园中盛景,冬日残雪,果真是个舒心爽气的意境,便点点头道,已是起身点头道:「就依你……出去走走也好。」 他伸出一只手去,宝钗连忙递过自己的温润小手来,托着弘昼的手掌,伴着弘昼下楼;那鸳鸯轮值夜班这会在歇息,玉钏儿、金钏儿、蕊官并跟着来的在楼下候着的蘅芜苑里的奴儿莺儿便在后头跟着。四个奴儿眼见主子和园中小主有兴游园赏雪,哪里敢僭越前头,更怕扰了弘昼雅兴,便都退离了三四丈,只在后头远远跟着伺候。 那弘昼半搂着宝钗温暖润玉的身子,自然也免不了腰肢揉揉,奶儿碰碰,臀儿摸摸,轻薄嬉笑,才踏出天香楼去。 但见果然晴空万里,暖暖的冬阳却依旧被那寒气裹着,四下里风色清冽,嗅一口尽是消寒新春之意,沁人心脾。二人顺着蜂腰桥走,就见园内广湖上面,又是一层厚冰,近处的芦雪庵、凹晶馆,远处湖对面的怡红院、潇湘馆、缀锦楼都已经被白茫茫的积雪覆盖;那远山几处枯枝藤蔓,另有苍松翠竹,便在冬日里依旧峥嵘,却也被积雪描上一层白鹅毛般的雪叶衬边;几处楼台,那飞檐铜铃,挂在碧云天上,衬着檐上残雪,倒有飞鸥展露,静的好似西方世界;那足下小径,自然早有太监丫鬟,扫出一条可以走路的「夹雪小道」来;本来也是有些湿滑,可庆那暖暖晴日已是晒了多个把时辰,地上也渐渐干燥起来,倒是那小路两侧的怪石、木凳、丛草、栏杆都是抹上一番白玉色;那「天仙宝境」的玉石牌坊处本来是风口,两个翘翅下倒是积了一溜子晶莹剔透的冰柱;有几许画舫竹舟,却已经被薄冰冻在水岸台阶之下,本是红漆的舟顶,此刻也是一层软酥雪压得如画。二人说笑之间,已是过了枕霞居后头的桃林,地上竟然还有一只松鼠儿大胆,在那路边就窜跳过去,倒是激起一筇雪点儿……当真是个琉璃世界,白玉乾坤。 弘昼也不由感叹道:「这园子实在是难得,夏日里有荷,秋日里有桂,冬日里有梅……便是雪下猛了,居然也有这等景致……虽比不得承德行宫,但是比紫禁城里那几处假摸三道的御花园,倒是有趣多了……」 宝钗应和道:「主子说了冬日里梅……我倒想起来了,拢翠庵外头,本来是老梅林。凤姐姐不知道从哪里寻来几枝所谓『赤梅』,便是几点嫩芽,也红得绝色透亮,竟是从未见过。那妙玉也手巧,倒是设法移栽在原本的梅枝上头,说是昨儿才接活,花骨朵儿开了,我还没瞧呢……『这头尖儿不能僭越,该给主子先尝鲜』……主子我们不妨走西面,左右绕过去便是了……」 弘昼兴致也起,便道个好。两人便不走正路,歪过沁芳源上头的大道,只取那小山坡背阴处的石子路走,宝钗还连声道「主子留神脚下打滑」……才转过山坡,到了拢翠庵外头的那片老梅林。 哪知才饶过山坡,却听隐隐有娇音童稚之声,如百灵黄莺一般,弘昼展眼望去……却是愣了。但见一片雪色,白茫茫将个拢翠庵裹得分外婷婷,外头篱笆、台阶、石桌、小亭上的雪遛儿,被阳光晒得隐隐耀目;在那山墙外头,依旧有一片梅林,只是积雪压的梅枝重了,便是有些林绿之色、淡鹅之芽、酱紫之朵,也是朦朦胧胧瞧不真切;却果然偏偏有五七株老梅,却好似专一有人新近打理过,那虬干劲枝,凌立东风,点缀如画,依然似景,自腰肢里伸出来几根枝条上,却已是半开不开,新苞初朵,有近百点腊红之色,那红朵儿虽小,却是红的透亮,如血如霞,缀在一片玉色琉璃世界里,当真暖得叫人心醉。 这也就罢了,原来,那几株红梅之下,竟有三个女孩子,两个却是小丫鬟,也是一身年下红绿大袄,一个抱着一个筒瓶,里头插了几枝梅花,一个却伺候在前头;都伴着一个身量不高,十三、四岁的妙龄女孩子。 此处看去,只见侧影,却是一身绣着团纹的粉红凫靥裘,那粉如凝脂,纹似云锦,通体还亮闪闪的一片光芒,却原来是用野鸭毛染了织绣的衬纹,顶上还将那风毛兜帽竖了遮风,一条雪白的风毛衬边,自上而下,垂垂落羽,却关不得里头是粉蓝色的棉裙。那粉红粉蓝、白绒锦凫,便是单论颜色,映衬在白雪琉璃世界、红梅点缀乾坤里,已经是一股子清冽娇稚,简直便如瑶池泼洒了琼浆,蓬莱邀来的锦缎,那颜色倒似神仙世界。而那穿着凫裘的女孩子,侧面瞧去,身量不高,虽是裹在冬装里,却依旧窈窕袅袅,玲珑婀娜,一片十多岁小女孩的童稚清纯里,却隐隐已有三四分仕女玉容、仙子姿貌、神妃体态。只是一边娇声访梅,口中说笑,那童音清澈、娇声若泉,和两个丫鬟嘻嘻懒懒,也不知在叽叽呱呱说些什么,倒是一派天真烂漫,若非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断无此等娇痴奶稚之音,令人远远听着,心旷神怡。瞧着三个女孩子口中,却也是冬日里呵出一股股白雾来,又添了多少芳香生气。 这古庵、白雪、冬日、晴天、碧空、老枝、红梅、锦裘、粉装、玉瓶、女儿……哪里像人间颜色,倒好一似一副着意作墨的美卷画儿一般,说雅亦雅,好似古风雅颂,说凡也凡,倒有些人间天伦艳色,果然是个「琉璃世界白雪红梅」。饶是弘昼,竟是瞧得痴了…… 身边宝钗瞧了,抿嘴一笑,却凑近弘昼,也不等问,低声回道:「那是钗儿的堂妹妹宝琴……主子……也封了姑娘的。只是跟着我住,自小儿淘气……她今年十三岁,进园子的时候才十二岁,如今还跟着李姐姐念书,只是正月初三的生辰,过了后儿,就是十四岁了……主子,主子……」 弘昼听她轻唤,才回过神来,不由自失一笑,却依旧有些不舍得打搅眼前美景,虽走近几步,却刻意轻了脚步子,依旧贪看聆听眼前女儿踏雪折梅,新年嬉戏之色。宝钗竟是也略略含酸,小小用情,笑一声道:「主子竟是瞧住了……那件凫裘实在是难得的,用粉色蜀绣锦缎作底子,用野鸭子毛绣上去的纹,远瞧是云纹,凑近了细瞧其实是同心孔雀纹,在日头里泛光,亮闪闪的倒好像披了霞似的。就连外头的风毛领都是一色的狐嗉缝上去的,只用银狐下颚那点子毛,取的就是个白的鲜嫩……我娘说,这物什太精贵,便是如今贡上的,都未必有这么好的,园子里使了年下大内送来得的缎子、皮毛、鸭羽、穷尽物力、绣衣衿里几个巧手丫鬟绣娘忙活了两个月,拢共才就这么一件。本来是要给我的,只是颜色太嫩……我却穿不起,便给了小妹妹。我本想着,她身量还幼小些,也不知道穿着合体不合体,留给她,过几年再穿也使得。今儿是大年初一,居然给她从娘这里诓骗出来,是头一遭穿呢,倒是给主子瞧着了……如今看着,虽是稍微宽大些,倒真跟裹个雪娃娃似的,别有些意趣的。」 弘昼适才贪看失神,此刻听她细细软软,说那凫靥裘的好处,软语娇音之间,倒好似在给眼前这幅白雪红梅女儿图题诗作《凫靥裘赋》一般。他虽风流好色,荒唐懒散,却不是笨人,前后一思量,竟已知这宝钗一片用心。难怪今儿一早过来,特地给自己做早点,又邀自己游园赏雪,又引自己来看梅,却又偏偏自己穿的素净收敛……竟是用心良苦、巧思设计、缓进贡谏,便是要自己来这里赏看这眼前美色。 以此一层思来,这宝钗今儿所为,怎么想着都有点心机太巧,未免僭越,弘昼虽看得欢喜,却也忍不住瞧了瞧她,笑道:「难为你这片姐妹用心,一心为你妹子着想……绕那么大圈子,带本王来这里……」眼神里却也有诘责质询之意。 宝钗果然略有些慌乱,凝一凝神,却也不知怎么的,鼻子一酸,以她的性子,居然也落下泪来。弘昼更奇,却伸手过去在她腮边拭去晶莹泪水,只道:「哭个什么……本王也没责怪你。昔日里云儿、情儿、凤丫头,都是变着法子,用了新巧求悦主人,本王也欢喜的。只是没有你为妹妹,这般典雅,用心这般细密罢了。」 哪知宝钗越发委屈,泪水竟是淋漓,口中却支撑着回道:「主子……钗儿怎敢欺瞒。是想了一夜,有心用尽些法子,带主子来这里的……只是说到底,也是些小女儿家的闺阁幼稚想头,哪里就能瞒过主子慧眼。只是主子若说我为妹妹,却 是……冤了钗儿。钗儿只是为了主子着想……」 「咹?」 「主子连日里心下不快……园中凭是个再没心神的,也瞧出来了。若说是主子为了情妃姐姐之事,只怕还有别的。我笨嘴拙心的,也不敢想主子是个什么心思,只是瞧着主子年下烦闷,我们倒是高乐,成个什么体统。是和我凤姐姐、李姐姐商议,我们做奴做婢的,怎么也得让主子欢颜才是我们的本分。否则,主子养我们做什么……只是,我们都是卑贱之人,又有什么可以让主子受用的……只有,只有女儿家的身子罢了。」 「……」 「凤姐姐在滴翠亭里编了一曲『云月戏』,迎丫头和探丫头琢磨着要给主子绘『四春图』……偏偏我,什么都没有……」 「……」 「倒是前儿,迎丫头和惜丫头搬家,我去贺她们一道儿……听迎丫头悄悄儿说,惜春丫头去伺候主子,主子……用的也颇好……却到底没有赏用她的……那……童贞……我想着,主子即肯赏玩惜丫头身子,定也是喜欢这等新春初芽,稚嫩闺阁的……只是可怜惜丫头年纪太小,身量未成,或者主子怜悯她到底年纪太幼,才饶了她。主子……宝琴……快十四了,李姐姐说,稻香村里本来循着主子昔日定下的规矩,只教养十三岁以下的女孩子……」 她说后来,已经越说越羞,一张俏脸红的发紫,口齿沾粘,发音都不清了,弘昼却听得心醉神怡,想着这宝钗素日里知书达理、温文尔雅、闺阁守贞、姊妹悌爱、上下圆润,居然为了讨自己欢心,如此不顾一切,要将自己堂妹荐献,那份耻,那份羞,那份风月摧残,那份云雨淫殇,那份禁忌别样,那份人伦崩坏,当真是五内里一股子说不尽的酸涩。偏偏她用心机巧,典雅聪慧,今儿这一出白雪红梅,就面儿上看来竟是一片淑女佳人图,不涉丝毫淫秽,细想却是风流别致,竟有一股子说不尽的妙趣,再抬眼看远处,也不知那十三岁的小幼女,玲珑剔透的小佳人,自己是否知道此刻远处,自己正惬意观玩…… 他愣愣的瞧着远处宝琴,却听宝钗声音低得如同微风,却依旧道:「主子……今儿是大年初一,那新梅才开,主子何须顾虑,尽管开怀就是了……」 弘昼听得一笑,环顾四周,那雪漫名园,冰裹湖山,亭台新洗,松柏旧翠,银玉世界,琉璃乾坤,几点新装红梅,一身粉脂凫裘,近有淑女软语,远听娇娃俏音,竟是果然心怀一开,竟有个「如此风流可享,何必自苦红尘」的意头,一时连那朝中被人参劾「荒淫无耻」烦闷之事都抛了脑后,竟是带了笑声,对着那梅林深处,大喊一声:「宝琴!」 那宝琴并丫鬟鹂儿、鹑儿本是早起,听宝钗说「新年初一,要摘几枝隔宿的 老梅来作花样、头花」,便命鹂儿取了个筒瓶来,又去薛姨妈处厮缠,寻了那件姐姐让给自己的难得的粉色凫靥裘到拢翠庵外头寻「新年老梅」,一时贪看几枝艳色红梅,小女孩家心性不免贪玩,和丫鬟们说笑打闹、玩雪赏梅罢了。此刻听到人声,竟是个男声……抬眼望去,远处一身红裘,还有个美人陪伴竟是堂姐宝钗,身后跟着四个丫鬟的……不是自己的主人弘昼是谁。 那宝琴年幼,一片天真烂漫之间竟也不甚恐慌,忙蹦蹦跳跳着下得小坡来,也不顾地上雪泥,将拿凫裘兜帽一撩,堪堪就要下跪,口称:「竟是主子……主子新春安好……」 欲知后事如何,且候下文书分解。 这真是: 红梅晴雪瑶池仙 娇音雀语幼萝年 残冬新芽未发时 折落玉瓶主人间 第九十六回:玲珑豆蔻俏回羞声,得意荒唐且临童榻 却说那宝琴听得弘昼呼唤,一团霜形雪影从那庵外梅坡上赶下来,摘了兜帽, 堪堪便要跪拜问安。弘昼见地上残雪泥泞,她童稚小躯裹着一身粉彩锦绣煞是惹 人疼惜,竟不忍玷污了这难得凫裘娇儿,一时想都没想,倒忙得亲自伸出两只手 掌,一边一侧抬着她裘衣下两条粉臂,将她幼小身子就托了起来。 这等举动,虽不至于温香软玉满怀抱,却也十分亲昵,于主奴礼数上,又未 免过甚体贴,漫说身后鹂儿、鹑儿两个小丫鬟,便是宝钗在侧,亦是瞧得心下自 有一分酸楚慌乱,几乎便要忍不住开口劝谏。只弘昼倒未察觉,闻得宝琴身上蹭 得一股子新梅沁香,只是抬着她身子,倒拖进了三分,细细瞧这女孩儿身段眉眼。 但见这薛家小丫头宝琴,依着其时风俗不到年纪头上便不用钗环,只用连珠 绞丝束着两个小髻球,一股子童稚可爱;一对剪水杏瞳亮黑如星,两弯淡描柳眉 绵柔似月;小脸蛋并脖领那裸出肌肤娇质粉嫩之处,在漫天雪色中竟也是不让琉 璃。只是冬日里冷寒,摧的她嫩腮上点点潮红,生气盎然间也有些孩童情趣,分 外玲珑可爱,简直如同个雪娃娃一般……若论姿容娇媚、五官精致、那一等小女 儿家风流,竟是不在钗黛之下;只到底年纪尚小,身量未足,处处点点,分分寸 寸,自有那一等幼蕊新芽之含苞欲放、别样稚嫩之滋味。其眉眼口鼻细看来,倒 果然相似几分宝钗;唯她小腮帮儿鼓鼓,下巴颏儿圆圆,粉鼻头儿粉腻,一对樱 桃小唇嘟起来半分,那一份丰腴娇憨、珠圆玉润,倒好似还比宝钗胜上三分。竟 也不知是天然如此,还是小女孩家肉感尚未褪尽,倒让人瞧着便是可亲可爱,只 想拧玩上两下才罢。 再往下看,一身衬着雪光的凫裘,包裹在她娇小身子上,倒也有几分华贵从 容、美艳绝伦。那野鸭子毛织就的料子细洁酥亮,衬着冬日下雪色,竟是闪着一 团光晕裹着她小小人儿,混不似人间品格……更有一等,她脖领处虽用两根绒带 扎着,却隐隐可以瞧见她里头一身小女孩家才穿的嫩粉色衣裙,却在领口处微微 作低;此刻偷眼看去,竟有一番雪腻粉莲秀色……以她年纪,本来哪里该有奶儿 风流规模,哪知此刻瞧着,竟好似在那粉裙里也顶起两道颇为圆润的奶包乳线来 ……真也不知是自己瞧误了,还是这小尤物,天然自比她人先有三分妖娆美色、 玲珑体态。 只这一瞥裘内初春之色,弘昼已是心下荡漾,不由又奇又喜,暗赞这宝琴好 颜色也就罢了,竟还有一等说不清的风流滋味。竟一时瞧着自有八、九岁幼女儿 家之稚嫩未成之灵韵,一时瞧着亦有那十七、八岁女儿家最妩媚之姿态……当真 是个说不透滋味、品不尽玲珑的极品尤物。 他自持身份,即是赏赞又何须顾忌,竟是毫不掩饰,有心捉狭,竟直愣愣在 宝琴的额头亲了一口,将个小女孩亲得面红耳赤。他却笑道:「你该是薛家的小 琴丫头……倒真跟个雪娃娃似的。几岁了?」 那宝琴被弘昼托着身子,跪不得亦起不来,又被弘昼在额头亲了一口,其实 正是她此生头一回和男子肌肤相亲。她年纪小不知风月,却也觉着五内里一股古 怪滋味,连腿肚儿都软了,听弘昼问话,却是羞涩一笑,低眉顺眼,奶声奶气回 道:「回主子,宝琴十三岁了……过了后儿,便是……十四岁了。」 弘昼见她说羞也不尽羞,自有一股子童真烂漫,声气鼓鼓之间,倒也是胆壮, 更是心下暗暗称奇:「这妮子倒真是难得。论模样、眉眼、音色、身子、胸乳 ……竟都有那一等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奇趣。若说是小女孩儿,却又妩媚玲珑似是 春蕊欲绽;若说是姑娘家了,却到底还是个小娃娃似的稚嫩……这等好滋味,也 只有这等好年纪才见得真切。若不是入园为奴,真要等到十六、七岁上嫁人,虽 也是美人儿含春,却到底少了人品赏如今这番绝色初春滋味了。」 他想到这节,竟是一时捉狭,伸手过去,裹着那裘裙,便在宝琴的粉臀上狠 狠捏了一把,别无他意,只是有心品品她的小臀,究竟是少女滋味多一些个还是 幼童滋味多一个些个。待到触手之间,却到底是个娇小一掌可握的小肉包,只是 翘鼓鼓的可爱,捏上去颇为紧弹,到底是个小女孩子……他即得意,又是揉一揉 宝琴的臀儿,另一只手已是抬起她的圆溜溜的下颚,有心捉狭,要调戏捉弄她, 竟笑道:「是你宝姐姐带你主子来这里赏雪……瞧见你采梅好颜色,你宝姐姐竟 也不疼你,倒劝本王赏用你身子……你可懂什么是用你身子?你说,主子用你身 子可好不好?」 不提宝琴,那身侧宝钗,哪成想自己主子会如此开口直抒胸臆,顿时倒如同 被雷击霜浇一般呆住了,但觉肺腑里那一股子羞耻难当悲哀凌辱,恨不得立时死 去。她也知弘昼是有心调玩,岂非正是动了兴致,又岂非是今儿自己本意,虽咬 着下唇强忍心头耻苦,到底身子一阵战栗,两股委屈耻泪,已是顺着雪颊淌落。 原来这宝钗入园已久,虽天性温厚雍容,若论心思缜密、慧眼锦怀、玲珑剔 透,却是园中头一份的,每每周全自己之外,也周全他人。以她教养德行,既已 失身弘昼,便惜福知命,满心里只愿尽性奴之德行本分,用身子凌辱换取主人片 刻欢愉罢了。她即无可卿之媚,又不同凤姐权理园中俗务,却胜在博学聪慧,也 常常熬着羞恼,督促自己,于那古今传记中瞧些个风流故事,揣度弘昼喜好好侍 奉。只一层上,她到底也不过是十六七岁小女儿家,虽已失身被奸遭辱,于那性 事上早已经行过本来此生不会遭行之云雨摧残,只是到底心性依旧纯洁羞涩,若 要她如何刻意魅惑弘昼,却也实在做不来……又思及自己这主子兴趣,不过是在 「辱」「羞」「耻」「驯」等滋味上头,自己便也不刻意迎合,也不百般躲闪, 只是取「顺其自然」四字真谛。若弘昼来了,她自有一番温驯,要奸则奸,要辱 则辱,自己当泣则泣,嘤咛呜咽,顺着自己本心来,反而是妥当,亦常得弘昼欢 喜,也算自己一片奴意尽心了。 至于园中可卿、凤姐暗地里各成体系,明争暗斗,这宝钗自是洞若观火,虽 她自忖自己母亲乃是凤姐姑母之嫡亲姊妹,论起来自己亦和凤姐亲厚,却只是依 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园中之事,处处小心周全妥善,藏慧受拙,一问摇头三不 知。 只她除了自己之外,尚有一个母亲薛姨妈,一个昔日里的妾嫂香菱,一个堂 妹宝琴,总更要照拂挂念,联结声气。她是个何等玲珑心肝之人,早已经瞧破其 中三味,女儿家在园子里,遭弘昼奸玩,那是本分,人所周知,再怎么凌辱奸玩 也不过如此;但如何能当真打动弘昼,盼他奸了一次能再奸一次,辱了一回能再 辱一回,各用风流挽留主子心意才是要紧;否则,凭你有天香国色、玉骨冰肌, 以园中风流,花无百日红,一时奸完了……忘却了,也是有的。 她亦是度量自己这堂妹宝琴,虽是年纪尚幼,但天姿玲珑、娇媚可人,在那 稻香村读书几个女孩子中还算略略年长的,若再过几年,作养风流、调理性情、 温润肌骨,倒也不怕弘昼不喜欢,只是若说有十分把握能得弘昼长久宠眷,却也 不敢说。她虽娴雅不好打听壁角,只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自然有丫鬟宫女最 爱传园中风流闲话,也隐隐听闻当日弘昼在稻香村里也曾赏玩李琦、李玟姊妹几 番风流,却到底不曾奸破这一对双胞小女儿家身子;何况那日惜春自荐顾恩殿, 裸跪献图,又陪侍了弘昼一夜,迎春姊妹也因此得弘昼宽宥,园中其实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她却又听惜春跪告迎春时道,主子弘昼明明淫得她小身子颇为尽兴、 却到底还是饶了她童贞初红,只将她身子淫玩搓弄凌辱享用,未曾行那奸辱正礼 ……迎春惜春姊妹一个木讷一个年幼,也羞于多想,只这宝钗通达人情、又知世 故、又晓文章,思来想去,已略知其中缘故。便知弘昼心意,其实颇喜这等幼女 天胴、娇小青涩、嫩芽新蕊之滋味,却怕她们小小年纪实在经受不起,只怕荼毒 戕害了,有心要李纨教养德行、鼓舞才艺,要养到其时女儿家及笄可嫁之时方尽 兴奸辱淫玩,说起来也是一分善心体贴。 其实若论其时之风俗,那诗书礼仪之家、钟鼎闺秀之门的女儿家,十五岁上 盘发髻、去纱花、插钗簪,意为成年「可嫁」,才有媒人说亲道喜,真的嫁人, 十六、七岁亦常有,十八、九岁亦常有,真的父母舍不得的,拖到二十岁上便是 难得了。但是那丫鬟小娘、陪房伶人、及至市面上采买来的性奴侍婢,主人要奸 玩逞欲,那是说不得几岁的……莫说不到十五岁,便是只要身子略略长成,初潮 小红之时,主子老爷一时兴起,说声要奸,按到也就奸了,真奸到受不得疯了死 了,却也是命数使然。至于如今情形,弘昼贵为天家皇子,自己等其实细论起来, 不过是罪余性奴,此生唯一意义,便是为主人一时之欢,年纪一道是说不得的。 她思来想去,虽不敢想透了,却隐隐有一等羞念:主子弘昼既喜欢,却又怜惜, 自己这小妹,若能在头尖头新芽嫩蕊将放未放之时,做园中几个小女儿家里头, 头一个真正侍奉了主子的,那等幼龄开苞、新蕊折枝之苦痛羞耻、生死难许,只 怕将来能多得几分弘昼垂怜也未可知。只这到底要以宝琴遭云雨摧残为憾,到底 也未得什么好的机会。 却有那日弘昼在怡红院里淫玩黛玉,出来时偶尔瞧见宝琴,一时心动神色, 却也落入她眼里,便以为到底是小妹颜色该成,她又顾念弘昼几日里「不快郁闷」, 今儿是有心带弘昼来拢翠庵「巧遇」宝琴。一则是挂念弘昼这几日心中不喜欢, 有心要劝谏安慰;一则也是典雅用心,要妆点一番天然绝色,自然是为了妹子园 中前程。 只是此时此刻,弘昼刻意刺她一句调玩,她那不敢多想却又不得不想的种种 羞惭悲耻念头一股脑儿涌上来:自己这小妹妹,本也是薛府苗裔,名门闺秀,自 小儿便是冰雪玲珑、玉人堪怜,长辈们喜欢宠爱的紧,叔父更是时时说笑「断断 舍不得嫁人的」,此刻如此年幼,冰清玉洁、粉雕玉琢、童真烂漫、雪腻稚香, 却是自己这个做姐姐的,刻意用心,巧做安排,拿个「风雅赏雪」为名,用尽了 心机,不过是「求主子一奸」要摧残她胴体、凌辱她幼躯、毁她贞洁、辱她灵秀, 可叹她年纪如此幼小,万一真被主子奸坏了又如何是好,那等愧、痛、耻、悲齐 上心头,又怕自己把持不定,露了怯色,惹弘昼不快摧残,介时非但宝琴一样要 遭奸受辱,献贞失身,又不得弘昼喜欢,却不是万般皆空了……饶她聪慧娴雅、 知书达理、体贴温柔,此刻想说一两句恭敬的话儿,掩一掩自己心头的伤苦,到 底是泪珠儿滚滚而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哪知那宝琴,固然被弘昼这一声调戏,说得满面臊红,却也不知哪里来的胆 气,居然是就腿儿轻轻将小脑袋歪在弘昼臂上,由得弘昼摸玩,口中居然也能整 理出话儿来回,羞耻之间,竟然还带着几分恭敬笑颜:「回主子的话。琴儿虽小 ……也知道一点儿什么是『给主子用身子』,却不敢说好不好……」 弘昼见她如此,也是好笑,侧旁一瞧,已见宝钗颜色,他只是随性而为,不 想倒刺了宝钗的心,倒也不舍得一味折辱搓弄,便索性假装没瞧见;却将宝琴的 小身子拖到自己怀里,几乎是架着搂着,在她那娇小圆润的身子上又摸又抚,却 只作没事人一般,轻轻迈开步子,依旧顺着那坡下甬路散步起来……那宝琴自然 跟个小宠似的由得他搂着,托着小臀儿前行。这一辗转,自然而然,倒成了是宝 琴在陪他散步,反而是宝钗自然退了两步,如此一来一去,宝钗本来便是个伶俐 豁达人,也知弘昼只是随口调笑,更是主人本分,也就略略减了悲戚。那鹂儿、 鹑儿两个小丫鬟,再不懂事,此刻也不敢莽撞向前伺候,早看宝钗眼色,退到更 后头,自然有再十几步外鸳鸯、金钏儿等人叫了去。 那弘昼托着宝琴的身子,手搭在她小臀儿外头那层裹裘上,触手间自然是一 片酥滑,却又刻意用指掌在她小股肉里掐进去摸玩,仿佛是在丈量这小娘儿小臀 之分寸曲线一般,一般沿着那梅林向西顺着一排顶着残雪的草篱走着,口中已是 胡天胡地,顺着适才的话头,和她调笑:「知道,便是知道,不知道,便是不知 道……怎么个『知道一点儿』法?」 那宝琴脸蛋儿早已臊得飞红,自己适才其实也是小孩子家胡乱回话。她虽年 幼,也听出来弘昼只是和自己调笑取乐,只是弘昼既问,自己便没个不答的道理, 歪着小脑袋,咬着玉糯小唇,搜刮着平日里所习所知,竟是奶声奶气勉强答道: 「琴儿年纪虽小,也知大礼的。知道自己是……是……是……主子性奴玩物,合 该……该学习些这等事。只是纨嫂子,还有我姐姐说了,不许我们多问多学这些。 说……我们几个还小,该稚嫩童真些,主子赏用玩儿身子起来,才有采青折蕊、 摧残稚嫩之意,我们也耻辱些,主子也快活些。所以才有个『只知道一点儿』 ……」 弘昼一笑,听她口吻也是可爱,想到那惜春也说过类似这些话头,倒也难为 李纨等人一番替自己教养幼奴用心良苦。才要胡乱追问一句,却听宝琴被自己手 上摸玩她小嫩臀儿,到底羞涩耻辱,已是腰眼都酥软了,却还在温润呢喃,声音 亦是越来越轻,只软软道:「所以我也懂些,也不甚懂……主子问起,我才回只 知道一点儿……便是丫鬟们有时候也偷偷说的,女孩子……性奴侍女……给主子 『用身子』,大约便是……便是……脱了……衣裳,和主子睡在一处,给主子亲 亲身子什么的……」她越说,声音越轻,脚下步伐越乱,身子越是柔软,小脸蛋 儿涨得通红,那圆溜溜的雪腮上点点西风摧出来的血色,此刻更是滚红裂玉,却 好似咬牙切齿,一副小孩子淘气装大人「再羞我也要说出来」的得趣模样儿,实 在颇为惹人爱怜,到后来,已是一字一轻:「想必,还要……给主子摸摸身子, 给主子玩玩身子……再给主子……到……到……到……那里……就是了。」 弘昼一时听得好笑,一时却也觉得好似清露沁脾,此刻哪里还有心赏雪,手 上加些气力,将个一身锦绣团着柔媚光韵的小妮儿搂在怀里越发摸玩,手上淫弄 她臀儿,听她耻辱答话,其实已经听的意动神摇,心痒体热,胯下阳根都硬邦邦 顶着褂裤了,几乎都要忍不住按到在雪地里就要脱她凫裘粉裙,瞧瞧她一身幼体 皮肉究竟如何了……却到底忍不住装着逼问语气问道:「什么这里那里的,却到 底是到哪里?」 宝琴听他口吻忽凶,唬得偷偷歪头瞧了弘昼一眼,却见自己这主子也是两目 通红,鼻翼忽闪,她虽然羞耻惶恐,到底是宝钗教养,天性里有一股子胆识,竟 是咬牙,晕乎乎羞答答昏沉沉到底说了出来:「是。是到……那女孩子尿尿的地 方……还要里头……给……给主子受用糟蹋一番。她们说……要到里头的肉芯子 里,弄坏了、弄脏了、弄透了,才是给主子『用身子』呢。」 弘昼听得虽然满心淫欲得意,却也觉得童稚可爱,一时忍不住哈哈大笑,也 知难为这小幼女如此开口自辱,倒在她嫩臀上「啪」的拍了一下,才要开口安慰 几句,哪知那宝琴却低眉接着道:「其实琴儿也不太懂,拼着责罚问过姐姐,姐 姐说丫鬟们说的也不尽是的。」 弘昼听她说到宝钗教养,倒是好奇,回头瞧一眼宝钗,那宝钗见弘昼目光射 来,已是低了头不敢去瞧眼前两人,弘昼忍不住一笑,回头又问道:「倒是你姐 姐也未必真懂,只是她又怎么说来……」 宝琴歪着头似乎回想了一想,鼓着小腮道:「姐姐说……主子若说要『用身 子』便是『用身子』,也不拘怎么用,用哪里,更没个一定。琴儿若有伺候主子 赏用身子时,只要想着身子不是自己的,只是主子的。主子要怎么……用,怎么 玩,怎么辱,怎么搓弄取乐、随意摆布,乃至糟蹋折辱、故作痛痒、古怪荒唐, 那时都不是我们该想的了。我们……只要作养好身子,知礼知命,用羞用香,由 得主子任意尽兴就是了……甚至要想着,此生只怕只有一回可以给主子用身子, 用坏了、用透了,用死了……也是福分的。」 她说的如此耻辱温驯,只是到底小女孩家,说到后来「用坏了、用透了、用 死了」,那羞耻屈辱也就罢了,那害怕惶恐到底是真切的,脸色未免略略又泛上 苍白,牙齿都有点打颤;越是这番,越引得弘昼食指大动,听她说得「怎么… …用,怎么玩,怎么辱,怎么搓弄取乐、随意摆布,乃至糟蹋折辱、故作痛痒、 古怪荒唐」更是觉着有趣。倒好似提醒了自己,竟心头想到一番荒唐,竟也忍得 住一时只想采香碾玉之淫意,手掌终于离了她臀儿,却拍拍她秀发道:「这也说 的有趣,也是你姐姐教导你一番为奴礼数,再不错的。只是后头说的有些瘆人, 你小娃娃家,时日还长,哪里就用坏了、用死了什么的……不过今儿你身上一股 子梅香可人,惹你主子倒动了心,自然也不饶过你,偏要『用你身子』呢……」 他却得意一笑,回头向鸳鸯等招招手,那鸳鸯何等乖觉,早凑上来,弘昼再 她耳边吩咐一通。那鸳鸯先是一愣,旋即羞笑释然,万福倒个是,低眉顺眼的赶 紧退了几步,又和蕊官耳语几句,带着蕊官却自向前头去了。 这弘昼也不理会后头宝钗疑惑,依旧搂着宝琴,一路踏雪看梅,倒和这小女 孩说说笑笑好不亲热,一时问她年纪,一时问她读什么书,一时问她稻香村里功 课,一时连昔日里薛家光景也不忌讳只和她逗笑漫谈……若是瞧着,哪里是主王 搂着幼小性奴淫玩,倒好似长辈叔伯和个晚辈小女娃天伦顽笑一般。 一行人且行且止,近看冰凌,远眺楼台,又绕过沁芳源,踏过怡红院、潇湘 馆东头的九曲桥,倒转而向东漫步。好一会子,眼见一轮冬日暖阳,已是洒在园 中湖心,漫天波光粼粼,点点星星,倒将处处冰、点点雪,都映出一轮轮七彩光 晕来……宝钗忖度时刻,似已将到午时,竟是到了「曲径通幽」的西侧,又见弘 昼这般走法,竟是向自己那蘅芜苑去,这自然也由得弘昼,想来适才弘昼吩咐鸳 鸯,也定是叫她去蘅芜苑里备着伺候,却也不好问究竟的。 果然,弘昼搂着宝琴,引着众人,从那一路过来,转过水磨石墙,竟是踏入 了蘅芜苑院门。里头果然鸳鸯、蕊官都在,文杏、莺儿、香菱等人并几个小丫鬟 早已是迎了出来,见这模样,自然也不敢问,只跪着迎接,只那莺儿最伶俐,待 弘昼过后,凑过宝钗身边才道一句:「鸳鸯姐姐来了,吩咐说……」宝钗却知无 大碍,摇摇头示意她噤口不必饶舌,也就罢了。 弘昼几番来这蘅芜苑,也常有过夜,无非是去小阁楼的卧房里奸玩宝钗淫乐, 若论这院子,旁的也就罢了,只是内外墙根上遍地植了许多异草,妙在一株花本 不用,却也奇香扑鼻,取意「偏不风流亦有香」,倒也别有一番意趣。只以他身 份,素日里不去堂厅,便是去宝钗卧房,此刻回头看看众人,却也不知在问谁道: 「宝琴平日里睡在哪儿?」宝琴一愣,回头瞧瞧宝钗,宝钗见是话缝,进前几步 笑道:「主子,琴丫头时候不跟我睡的。拐过西边的文章门,在后头小楼里还有 间卧房,那里有片草儿,打理的好,虽不比这里香,却都是嫩芽不伤手,琴丫头 小孩子贪玩,便是捉个蝈蝈、斗个草节也便捷,所以安顿在那里……那房间是和 我自己一例来布置,也敞亮可以读书。琴儿是我妹妹,我也不肯委屈了她的。」 弘昼见她一路说,一路依依不舍瞧着妹妹,便知还是自己适才随口那句话, 到底惹了这宝钗心头凄苦未褪,她又有些心结,倒也有些愧意,不忍再折辱她, 倒干脆回身过去,竟是拧了一下宝钗的脸蛋,柔声笑道:「本王知道你是个处处 周全的可人儿,又是彗心雅致,难为你这片心……别怕,更别胡思乱想,今儿这 出白雪红梅、锦裘琴儿,风雅着呢。也是你为奴为姐尽力两头周全的一份心思 ……」 宝钗听他说的如此温柔体贴,倒安慰自己去自己心头愧意,不由肺腑一暖, 眼圈儿一红,竟无言以对,想抬眼看看弘昼,却又觉得动情也是僭越,竟一时不 知道说什么才好。弘昼却是渐次改了口吻,带上三分淫意笑道:「只是既逗了本 王火儿上来,便是规矩,就该让琴儿好好陪陪本王……给本王……哈哈……便是 琴丫头的话,『用用身子』……」他说到这「用用身子」四字,自己都忍不住, 伸过手去,隔着几重衣衫,在宝琴胸口那微微隆起的初春小蕾乳上轻轻捏了一把。 可叹宝琴被弘昼搂着进自家院子,早已经娇羞惊惶得无地自容,低着头晕乎乎的 只敢看着地上砖路石纹,小奶儿虽是隔着衣衫,但是此生头一遭被男人触手捏玩 女孩子家要紧地方,一碰之下,竟是平生头一遭感受到那「被淫辱玷污」的钻心 滋味,几乎要酥软倒在地上。却听弘昼依旧笑着对宝钗并众人接着说道:「且放 了你,你自去歇息吧……你们也都不用跟着……我带琴儿去她屋子里……便是你 们的话,怎么玩儿,自然是瞧着本王心情,你莫挂念,也莫舍不得了,等会子你 们备午膳,今儿就在这里用午膳,晚上……再来赏用你……哈哈……」 宝钗听他说到后头已经是一片温柔调笑,哪里还有难过,至于那「舍不得」 的话更是觉得担待不起,连连急着摇头,也不知自己回了句什么,忙跪了请弘昼 自便。后头诸女哪个不识趣的,眼见今儿大年初一,不知道宝钗用了什么法子, 居然能抢的新年头一宗儿恩宠,请来弘昼驾临蘅芜苑,自然是欢喜的;听他口风, 又见宝琴一身妖娆,粉装玉裹,可爱的不似人间品格,别说主子,便是女人瞧着 也是怜爱的,个个也都心头暗道今儿该是宝琴幼女失身、被奸遭辱、初红小绽之 日,虽也怜惜她,也知这是礼德命数,哪里还敢饶舌多话。 弘昼便只一人,依旧半搂半托,携着宝琴,转过正院那西头拱门,去到蘅芜 苑后头一方院子。果然有一棵槐树,下头颇为齐整一片的草坪,虽是冬日里凋零, 只有残枝,瞧着也是新培植的,倒把后头一间精致的石砖粉砌、红木纱窗、绿廊 雀檐的小屋子衬得好一似蓬莱楼阁一般。 弘昼携着宝琴进前来,见那闺房门口挂着一道棉布帘子,上头却是密密绣着 七彩纹路,细看竟是一幅《狸奴小影》,团团绒绒,逗逗趣趣,斑斓生动,是二 三十只小猫儿之形,撩开棉纱帘,推门进去,迎面倒是一股芳香,才瞧时,里头 正中是一间小厅,将西面卧室和东面书房隔开,厅堂上也不挂书画,倒是在上头 挂着三五十个粉红色的纱灯,皆是兔儿、猫儿、鼠儿、羊儿、各色精致,想来是 宝琴自己扎来玩的,一张小悠悠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套茶盘。靠西侧便是颇为小巧 一间卧房,靠着墙是一张小床,连那蚊帐都是鹅黄色的,床侧挂两条雪线风毛的 系绳,此刻撩开蚊帐,里头被褥早有丫鬟铺得整齐,却也是粉红色缎面底子,上 头绣着斗彩荷花纹。靠着床沿,另有一张竹节珠玉梳妆台,那一面铜镜圆幽、映 色清晰自然是上品,可笑那镜子周围的一圈竹节栏杆上,被宝琴顽皮,用各色绒 线和小珠子,扎了十来个「绒线玩意儿」,有花篮、有同心结、有牡丹、有如意, 还挂着几个尚未结完的线团儿。靠东侧另一间半开的却是个小书房,则是一张写 字画画的琉璃炕几,上头摆着一张榧木棋盘,两盒棋子,一排纸笔墨砚,一张百 宝架上,也被个小妮子摆满了小女孩家玩意儿,不是纱花堆,便是九连环,两只 布老虎,还有一只未曾扎妥的美人风筝。倒是那靠墙的书柜上,一排排书也瞧不 真切,另有几十卷画轴,也不知是字是画。若说此屋内别致装点,倒和宝琴这小 妮子一般儿,半是童趣顽皮,半有女儿风流,自己到这等童趣闺密的小卧室来尽 兴淫乐,肆意玷污,却不也是人间快事。 弘昼却自又捏捏宝琴身子,赞道:「果然是小女孩子的卧房,竟是打理的这 般精致,也有趣,别有风雅。」 他自称赞屋子,却可怜那宝琴饶是耳濡目染,李纨、宝钗日夜教导,真的被 自己主子带到自己卧房里来「玩儿」,到底是小女儿家天性,其实五内里已经又 是羞涩又是慌乱……脑子里嗡嗡的好似断了线,一时想着「主子真要赏用我身子?」, 一时想着「难道真的要脱衣裳给主子看里头?肚兜可要脱了?内裤儿呢?也要脱 么?那不是羞死了……」,一时想着「若主子真的要玩我奶儿穴儿取乐……那究 竟是什么滋味?不过是身上两处肉儿,怎么男人碰了就快活了?我就羞耻了?」, 一时想着「我该不该求求主子,我还小……等几年……且今儿饶了我」,一时想 着「若给主子……弄那下头……到底是怎么弄的?真的要插进去么?不疼死也羞 耻死了,如何受得了?」,一时更是胡思乱想到:「有人说,小女孩子年纪小, 就这么给男人玩死了也是常事……难道今儿我要死了?」已是怕的眼泪都流出来 了。 她一路胡思乱想,眼睛里迷迷蒙蒙都是泪花儿,却也知道这是自己卧房,到 底熟悉,处处般般,样样件件,皆是自己悉心妆点的女孩儿家玩意儿,想到自己 当真要在这里遭奸受辱,献贞污节,小心窝里当真酸楚难堪,只是偶尔一转眼, 才觉得奇怪……原来自己素日里干干净净整整洁洁的梳妆台上,此刻倒摆了数十 个跟醋碟大小的小碟子,自己屋子自己日常起居玩耍,最是熟悉不过,那花灯绒 线、琴棋书画,样样件件都是自己的玩意儿,只这碟子又是从何而来?里头又是 何物? 她到底年幼,既不知风月究竟如何,有了个想头,一时倒也收敛了些惧怕, 只是其实没听清弘昼夸他屋子精致的话头,连回话都忘了。 这弘昼展颜一笑,却知道鸳鸯已经摆布妥当,却就松开手,就大咧咧在那宝 琴的粉绣小床床沿上一坐,随手摸玩一番那小女儿家被褥床枕,也是颇有玷污女 儿家清洁之美意,看着站在床边自己身侧,局促羞耻自有不安的小宝琴,笑一笑, 却道:「便是你自个儿说的,乖!脱衣裳……就这么脱光给你主子瞧瞧!」 欲知后事如何,请候下文书分解。 这真是: 织我玲珑结 绾我青纱帐 戏我东阁狸 展我西苑床 分我峨眉墨 描我豆蔻妆 安我十年呓 凌我几岁芳 窈窕童家稚 闺阁满瑛香 小星未见月 已奉君子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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