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雪】(4)作者:光一样第四章河面彻底化开了,水流动起来,老石桥那块儿去的人反而变少了;岸边的柳树,先是一层嫩黄,没几天就洇成了淡淡的绿;河水幽蓝,一片万物复苏的景象。老街的人们扛着锄头往城外走,往到郊区翻地,地里翻过来的黑土还泛着潮的,空气里全是新泥的腥气。我家靠近郊区的几亩地早在爷爷去世的时候就已经包办给别人了,完全靠着水泥厂和教师的收入支撑家庭。这几天,厂子要改制的事,爸爸念叨过好多回。“粉磨车间那几台球磨机,离了我,谁摆弄得明白?我这样的技术,他们不留,还留谁?”“买断了工龄的,咳咳,拿着赔偿走人;最后留下来的,往后就是新厂的人了,厂里说管到底,到时候看病有地方报销,咳咳,退休了也有钱拿。”爸爸正蹲在院里磨他那把凿子,头也不抬,声音堵在胸口,很沉闷,时不时地咳两声。“少说两句吧,瞧你咳地…”妈妈嘴上贫,但每当爸爸重复一遍,妈妈就忍不住眉头舒展一次。妈妈这下真舒心多了,爸爸的老顽疾一直是她的心头刺,之所以对编制这么上心,很大原因就是因为爸爸的肺情况太差了。几年前就去医院查过一次,当时医生给的答复就是最好换个工作,而且要戒烟。这么久过去了,也不知道爸爸的肺现在怎么样了。没有了转正焦虑的妈妈明显快活多了,一连好几天都没有留在学校加班加点地备课,早早地就回到家准备晚饭。这天江涛家里有事,放学不能和我一起走,我一个人无聊,放了学特地等了好几分钟。班级里人走差不多了,我才收拾书包去办公楼找妈妈,想跟她一块儿回家。放学才短短四五分钟,教学楼就已经空荡荡的了,除了偶尔看到几个值日留下来的学生外,几乎看不到别人。我穿过妈妈正常停车的车棚,看到妈妈的自从车还在车棚里驾着,确定妈妈还没有走,我赶紧跑到了办公室。桌上的作业本还摞着,最上面一本打开,走进一看才批改到一半,但是妈妈却不在。那个和周敏华关系还不错的小刘老师这时候还没走,抬眼看着我,见我在妈妈桌前捣鼓来捣鼓去,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你是何安吧?沈老师刚刚让陆主任叫去了,现在应该刚教导处,你得去那边找。”我道了声谢,出了门顺着走廊往教导处去。上次在办公室里陆主任和妈妈的对话还历历在目,心底头总有股不好的感觉,我脚底下的步伐不自觉加快起来。在走廊深处拐了弯,我听到两个完全不同的脚步声,一个沉闷、一个清脆。我探出头去,果然一眼就看到了妈妈——正和陆主任一前一后走着,两人才走到教导处门口。妈妈的身高大约在一米六七这样,本就比陆主任高出一点,加上妈妈今天穿的鞋子还带点根,从后面看去足足比陆主任高了大半个头。陆主任时不时地转过头来和妈妈说话,他每转一次,妈妈都会顿一下脚步,以此保持着和陆主任之间的距离。陆主任挺着个大肚子在教导处门前停了下来,抬起手从屁股上面取下钥匙环,再插进门里。大腹便便的样子滑稽得很,动起来一扭一扭,仿佛随时都能掉下来一两坨肥油一般。陆主任身后的妈妈和陆主任形成鲜明对比。宽松的罩衫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风一阵灌过来,把罩衫吹的往妈妈身上一贴,衣裳底下姣好的样子就全勾勒出来了。“进来吧小沈,呵呵。”陆主任把钥匙拔了下来,瞟了一眼妈妈的胸口,随后先妈妈一步进了教导处,妈妈也跟着陆主任走了进去。我紧随其后,蹑手蹑脚地来到教导处门口。妈妈进去后,并没有把门关上。教导处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刺眼的日光灯。我朝后退退,在门口一盆铁树边上蹲下来,假装系鞋带,耳朵竖得老高。等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我只能重新回到教导处的门口,蹭着门缝朝里面看。教导处一进门的左手边是一个小桌子,上面放着一个脸盆,一股子茶叶沤久了的味儿,从这个脸盆里散开。陆主任那张红漆办公桌很大,比起妈妈的办公桌大了不是一星半点。红旗木桌占据了教导处的中心位置,墙角立着暖水瓶、衣帽架,靠墙一张旧皮沙发,皮面裂了口子,露着发黄的棉絮。妈妈就站在陆主任的斜对面,侧对着我。“坐,小沈,坐嘛。”陆主任的声音慢条斯理,每个字都拖得老长,颇有长辈的姿态,“站着干啥,坐坐坐。”“不了主任,我把拿了东西就走,娃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呢。”妈妈反而朝后退了半步,怀中的一摞作业本抱得紧了几分。“坐一会儿,又耽误不了你。”椅子嘎吱响了,妈妈推脱不下,到底还是坐下了,不过距离陆主任还是有着一段距离。陆主任也不恼,从抽屉里拿出一副老花镜,又从妈妈接过去几张转正材料,在桌上铺开,拿一支红笔,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
他忽然开口,红笔在纸上点了点,“这材料啊,格式不对。你教学是一把好手,可这些东西,你不懂。上面审材料,看的不是你课讲得多好,看的是这个——这一格里,你得填清楚了;这一栏,得让学校盖章,光有个年纪的还不够;还有这个证明,你少了。”他说得极认真,像个真在替学生操心的老先生,苦口婆心地教导着后辈。“嗯,嗯……”也许是爸爸这几天一直在妈妈耳边念叨厂里改制的缘故,妈妈说话比之前有底气多了,对于陆主任假模假样的行为也没有太大的反应。“所以说你老实。”陆主任叹了口气,眯了眯眼睛,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你啊,光知道埋头讲课。跟你一块儿代课的老师,哪个不是到处托人、请活动?你看那个周敏华,就你,硬等着。”
他拿红笔,在材料上一处一处地划,划完了,又拿过一张空白纸,亲手给妈妈写该补的名目。“谢谢主任,又给您添麻烦。”“麻烦什么。”他摆摆手,“你这样的老师不转正,没天理,但是也没办法,名额就这么多,所以有些东西还是得做做样子。”他说着,站起身,肥胖的身躯绕过桌子,走到妈妈的旁边,俯下身,将头凑到妈妈肩膀边上,伸手指着材料上一处:“这一格,你回去这么填——”我从门缝里,能看见那油光锃亮的头,差点儿就要挨到妈妈的鬓角,我甚至敢肯定,陆主任说话的时候,热气就喷在妈妈的耳朵边上。妈妈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挪,身体也往椅背上靠了靠,深深吸了一口气。“主任,您说就好了,我记。”妈妈把那只捏着笔的手,放下去,握住椅子边沿,将椅子朝边上拉了拉起来,这才把手又抽上来,悬在纸上,做出一副要专心记的样子。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又拉开了。陆主任自觉没趣,直起腰,但没立刻走开,挺着肚子走到了妈妈的椅背后头。陆主任点上一根烟,吧嗒吧嗒地抽了一口,那股子烟味和茶叶沤的气混合起来,让人十分难受。陆主任抽着,将烟叼在嘴里,又朝着红漆桌子走去。“这个名额啊,今年卡得特别紧。”他踱回桌后头,端起搪瓷缸,“我啊,没少在上面替你说话。我说小沈老师好几年了,都六年了吧,还是没有编制,一个女人能有几个六年啊?”陆主任抽了口烟,接着说。“但光我一个人不行啊,独木难支!这个东西呢,讲究个活动,讲究个,争。”他顿了顿,眼睛从缸沿上瞟着我妈,时不时朝着胸口瞟几眼,时不时盯着脸看,想要从面前的女人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得有个场合,最好要快,得让领导好好见识见识你这个人,得看清楚你这个人,让领导好好看看你的,本领。”陆主任一顿一挫地说完了,断句很是奇怪,让人不经怀疑起他的语文功底。他看着妈妈低着头的样子露出了满意的表情,随后端着茶缸子,递到妈妈的跟前。“喝点热茶,这天气还冷着呢,你看你。就穿个罩衫,也不知道套个外套。”陆主任一只手端着茶缸,另一只手按在妈妈的肩膀上摩挲。“我,我明白。”妈妈就像个受惊的小兽,啪的一下站了起来,推开陆主任那不老实的手,陆主任一个没稳住,手里的茶洒了一地。“该交的材料,我都会交齐。”“材料是死的。”陆主任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不像之前那样和蔼,“改天,上头管人事的人下来,我在’聚福楼’摆一桌,到时候你也来。你是当事人,你不到场……我光替你说,没用啊。”“主任,我……”“我这人,您知道,上不了台面。上回招待所那顿饭,我连话都不会说,反倒扫了大家的兴。”“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您的心意我领了。”我妈拿起材料,夹进本子里,用几乎没有商量余地的语气回答:“您看这样成不——该补的材料,我今晚回去,连夜弄出来,明儿一早就给您送到教导处。聚福楼我就不去了,我也不是体面人,不合适”陆主任端着洒了大半茶水的缸子,看着妈妈,半天没言语,转过身去将茶缸放回了桌子上。“你这人。”等他再次转过身来,他又笑了,摇了摇那肥头大耳,但是脸色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哪怕是不谙世事的我,也能看出来陆主任此刻状态不是很好。“对了,你家那个娃,也在咱学校念?”“在初一。”“叫什么?”“何安。”我妈顿了顿。“何安,好名字。”陆主任的手指头在玻璃台板上,一下,一下地轻轻点着,“母子都在咱们学校,这是缘分啊。往后,娃有什么事,你言语一声,学校里,我都能照应。”陆主任又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笑容,我不理解这有什么好乐的,成年人的世界真虚伪。“谢谢主任。”“去吧。”妈妈把材料整理收好,抱在怀里,道了声谢,人就朝着门口走去。我赶忙退开,一直退到外面的花坛边上。妈妈出来把门关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地发抖,站了好几秒才离开。妈妈一回身,看见我蹲在花坛边上,脸上那点忧愁的神色才收了收,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臭小子,这么冷不知道在教室里等吗?等多久了?走,咱回家。”我仰脸看着妈妈,看着妈妈裹挟着爱意的眼神,门里头那点东西像几粒硌人的砂子,卡在我心里。我突然想到陆主任那看不破的笑容,鬼使神差地,我想再看看,这个死胖子背着我妈,又是个什么模样。“妈,”我按住肚子,“我去趟厕所,憋半天了。你先到校门口等我,我一会儿就来。”“这孩子。”妈妈不疑有他,“去吧,快点,别乱跑。”我没往厕所去,躲在在拐角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车棚,这才猫着腰,又溜回教导处门外,蹲了下来。教导处的门,还半掩着。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呸”,然后是陆主任那个肥胖的身躯压在躺椅上面的咯吱声。我这把耳朵贴近门缝,仔细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陆主任好像端起那杯他刚才给我妈倒的,而妈妈从头到尾没碰过的茶,直接倒进了垃圾桶。接着是打火机“咔”的一响,陆主任点上了烟。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我站起身,贴着门框,从门缝里看到他把脚架到了桌沿上,然后整个人躺了下来。陆主任拿起桌上的手机,拧开了手机盖,拨通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没一会儿就接通了。他说话的声音,和刚才判若两人。不再是方才那慢条斯理,像个老先生的腔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油又懒,还掺着一半老家话的调子,语速飞快,许多词儿拐着弯儿,我听都没听过,不过能听出来的就是陆主任的心情不大好。“……喂,老侯啊……”“……嗯,跟我这呢刚刚,现在走了。”“……一个代课的,真他妈难搞……”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陆主任啐了一口。“……骚娘们,装得跟个真的似的……”“他奶奶的……转正的绳子,攥在我手里,她只要像条母狗,摇摇屁股,不汪汪叫,我早就给她牵进去……”“……你瞧着,用不了多久……”“到时候,”陆主任的声音压得更低,电话那头似乎有人说了句什么,他咧着嘴,一字一顿,“叫沈静思跪着求我们——”“就是可惜了,得先叫王科长那个老王八先吃肉,真他奶奶不爽……你这哈批,我都说了没有用,还下迷药,刚刚那个茶缸子就差摔了都没喝上一口……”我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我不再透过门缝朝里看,转过身来贴着墙,试图靠着冰冷的瓷砖来冷静一下。我有些心有余悸,“迷药”这个词就像一根钢针,直愣愣地穿过我的心脏。我虽然年纪不大,《水浒传》我还是看过的。梁山多少好汉,是叫吴用用一把蒙汗药給拐走。要是妈妈给了陆主任面子,喝了一口的话,我无法想象这个后果。我不禁感慨妈妈的精明,看上去和蔼的陆主任背地里竟如此阴险;而妈妈居然能做到这样,至少换我来,我肯定就喝了,想到这里我又一阵心疼,估计这也不是第一次了。那个王科长又是什么人?上次周敏华她们也提到了这个人……我还在头脑风暴,突然听见椅子腿“吱呀”一声,随后陆主任的脚步声,朝门口这边迅速靠近。我吓得大气不敢出,贴着墙根,连滚带爬地跑了,一口气跑出了办公楼。日头早落尽了,学校里只剩下零零散散的老师骑着自行车,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从各条道上汇到一处,再一股脑往校门口涌。学校主干道旁的小灯塔刚亮,黄色的灯光从高空洒下来,把往来的人影拉得老长。妈妈就站在校门口烤红薯的摊子边上,一只手抱着材料,一只手搭在眉骨上,低着头看着材料,是不是抬头垫脚朝着校门口望去。终于看见我,等我走到跟前,妈妈嗔怪地瞪了一眼:“上个厕所这么久,腿都蹲麻了吧。”“在冷风里等这么久,也不知道把自己的事儿先解决了……”妈妈嘴上责备着我,一边从自行车篓的布袋子里拿出一个烤红薯,塞到我手里。“趁热吃,暖暖身子,你看你,拉链又不拉,这天这么冷……”我接过烤红薯,许是十指连心,不止两个手,我的心里也暖暖的。我心里回味着妈妈关心我的话,和办公室里陆主任说的差不多,又想到陆主任那丑恶的嘴脸,不禁一阵难过。院墙上的老槐树,已经鼓起了一星星米粒大的芽苞,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回到家后,妈妈先把材料和包搁好,紧接着就进了灶屋,蹲下往灶膛里添柴,火柴“嚓”地划着,一小团火苗在她脸前跳起来,映得她眉眼忽明忽暗。爸爸下工回来,照旧是一身的灰,白灰把眉毛头发都染了一层。他在院里拿毛巾扑打了两下,又就着水瓢浇了把脸,就立马进了灶屋搭手。“咋了?”“没咋。”“没咋你那个脸?”我爸拿锅铲柄点了点妈妈,“面都快擀成一锅浆糊了。”妈妈拍了拍额头,又加了些面粉进去,这才说:“陆主任今天找我,说转正的事,要补材料。”“好事啊。”“他说,改天管人事的人下来,在聚福楼摆一桌,要我也去。”爸爸的眉头一下拧起来,手里的锅铲也直接搁置在了灶台上:“啥意思?补材料就补材料,摆哪门子桌?你们这主任还有点师德吗?知道他还是个老师吗……”“你声音小一点,小满还在外头呢!”妈妈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狠狠的扯了几下爸爸的袖子,声音压低了许多,“我不会去的,那些人的眼神不对劲……但是我心里头担心,万一你这改制黄了……”“我说我连夜把材料弄好,明儿一早送他办公室,那个饭局我不会去的,你别耷拉个臭脸了。”“要换年轻时候,我非得叫他尝尝拳头的滋味。”爸爸不服气地回应,“改制你放心,今儿都有风声流露出来了,八成没问题的。”爸爸又拿起锅铲,隔了一会儿突然又补了一句。“明儿一早,我送你去。”“你可别,你一去,他脸上挂不住,转正的事更没指望。谁家男人一大早往别人办公室门口一杵,黑社会呀?我不稀罕他的好处,可我也不能把路堵死——我要是真跟他翻了脸,吃亏的还是我,往后这书,我还怎么教?”“那就让他这么拿捏你?”爸爸的声音沉下来。“拿捏不了。”妈妈看着爸爸,反倒笑了一下,“他图他的,我守我的。材料我补齐,规矩我尽到,他还能因为我不去吃一顿饭,就把我这个教了好几年的开了?就算我没什么地位,他也不敢这样!”“静思,我这么一个大男人,虽然本事不大,但是养你和小满还是可以的。这个书,能教你就教,他要是老拿这个事儿拿捏你……”爸爸顿了顿,接着咳嗽了两下,又补了一句,“实在不行,回家,我养得起你跟小满。”“就你嘴能,知道了,我心里有底。”两人不再言语,灶上只剩忙碌的声音传来。
……
第二天一早,教室窗户早早就支了起来,风里带着点湿泥土的腥气往教室里灌。才七点多钟,教室里乱成一锅粥,值日生提着扫帚在过道里撵人,时不时打闹一下,扫得教室里尘土飞扬;前排几个女生趴在桌上赶数学作业,抄一会骂一会;这边我的桌子靠里,江涛占了我的桌子抄昨天的作业,把我搁在一边,比我还理直气壮。教室里叽叽喳喳,充满独属于中学生的活力。要说不正常的,莫过于平时早读前吵的最凶的猴子了。今天他来得比谁都早,我们都知道他是给林晓雪送早餐的,这家伙逞能硬气了两天之后迅速软了下去。要放平常,这猴子绝对在我和江涛的耳边讲解他今天买的早饭。但是今天的猴子自从来了之后就自己坐着,也不闹,一个人缩在自己的位置上;要说唯一的动作,就是时不时地朝着林晓雪的空位置发呆。林晓雪也很怪,她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要组织班级早读的,平日里早早就来了,今天不一样,临了早读了才从班级门口蹭进来。林晓雪几乎是贴着墙根溜进来的,一直低着头,拉链一直拉到下巴,领子竖起来,整个人就像躲在校服里一样,往常扎得高高的马尾今天松松垮垮地垂着,好多碎发贴在脸上。我本来和江涛在举着书闲谈,这样不仅可以舒服地聊天,运气好的话班主任进来还能夸我俩一句。“上次你问的,我回去用我姐电脑查到了。”“啥?”“就那个歌啊?叫《水手》。”“怪不得……我靠,你他妈干啥?”我心里合计着怪不得妈妈说爸爸是想当水手了,原来这个歌就叫《水手》。亏我还好奇了几天我爸年轻时候的故事。我心里琢磨着,江涛突然在我腰上揪了一下,剧烈的疼痛让我忍不住爆了粗口。“你看啊,林晓雪没扎辫子!”江涛低着头,捂着嘴巴。“妈的,没扎辫子就没扎辫子呗,她都要迟到了,来不及扎辫子也很正常啊……”我还在计较腰上的疼痛,没好气地回答。“操,你丫语文这么考这么高的?你仔细看啊,她头发是不是被剪过了?”江涛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林晓雪不止是没扎辫子,确切头发比之前乱的多,而且短了不少,长一块短一块,估计根本扎不了辫子,虽然好像重新修理过了,但是两鬓仍然有大量的碎发只能说明一个事情。我和江涛同时转头看向猴子,果然,猴子正咬牙切齿地盯着林晓雪的方向看。“猴子,林晓雪她?”我和江涛异口同声,看着猴子的表情,结合上林晓雪的样子,心里八成都有答案了——估计林晓雪被谁给堵了。“滚出去!那三个!就你们事儿最多!”班主任恰好从前门进来,我和江涛伪装这么久,结果被抓了歌反面的典型。不过我和江涛一点也不恼,反而巴不得这样,出去站着的话聊天就更方便了。我们三人拿着书走了出去,站在走廊里假意背书。我们站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林晓雪,仔细看去,才发现远比想象的严重的多。原先我们在林晓雪的左后方,那里的碎发虽然杂乱无章,但是至少还有长度,右边的鬓角比左边严重的多,有一块甚至被剪到只剩下啊几毫米的发根;林晓雪的右脸明显红肿,似乎还有巴掌印隐隐若现。猴子的脸色越来越差,呼吸也越来越沉重。“猴子…”江涛忍不住率先开口。“一会儿下课说。”整整一节早读课,猴子一言未发,我和江涛就像在冰窖一样,猴子身上散发的寒气逼得我俩都不太舒服。下课铃一响,猴子就朝着楼道尽头没人的拐角走去,我和江涛立马跟上。猴子背靠着墙,微微弓着身子,一只手按在胸口,好一会儿,才从贴身的怀兜里掏出个东西,没急着打开,先攥着我和江涛的手腕,声音有些沙哑:“你们答应我,谁都别说!”我和江涛他这副样子唬住,点了点头,他才一层一层把纸揭开,露出一张照片。照片有点模糊,不是用相机拍的,更像是某人随手拿手机拍的。
照片的整体画面发虚,可画面正中那张楚楚可怜,眼里带着泪花的脸,一眼就能认出是林晓雪。照片里,林晓雪让人逼在墙根,跪在地上,仰着头。林晓雪没穿上衣,就连文胸也不翼而飞,这么个腼腆地女孩,光着膀子,两条胳膊横抱着自己,试图挡住胸口。林晓雪满脸是泪,就像一只瘦弱的小绵羊被狼群围着。我一个十三岁的男生,头一回看见这样的东西,按理来说应该有些别样的情绪,可此刻除了愤怒就是愤怒,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内心已经把林晓雪和猴子绑定了,更多的还是因为林晓雪这个人。和谁说话都温温吞吞,面对刺头回回逆来顺受的林晓雪,到底干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猴子没让我们多看,抽回去又用作业本纸包了个严实,揣回贴身的地方。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说:“我早上给林晓雪桌肚里塞茶叶蛋,手一摸就摸着这个……”说到一半,猴子又拿出照片,但是给我们看的不是正面,而是背面——上面写着字:小骚逼,今天晚上整一盒烟孝敬姑奶奶,就来昨晚那个地方,不然下次见了你给你全扒了都大马路上,我在那儿等你,你如果不来就死定了。“照片上没有名字,但是林晓雪家再老街那块。小满,你家不是也在老街吗?你能看出来这是哪里吗?”我看着照片的背景,墙根那儿堆了草垛,确实是老街那里的,整个青阳县估计还种地的都在老街了。但是这样子的草垛很多,就算我从小在老街长大,我也没办法一下子认出来这是哪里,只能大概看出来个范围。“这个看不出来,但是我放学可以去看看,我应该能找到。”“来不及了,晚上……唉,你中午和我翻出去怎么样,我们先去老街看看……”猴子带着哀求的腔调求我,他还没说完,我就立即点头答应了他。诚然林晓雪被欺负心里很不舒服,但是现在这种探讨事发地的感觉给我一种我是港片里的主角的错觉,我欣然答应。大课间的时候,猴子拉着我去找陆浩,江涛最近家里都有事儿,晚上也去不了,所以猴子没有喊江涛。操场后墙根平时没人来,就陆浩和几个初二的蹲在那儿抽烟。猴子走过去,先把周围的人屏退了,才从怀里掏出那个作业本纸包着的东西递过去。陆浩看完照片,尤其是看到后面的字,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最后把烟在砖头上摁灭。“知道是谁干的不?”“不知道,不过小满和我中午翻墙出去,他家也住在老街,他应该能找到这个地方在哪里。”陆浩看了看我,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几下:“小满,虽然名字娘们唧唧,但是够爷们,这事儿结束我陆浩认你了,你有什么事儿要帮忙来找我就行…”我点了点头,稍微有些不适应,打心底不太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但是也不好拒绝。陆浩把照片还给猴子,让他收好了,又拍了拍猴子的肩膀,“你的事就是哥的事,弟妹的事我当然要管,她怎么拍的,哥怎么给她拍回来。”中午午休,太阳还不小,气温已经升起来了,惹得人昏昏欲睡。我和猴子到门卫室确定老赵已经在打盹了,又绕到操场边上。我和猴子站在主席台上,然后爬上了雨棚。猴子身手好一点,先跳了下去,然后接住了我,我们就这样出了学校。第一次翻墙的我有些激动,我从没想过这样的行为会出现在我身上,我用“行侠仗义”来安慰自己,心情好了不少。我和猴子朝着老街走去,光看照片我看不出来,但是刚走到老石桥,我一下子就看出来这是哪里了。我给猴子指过去,过了老石桥左拐,这个巷子估计就在那一块。我和猴子一个巷子一个巷子的找,本来以为要一段时间的,结果第一个巷子里就找对了。和照片里一样的草垛,边上的泥地里还有一个脏兮兮的文胸,肩带和后面的松紧带都被剪断了。猴子捡起地上的文胸,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操!贱货,今晚别让老子抓到。”猴子破口大骂,脚在地上胡乱地踢着。我就看着猴子发泄,我心里下意识的觉得自己很懂猴子,这种感觉我也经历过,但突然我又回过神来,我又没有喜欢的人,我哪来得这种感觉。我静静地看着猴子发疯,不禁有些想发笑,一直等了好一会儿,猴子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后来好多年过去,我回到青阳县,再次经过这条巷子。两边的人家早已搬空,这里杂草丛生,好久没有人活动的痕迹了。物是人非,猴子,江涛,我也好久没见到了,甚至是妈妈……如果当时把我换成猴子,会不会一切都变好呢?年少的我只知道嘲笑猴子,殊不知未来自己最羡慕的就是猴子那股劲……至少猴子挥出了自己的拳头,而我呢?听说那天中午,陆浩也出了校门。等到他下午第一节课回来,兜里已经揣着个崭新的玩意儿,是一部能拍照的手机,银灰色的壳子,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陆浩把手机在手里抛了个花,冲我们龇牙,说这回让那个婊子见识见识。我站在边上看着,突然只觉得一股热乎气直往头上涌。我从小到大,见惯了的是我爸那样闷头干活的男人,老老实实的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时候陆浩就像是另一种人,他往那儿一站,好像天底下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我在心底暗自发誓,自己也要成为这样的人。陆浩冲旁边一个缩着脖子的女生招手。“我打听过了,那个婊子叫赵艳丽,初二二班的。这是张燕,也初二二班的,跟赵艳丽一个班。张燕,到时候你就负责给赵艳丽带过来,你就说有个女的在巷子里等她。你领去就行,到时候不用你出手,她手机里的照片我们也给你删了。”张燕嘴唇哆嗦着,但是眼神却十分坚定,重重的点了点头。陆浩又特地喊了两个初二的女生,专门来扒赵艳丽的衣服,女的打女的最知道怎么出手,哪里疼、哪里羞,门儿清。我此刻还站在最外头,明知道这事不对,也晓得自己该走,可就像有只大手一样,摁住了我离开的心,一下一下把我往那条黑巷子里勾——我想亲眼看看,有个大哥能替自己人出头,是个什么滋味;再者,对于一个半大小子来说,没有什么比这种“绿林好汉”来的更痛快。江涛那天没去,下午他爸就来校门口喊他回去看店,他临走还拉了我一把,让我别跟着瞎掺和,万一报警了不好收场,我嘴上应着,一放学还是跟着猴子走了。等放了学,天色暗下来了,正是各家各户点火做饭的时候。我们一行人大概八九个先到了那条巷子。巷子窄,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根堆着破筐和烂菜叶。巷子里没阳光,里头还有不少化了冻但是没干的烂泥,被脚踩成一汪一汪的黑水。巷子外头是另一番天地,隔壁家的油锅滋啦一声,葱花的香味隔着墙飘进来,接着是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开头曲,小孩子被喊着回家吃饭的声音,远处一两声狗叫,热热闹闹的,像另一个世界。谁都不会知道,这个巷子昨晚和一会儿就会发生两场暴行。我们散在墙根的阴影里,谁也没有说话,一墙之隔的饭香越是足,越显得这墙根底下的暗影瘆得慌。没过多久,巷口传来脚步声,还夹着张燕的声音。“艳子,就这儿,有人找你,说是有事儿。”“今儿我心情好,不揍你了,滚吧张燕…”赵艳丽来了,比我还高半头,身高直直逼着江涛就去了。她披着件红外套,发梢染着点黄,晃着个膀子,嘴里嚼着口香糖,吊儿郎当地走进来就大喊“躲猫猫呢?你要是没给老子把烟带过来,老子打死你。”赵艳丽边说边朝着箱子深处走,等到她一眼看见满墙根的人,脚步唰地顿住了,现在想跑已经来不及了。陆浩先从阴影里走出来,赵艳丽刚刚的气势一下子荡然无存,还软上了一大截。“林晓雪是你打得?”赵艳丽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可她到底也是混惯了的,强撑着脖子,“林晓雪?我不认识,陆浩,你别以为我怕你。”陆浩冷笑一声。“上。”赵艳丽上一刻嘴上还在横,听到陆浩发号施令,脚底下却先抹了油。眼看赵艳丽就要溜,那两个女生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向前,一把薅住了赵艳丽的头发。赵艳丽“啊”地一声向后仰去,整个人反弓着身子退了好几步才稳住没摔,腾出两只手去掰头上那只手,可那两个女生不给她机会,连人带头发往墙上一摁,她脸贴着凉墙,嘴里还在骂:“操你妈的,放开我!你们这群狗东西,耍阴招!”那两个女生不搭理她,一个死薅着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摁,另一只手揪住她红外套的领子,三两下就从她肩上往下褪。赵艳丽像是预感到什么,开始不要命地挣扎,双手双脚胡乱地挥,嘴里的口香糖"噗"地喷出来,掉在烂泥里,她也不管,扯着嗓子喊:"放开!你们敢动我?我哥是——"她喊了个什么哥的名字,没人接茬,那声音自己慢慢弱了下去。红外套到底让褪下来,"啪"地甩在烂泥里。陆浩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嫌两个女生手太慢,抬脚就冲她肚子上踹了一脚。他将近一米八五的个头,赵艳丽在女生里不算矮,搁他跟前却跟个没长开的孩子似的,这一脚下去,她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半跪到地上,弓着腰,半天喘不上气。胃里一阵翻,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两个女生趁机压上去,把赵艳丽按在地上。两个女生一人摁住一条胳膊,揪住她毛衣、内搭,连同胸罩的下摆,从头上一层一层往上撸。赵艳丽的脸贴着地,两只手还在拼命往后够,到底架不住人多,还被自己的外套蒙着头,毛衣、胸罩一件件从她胳膊上扯下来,头发让静电带得炸起一片。上衣一褪干净,巷子里的寒气"呼"地裹上来,赵艳丽光裸的膀子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也顾不上肚子疼,两只胳膊死命地环上来,把胸前抱得严严实实,肩膀一缩一缩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连耳根都烧得通红。两个女生不给她遮羞的机会,从她的怀里掏出双臂,反剪在身后,赵艳丽只能光着膀子趴在地上。我站在最后头,看过林晓雪照片的我,下意识地就朝着赵艳丽的胸口看去。我的眼睛扫到了那一片白,连呼吸都跟着顿住了;赵艳丽虽然骨架大,个子也高,但是胸口的双乳并不算大,但胜在乳型好,再加上此刻被按在地上,整个奶被压成一个圆饼,白花花的乳肉和地上的黑水一对比,扎眼的很。这个年纪很奇怪,是班级里放个电影,男女主嘴对嘴都要“哦”地一声假装害羞的年纪。我缩回目光,眼神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但那一眼却像烙在眼皮子上,闭着眼都甩不掉。我瞟着周围,发现大家都津津乐道地看着,恨不得把眼球扣下来。我不禁自嘲,不再压抑内心的欲望,也跟着众人“欣赏”眼前的暴行。人群叽叽喳喳,纷纷喝彩。这里有多少人是真的为了给林晓雪报仇来的?猴子、陆浩,还有没有别人我不知道,至少我在此刻已经变了,我只希望两个女生能快点把眼前的女生全部扒光,好满足我内心的欲望。两个女生也不跟她耗了,一个蹲下去抓住她的脚踝使劲一拎,把她下半身拎得离了地,赵艳丽前胸杵在地上,脸更是死死的贴着地面,嘴里甚至进了不少黑水。另一个女生眼疾手快,一把扣上她的裤腰,赵艳丽“啊”地一声尖叫,两条小腿拼命往一起绞,想要夹住裤子。可脚踝让人攥着,绞了也是白绞,裤子连同里头的裤衩被一路拽下来,卷在脚踝上。“你别动,继续按着她。”高个女生说。矮个的应了一声,一只手继续按住赵艳丽反剪的双手,另一只手摁住赵艳丽的后脖颈,高个的抓住她脚踝上那卷衣裳,使劲往后一拽,“啪嗒、啪嗒”两声,随着鞋袜一起掉落,把两个女生终于把她扒了个精光。两个人松开手,却还是一个摁着后脖颈,一个抓着脚踝,把她整个人抻开在地上。她一丝不挂,手脚还在乱蹬,哭嚎得嗓子都劈了,到后来只剩气音。但是自己最关键的脖子被摁住,赵艳丽在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陆浩走到巷子口,朝外头看了看,又回头朝巷子深处指了指:“抬进去,再往里头去,别让人瞧见。好好治治她,敢动我兄弟看上的人。”“浩哥,她衣裳呢?”“就扔这儿。”陆浩头也不回,“她一会儿自己会回来捡。”一行人跟着陆浩往巷子深处走,两个女生把赵艳丽半拖半拽地弄到里头,往地上一丢。赵艳丽顾不上自己一丝不挂,膝盖一软就跪在地上,朝着陆浩一个劲地磕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嘴里还不停地嘀咕说她错了,再不敢了,求浩哥高抬贵手,把衣裳还她。陆浩蹲下来,让高个女生把赵艳丽的小灵通递给他。那女生从赵艳丽红外套的兜里翻出小灵通,陆浩按了几下,翻出林晓雪的照片,屏幕一亮,他转手就把小灵通扔到赵艳丽面前的地上,让她自己捡起来,当着面一张一张删干净,删不净,今晚就别想走出这条巷子。赵艳丽抖着手把小灵通捡起来,缩在墙根,一张一张地翻,一张一张地删,删一张,就道一次歉,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屏幕上。巷子外头,不知谁家的电视机在放连续剧,一阵一阵的笑声飘过来,隔着这道高墙,落到这黑巷子里,轻飘飘的,在这个修罗场里一点都不真切。我一直缩在人堆后头,和前面的看客一样,根本不在她们在干嘛,只是一昧的、贪婪地扫视着赵艳丽的裸体。看着陆浩拿着手机对着赵艳丽左拍拍,又拍拍,时而让她看镜头,时而让她岔开双腿,对着自己掰开。我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那抹每个女人最神秘的位置,但是太昏暗了,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看真切。与我们一众人不同,另一边,猴子的眼睛已经红透了,这一刻的他就好似“十年大仇终得报”一般,他站在边上,胸脯起伏得像拉风箱,嘴里不停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赵艳丽。不知道是什么刺激到了他,他忽然一弯腰,从墙根抄起一块砖头,闷头就扑了过去。“你他妈疯了!”陆浩赶忙收起手机,脏话脱口而出,起身拦了猴子一下,猴子重心偏了一些。我看得气都不敢出,看到猴子的冲动劲,理智回来了一些,刚喊出一声“猴子”,他砖头已经举过了头顶,可他到底是个十三四的孩子,长这么大没真拿砖头砸过人,再加上人高马大的陆浩拦了一拍,猴子手一抖,那砖头最终偏了,“砰”地砸在她头边的墙上,半块砖应声而碎,碎碴溅了赵艳丽一脸。赵艳丽再不敢捂着胸,大腿中间突然“嘶”地一声,紧接着哗啦啦地下面喷出一股黄汤,她顾不得下面的热流,双手捂着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叫声划破夜空……就这一下的工夫,巷子口突然响起急促的自行车铃,跟着是一个又急又厉的声音——我最熟悉的声音却让我万般害怕。
几乎是一瞬间,我转头就跑,别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冲出几步远。“住手!你们在干什么?!”那声音劈进耳朵,我浑身的汗毛都跟着炸了起来——是妈妈。
车上绑着的手电筒的光先晃了进来,照着满地的狼藉,照着墙根缩成一团的人影。“赵艳丽!”妈妈整个人愣了一瞬,紧跟着,把自行车往边上一摔,几步冲过来,一手从兜里掏出小灵通,高高举着。“都别动!”妈妈的声音也在抖,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我已经报警了!谁再敢动一下,警察马上就到!”到底还是一群孩子,更何况是三中的学生,看到妈妈就已经够发怵的了,“报警”两个字一出口,墙根底下这群人当场就炸了,谁也顾不上谁,扔东西的、翻墙的、往巷两头钻的,一哄而散。我是跑的最快的,不能让妈妈看见我,绝不能让妈妈看见我。老街我熟,没一会儿我就从巷子那头的墙豁子里连滚带爬地钻了出去,连头都没敢回一下。我一路跑,风在耳朵边上呼呼地刮,身后那条巷子,里面的一切都被我甩在了后头,我到底还是孩子思维,做了坏事就往家跑。
我一口气跑回家,屋里还黑着。妈妈自然还没回来,我而爸厂里加班,也没回来。我松了一口气,一个人进了屋,衣服都没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这才觉出身上的棉袄、里头的衬衣全让汗浸透了,冰凉地贴在背上,两条胳膊还在抖,我用一只手去攥住另一只,按都按不住,磕磕巴巴地抖个不停。不知熬到几点,院门终于响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传来,我鞋都没蹬好,趿着就去开门。门一开,我先看见妈妈。妈妈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前襟、左裤腿糊着一片黑泥,半干不干,袖口蹭破了,白皙的手腕裸露在外,上年还有几道红印子,微微渗着血,估计是抓到了哪个,在那个人挣脱的时候被抓的。妈妈的头发散了,一缕缕碎发贴在脸上。我嗓子一下发紧,话没过脑子就冲出来:“妈,你没事儿吧?抓到人了吗?”话一出口,我心里就咯噔一下。我一个在家的孩子,怎么就知道,我后背绷紧,就等着妈妈问我一句“你咋知道”,甚至已经在思考怎么蒙混过去了。但妈妈没有问,她先是一愣,那一脸疲惫先不说,妈妈反倒先慌了。“哎哟,你这膝盖咋了——”,妈妈蹲下去,两只手抱着我的小腿,指尖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膝盖。我察觉到一丝疼痛,这才发觉自己的膝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撞破了。我没事儿,今天和同学玩的时候不小心撞了。妈妈又站起来,把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就像检查自己的宝贝一样。看了几圈,这才输了一口气。“有人要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今天……算了”,妈妈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让你担心了,小满。”妈妈换了个话题又说。“妈没事,你看,好好的。”我喉咙堵着,说不出话,越是看到妈妈这样我心底越愧疚,我怎么变成了妈妈讨厌的坏孩子的模样。妈妈一边往院里走,一边拍身上的泥,湿乎乎的还粘着不动,干了些的扑簌簌往下掉。“妈回家的时候,听到一声尖叫,我拐到巷子里,看到我班上一个孩子被围着打。”妈妈捡着话,挑轻的说,“半道上撞着点事儿,跟派出所的同志去做了个笔录,就回来晚了。”“那孩子呢?”爸爸低声问。“让家里人领回去了。”妈妈也压低声音,“衣裳都没穿好,内衣内裤还丢了,我把外套给她披上了。天这么冷……”妈妈顿了顿,“明天我再去看看,这些天杀的混混,人家一个女孩子,再怎么也不能……这孩子父母都不在家,要是她妈看到女儿这样,得多心疼。反正小满要是这样我就不活了,豁了这条命也要个说法。”我心里愧疚的很,妈妈不知道我也算是暴徒中的一个。我听着妈妈的话,这才看见,她身上只剩一件薄毛衣,外套没了。“我去追那几个跑了的兔崽子,本想截住一个,”妈妈边走低下头,看自己那身泥,再看看手腕上的伤口,反而先笑了,怪不好意思的样子,“黑灯瞎火,没追上,好不容易抓住一个穿黑衣服灰裤子,跑不动路的,叫不知道那个兔崽子从身后踹了一脚,刚从地上爬起来又叫个土坡绊了个跟头。唉,你说我这多大岁数的人了,还跟个毛丫头似的。”妈妈自嘲般的说着。我心里又是一个咯噔,黑衣服灰裤子,那群人里就猴子这么穿,我只能在心底祈祷妈妈没看清猴子长啥样了。待妈妈转过身,我看到妈妈的屁股裤子上有一个泥脚印,我认得——妈妈的屁股肉多,那个人踢的时候鞋底狠狠地陷了进去,鞋底的引子很清晰,四周有序的方格被一个个圈拦断,中间一个清晰的钩子……我不禁心疼妈妈,陆浩那一脚踹的赵艳丽直不起身子,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慌乱之下叫妈妈屁股的一脚又该多疼。“一身泥,也不知道喊疼。”爸爸皱着眉,把妈妈往屋里推。“疼啥,我换个衣服就好了,一身糙肉害怕这个?”妈妈摆摆手,走到我跟前,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还没吃饭吧?饿不饿?妈给你卧个蛋、下碗面,快得很。”“……我不饿。”我喉咙堵得慌,怎么一切到头来受伤的是我的妈妈,心里的憋屈无处释放,整个人都有些阴郁起来。“那哪行。”妈妈站起来,顺手把我的领子捋正了,“你明天还得上学呢,不吃饭咋行。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小孩子别瞎琢磨,啊?天塌下来,有我跟你爸呢!”妈妈说着,已经扶着墙往堂屋里走,背影有些单薄,爸爸上前扶着妈妈,那个盘踞在妈妈肉臀之上的泥脚印最是扎眼。灶屋的灯亮了,妈妈蹲在灶口添柴,火光映着她透着疲惫的半边身子。坐在灶前添了一会儿,妈妈忽然隔着门,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小满,往后放学,早点回家,别一个人往黑灯瞎火的地方走。”我应了一声,继续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第二天课间,陆浩就特意把猴子叫到操场后墙根,我也被拉着跟着去了。陆浩叼着烟,一只手搭着猴子的肩膀,满脸的得意,表示赵艳丽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她自己那些裸照都在他手里攥着,她敢吱一声,照片就贴满她家大门。“再说她爸她妈都不知道她在外面是个什么德行,她也不想闹大了难看。”猴子担心的问派出所那边呢,陆浩嗤地笑了,说他爸当天晚上就去了一趟,剩下的事他爸自会摆平。“浩哥,那个沈静思,她抓住我的手了。有没有事儿啊?”“放心,你当时没回头,他看不清你。再说我一脚踹的她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她哪里还记得住你?我那一脚一点劲儿没留,估计她那屁股肉上还有我的鞋印呢!”陆浩拍拍猴子的胸脯,叫他放心。猴子也用胳膊肘捣了捣我,“小满没事儿了,只要大屁股不抓到我,我们就是安全的!你也别愁眉苦脸了,心宽点……”我怎么放宽心?但是也无可奈何,皮笑肉不笑的应了两声。听说赵艳丽也回了学校,不过整个人都蔫了,像被人抽了筋一样。尤其见了陆浩那伙人,远远就绕着走。不过真如陆浩所说,她一个人都没说出来,派出所那边愣是一个都没查出来。事情没有什么波浪,整个学校也没什么人知道。令人糟心的是,查来查去,最后摆到台面上的事情,就只剩一条——初二二班的赵艳丽霸凌了初一三班的林晓雪。而赵艳丽的班主任,就是我妈。时间过得很快,赵艳丽被扒光的风波彻底过去了,学校里原本还有传言,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笃信者也自觉无趣,都认为这是个谣言,转眼就到了下周。周一,阴天,天空的中的乌云似乎就压在教学楼顶一样,十分压抑;大风顺着操场刮过来,割在脸上生疼。第一节课下,《运动员进行曲》从喇叭里爆破而出,喊醒了不少昏昏欲睡的学生。毫无睡意的我麻木地起身,随着人流出去。八点半,全校师生排着队进入操场,黑压压的,一个班一个班站成方阵,校服挨着校服,谁也不敢乱动。杨大伟等几个体育老师站在跑道上不停调整站位,旗杆立在操场正中,国旗在风里猎猎地响,大喇叭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国歌,所有人都仰着头,看那面旗一点一点升上去。国旗升完了,一个穿着得体黑色西服的中年人——校长才走上台子,捧着一张纸,对着话筒开始通报。学生们纷纷惊讶,校长可是难得露面的,除了开学典礼之外几乎不参加国旗下讲话。黑压压的人群里各种声音都有,都在猜测着到底是什么事儿惹得校长亲自出动。我站在初一三班的方阵里,手贴着裤缝,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那个台子上,周围的人们都在猜测,而我早已经知道了,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我不是没有想过承认,这样就知道谁是凶手了,但是我怕了。我选择一味地逃避,只怪罪这世界,于是时间狠狠地惩罚了我。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今天,迎着国旗,我先讲一件让我痛心,也让全校蒙羞的事。上周,我校,初二二班学生,赵艳丽,因一点口角,在校外纠集他人,把初一一名女同学堵在墙根,对其实施殴打、侮辱,甚至还扒了人家的上衣。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书不好好念,拉帮结伙,学社会上的流氓习气,欺负自己的同学。学校已经研究决定:给予赵艳丽留校察看处分,全校通报,记入档案。另外:班主任作为一个班级的领头羊,在学生成长的过程中有着至关重要的动作;作为老师,不应当仅仅是教书,更应该育人,甚至,育人应该排在教书的前头。所以,在这里,我还要严肃指出,初二二班的班主任沈静思,对本班级学生管教不严、看管不力,直接导致班风不正、学风不浓,没有及时地关注到本班的学生的各项问题,沈静思老师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学校经研究决定学校:对沈静思老师予以通报批评,责令她当场作出检讨,取消今年的评优包括转正,且一年内不参与评优,两年内暂缓评优。下面请沈静思老师做当众检讨。”底下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四面八方的争议声犹如洪水将我淹没。妈妈走上台了,今天的妈妈不一样,应该是借了一套女士西服。
上半身白色的衬衫搭配收腰的黑色小西装,下半身是一条到膝盖的直筒裙,脚上还穿了一双黑色高跟鞋,显得妈妈更加高挑。只不过可能是因为这套西服的主人对比妈妈身材稍差一点,所以西服有些不合身——白衬衫紧紧地包裹主妈妈的双乳,随着妈妈的步伐,双乳微微晃动,虽然里面的内衣明显加厚固定过了,但是这里仍然是大部分人目光的焦点;妈妈的身材高挑,在女老师里已经算是较高的一批了,加上妈妈的屁股大而饱满的缘故,这条直筒裙反而看起来更像包臀裙。从教导主任手里接过话筒,面朝着下面的人群,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才开口。妈妈是脱稿的,作为语文老师来说,这可能不是难事,但是这意味着自己的表情会所有人看到,内心的负担也会大大提升。“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我是初二二班的班主任沈静思,我班上的学生做出了欺负同学的事,我作为班主任,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深刻检讨我自己的过错,并且响应学校的方针,从今晚开始,我会进行长期的家访,及时发现每一个需要帮助的学生,并且对需要帮助的同学及时施以援手,以每周为单位做总结,每一周都会手写反思报告上交学校。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请大家引以为鉴…”我看不清妈妈的表情,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罪人,把妈妈架在刑台上的罪魁祸首。我站在底下,两只手垂在裤缝上,十个指头抠着裤线,指甲掐进掌心里,竟一点不觉得疼。妈妈那一晚冲进去救人,追着猴子跑,这些事情都被埋没了……我想起陆浩说的话,“我爸会解决的”久久不散,我第一次认识到人心的可怕和权力的作用。正想着,我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去看初二的方阵,陆浩就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兜里,吊儿郎当,正偏着头跟旁边的人小声说笑,好像台上念的事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根本就没参与过一样。说着说着,他像有感应似的回过头,目光穿过人群正好看向我,咧嘴一笑,朝我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我懂——“怎么样,哥说没事儿就没事儿!”。…散会以后,各班照常回教室,后面半天的课,我愣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江涛和猴子一左一右拽着我,说要去河边走走,透透气。我们三个沿着河堤慢慢晃。刚化冻的河水涨了,不再是原来那股清澈,现在变得浑黄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碎土碴子,哗哗地往南淌。河对岸是老街上的人家,正是生火做饭的时辰,烟囱一缕一缕地冒烟。猴子这几天话少,心里老藏着事儿,踢着河堤上的石子,走半天才憋出一句。“林晓雪今天换了根新头绳,看我的眼神没那么躲了。”江涛搂着他的肩膀打趣,说他那点心思,连河堤上的野狗都看出来了。换作平时,我也得跟着笑两句,可今天,我脑子里全是台上妈妈的模样,还有陆浩回头冲我咧嘴笑的那一下,我怎么也笑不出来,有些里外不是人了。走了一圈又绕了回去,我和江涛、猴子道了别,顺着河朝着老街走去。那座老石桥是我去老街的必经之路,别的大部分人都不从老石桥走。老石桥有年代了,桥面也窄,背面的新桥建成之后,老石桥久不给通车了,只能不行或者骑自行车。除非是过了老石桥就快到家而且步行的,否则一般不会有人来,我一个人顺着河堤往桥上去。老石桥是青石板砌的,好多年,桥身拱着,桥面中间凹下去两道被车轱辘磨出来的深沟,深沟很多年没有拓宽。桥这头连着河堤,桥头这边一个土坡连接着河床,上面杂草丛生;桥洞底下是一大片河滩,这儿平时就偏僻,天一黑,更是没人往那儿去。我还没踏上桥,在离桥有些距离的河岸边走着,就看见桥下河滩上蹲着几个黑影,叼着烟,烟头一明一灭,正往桥上张望。借着仅存的那点光,我认出了为首那个黄毛——我在游戏厅里见过他,是个早早就退学的混混,跟陆浩混得挺熟,比陆浩还大上几岁,平日里在菜市场、游戏厅一带晃。就在这时,老石桥那头传来自行车的铃声,还有轱辘碾过石子的声音。黄毛三个齐刷刷地抬头,我也抬头看去。两个女的过来了,这时候刚刚上桥。一个推着自行车,上身套着毛衣和白色罩衫,下身穿着黑布裤子;另一个貌似是个学生,穿着校服,低着头走在女人的身边。我认出来了,是妈妈和赵艳丽,看来妈妈已经在执行检讨上的内容了。另一边的黄毛几人突然站了起来,然后扒着土坡上的杂草往上爬,妈妈和赵艳丽刚走到老石桥中段,黄毛几人就从另一边的桥头爬了上来,拦住了妈妈和赵艳丽。我感觉到情况不对,赶忙不由自主地矮下身子,跑到桥栏旁边一棵老柳树后头。妈妈推着车到桥头,河滩上的黄毛几个就站起来,吊儿郎当地迎了上去,把她和赵艳丽连人带车拦在桥头。“让开,你们要干什么?”妈妈朝前半步,伸出胳膊把赵艳丽拦在身后。我又朝前摸了一小段距离,视听一下子就清楚了。黄毛没急着动手,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嬉皮笑脸地说:“不干什么,阿姨,我们找你身后的小妹妹谈点儿事情,希望你不要碍事。”黄毛吊儿郎当的抖抖腿,从上到下扫视了一下妈妈,戏谑地又说到:“或者阿姨想加入进来?我们兄弟三个好久没有一口气干两个了哈哈哈。”“小小年纪,满嘴胡言乱语!”妈妈把自行车往身前一挡,冷着脸说:“我是赵艳丽的老师,你们再不让开,我喊人了。”黄毛几个不再啰嗦,朝着妈妈两人走去。赵艳丽经过那晚的凌辱,早就没有大姐大的锐气,现在就想一个小绵羊般躲在后面瑟瑟发抖。妈妈抓住赵艳丽的手,朝桥边退去,突然将自行车朝前狠狠一推,然后拉着赵艳丽就跑。黄毛几个被自行车挡了一下第一时间没抓住妈妈和赵艳丽,嘴里骂了一句“贱人”后赶忙追了上去。赵艳丽常年坐小混混,体力还是不错,后面的黄毛几人更是不用说。唯独妈妈,是几个人里面体力最差的。原本还是妈妈拉着赵艳丽跑,没几步赵艳丽就跑到了妈妈的前头,甚至有些拖着妈妈跑的意思。眼看黄毛几个就追上来了,妈妈对赵艳丽喊道,“再坚持一下,在朝前跑一会儿就能看到人家了……”妈妈还没说完,赵艳丽突然撒开妈妈的手,狠狠地推了妈妈一把。妈妈反应不过来,嘴里刚喊出“赵”一个字就和后面接踵而至的黄毛三个撞在一起。黄毛三个全力冲刺下也刹不住,三男一女就在桥头不远处人仰马翻。尽头的赵艳丽早就跑没影了,而且没有朝着最近的人家跑去——赵艳丽就这么把救过她刚刚还保护她的妈妈给卖了。“操!”躺在地上的黄毛看着已经追不上的赵艳丽,气不打一处来。而这边妈妈刚刚把自己撑起来,爬起来就要跑,却被身后的黄毛紧紧抓住了头发。黄毛抓住妈妈的头发狠狠地柠了一圈,妈妈吃痛,只得弯下腰来顺着黄毛。“老师?”“你看你学生,这就是你护着的学生。直接把你给卖了,这下你可惨了。”黄毛将手向上提起,逼得妈妈也站直了身子。黄毛个子高,一直把手抬到脖子边,妈妈个子不够,只能垫着脚仰着头。黄毛几个这才仔细看清妈妈的脸,妈妈一身浅色衣裳干干净净,头发被河风吹得贴在脸上,快要落山的日光照的妈妈的脸更加白皙。黄毛的笑顿在脸上,一双眼睛从妈妈的脸慢慢滑到脖子,又滑倒胸口,他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那点原本只是来吓唬人的意思,一点一点地变了。黄毛往前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低了,黏糊糊的:“老师,你的学生跑了,只能为难你了…说起来,我之前最烦的就是老师,今天看看老师的逼和别人有什么区别。”妈妈脸一沉,抡起手里的帆布包就往他脸上砸,厉声说滚开。黄毛另一把攥住包带,旁边瘦猴两个也围上来,几个人推搡着,抓着妈妈的头发就往桥洞底下那片黑影里逼。妈妈拼了命的挣扎,两只手不断的抓着黄毛的脸。黄毛一个不注意,脸上已经有了两道血愣子。“啪啪”,黄毛左手使劲把妈妈的头发往下扯,逼得妈妈仰起头,右手顺势两个巴掌抽在妈妈的脸上。妈妈一下子失了神,短暂的愣了了一下。就这一两秒的功夫,妈妈已经被拖下了土坡。
我赶忙朝前跑去。妈妈被黄毛拖到了桥洞下,黄毛几个已经有些忍不住,几个眼对眼笑着。突然黄毛“啊”地一声——妈妈趁着黄毛不注意狠狠的咬了黄毛抓住衣领的右手,黄毛下意识地连左手也松开了。妈妈挣脱了束缚,用尽全身力气推了一把黄毛,黄毛人仰马翻。妈妈转头就朝着土坡上面爬去,两只手抓着杂草,脚下使劲地蹬地,使出了吃奶的劲。但是黄毛这里足足有三个人,妈妈还没爬多少,就被另外两个人又抓住脚踝给拽了下来。黄毛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被仰面拖下来的妈妈身边,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妈妈胸口,突如其来的重量压的妈妈闷哼一声。“他奶奶的,奶子真大啊,软得很……操,给老子都咬出血了。二狗,你扒她裤子,我来压着她…”黄毛一边咒骂,一边发号施令。二狗伸手去抓妈妈的裤子,但是扒到屁股那里卡住了。“哥,这娘们屁股忒大了,你再顶一下!”.妈妈的脚在河滩的碎石子上蹬出两道印,又踢又咬,可她一个女人,根本架不住三个人,骂声很快被一只手给堵了回去,只剩下闷闷的呜咽。黄毛一只手揪着妈妈的头发,屁股朝后面挪了一点,另一只手直接往妈妈领口里探。黄毛正把手在妈妈的胸口处扫荡,嘴里不断的发出淫笑。
“咚”二狗的前额被开了瓢,正躺在地上捂着额头叫唤,一涓涓鲜红的血液从二狗指缝里流出来。只听到“噗”的一声闷响,就像是砸在一个烂瓜上。黄毛杀猪似的一声嚎叫后,整个身子从我妈身上滚下去,捂着脑袋蜷在河滩上,头顶上立刻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他染黄的头发、顺着他的后脑往下淌,捂都捂不住。看到妈妈被欺负,我气血攻心,从河岸上拿了个砖头就冲了下去,黄毛三个太入迷根本没发现我的存在。砸第一个时我还留手了,但是二狗倒下后,我看到黄毛的手已经探进了妈妈的胸口,正抓着妈妈的乳房把玩。我一下子就杀红了眼,不管不顾,直接对着黄毛后脑勺就砸了过去。妈妈感觉身上的人突然倒了,一下子束缚自己的力量没了。妈妈支撑起半个身子,眼前的景象另她神色大变。赶忙爬起来的妈妈,连褪了一些的裤子都来不及穿,跪在不省人事的黄毛身边,颤颤巍巍地拿手摸了一下黄毛的后脑,再抬起手时原本白皙的手已经变了色。我朝着妈妈看去,那个已经褪下一小半的裤子裤腰勒在妈妈的屁股上,裤腰的松紧狠狠地勒进臀肉里,还有一道小屁股缝露在外面。心里的火再次燃烧起来,我又举起砖头,朝着最后一个人扑去,那个人比我还要瘦小,被吓的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何安!撒手!”妈妈大吼到。妈妈提了一把裤子,然后跑到我的身边,拦住了我。见我还不清醒,又给了我一巴掌。脆响之后,我清醒了。我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双腿一下子就软了,瘫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周遭的狼狈。妈妈顾不上我,她又回到不省人事地黄毛身边,一下又一下地推着黄毛。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黄毛动了。原是我那一下偏了,没有完全砸在后脑上,擦着过去了。黄毛一醒,抱着头弯着腰狂号。不等妈妈后退,黄毛就又抓住了妈妈,把妈妈扑倒在地。我刚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根本动不了,完全使不上力。黄毛本想继续对妈妈施暴,眼睛一瞥看到了我,又看了我满是鲜血的双手。他扶着膝盖缓缓站起来,朝着我一步一步走来。行至一半从地上捡了个木棍,看起来是哪家的扫帚上的木棍,被河水冲到了这里。黄毛走到我跟前,举起木棍朝我砸来,我赶紧抱头,紧紧地闭眼。但是这一下并没有砸到我,反而一股温暖包裹住了我。我再睁眼,妈妈正环抱着我,用自己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接下了黄毛一下又一下。木棍泡过水,有些发脆,就这么硬生生地要黄毛给砸妈妈的身子给打断了。黄毛甩开手上的半截木棍,然后抓起妈妈的头发朝后拉去,妈妈被打的已经有些昏厥了,此刻被拉走才微微回神,但是所谓的挣扎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黄毛反手把妈妈那件滑到肩膀上的外套往下一扒,跟着就去扯她贴身的衣裳,妈妈被黄毛压的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河滩的碎石子上,又被他顺势一拽,整个人扑倒在地,半边身子贴着冰凉的河滩。黄毛整个身子压了上去,把她往身子底下摁,我妈被他压着使不上劲,完全靠本能两只手死死护着自己的领口,头往两边死命地躲,喉咙里发出凄惨的声音。黄毛醒来,那两个混混就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样,纷纷反应过来,扑上来就把我按倒在地,二狗抽下裤带套住我的脖子,我一下子感觉呼吸不上来,双腿乱踢。我的视线逐渐迷糊,隐隐约约只能看见妈妈似乎也不怎么挣扎了。窒息感越来越强,我朝着妈妈的方向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到。模糊的视野里,我看到一片片白花花的肉,还看到一个人拼了命的对妈妈挥舞拳头——重伤的黄毛早已不再有性欲,只想发泄内心的情绪,勒住我的二狗也是。石桥上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一声炸雷似的怒吼:“哪来的逼崽子!都给我住手!”一个高大的身影顺着河坡冲下来,几步蹿到跟前,一脚踹翻了正按着我妈的那个混混,那人跟个麻袋似的滚出去老远,撞在桥洞的砖墙上。又是一拳就把另一个扑上来的混混打了个满脸花,又揪着那个满头是血、还想爬起来的黄毛,照着他肚子狠狠补了一脚。他个子高、手长,那几个混混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被他打得东倒西歪,有两个想跑,被他堵在桥洞口,一脚一个踹了回来,三个人被打的躺在地上哀嚎,一个也没跑成。“小满!”男人先用河水浇在我的脸上,唤醒了我。我刚恢复意识就朝着妈妈那个方向爬去,眼前的景象让我崩溃大哭。妈妈的下半身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上半身的衣服已经只剩下一只胸罩歪斜地兜住两颗乳房,露出一片又一片白花花的乳肉,别的衣服稀稀拉拉地散在周围。原本白皙滑嫩的脸蛋透着几个巴掌印,嘴角和眼角还有几个淤青;露出的乳肉、平坦的小腹,到处是肉眼可见的淤青和伤痕
。
来救我们的是杨大伟,我记得不错的话,他家里好像有人也是住老街的。“沈老师!”他快步过来,一只手把我妈从地上扶起来。我从地上沾了点水,轻轻地拍在妈妈的脸上,祈祷着妈妈醒来。杨大伟拿了几个藤条给黄毛几个捆了就去报警了,独留我一个人给妈妈套上衣服。我把妈妈抱在怀里,夜风冰凉刺骨,想到妈妈为了我挡住那些混棒,我不禁抱地紧了几分。看到妈妈的脸,充满着疲惫与委屈,我再次失声痛哭起来。“小满?小满!你没事儿吧!”昏厥的妈妈终于醒了。妈妈见我哭得伤心,顾不上自己,一把反把我搂进怀里,一双手在我身上乱摸,摸了脸又摸胳膊,上上下下摸了好几遍,确认我没缺胳膊少腿,她这才松了口气,眼泪唰地下来了。直到杨大伟从土坡上跳下来,妈妈才扭过头去擦擦眼泪。“杨老师,帮我看住他们,我现在就报警。”“沈老师,我已经报过警了。”杨大伟挠挠脑袋,啃哧啃吃地回答。“谢谢你,杨老师,如果没有你,我和小满今天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妈妈是个要强的人,这时候又恢复了人前坚韧的模样。“没事儿,顺手的,我正好来老街看爷爷,听到桥底下一阵阵打斗声。”杨大伟说着,又跑去踹了几个混混一脚。几个混混被反捆着双手,蹲在地上一个劲求饶。警察来得很快,黄毛几个被杨大伟看在桥洞里,一个也没跑成,连同妈妈、我、杨大伟,一并带到了派出所。派出所的白炽灯白得晃眼,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窗外狂风大作,卷的饲料窗户“哐哐”作响,大风似乎在呜咽一般,倾诉着什么。妈妈坐在长椅上,一只手还紧紧搂着我,我半边身子贴在她怀里,透过胸口的衣服,我能听见她的心还在怦怦怦地急促地跳着。“沈老师,有个事儿,我得和您说清楚。”“何安这个事儿不好处理,尤其是他拿砖头砸了人,这个是跑不掉的…”做笔录的民警皱着眉,说我这一砖头要是再深一点,就是重伤害,我才十三岁,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妈妈一听“重伤害”“十三岁”,脸色刷地就白了。她把我往怀里搂了搂,抬头问那民警,声音发紧:“同志,我就问一句,他才十三,真要立了案,这孩子往后……会咋样?”那民警翻了翻手里的本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语气缓了缓:“他岁数不够,刑是不入的。可这要真验出个重伤害,案底就留下了,跟着他一辈子,往后读书、考学、当兵,都受影响。”妈妈没再问,她扭过头,看了一眼黄毛头上缠着的纱布,又低下头,眼神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调解室内。“什么?”妈妈扑腾地一下站起来了,手拍在桌面上,发出嘣的一声,“不可能!”我也怒目圆瞪,不敢相信黄毛的话。“唉,阿姨,那没办法,我不同意调解!”黄毛摆着个嘴脸,一脸有恃无恐。“你们何必呢?不调解你们也会进看守所的,没必要两败俱伤啊……”妈妈的语气软了下来。“又不是第一次了,我也无所谓,但您儿子不一样啊,他才十三岁。背了案底可惜哦,你是要面子呢?还是?”我一听黄毛要拿我来威胁妈妈,赶紧站起来就要说话。“小满,你出去!”“妈!我没事儿的!”“出去!”妈妈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咬牙切齿,握紧拳头。心里知道妈妈是为了我好,我继续留在这里要么什么用,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心里的憋屈几乎让我呼吸不上来。妈妈一双素手紧紧地抓住衣摆,肩膀剧烈的颤抖……“阿姨,道歉记得九十度鞠躬……”“嘣!”黄毛的话还没说完,一个中年男人就踹门走了进来。“他妈的,家门不幸!混帐东西,你这放过去要给你浸猪笼的!”中年男人抽出裤带,对着黄毛拳打脚踢,时不时地用皮带抽着。“你还要别人道歉!我看你是昏头了!你给我道歉!跪下来!快点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骂着,手里的皮带一刻都没停,“你妈今天在医院……”“你别提我妈!还不是因为你……”黄毛自从中年男人进来开始就像变了个人,任由中年男人再怎么辱骂抽打都不为所动,直到中年男人提到了那句。那句话就像个命门似的,黄毛“咚”的一声,跪了下来。“对不起,沈老师,我们不该这样的。”妈妈又重新把我拉到一边,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也许是身为父母的共鸣,妈妈的心还是软了,再加上不希望我备案底的心理,妈妈借坡下驴同意了调解。调解完,杨大伟先走了,我和妈妈坐在等候室里等爸爸来接我们。“小满,手疼不疼?”妈妈握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努力的放得极轻极柔,“让妈看看。”我也看着妈妈,妈妈白嫩的脖子上也横着一道被人手掐出来的红印,自己一身的泥还没收拾,倒捧着我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我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妈妈怀里,两只手攥住她后背的衣裳,再也不肯松手。妈妈的手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跟我小时候受了惊吓,她哄我睡觉的时候一模一样。“小满真勇敢,长大了!是个男子汉!”……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丫丫不正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