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这次是我全责】(33-35) 作者:opus 字数 :22792
第33章 有人来,说我在睡 那一个月,我们家的礼拜六都长一个样。 十月二十一号,礼拜六。七点四十,我妈出门,所里加班。九点,我爸套上那身藏蓝工装,拎上两盒知味观的小笼包,叫上我,上半山。他还是躺在那块板子上铲那台六十系的锈,我还是蹲在旁边打灯。十一点,陈卓说上去对个账,一格一格上了铁楼梯。 那天我没上后山。阀门是好的。 我妈那几个礼拜六,风衣底下露出来的裙边,一个礼拜一个颜色。头一个是奶白的。第二个是黑的,真丝,垂到脚脖子,她弯腰穿鞋,那截黑真丝贴着她的小腿肚子往下一淌。第三个是酒红的,短,风衣一开衩,露出来一截大腿,白得晃眼。第四个礼拜六降温了,她换了一件长到脚踝的驼色羊绒大衣,扣子一颗一颗扣到下巴底下,底下穿的什么,我没看见。 我爸一回都没看见。他在门口亲她的脸,"啵"一声,说加班辛苦。 十月二十五号,礼拜三,夜里十一点。我睡前照例点开半山车库的 app,看一眼办公室那一路黑没黑。 办公室黑着。院子那一路亮着。院子里,陆巡旁边停着一台白色的老款丰田,左后门补过漆,比别处新。 十一点五十,那台丰田的车灯亮了,掉头,开出了画面。 第五根。明年的。 十月二十八号,礼拜六。晚饭桌上,我爸啃着酱鸭,忽然一拍大腿。 "曼曼,你发现没有?你礼拜六天天加班,我礼拜六天天在小陈那儿,咱俩礼拜六正好都不在家!" "正好。"我妈说。 十一月一号,礼拜三,红星美凯龙。婚房的水电、瓷砖、吊顶都弄完了,我爸带林栀去挑沙发。林栀一张一张坐过去,坐下,往后一靠,再往前一弹,试软硬。她那天穿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紧的,一往后靠,胸口那两团就把毛衣顶得滚圆,一弹,跟着颤两下。我爸在旁边举着手机给她拍。 "栀栀,你定!你说哪个就哪个!" 她定了一张灰色的布沙发,三人位。 我爸在单位天天开着婚房那个施工直播,工人几点到,几点走,抽了几根烟,他都知道。他说这叫远程监理。 十一月四号,礼拜六。我爸在那块躺板的背面,拿记号笔写了一个大大的"江"字。 十一月,林栀轮到急诊大夜,一个礼拜三个。 * * * 十一月九号,礼拜四,夜里一点四十。 我睡不着,又点开了那个 app。 办公室黑着。车间那一路亮着。 车间里灯全开着,四台举升机,升起来一台,是台改装的普拉多,车顶架上码着油桶和沙板,后桥拆了一半。车门上贴着一张纸,我放大了看:明早六点,进疆,发车。 陈卓和阿坤在车底下。老鲁不在,小杜不在,就他们俩。 车间那一路有声音。风炮"突突突"地响,阿坤嘴里叼着手电,含含糊糊地骂那颗螺丝。 一点四十四分,"当"的一声。 然后是阿坤,一嗓子,劈了: "——操!" 画面里,阿坤从车底下滚出来,抱着左手,跪在地上。地上一摊红的,越来越大。一根减震弹簧斜在地上,弹簧压缩器歪在一边。 陈卓从车底下钻出来,一步跨过去,攥住阿坤的左手腕,掰开看了一眼。 "虎口。"他说,"骨头没出来。按住。" 他从工具台上扯了一条干净毛巾,三两下缠在阿坤手上,缠紧,把阿坤的右手按在上头。 "按死了,别松。" "卓哥……"阿坤脸都白了,"最近的……余杭那个……" "去城北。"陈卓说,"林医生今晚夜班。" "……那多远——" "手指头的事,找熟人。" 他把阿坤从地上拎起来,架着往外走。画面一切,院子那一路:陆巡的大灯亮了,柴油机"突突"地响,掉了个头,开出了竹林。 我坐在床上,看着车间地上那摊血。 林栀今晚夜班。她夜班里头穿那件黑的运动胸罩,她说正经胸罩勒一夜,早上起来肋骨上一圈红印子。 我起来穿裤子。 * * * 医院对面有一家通宵的小馄饨,以前我接林栀下夜班,在那儿吃过。两点三十五,我把车停在路边,进去要了一碗荠菜的,一碗虾仁的,打包。老板问要不要辣,我说不要。林栀不吃辣。 我拎着两碗馄饨,穿过马路,进了急诊。 陆巡停在门口的落客车道上,打着双闪,保安站在车头吹哨,吹了两声,看看那根黑铁杠,又不吹了。 急诊大厅里,两点多了还是一屋子人。一个喝多了的小伙子躺在推床上唱歌,一个大姐捂着肚子蹲在墙根,分诊台的护士喊号喊得嗓子都哑了。 清创缝合室在最里头,门开着,里头的无影灯亮着,白得刺眼。 阿坤躺在治疗床上,左胳膊伸出去,搁在床边一张小台子上,手上盖着一块蓝布,蓝布当中开了个洞,洞里就是他的虎口。陈卓站在床头,两只手按着阿坤的左小臂,按死在台子上。 林栀坐在台子跟前的圆凳上。 墨绿的刷手服,V 领。头发盘起来,拿一个黑抓夹夹着,后脖颈上几根碎头发让汗粘住了。口罩,眼镜,无菌手套,一只手拿着持针器,一只手拿着镊子,低着头,凑得很近。 她没抬头。 "江屿?" "……我送夜宵。" "放护士站。" 我没放。我拎着两碗馄饨,站在门口。 * * * "林医生,"阿坤躺着说,脸冲着天花板,不敢看自己的手,"缝好看点儿,我还靠这只手吃饭呢。" "别动。" "林医生,你缝过几个了?" "……第一个。" 阿坤脖子一梗要抬头,陈卓一只手把他脑袋按回去了。 "自己缝的第一个。"林栀说,"以前都是带教缝,我打下手。今天带教在抢救室。" "那、那……" "肌腱没断,神经没伤,出血的那根我结扎了。"林栀说,"剩下就是缝皮。缝皮我在猪皮上缝过三百针。" "我又不是猪……" "猪皮跟人皮差不多。" 陈卓笑出了声。 林栀把弯针扎进虎口那道口子的一边,从另一边穿出来,镊子夹住针尖,往外一带,线拉过去,打结。她打结很快,持针器一绕,两绕,一拉,结就坐下去了,剪刀一剪,一针。 又一针。 她缝得慢,可是一针跟一针一样齐,针距一样,针脚离伤口边一样远,跟拿尺子量过一样。 她坐在那个圆凳上,身子往前探着,凑到那只手跟前。刷手服的 V 领本来就低,她这么一探,领口往下一垂,里头那件黑色运动胸罩露出来一截,兜着两团沉甸甸的肉,挤着,中间一道沟,深,汗湿了,在无影灯底下发亮。抽绳裤绷在圆凳上,她的屁股坐得满满的,把凳面都盖住了,两条粗大腿并着,夹着凳子。 陈卓就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出一大截。他按着阿坤的胳膊,低着头,眼睛顺着她的领口往下走,走进那道沟里,不出来了。 她的眼镜让口罩里呼出来的气蒙了一半。她停下来,偏了偏头,想拿胳膊去蹭,手上戴着无菌手套,碰不得脸。 陈卓腾出一只手,从台子边上拿了一块干纱布,替她把太阳穴上的汗按掉了,又把她的眼镜往上推了推,推正了。 林栀没动,让他按。 阿坤吹了一声口哨。 "林医生,手稳。"陈卓说。 "别说话。"林栀说。 七针。她剪掉最后一根线头,把持针器搁回盘子里,直起腰,往后一靠,圆凳的轮子往后滑出去一截。 她抬头看了陈卓一眼。口罩上头那双眼睛,在眼镜片后头,弯了一下。 "拍个片子,看骨头。"她摘了手套,扔进黄桶里,"再打破伤风,先做皮试,等二十分钟。"她扭过头,"江屿,你带他去。放射科二楼,注射室一楼东头。" "……我?" "你。" 陈卓从兜里摸出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出去抽根烟。"他说,"阿坤,跟小孩去。" * * * 我扶着阿坤上二楼。他左手吊在胸口,缠着纱布,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一点,嘴也回来了。 "小白脸,"他说,"你媳妇厉害啊。" "……嗯。" "缝了七针,一点不疼。比上回老鲁那个缝得好看多了。" 放射科门口排着两个人。我们坐在塑料椅子上等。 阿坤拿右手掏出手机,单手刷,刷着刷着,扭过头来,鼻子凑到我肩膀上嗅了嗅。 "你身上一股馄饨味儿。" "……买的夜宵。" "给你媳妇的?" "嗯。" 阿坤看了看我手里那两碗馄饨,没说话,又低头刷手机去了。 刷了一会儿,他说:"凉了。" 片子拍完,骨头没事。我们下一楼,注射室,皮试,护士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个小包,说二十分钟别走,看起不起红。 阿坤坐在注射室门口的椅子上,盯着胳膊上那个包。 三点五十二,我的手机震了。 林栀。 "值班室。急诊东头走廊,最里那间。你坐外间。" 又一条。 "有人来,说我在睡。" 我看着这两条,看了很久。 阿坤在旁边瞟了一眼我的屏幕。他没吭声,把脸扭过去,盯着胳膊上那个包。 "二十分钟,"他说,"我自己看着。你去。" * * * 急诊东头那条走廊,夜里只开着一半的灯。最里头那间,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规培医生值班室,非请勿入"。 门没锁。我推开。 外间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屏保在转。一个热水壶,一台微波炉,一摞叠好的刷手服。桌前一把转椅。 里间跟外间中间没有门,屋顶上一根轨道,挂着一道蓝帘子,跟病床边上那种一样,蓝的,旧,洗得发白。帘子拉着,没拉到头,靠墙那边留了一道缝,一拃宽。 帘子里有人说话。 "……江屿?" 林栀。 "……嗯。" "门关上。" 我把门关上了。 "坐那儿。" 我把两碗馄饨放在桌上,坐到那把转椅上。转椅冲着帘子。那道一拃宽的缝,正对着我。 缝里是一张上下铺。铁架子,刷着白漆,掉了好几块。下铺铺着白床单,一条医院的蓝毯子叠在床尾。床头一盏小夹灯,黄的。 陈卓坐在下铺上,两条腿岔着,脑袋顶着上铺的床板,往前勾着。 林栀站在他两腿中间,背冲着我。 她的刷手服上衣让他从底下撩起来了,撩到胸口,那件黑运动胸罩也推上去了,堆在她锁骨底下。我从后头看得见她的背,白,腰上那点软肉,抽绳裤的裤腰勒在上头,勒出一道浅浅的沟。 他的脸埋在她胸口上。我看不见他的脸,看得见他两只手,一只在她背上,一只往下走,走到她裤腰那儿,捏住了那根抽绳的绳头。 一拉。 那条墨绿的抽绳裤整条掉了下去,掉在她脚脖子上,堆成一团。 里头一条白色的棉内裤,她的屁股把它撑得满满的,圆,两瓣,内裤边勒进肉里,底下露出半个屁股蛋。 他的手指头勾住内裤边往下一褪,褪到大腿根,不往下褪了,就挂在那儿,勒着她两条粗大腿。 她的屁股全露出来了。又白,又圆,又满,两瓣挤在一块儿,当中一道深缝。他一只大手按上去,五根手指头张开,陷进去,把那瓣肉捏得从指头缝里往外鼓。 "……四点四十。"林栀说。 "知道。" "我四点四十要回去。" "知道。" 她把脚上的裤子和内裤一块儿往外踢,踢掉了,一团踢在帘子边上,一只洞洞鞋跟着飞出去,从帘子底下飞到外间,落在我脚边上。 白的,洞洞鞋,鞋面上别着一个小小的听诊器形状的扣子。 我低头看着那只鞋。 帘子里,床"吱"地响了一声。 我抬起头。 她骑上去了。 她跪在下铺上,两只膝盖跪在他大腿两边,背冲着我。下铺离上铺就那么高,她一跪直,脑袋就顶到了上铺的床板,只好弓着背,低着头,两只手撑在他肩膀上。 她扶着他那根东西往下坐。 我从后头看得清清楚楚。她两瓣屁股往两边一分,屁股沟底下,她那个肉乎乎的屄,屄毛黑,软,一小片,湿成了一绺一绺的。他那根鸡巴戳在底下,紫红的,青筋盘着,比她手腕还粗,鸭蛋大的龟头顶在她屄口上。她往下一沉,那两片肉让它撑开,撑得发白,一点一点往下吞。 她"嗯"了一声,停住了。 又往下沉。 又"嗯"一声。 吞到一多半,她不往下坐了,就那么跪着,撑着他的肩膀,大腿根打颤,两瓣屁股一抽一抽地紧。 "……今天……好胀……" "夜班憋的。" "……别贫。" 他两只手托住她的屁股,往上一抬,往下一放。 她的脑袋"咚"地磕在上铺的床板上。 "……哎……" 他笑了。 她不吭声了,一只手捂着脑袋顶,一只手撑着他,自己动起来了。她骑得不快,一下一下的,坐下去,抬起来,坐下去。每坐到底,她的屁股就砸在他大腿上,"啪",肉往四边一颤;每抬起来,那根鸡巴就从她屄里抽出来一大截,湿亮的,挂着白沫子。上下铺的铁架子跟着她的拍子"吱、吱、吱"地叫,上铺的床板一拱一拱,搁在上头的一个枕头让它拱下来了,掉在帘子边上。 我坐在转椅上,看着那个枕头。 又看那道缝。 四点零九分,外间的门响了。 "笃笃笃。" 帘子里那个"吱吱"声一下子停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是个护士,三十来岁,戴着口罩,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 "林医生在吗?十二床家属找她签个知情同意——" "她在睡。"我说。 护士看着我。 "你谁啊?" "……她未婚夫。"我把门又拉开一点,让她看见桌上那两碗馄饨,"给她送夜宵。她刚睡着,十来分钟,行吗?" 护士越过我的肩膀往屋里瞟了一眼。外间,桌子,电脑,馄饨。那道蓝帘子拉着。 帘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让她醒了去护士站。"护士说。 她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转椅上坐下。 帘子里还是没声音。过了几秒—— "……走了?"林栀的声音。 "走了。" "几点了?" 我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的右下角。 "四点十一。" "……还有二十九分钟。" 床又"吱"地响了一声。 他把她放倒了。 他抱着她一翻,把她翻到下铺上,仰面躺着,自己跪到她两腿中间。下铺窄,她一只胳膊耷拉在床沿外头,手指头尖垂下来,离地还有一拃。他把她两条腿一边一条扛起来,往下压,压到她胸口上,她两只脚就蹬到了上铺的床板上,脚丫子张开,蹬着那块板。 这下我看见她的脸了。 她躺在那儿,头歪在枕头边上,冲着帘子这边。眼镜还戴着,歪了一点,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半睁着。 她看见了那道缝。 她看见了我。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 陈卓往里一送。 她的眼睛闭上了,嘴张开了,"啊"的一声还没出来,她自己抓起床尾那条蓝毯子,一把塞进嘴里,咬住了。 他快起来了。他跪在那张窄窄的下铺上,两只手撑在她身子两边,从上往下,一下一下,又深又重,砸进去。她两只脚蹬着上铺的床板,他砸一下,她就往上一蹬,床板往上一拱,"咚";她的身子往床头一窜,脑袋顶住了铁栏杆。整个铁架子都在晃,螺丝"嘎吱嘎吱"地叫,晃得上铺那摞没叠的刷手服一件一件往下滑,滑到床边,挂在那儿荡。 她那两只奶子从推上去的运动胸罩底下掉出来,摊在胸口上,他一撞,就往上一涌,往下一落。奶头浅褐色,硬着,在床头那盏小夹灯底下,跟她嘴唇一个色。 她咬着毯子,嗓子里"嗯、嗯、嗯",跟着他的拍子。 她要到了。我认得出来:她两条腿往里夹,夹他的脖子,脚趾头在半空里一蜷一张,腰上那点软肉一收一收。 她到了。 她咬着蓝毯子,整个人绷起来,屁股从床单上抬起来,往他身上顶,顶着,顶着,一抽,一抽,一抽。蹬着上铺床板的那两只脚,脚背绷直了,十个脚趾头蜷成一团。毯子塞在嘴里,叫声全闷在里头,闷成一串长长的"呜——"。 他没停。她来着的时候他也没停,就那么往下砸,砸得她一边抽一边往床头窜。 "……陈卓……"她把毯子吐出来了,"……陈卓……" "嗯。" "……我吃着短效的……" 他往下一压,压到最深,停住了。 屁股一绷,一绷,又一绷。 林栀在他底下抖着,两只手从床沿上抬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四点三十一,帘子拉开了。 林栀先出来。刷手服穿好了,上衣抻平了,抽绳裤的绳子在腰上系了个蝴蝶结,打得整整齐齐。头发重新盘过了,黑抓夹夹得板板正正,眼镜扶正了。脸上还红着,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 她光着一只脚。 她走到我跟前,弯下腰,从我脚边捡起那只洞洞鞋,穿上了。 她直起腰,看了看桌上那两碗馄饨,揭开一碗的盖子。 荠菜的。凉了,皮泡涨了,一个粘着一个。 她拿勺子舀了一个,吃了。又舀了一个,吃了。 "凉了。"她说。 "……我再去买。" "不用。" 她又吃了一个,盖上盖子。 "谢谢。" 她拉开门出去了,去护士站签字。洞洞鞋在走廊里"嗒、嗒、嗒"地远了。 帘子又响了一下。陈卓出来了,黑背心往裤腰里塞,塞了一半,看见我,乐了。 "小孩,阿坤皮试到点了没有?" 我看了一眼表。 "……过了。" "那走。" 他拉开门,又回过头来,看了看桌上剩下那一碗。 "那碗是虾仁的?" "……嗯。" "阿坤爱吃虾仁。" 他把那碗虾仁的拎走了。 * * * 早上八点十分,林栀交完班出来。 她没换衣服,刷手服外头套了一件驼色的长大衣,背着双肩包,从急诊楼里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下,眯着眼睛看太阳。 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座椅"嗡"地往前一挪,靠背立起两格,停在她的位置上。 她把靠背又往后放了放,闭上了眼睛。 我开车。 她的大衣敞着,刷手服的 V 领从里头露出来,锁骨底下一块红印子,指甲盖那么大,紫红的。她睡着了,头歪向车窗那边,两只手搁在大腿上,左手腕上那只绿镯子,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叠在一块儿。 车里一股香皂味,底下压着消毒水,再底下,还有一股。 到了红灯,她眼睛没睁,开口了。 "去滨江。" "……不回家睡?" "沙发昨天送到了。"她说,"我去看看。" * * * 婚房在二十三楼。 硬装都弄完了。地板铺好了,墙刷白了,厨房的柜子装上了,落地窗外头是钱塘江,江对面是钱江新城,太阳照着那一排玻璃楼。客厅当中那张灰色的布沙发,三人位,还裹着一层塑料膜。 客厅天花板角上,那颗白色的小球还在。 林栀把沙发一头的塑料膜扯开,大衣也没脱,往上一躺,蜷起腿,侧过身子,脸冲着沙发靠背。她蜷着,大衣下摆滑下去,露出抽绳裤底下圆滚滚的屁股,把墨绿的布绷得发亮。 两分钟,她就睡着了。 我坐在一个油漆桶上看着她。 "嗞——" 天花板角上那颗小球转了。转过来,镜头冲着沙发,停住了。 "嗞——"又一声,往近里推了推。 然后它说话了。 "栀栀?小屿?" 我爸的声音,从那颗球里出来,有点闷,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你们俩在新房呢?沙发到了?好不好?" 林栀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那颗球。 "……好。"她说,"爸。" "下了夜班还来看房子!辛苦辛苦!"我爸说,"睡吧睡吧,爸不吵你!" "嗞——"小球转开了,冲着落地窗,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江家"群里跳出来一张截图:灰沙发上蜷着一个人,旁边油漆桶上坐着一个人。我爸配了一行字:"儿媳妇下了夜班还去看新房,好儿媳!" 林栀闭着眼睛。 "你爸天天看?" "……他说是远程监理。" "嗯。" 她把大衣往身上裹了裹,接着睡了。 * * * 十一月十一号,礼拜六,双十一。 我爸零点在京东抢了一台三吨的卧式千斤顶,说要送给小陈。九点半,他把千斤顶从帕萨特后备箱里往外搬,搬得脸红脖子粗。 阿坤左手缠着纱布,吊在胸口,在院子里迎我们。 "哟,这手怎么了?" "砸了。"阿坤说,"缝了七针。" "谁缝的?" 阿坤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 "你儿媳妇。" "栀栀?!"我爸眼睛都亮了。他抓起阿坤那只手,凑到眼睛跟前看,看那圈纱布,看不见针脚,又放下了,"她缝的?她自己缝的?" "头一回自己缝。"阿坤说,"手稳。卓哥说的。" "我儿媳妇!"我爸冲车间里喊,"小陈!我儿媳妇给阿坤缝的手!" "知道,江工。"陈卓在车底下说,"我按着的。" 我想起那双手。戴着无菌手套,夹着持针器,一针一针,跟拿尺子量过一样。四点半那会儿,这双手搂在另一个人的脖子上。 我爸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掏出手机往"江家"群里发:"栀栀妙手回春!给半山的阿坤缝了七针!"后头一排大拇指。 群里,林栀回了一个"嗯"。 * * * 中午歇的时候,我爸去老冰柜里拿盐水棒冰。他掀开盖子拿了三根,放下盖子,手停住了。 盖子上有个黑点。 圆的,指甲盖大,烫的,边上一圈焦黄,烫进了那层白漆里头。 那块盖子,三个礼拜前,唐阿姨光着屁股坐过。 "这谁烫的?" "唐主任。"陈卓说,"上回来要烟,没地方弹。" "唐韵?"我爸愣了,"她一年就抽三根,还来你这儿要?" "破了。"陈卓说。 我爸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棒冰都差点掉了。 "破了好!"他说,"人活着,憋着干嘛!" 他塞给我一根,塞给陈卓一根,自己撕开一根,咬了一口。然后他弯下腰,拿大拇指在冰柜盖子上那个黑点上蹭了蹭。 蹭不掉。 他又使劲蹭了两下,蹭得指头肚都白了。 还在。 他甩了甩手,在工装上擦了擦,嗦着棒冰走开了。第34章 烟是你的 十一月十五号,礼拜三,我发烧了。 三十八度六。早上六点十分,我爸漱完口,推开我的门喊我起来吃泡饭,一摸我的脑门,"哎哟"一声,泡饭也不让我吃了,转身就去翻药箱。 他翻出来一盒布洛芬,一支水银体温计,还有半瓶五粮液。 "物理降温!"他拧开瓶盖,倒在手心里,"我们工地上都这么弄!" 他掀开我的被子,拿两只沾满白酒的手往我胳肢窝里搓,往我脖子上搓,往我脚心上搓。我整个人一股酒糟味儿,冻得直哆嗦。 "爸……" "别动!搓透了就退了!" 我妈从主卧出来了。白真丝衬衫,黑铅笔裙,光腿,头发盘着,金丝眼镜。她站在我门口,看了一眼我爸手里的五粮液。 "老江,那是待客的。" "儿子要紧!" 她走进来,我爸让开了。她在我床边上坐下,弯下腰,拿手背贴了贴我的脑门,又翻过来,拿手心贴了贴。她的手是凉的,刚洗过,一股护手霜的味儿。她这么一弯腰,衬衫领口往下一垂,我看见里头那件白蕾丝胸罩的边,勒在一大团白肉上,她一喘气,那团肉就在蕾丝边上鼓一下。 我把眼睛闭上了。 "布洛芬吃了没有?" "……吃了。" "下午我早点回来。"她说,"在家写材料,看着你。" "你忙你的!"我爸说,"我下了班就回来!" "你下班六点。"我妈站起来,把我的被子掖了掖,掖到我下巴底下,"我两点就能回来。" 她出去了,高跟鞋在玄关"嗒嗒"两声。我爸拎着车钥匙追出去,回头冲我喊:"小屿,一个钟头量一次!发群里!" 门关上了。 * * * 我一个钟头量一次,发群里。 九点,三十八度四。我爸回了一个"抱抱"。 十点,三十八度二。我爸回:"多喝热水!"林栀回:"多喝水,别捂太厚。" 十一点,三十八度三。我爸回:"怎么又上去了!?"后头跟三个感叹号。 十二点,我睡着了,没量。我爸打了两个电话,我没接,他在群里发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我没点开。 一点二十,我醒了。 是门响醒的。 玄关那道防盗门,"咔哒"一声开了,又"咔哒"一声关上。高跟鞋,两下,脱了。还有一双别的鞋,重,沉,鞋底在地垫上蹭了两下。 "……他在家。"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 "发烧?" "三十八度三。" "那让他睡。" 我闭上了眼睛。 我会装睡。我从小就会。 脚步声到了我门口。我的门让人推开了一条缝,又推开了一点。我闭着眼睛,脸冲着墙,听得见她站在门口,听得见她的呼吸,闻得见她身上的味儿:外头的冷气,香水,还有一股利群。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来了。她弯下腰,把我踢到胸口底下的被子拽上来,又掖到我下巴底下。她的手背在我脑门上贴了一下,凉的。 她出去了,把我的门带上了。 走廊那头,主卧的门"砰"地一关,又"嗒"地弹开了一点。那扇门的锁舌松了,去年就松了,我爸一直说要修。 * * * 隔着衣帽间那面墙,我先听见的是衣柜的滑轨。"哗啦",滑开,又"哗啦",滑上。 然后是镜子。 那面一人高的穿衣镜,钉在衣帽间这一侧,背面就是我床头这堵墙。有人靠上去了。我床头的墙"咚"地一下,闷的,我的枕头都跟着一颤。 "……别在这儿……"我妈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他就在那边……" "那去床上。" 墙不响了。 过了一会儿,床响了。主卧那张一米八的床,买了十几年,一压就"吱"。 "吱。" "吱。" "吱——" 跟我爸那种两样。我爸那种,两分四十秒,"吱呀吱呀",又快又碎。这个一下一下的,慢,长,每一下都压到底,压得床板"吱——"地拖出一个长音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十八度三。我口干得嗓子冒烟。 我起来了。我跟自己说,我去倒杯水。 * * * 我光着脚,从我的门出来,走廊里没开灯。厨房在走廊那头,要路过主卧。 主卧的门开着一条缝。锁舌弹开的那一下,弹出来一掌宽。 我站住了。 我把那扇门往里推了推。推到一尺宽。 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太阳从另一半照进来,斜斜地照在床上,照出一道一道的光。 我妈跪在床上。 她跪在她自己那张床上,面冲着床头,背冲着我,两只手撑在床单上,屁股撅着。她身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耳朵上那对小珍珠,左手腕上我爸从沙特带回来的那只金镯子。白衬衫、黑铅笔裙、白蕾丝胸罩,一路扔在床尾的地上,跟一双黑色的工装靴、一条卡其色的工装裤搅在一块儿。 床头柜上,小爱音箱旁边,搁着她的婚戒。 陈卓跪在她身后,两只手掐着她的胯骨。 他在干她。 不快。一下一下,又深又稳,每一下都往前一送,送到底,停一停,再拔出来一大截,再送进去。他一送,我妈整个人就往前一冲,两只奶子吊在底下,又大又沉,往前一甩,往后一荡,深褐色的奶头擦着床单。她的屁股撅在太阳里,白得发亮,又圆又大,他胯骨撞上去,那两瓣肉就往上翻一浪,"啪"。 从门口这儿,我看得见那根东西。湿的,紫红的,青筋盘着,从她屁股缝底下那丛黑毛里拔出来,一截,一截,拔到龟头卡在她屄口上,把那两片肉往外带,带得翻出来,再一挺,整根捅回去,捅得她那两片肉又陷进去。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 我爸的枕头。靠窗那边的,是我爸的。我爸叠好的睡衣让她拱到了枕头边上,一只袖子耷拉下来,在床沿上一晃一晃。 她咬着我爸的枕头。 "……嗯……嗯……" 声音全捂在枕头里,捂成一串闷的,跟着他的胯一下一下往外挤。 床头上头,挂着那张婚纱照。2005 年的,影楼拍的,镶着金边的框。我妈二十三岁,白婚纱,盘头,笑得露着牙。我爸那时候瘦,头发多,西装,一只手搭在她腰上,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妈的后脑勺就在那张照片底下。他一撞,她的脑袋就往前一冲,冲到照片底下,差一拃就撞上床头。 他伸手抓住她两条胳膊,往后一拽,把她从枕头上拽起来了。 她跪直了,后背贴在他胸口上,那根东西还插在她身子里,往上一挑,挑得她膝盖都离了床单。他一只手从她胳肢窝底下绕过去,攥住一只奶子,攥满了,还从指头缝里往外溢;另一只手往下走,走过她小肚子上那道疤,走进那丛黑毛里,中指压住了那颗豆子。 她的脸正对着那张婚纱照。 照片里,我爸搂着她的腰,笑得眼睛都没了。照片底下,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攥着她的奶子,揉着她的屄。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闭上眼睛,把后脑勺往他肩膀上一靠,屁股往后坐,坐到底,自己一下一下地磨起来了。 "……揉……别停……" 他揉。她磨。她两只脚丫子在床单上蹬,脚趾头一蜷一张。墙上那张照片里,二十三岁的她冲着四十六岁的她笑。 他揉了一会儿,把她往前一推,推回床上,她又跪趴下去,脸又埋回了我爸的枕头里。 "……小声点……"我妈从枕头里抬起脸来,喘着说,"……他在隔壁……" "他睡着呢。"陈卓说。 他扭过头来,往门口看了一眼。 他看见我了。他看了我两秒,乐了,又扭回去。 "睡得可香了。"他说。 他往前一顶,顶到最深,拿胯骨压着她的屁股,压住不动,屁股一圈一圈地磨。 我妈"啊"地叫出了声,又一口咬回了枕头上。她的两只手攥着床单,攥得床单从床垫边上扯出来一角。她的屁股往后找他,往他胯上顶,一顶一顶。她底下湿得厉害,他一磨,就"咕叽咕叽"地响,响得我站在门口都听得见。一道亮的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淌,淌到膝盖窝,洇在床单上。 "……陈卓……" "嗯。" "……别磨……操我……" 他不磨了。他把她的腰往下一按,按得她的屁股翘得更高,然后拔出来,一下子拔到头,又一下子捅到底。 "——啊!" 又一下。 "——啊!" 那张床叫成了一片。"吱、吱、吱",床头一下一下磕在墙上,"咚、咚、咚",磕得墙上那张婚纱照跟着往一边歪,歪了一点,又歪了一点。 我手里攥着手机。 手机震了。 * * * 【米家】家庭成员"江涛"正在连接"扫地机器人"的远程看家。 我抬起头。 主卧里,衣帽间门边,扫地机器人趴在它的座上,圆的,白的,脸冲着床尾。它前脸那颗小灯,蓝的,亮了。 亮了。 它在看。 我拿大拇指去戳屏幕。米家,扫地机器人,设置,隐私模式。我的手在抖,戳错了一回,戳到了"开始清扫"旁边,没按下去,我又退回来,戳"隐私模式",开关一拨。 "摄像头已关闭。" 那颗蓝灯灭了。 前后不到五秒。 床上的两个人还在干。我妈咬着枕头,什么都没看见。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电话。 我爸。 我退回自己屋里,关上门,接了。 "小屿?"我爸的声音,后头是车里的动静,转向灯"嗒嗒"地响,"你醒了?爸打了你两个电话你都不接!" "……睡着了。"我嗓子哑,正好。 "扫地机怎么黑了?爸想开出来看看你,看你起来没有,刚连上,一下就黑了,说什么隐私模式。" "……我开的。" "你开那个干嘛?" "……我在你们屋里找体温计。"我说,"穿着裤衩。不想让它拍。" "自己家,怕什么!"我爸哈哈笑,"体温计在药箱里!客厅电视柜底下!" "……哦。" "你妈回来没有?她说两点回来。" 我隔着墙,听见那张床又"吱"地响了一声。 "……回来了。"我说,"在睡午觉。说头疼。" "你妈也病了?!" "……就头疼。" "不行不行。"我爸说,"我跟你说,爸已经在路上了!下午请了半天假,给你买了雪梨,回去给你炖冰糖雪梨!你妈头疼,我顺路再给她买点——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到家!" "……爸——" "挂了挂了,开车呢!" 他挂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两点二十三。 隔着墙,那张床还在"吱、吱、吱"。 * * * 我走到主卧门口,这回没推门,敲了敲门框。 "笃笃。" 床不响了。 "妈。" 里头静了两秒。 那扇门让一只脚从里头勾开了,开到一半。 陈卓还跪在我妈身后,没拔出来,两只手还掐着她的胯骨。我妈扭着身子,扭过头来,脸冲着门口,冲着我。 她的脸红透了,头发全散了,一绺一绺粘在脖子上,嘴唇上全是自己的牙印。她没戴眼镜。她眯着眼睛,看着门口这一团。 她两只奶子还吊在底下,随着她扭身子,一晃一晃。 "……几点了?"她说。 "两点二十三。爸刚打电话。他请了半天假,已经在路上了。二十分钟。" 我妈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没叫,没扯被子,没骂我。她就那么跪着,屁股里还插着陈卓,扭着脸,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第一,所有的窗开开,客厅的,厨房的,这屋的。第二,楼下那辆车。"她扭头,"钥匙。" "裤兜里。"陈卓说。 "江屿,你去挪车。挪到看不见的地方。第三——" "第三,"陈卓说,"还有二十分钟。" 他往前一顶。 "——啊!"我妈让他顶得往前一扑,两只手撑住了床单,"……你疯了……" "你还没到。" "……陈卓——" "差几下。"他说,"差几下的事,别憋着走。" 我妈撑在床上,喘着。她扭着脸,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又看了看我。 "……五分钟。"她说。 "行。" "江屿,"她说,"你还站着干什么?" 我转身就走。 我在玄关从地上那团衣服里翻出那条工装裤,摸出一串钥匙,一把陆巡的,铁的,挂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军用狗牌。我蹲下去穿鞋。 鞋带系了一半,走廊那头,主卧里,我妈叫出来了。 这回她没咬枕头。 "——啊——陈卓——啊——!" "——射给我——射进来——!" 一声比一声高,高到劈了,劈成了一串抽着气的"啊、啊、啊",床头"咚咚咚"地磕着墙,磕得我脚底下的地板都跟着震。然后她停住了,嗓子里拖出来一个长长的、发抖的"嗯——",拖了很久,断了。 我系好鞋带,拉开门,出去了。 * * * 陆巡停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上,香樟树底下,车顶落了一层叶子。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蹬上那根踏板,钻进去。座椅在我腰那么高,方向盘离我远,座椅是他的位置,往后退到了底,我脚尖够着离合,够不实。我没时间调了。 钥匙一拧。柴油机"突突突"地着了,整辆车抖起来。 一挡。松离合。 车往前一蹿,"嘎",熄火了。 门卫岗亭里那个保安大叔探出头来看我。 钥匙一拧,又着了。一挡,松离合,慢点,再慢点。车往前一蹿,"嘎",又熄了。 保安大叔笑出了声,拿手捂着嘴。 我满头都是汗。三十八度三,汗是凉的。 第三回,我把油门踩下去一点,离合一点一点地抬,抬到车身一抖,再抬,它动了。那根长挡杆在我手底下嗡嗡地震,我挂二挡挂了两回才挂进去。 我把它开离了小区门口,开过一个路口,拐进后头那条巷子,菜场门口有一片空地,停着几辆三轮车。我把它塞在两辆三轮车中间,拉手刹,熄火。 两点三十一。 我坐在那个高高的驾驶座上,喘气。车里一股他的味儿,柴油,利群,还有那床军被的味儿。 手机震了。我妈。 "窗开了。床铺好了。你回来,从地库走,别走大门。" 又一条。 "他鼻子灵。烟是你的。" * * * 我从地库的车道往下走,走到负二层,进了电梯厅。 电梯在往下走。十五,十四,十三。 我按了上行,站在门口等。 消防通道那扇铁门响了一声,推开了。 陈卓从里头出来了。黑背心,工装裤,靴子,从十五楼走下来的,脸上一点汗都没有。头发湿着,刚冲过。 他看见我,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 "小孩,发着烧还跑。" "……车停在菜场门口。"我把钥匙递给他。 "知道。"他把钥匙揣进兜里,"你妈说了。"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在你妈那儿。"他说,"烟。" 电梯到了。"叮"。门开了。 他冲我扬了扬下巴,往地库出口那边走了,靴子在水泥地上"嗒、嗒"地响,走到坡道底下,一拐,不见了。 * * * 我进门的时候,两点三十六。 客厅、厨房、主卧的窗全开着,十一月的风往里灌,冷得我一激灵。扫地机器人在客厅里转,"嗡嗡"地扫,隐私模式还开着,它前脸那颗蓝灯是灭的。 我妈在厨房。 她换了衣服,灰色的家居裙,外头罩着那件灰开衫,头发湿着,拿一个抓夹胡乱夹在脑后,眼镜戴回去了。她在烧水,背对着我。家居裙底下没穿胸罩,她一抬胳膊去够橱柜,两只奶子在棉布里一坠,奶头还硬着,把棉布顶出两个点。她弯腰从冰箱底下拿东西,裙子往上一提,大腿后头一道红印子,是床单的褶压出来的。灶台上搁着一包利群,一个塑料打火机,绿的。 "拿着。"她没回头。 我拿起来了。 "揣兜里。回屋躺着。" 我往主卧门口看了一眼。 床铺好了。那条被子叠成了一块方的,四四方方,边是边,角是角,搁在床尾,跟豆腐块一样。我爸的睡衣叠好了,搁在我爸的枕头上,叠得比我爸自己叠得还整齐。床单抻得一个褶都没有。床头上那张婚纱照,正了。 床头柜上,小爱音箱旁边,那枚婚戒不在了。 我看了一眼我妈的左手。 戴着。 我回屋躺下了。被子还没掖好,玄关那边"咔哒"一声。 "小屿——!曼曼——!我回来啦——!" * * * 我爸拎着两个塑料袋进门。一袋雪梨,一袋冰糖,还有一袋,是一盒止疼药。 "曼曼!"他换上那双蓝拖鞋,"头还疼不疼?" "好点了。"我妈在厨房说,"睡了一觉。" "怎么开着窗?这么冷!" "屋里闷。透透气。" "病人不能吹风!"我爸说着就去关客厅的窗,关完了,又往主卧走,"我换身衣服。" 他进了主卧。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在隔壁走动。衣柜的滑轨"哗啦"一响。 然后他不动了。 "……曼曼。" 他的声音从主卧里出来。 "屋里怎么一股烟味儿?" 我在被子里,后背一下子全湿了。 "利群?"我爸说,"这么冲,是利群。" 厨房里,水开了,壶"呜呜"地叫。 "你儿子。"我妈说。 她一点没停。比我爸问得还快。 "他在我屋里抽的。我回来的时候正撞上,窗户就是给他开的。" 我屋的门"砰"地让人推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他刚脱下来的那件夹克,脸涨得通红。 "你抽烟?!" 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把那包利群和那个绿打火机拿出来,搁在床头柜上。 "……就一根。" "一根?!发着烧还抽!还跑到你妈屋里抽!"我爸冲进来,一把抄起那包烟,"你才多大!你知不知道抽烟伤肺!你爷爷就是肺不好走的!" "……知道了。" "利群!还抽这么冲的!跟谁学的?!" 我没吭声。 我妈端着一杯水出现在我爸身后,越过我爸的肩膀,把水递给我。 "老江,"她说,"他发着烧呢。" 我爸张了张嘴,看着我,看着我烧得通红的脸,那股火一下子就泄了。他把那包利群揣进了自己夹克兜里,把绿打火机也揣进去了。 "没收!"他说,"以后再让我看见,打断你的腿!" 他转身去厨房削梨了,削着削着又回过头来骂一句:"发着烧!" 我妈站在我床边,看着我把那杯水喝完。 她接过空杯子,伸手,拿手背贴了贴我的脑门。 凉的。 "还烧。"她说。 * * * 那天晚上,我爸炖了一锅冰糖雪梨,盯着我喝了三碗。 吃晚饭的时候,他一边啃鸭爪一边说起来。 "我今天回来,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人。"他说,"大个子,背影跟小陈一模一样!站在门口那棵香樟树底下,打电话。"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我还想按喇叭来着,"我爸说,"一想,小陈跑我们这儿来干嘛?没按。" "杭州一千万人。"我妈说。 "也是!"我爸哈哈笑,"大个子多了去了!" 他给我妈夹了一块鸭肉。 我妈低头吃了。 * * * 夜里十一点,我起来上厕所。 客厅黑着,南阳台的推拉门开着一条缝,有一点红的,一明一灭。 我以为是我妈。 我走过去,从窗帘缝里往外看。 是我爸。 他穿着秋衣秋裤,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是那包没收的利群。他把烟往嘴里送,吸了一口,吸得太猛了,憋了两秒,"咳咳咳咳",咳得腰都弯下去了,咳得扶着阳台的栏杆。 "……这么冲。"他自言自语,"年轻人怎么抽得下去。" 他又吸了一小口。又咳。 他看了看手里那根烟,摇了摇头,蹲下去,把烟头摁进了那盆绿萝的土里,摁灭了,拿手指头扒拉了两下土,埋上了。 他拍了拍手,进屋睡觉去了。第35章 看裙子,还是看人 床是暖房那天早上到的。 十一月二十六号,礼拜天,八点。两个送货的师傅把一堆纸箱子扛上二十三楼,拆开,拿电钻突突了半个钟头,装出来一张床,床头那块灰色的软包板装歪了,往左边斜着,一边高一边低。师傅说就这样,实木的,没问题,签个字吧。 我爸蹲在床边看了半天,掏出手机。 "小陈!床装歪了!" 九点,陈卓拎着一个工具箱上来了。白衬衫,袖子挽着,黑裤子,还是那双磨白的靴子。暖房,他也收拾了一下。 他把床头那块板卸下来,翻过来看了看,乐了。 "螺丝拧错孔了。" 他把床整个拆了,一块一块码在地板上,又一块一块装回去。我爸蹲在旁边给他递螺丝,递一颗,问一句:"这个是几号的?"跟在半山车底下一模一样。 装到一半,林栀从客厅进来了。 "陈师傅,床头靠这面墙。"她站在主卧当中,拿手比划,"往左让二十公分。床尾冲窗户。" 地板是新铺的,橡木色,干干净净,什么印子都没有。 她站的那个地方,九月十二号,是一个粉笔画的框。床,一千八乘两千。她站进去,说要对照。 她比划得很准,一公分都不差。 陈卓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医生记得清楚。" "我画的。"林栀说。 床装好了。床头正了,四个床脚落在地板上,稳稳当当。陈卓往床上一坐,两只手撑着床垫,往下压了压,又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平了,躺在那张光秃秃的乳胶床垫上。 "结实。" "我试试!"我爸也往上一扑,扑在他旁边,躺平了,两个人并排躺着,脑袋冲着床头,看着天花板,"嚯!软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 我爸,跟陈卓,并排躺在我的婚床上。 林栀站在床尾,看了一会儿,弯腰把那个装床单的袋子拿起来,拆开。 "起来吧,"她说,"要铺床了。" * * * 十点,我妈拎着两大包窗帘来了。 客厅那面落地窗冲着钱塘江,六米宽,纱帘得先挂上。我妈从家里带了那架四级的铝梯,支在窗户底下,自己爬上去了。 她今天穿一条藏青色的羊绒针织裙,贴身,长到膝盖底下,领口是一字的,露着两边锁骨。头发放着,小珍珠耳钉,左手腕金镯子,无名指上婚戒。她爬上铝梯第三格,踮着脚,往轨道上挂钩子。她一伸胳膊,那条针织裙就从屁股上往上抽一截,裙边勒在大腿后头,绷成一条线,两瓣屁股在羊绒底下又圆又满,一左一右地顶着。 林栀站在梯子底下扶着。一只手扶梯子,一只手攥着一把挂钩,一个一个往上递。 我在沙发上拆沙发的塑料膜,抬头就能看见她们俩。 "妈,"林栀仰着脸说,"周雅今天来。" "我知道。" "她送了个东西过来,昨天到的。"林栀说,"一台按摩椅。她公司代理的。" "放哪儿了?" "书房。" "放着。"我妈说,"她送什么你都收着。收了,就是你的。" 她挂完一个钩子,往下伸手。林栀递上去一个。 "她要是说什么,"我妈说,"你别跟她置气。" "我不跟她置气。"林栀说,"她不配。" 我妈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很短。 "跟你妈一个嘴。" 她又挂了两个钩子。往上一抬头,看见了天花板角上那颗白色的小球。 "那个,"她说,"什么时候拆?" "装修公司说下午四点来拆。"林栀说,"爸说不让拆,要留着。" "留着干什么?" "他说当监控。我们俩上班,家里有个眼睛。" 我妈没吭声。她把手里那个钩子挂上去了,挂得很慢。 "回放存七天,"林栀说,"谁看过,底下都有记录。" "我知道。" "我会看的。" 我妈从梯子上往下下,一格一格,下到最后一格,林栀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腰。她站稳了,拍了拍林栀扶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你爸要留,"她说,"就留。" * * * 十一点半,客人陆陆续续到了。 头一个是唐阿姨。她拎着一袋米,一捆甘蔗,甘蔗上系着红绳,说是节节高。她穿一件驼色的裹身裙,腰上一根带子,打了个结,系得松松的;领口是 V 的,裹出两团沉甸甸的肉,裹不住,往外溢;底下肉色的丝袜,一双黑色的平底鞋。她今天又没穿胸罩,那两团在驼色的布底下,一走一坠。 她身后跟着老顾。灰毛衣,细边眼镜,手里捧着一个果篮,比上回在烧烤摊见的时候还瘦。他冲每个人点头,说"恭喜,恭喜",声音很轻。 "老顾今天不值班。"唐阿姨说,"难得。一年也就三五天。" 然后是唐苒,唐阿姨的妹妹。一件豹纹的真丝衬衫,黑皮裙,长靴,嘴唇比上回还红。她一进门,眼睛先把屋里转了一圈,转到正在给大家倒茶的陈卓身上,停住了。 "哟,"她说,"主桌那位也在啊。" 然后是我姑江敏。灰套装,盘发,进门先看了一眼客厅的吊灯,说这个灯太亮了,晃眼。 最后是林栀她爸林志远,和周雅。 周雅一进门,屋里又香了。 她穿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进门就脱了,搭在胳膊上。里头一条黑色的针织连衣裙,高领,长袖,从脖子一直裹到小腿,裹得一点褶都没有,可是越是裹得严,身上的线条越是一条一条地往外冒:胸挺,腰细,屁股翘,裙子在屁股上紧紧地兜住,往下一收,收出两条细长的小腿。还是那双红底的黑高跟,还是那一头黑长直,垂到腰上。耳朵上换了一对钻的。 "栀栀!"她张开胳膊,"新家真漂亮!按摩椅收到了吧?" "收到了,谢谢周阿姨。" "跟我客气什么。" 她转身,看见了陈卓。 "陈总。"她笑,八颗牙,"又见面了。" "周总。" * * * 暖房的规矩,客人到齐了,先坐新床。 我爸张罗的。他站在主卧门口,拍着手:"来来来,都来坐坐新床!坐了添福添寿!" 床已经铺好了。大红的四件套,被面上绣着一对鸳鸯,枕头上两个大大的"囍"。 "陈总装的床,"唐苒说,"陈总先坐。" 大家都笑了。 陈卓也不推,在床沿当中坐下了。 唐苒挨着他就坐下去了,一屁股坐得床垫往下一陷,她顺势往他那边一歪,肩膀撞在他胳膊上。她拿手拍着床垫,往下压,压一下,弹一下。 "结实不结实啊?" "唐老板试试。"陈卓说。 "我一个人试不出来。"唐苒说。 一屋子人哄地笑了。我姑皱了一下眉头。 周雅也过来了。她拢着那条黑针织裙的后摆,在陈卓另一边坐下了。她坐得很规矩,膝盖并着,脚踩在地上,可是那张床就那么宽,她一坐,裙子底下那条腿就挨上了他的腿。 "我也沾沾喜气。"她说。 我爸乐呵呵地也挤过来了,挨着唐苒坐下。我妈站在门口,没进来。林栀站在她旁边。 唐阿姨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床上那一排。 "你们几个,"她说,"压坏了,要赔的。" "压不坏!"我爸拍着床,"小陈装的!" 那张大红的床上,坐着一排人。唐苒的豹纹,周雅的黑,我爸的灰夹克,当中是陈卓的白衬衫。两个女人一边一个,把他夹在中间,一个往他身上歪,一个拿腿挨着他。 我站在我妈身后,越过她的肩膀,看着我的婚床。 我妈也看着。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了。 * * * 开火是我爸开的。暖房要在新灶上头一回生火,他非要亲自来,炒了一锅红烧肉,又炖了一锅腌笃鲜,剩下的是从饭店订的。 新饭桌是长的,坐不下,我爸从楼下物业借了几把折叠椅,拼着坐。 他照旧让陈卓坐了上座。"恩人!"他说,"今天这个家,墙里的线都是小陈看的!" 唐阿姨坐在陈卓右手边。她自己拉开椅子就坐了。老顾坐在她右手边。 周雅坐在陈卓斜对面,林志远挨着她。 菜上齐了,我爸站起来,举着杯子,说了一大段:说新房,说栀栀,说小屿,说两家人亲上加亲,说着说着又说到了恩人。大家举杯。 老顾端的是茶。他冲我爸举了举,抿了一口,坐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桌上一盘油焖大虾,他没碰。 "说个事!"我爸坐下来,脸已经红了,"小屿上礼拜学会抽烟了!" 一桌子人都看我。 "抽的什么?"唐阿姨问。 "利群!"我爸说,"还抽这么冲的!" 唐阿姨"噗"的一声,嘴里那口汤差点喷出来。她拿纸巾捂着嘴,眼睛往陈卓那边瞟了一眼,又往我妈那边瞟了一眼。 "随谁呢?"她说。 "随他爸。"我妈说,夹了一块红烧肉,"他爸上礼拜在阳台上抽了一根,咳了半宿。" "我那是——我就尝了一口!"我爸脸更红了,"没收的!我检查检查!" 一桌子人笑成一片。 我低着头扒饭。筷子没拿稳,掉了一根,滚到了桌子底下。 我弯腰去捡。 桌布是新的,红的,垂下来,垂到离地一拃。桌子底下暗,一排腿。 陈卓的黑裤腿。他右边,一条肉色丝袜的腿,平底鞋脱了,搁在椅子腿边上。那只脚,裹在丝袜里,脚背弓着,伸过来,搭在他的小腿上,顺着他的小腿往上蹭,蹭过膝盖,蹭上大腿,一路蹭到他两腿当中,停住了。 它踩在那儿。 隔着黑裤子,踩在那一大坨上,脚掌心贴着,脚趾头一蜷,一蜷,又张开,慢慢地揉。那一坨在她脚底下鼓起来了,越鼓越大,顶得黑裤子绷出一道长长的棱。 桌面上,唐阿姨的声音:"老顾,你尝尝这个腌笃鲜,春笋的,他们家从哪儿弄来的春笋,这个季节……" "嗯。"老顾说。 那只丝袜脚在桌子底下,一圈一圈地揉。 我捡起筷子,直起腰。 斜对面,周雅端着杯子,没喝,看着我。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唐阿姨。唐阿姨一只手撑着下巴,侧着脸跟老顾说话,肩膀一动一动的,脸上笑盈盈的。 周雅抿了一口酒,笑了一下,只笑了半边嘴。 * * * 吃完饭,老顾在新沙发上睡着了。 他本来是坐着跟林志远喝茶的,两个话少的男人,一人一杯,一句不说。喝着喝着,他的头就往沙发背上一靠,眼镜歪到了鼻尖上,嘴微微张着,睡过去了。 "难得。"唐阿姨说。 她把自己那件大衣拿过来,弯腰盖在他身上,盖到下巴底下。她这一弯腰,裹身裙的 V 领往下一垂,两团白肉坠出来半截,就悬在老顾脸跟前,晃了两晃。老顾睡得什么都不知道。她又把他的眼镜摘下来,折好,搁在茶几上。 "他三十多个钟头没合眼了,"她说,"昨天一台主动脉夹层,一台车祸。" 她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着他睡。 "人在他眼里,都是睡着的。"她说,"今天他自己也睡一回。" 她转过身,从包里摸出一根烟,夹在指头上,往阳台那边去了。 * * * 阳台是江景阳台,长长一条,一头连着客厅,一头连着主卧,最东头是洗衣机柜子和晾衣架。 我妈让我去阳台柜子里找晾衣杆,要晾窗帘的绑带。我蹲在洗衣机柜子后头翻,柜子里一堆装修剩下的东西,瓷砖、胶带、半桶乳胶漆。 陈卓先出来的,站在栏杆边上抽烟,背冲着我,看着江。 然后周雅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递给他。 "陈总,喝口茶,解解腻。" "周总客气。" "别叫周总。"她说,"叫我周雅。" 她没回屋。她端着茶,站到栏杆边上,跟他并排,靠得很近,近到她的胳膊肘挨着他的胳膊。江风一吹,她那一头黑长直往他那边飘,一缕一缕搭在他的白衬衫袖子上。 她背冲着客厅那扇玻璃门。从屋里看,只看得见她一个背影,黑的,细的,屁股在针织裙里翘着。 从我这儿看,看得见她的侧脸。 "陈总那个车库,我在网上查了。"她说,"评价都说,陈总手艺好。" "混口饭。" "我老林那台奥迪,最近开起来老有个异响,咯噔咯噔的。" "开过来看看。" "那我哪天自己开过去?"她说,"他忙。" "随时。" 周雅低头抿了一口茶。 "陈总,"她说,"我跟你说个正事。" "说。" "唐姐科里,明年要上一批宫腔镜。"她说,"我们公司代理的那个牌子,德国的,在省里好几家医院都进了。就她那儿,她说了算,她不松口。" 陈卓没吭声,吸了一口烟。 "我想请陈总,帮我递句话。" "我修车的,"陈卓说,"递什么话。" 周雅笑了。 "订婚那天,"她说,"唐姐自己换的名牌,坐到你旁边。" 她把茶杯搁在栏杆上,扭过脸来,看着他。 "我干了十五年医药代表,陈总。一个科主任跟谁熟,跟谁不熟,我看一眼她的脚尖冲着谁,就知道。" 陈卓转过头来,也看着她。看了两秒,乐了。 "周总眼睛毒。" "那陈总帮不帮?" "我帮你,"他说,"你给我什么?" "陈总要什么?" 他没马上答。他把烟夹在指头上,眼睛从她脸上往下走。走过她那截裹着黑针织的脖子,走过胸口那两团挺着的圆,走到腰,走到她那个让针织裙兜得紧紧的屁股,走到底下那两条细长的小腿,红底的高跟鞋。走得很慢,一点不避,跟他在半山看一台车一样。 周雅就让他看。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只手搭在栏杆上,腰往栏杆上一靠,那个屁股往后一送,兜得更圆了。 "周总这条裙子,"他说,"不错。" "陈总是看裙子,"周雅说,"还是看人?" "都看。" 周雅笑出了声。这回笑得不一样,八颗牙都没露,只有嘴角往上一挑。 她伸手,从她那个小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黑的,烫金的,两根手指头夹着,插进了他衬衫的胸口口袋里。插进去,她的手掌顺势在那个口袋上按了一下,按平,没拿开,就那么按着,按在他胸口上。 "私人的。"她说,"上回那张是公司的。这回,别弄丢了。" 阳台的玻璃门"哗啦"一声拉开了。 "周雅,"唐阿姨叼着烟站在门口,"你家老林找你。" 周雅的手从陈卓胸口上拿开了。她端起栏杆上的茶杯,冲唐阿姨笑,八颗牙。 "唐姐也出来抽烟?" "你家老林找你。"唐阿姨又说了一遍。 周雅笑着从她身边过去了,进屋了,红底鞋"嗒、嗒"。 * * * 唐阿姨走到栏杆边上,站在刚才周雅站的那个位置。 她伸手,把陈卓嘴上那根烟拿下来,叼在自己嘴上,吸了一口。 "她找你干嘛?" "递话。" "递什么话?" "宫腔镜。" "她做梦。"唐阿姨说。 她把烟夹回指头上,另一只手伸过去,两根手指头从他衬衫口袋里把那张黑名片夹了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看了看。 她把名片插回了他的口袋里。 "留着。"她说,"她会再找你的。" "唐主任不吃醋?" "我吃什么醋。"唐阿姨说,"我一个礼拜就一个礼拜三。" 她吸了一口烟,吐出来,江风一吹,吹散了。 然后她扭过头,冲着洗衣机那边。 "小屿,"她说,"出来吧,蹲着腿不麻?" 我从柜子后头站起来了,手里攥着那根晾衣杆。腿是麻的。 陈卓笑出了声。 唐阿姨看着我,把烟叼回嘴上,眯着眼睛,也笑了。 "晾衣杆找着了?" "……找着了。" "那还不快拿进去。" * * * 四点,装修公司的工长来了,扛着一架梯子,说来拆摄像头。 他把梯子支在客厅角上,刚爬上去两格,我爸从沙发那边冲过来了。 "别拆别拆!" "江先生,合同上写的,硬装完了就拆,这个是公司的设备——" "我买!"我爸说,"多少钱?我买下来!过户给我们!" 工长从梯子上看着他。 "那……那流量费,以后得你们自己交。" "交!我交!" 工长看看我爸,又看看林栀。林栀站在电视墙前头,没说话,扭头看我妈。 我妈坐在餐桌边上,在剥一个橘子。那条一字领的针织裙从她左边肩膀上滑下来一点,露出一截白肩膀,一根黑色的胸罩带子勒在上头,勒进肉里。 "留着吧。"她说,"老江喜欢。" 工长耸了耸肩,从梯子上下来了。 那颗小白球在天花板角上,"嗞"地转了一下。我爸手里举着手机,冲大家晃。 "看!我转的!以后你们俩上班,我在单位,天天给你们看着家!" 厨房那头,我姑江敏端着一杯茶,站在我妈旁边,看着我爸举着手机满屋子转。 她又看了一眼阳台上那个白衬衫的背影。 "曼曼,"她说,声音不大,"你们家这个小陈,在你家,比老江还像主人。" 我妈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客人才这样。"她说,"主人哪有这么自在的。" * * * 五点,客人开始走了。 唐阿姨把老顾摇醒了。老顾从沙发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摸眼镜,摸了半天,唐阿姨把眼镜塞到他手里。 "我……睡着了?" "睡了两个钟头。"唐阿姨说,"打呼噜。" 老顾脸都红了,冲我爸我妈一个劲儿地点头,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走吧,"唐阿姨说,"我开,你接着睡。" 她拎起包,挽着老顾往门口走。走到玄关,陈卓正在穿靴子,弯着腰系鞋带。她从他身边过去,没停,没看他,嘴唇动了一下。 "礼拜三。" 就两个字,轻得只有站在他旁边的我听得见。 唐苒走的时候,把陈卓的手机要过去,存了自己的号码,说她诊所的车也该保养了。我姑看着她,嘴角往下一撇。 周雅和林志远最后走。林志远去按电梯了。周雅在玄关穿大衣,穿好了,回头,看见我在鞋柜边上。 她走过来,站在我跟前,比我高半个头。离得近,一股香水味,又甜又重。 "小屿。"她说。 "周阿姨。" "订婚那天,你在后园子,替谁挡的我?" 我没说话。 周雅也不等我答。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黑的,烫金的,跟刚才插进陈卓口袋里的那张一模一样,塞进了我手里。 "周阿姨的私人号码。"她说,"有什么事,找阿姨。"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阿姨跟你,说不定是一边的。"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红底鞋"嗒、嗒、嗒",进了电梯。 * * * 客人都走了。陈卓也走了。我爸我妈先下楼去地库发车,我爸说新房第一天,最后一个出门的得是主人,让我跟林栀关灯锁门。 林栀进了主卧,去拉窗帘。 我站在主卧门口。 窗外天已经黑了,江对面钱江新城的楼一栋一栋亮起来,我妈律所那栋,亮在当中。林栀把遮光帘拉上了,屋里一下子暗了,只剩床头一盏小台灯。 那张大红的床上,被面让人坐皱了,一个一个的坑,坐了一排。 林栀站在床边,弯下腰,拿手掌一个一个地抹。 抹平我爸坐的那个。抹平唐苒坐的那个。抹平周雅坐的那个,那个坑小,浅,一抹就平了。 床当中,还有一个。最大,最深,被面陷下去一块,上头那只绣的鸳鸯都皱成了一团。 林栀的手搁在那个坑上,停了一下。 她慢慢地抹,从坑边往外,一圈一圈地抹,抹了很久,才把那块被面抹平了。 她直起腰,关了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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