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大冒险之日本地下调教会所(妻子视角)】(15-17) 作者:碱水面包 2026/10/27 摘自:pixiv 第十五章:四十三早上,我先醒。醒的时候两只手已经叠在身后,手背贴着手背。手是松的。我没睁眼,先动了一下手指,一根一根地动。手指头是凉的,指尖有一点麻。夜里我大概是这么睡的:手在身后,人侧着,膝盖收起来,脸朝着门。这个姿势不用人摆。
屋里没有暖气,水泥地返上来的凉到了床腿上,铁床也是凉的。我躺的那块地方比别处温一点,是人焐出来的,焐了一夜,也只有那么一点温。
墙角有一只桶,桶里是空的,桶底有一圈白印。墙上有一些划痕,横的竖的,有的深有的浅。最上面那一道我够不着,是别人划的。
我把手拿到前面来,拿到一半,又放回去了。等一下要出去。出去就是这个样子。手放回身后的时候,手背自己找着了手背,叠上去,叠得跟刚才一样,连左右都没有换。这个动作我没有想,手自己做的。
门底下进来一条光。走廊里的推车过去了,轮子压过门口那道缝,咯一声。走了几步,又咯一声。第二声之后,门开了。光进来一条,宽了一寸,停住。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转得很慢,像是不着急。锁开了,门没有马上开。门缝里先进来的是他的鞋,然后是绳子的头。
墙上贴了一张纸,四个角用胶带按着,最下面那个角翘起来。六行格子,每行前面一个时间。像一张班表。我认得这种纸,公司楼下的排班表就是这样的,横线是印上去的,格子里填名字,名字填错了就用涂改液盖掉,盖掉的地方鼓起来一小块。这一张的格子里没有名字,只有时间,时间的字是粗的,一行一行往下排,排得整整齐齐。
六点二十,清洗。九点,口。十一点,扩。十四点,客。十七点,走。二十点,记。我看了一遍就记住了。第二遍我没有看纸,在心里念。念到「十七点,走」,我念成了「十七点,散歩」。散歩是他挂过的牌子。两个字,记号笔写的,字是倒的。我改回来,又改回去。改回去以后我没有再改。这几个字在我嘴里过了一遍,过得很顺。
门开了。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绳子。他没有说话,把绳子扣到项圈前面的环上,拉了一下。铜扣碰在牌子边上,响了一声。走廊里没有别的声音。他走得不快,我跟在后面,绳子松着,松到快要拖地。绳子的另一头在他手里绕了两圈,绕在手心里。
走廊的灯是白的,一段一段,中间黑。走过一段亮,就进一段黑。黑的那一段里,我的脚踩在地上,声音比亮的地方响。
六点二十。冲洗间的水是凉的。屋子比走廊还冷,墙上有水汽,靠地那一圈是黑的。屋子当中一张矮床,床面是塑料的,边上有一道裂,裂里塞着布。水袋挂在架子上,透明的,袋身上印着刻度,最大的一格是1500。管子是橡胶的,软的,头上抹了一层油。他把它插进来的时候我数了一下:一,二,三。数到三,它不动了。水开始走。
水是凉的,凉得比屋子里的空气还低。它进去的时候不疼,就是凉,凉从里头往外走,走到腰,走到后背。走到一半,我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他没有笑,也没有停。胀。这一次的胀从下面起,一直涨到腰。涨到某个地方不走了,停在那儿。我的腰自己往前送了一下,想让那个地方换个角度。他没有等我。
我数着。数到一百多,乱了,从头来。第二遍数到八十,那个地方开始往下坠。坠到某个位置就不动了。
第二遍的水是温的。温的更难受,因为它不提醒你它在哪儿。凉的时候你知道它到了哪儿,温的时候你不知道,只能等它自己胀起来。
第二遍就清了。他把水袋提起来看了一眼,报:「千五。」我说:「千五。」
盆端走的时候,我看见盆底有一道裂,裂里是黑的。布垫在盆底下,湿了一块,颜色深。盆沿上还有一道旧裂,那一头朝外。
我蹲在盆上面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黑的时间不长,扶了一下墙就过去了。
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门边。他今天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上了。前几天一直开着。
我看了两眼,没有再想。走廊里有人在推车,推车的声音从远的地方过来,又往远的地方去。推到我们跟前的时候停了一下,又走了。推车的人没有看我。
九点。他在桌边翻本子,翻到那一页。我跪着,嘴已经张开了。他抬头看了我一下。他没有说话。他把笔帽拔开,在本子上写了一笔,写完才说:「今日は、三つ。」
三个。我点头,点到一半停住。他要的不是点头。我说:「はい。」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他写字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手腕是直的。
第一个人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纸杯。他把杯子放在门边地上,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皮带扣响了一下。我先看见的是他的鞋。鞋尖上有一块干了的泥,灰白,边上裂了。他的袜子是深灰的,脚踝那儿的松紧松了,堆在鞋帮上。
他硬了。隔着裤子也看得出来,前面鼓起一块,往左边偏。他解开,放出来。那根东西离我的脸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它自己的味道,咸的,闷的,底下有一点尿味。他没有催我。他站在那儿,等我。
我含进去。含到一半停住,等它自己往里一点。他没有动。我动。往里含,含到喉咙口停住。停在那儿,等它自己退一点,再往里。牙不碰。舌头压在下面。吸的时候腮往里收。
他站得很直,手垂在两边。他的小腹是松的,有一道折。他的呼吸很轻,轻到我以为他不在这里。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到我后脑上,没有按,只是放着。那只手很热,手心有汗。他出来一点水,咸的。我用舌头把它压下去。
他结束得比我以为的快。他射的时候我感觉到那股跳,一下,两下。我咽了。喉咙响了一下。他没有说吐。他退出去,把裤子系好,弯腰去拿他的纸杯。杯子里的水还有一半。他喝了一口,走了。
第二个人比第一个人急。他抓住我的头发往他那边带,带到一半松开,改抓后颈。他的手上有汗,汗是凉的。他的手指抠进我的头发里,抠得头皮疼。我把头低一点,低到他手够不着的地方。他的皮带是黑的,扣子上有一道划痕。
他拔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他要射在脸上——他没有说,手在我后脑上往后一带。我退出来,眼睛闭了一下。第一股落在眼皮上,第二股落在鼻梁上。有一点进了鼻孔,我用嘴呼吸。
热的。我眨了一下,它流到嘴角。我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有一点腥。我没有擦。他没有让我擦。第二个人走的时候,袍子的下摆扫过我的手背。我听见他在我头顶上呼吸,呼吸慢慢平下来,平到跟屋里别的声音一样。
第三个人我咽的时候,他没有按住我的头。他的手垂在一边。他的东西在我嘴里是软的,半天没有硬。我含了很久。后来它硬了,硬得很慢。我抬头看他。他也在看我,看的地方是我的额头。他的眼睛是散的,没有落在任何一个地方。他退出去,把裤子系好。系得很慢。系完了还站了一会儿,才走。
「四十分。」他把表按停。四十分钟,三个人。一个人十三分钟多一点。我的腮帮子到这会儿才觉出酸。酸从耳朵下面起,连到下巴,咽口水的时候会牵到。我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蹭下来一点干的。那一点东西在指背上,白的,薄薄一层。
十一点,扩。他换了两个号。第一个进去的时候我数到十,第二个我没有数完。第一个是凉的,金属的。第二个是温的,不知为什么温。他转了一下,转到某个方向停住。他抽出来,把东西在布上擦了两下,放回盘子里。盘子边上有一圈水。
我跪在那儿,膝盖底下是水泥,水泥上有一块补过的,颜色深。
十四点。他牵着我去小教室。绳子接在项圈上,扣得很紧,走一步勒一下。走廊里的灯是白的,一段一段,中间黑。灯的间距是一样的,我数过,从这头到那头是十一段。第一扇门后面没有声音。第二扇有。
里面有两个女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一个说了一句,另一个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了。
「あの中国人の女。」
我先以为在说别人。绳子紧了一下,我又走。走过那扇门的时候,她们换了一个说法:「例の。」
例の。我在心里翻:那个。我又翻了一遍:那个有名的。翻完我宁可不认识这个词。我没有回头。回头就是承认。我的脚步没有乱,我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瘦高,小眼睛。他看了我一眼。他看得很慢,从脸看到腰,看到腰那儿停住,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另一扇门。门在他身后合上,合得很轻。他身上的袍子是浅灰的,比别人的短一截。
小教室里摆了三把折叠椅,没有摆齐。一把的椅腿上少一个胶套,歪着。地上铺了一块塑料布,边上有一处没铺平,翘着。墙角的三脚架上有一盏红灯。门上方有一扇气窗,扇叶合着。
墙边跪着两个,脸朝墙,手背在身后。她们的背是弯的。一个在咳,咳两声就停,停了很久,又咳。另一个没有声音。
我跪在塑料布中间,腰是直的。渡边没有说我。
他把牌子挂上来,没有正。牌子是塑料的,边上磨白了,字朝着左边。我自己把胸口那一面转正了。
他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本子摊在膝盖上。门缝底下过去一双鞋,停了一下,走了。红灯在三脚架上,灯罩里有一只虫子的影子,不动。
第一个进来的人袍子下摆有一点湿。他坐下的时候把袍子撩起来,压在大腿底下。袍子底下没有穿别的。他让我说。我说:「中国014です。どうぞ、お使いください。」说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中间没有停。
他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我的下巴抬起来,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是干的,指腹上有茧。他看的地方是我的脸。看完他松开手,手落回他自己的膝盖上。
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是一起。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站着。渡边说:「同時に。」
两个人都没有动。
我自己往下坐的。没有人推我。我知道怎么坐不疼——腰往前送一点,坐到底再停。
椅子腿在塑料布上压出四个坑。椅子是折叠的,坐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响过就没有再响。前面那个人的手扶在我腰上,扶得很轻,像在扶一件要倒的东西。后面那个人站着,袍子没有脱,只解开前面。袍子的边扫在我的背上。
坐到底的时候,塑料布上有一道褶,我盯着那道褶。褶里有一点灰。
后面那个人的手在我肩上,压着,不让我起来。前面那个人的手在我腰上,拇指按着腰眼。两股呼吸对不上。一个快,一个慢。我数不了。
他进来的时候我吸了一口气。不是疼,是满。满到腰后面那一块发麻。后面那个人比前面那个粗。他进来得慢,一寸一寸。我数不了寸,我数他的呼吸。他进来的时候,前面那个人的手紧了一下,紧完又松开。
两个人的节奏对不上。前面那个快,后面那个慢。两根错开,一进一出,中间那半秒是空的。空的那半秒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很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是我平时那个声音。我咬住下嘴唇。咬到有一点疼。
前面那个人的手滑下去,滑到我大腿上,停在那儿。他的手是热的,热得发潮。后面那个人的呼吸打在我后颈上,一下一下。
我数到第三个来回,前面那个人停了。他停得很突然。他朝门那边偏了一下头,才结束。他的手在我腰上收紧,收得我往前倾。热的。然后他松开。
后面那个人还在动。他动得慢,一直没有快起来。等到前面那个人退出去,他才快起来。他的手指掐在我肩上,掐出五个印子。他射的时候没有出声,只是呼吸停了一下。
套子摘下来的时候发出一点声音。他把套子口捏住,递给渡边。
渡边把它挤进针筒。针筒立在桌上,管身上有刻度。液面在最底下那几小格。
第三个人。今天第六个。他只要嘴。他站着,我跪着。中间他按了一下我的后颈,按得很轻。他的手上有一点烟味,干的。我含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动。
渡边按表,报:「前、十一分。後、九分。口、七分。」三个数。我重复了三个数。加了一遍:二十七。针筒里的东西他看了一眼:「十九。」我说:「十九。」
他没有马上让我起来。他把本子翻开,翻到一页,转过来,放在我面前的地上。纸是新的,边上还有毛刺。最上面有一行日期:八月二十八日。第二十二天。往下是竖着的字。名前、国籍、都市、年齢、職業、結婚、出産。再往下:身長、胸囲、腰囲、臀囲、乳房。再往下是一行:調練経験。
名前那一栏是我的名字。三个字,打印的。出産那一栏写着「息子」。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往下看。拘束。涴腸。母犬。監禁。
后面还有一个格子,空着。格子是白的,跟别的格子一样大。我看着那个空格,看了很久。我想问,没有问。我开始猜:比赛。外出。卖。猜到第三个,我停住了。我的手在地上,手指头动了一下,没有再动。
他把本子合上,合得不快。合上之前,笔尖在空格上敲了一下。十七点,他牵我回去。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根绳子。这一趟没有人说话。走廊的灯还是那十一段,我数到第七段的时候,绳子松了一下。
夜里我睡得不深。走廊的灯从门底下进来一条,落在手边上。我数了两遍呼吸,第二遍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儿。铁床上有一块地方比别处凉,我侧过去,那块凉就贴在腰上。
第二天他没有把本子拿出来。
还是那六个格子。六点二十,清洗。九点,口。十一点,扩。十四点,客。十七点,走。二十点,记。这一次我没有看纸。上午的三个我没有数时间。下午还是三个人。三十二分钟。一个人十分多一点。
三十二分钟里我数了两次塑料布上的褶。第一次数到七道,第二次数到五道。有两道被我压平了。结束以后我发现我一次都没有挨鞭子。没有挨鞭子,是因为我一次都没有做错。
夜里我躺在铁床上,把今天折成六格,一格一格划掉。划到最后一格,我想起明天是第二十四天。我把手放到前面来,放着。放了一会儿,又放回身后去了。
第三天早上,墙上没有纸。六个格子没有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那张纸自己出现。它没有出现。门开的时候,他没有拿绳子,往走廊那边偏了一下头。我跟出去。
走廊里的灯一段一段,走到头拐一个弯,再拐一个弯。这一条路我没有走过。路上有一扇门是开着的,门里是黑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走到第二个弯的时候,我听见里头有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很轻,一下,停一会儿,又一下。我数到第四下,它停了。
医务室的灯是白的,比调教室的白。屋子当中一张妇科台,腿架收在底下,台面的皮有一道裂,裂口用黑胶布粘着。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一张表,表上有很多格子,格子里有字,字很小。地上有一道白漆,画到门口就断了。屋里有三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消毒水的味道到了屋里反而淡了,被另一种味道压住,是铁的味道,还有一点人的味道。
屋里还有一个人,站在柜子那头,手里托着一块铁盘。盘子上盖着一块布,布是白的,边上有黄。他把盘子放下的时候,盘子和柜面碰了一声,声音很短。
白大褂走到水池那边,开水,洗手。水响了一阵,他洗得很久,从手指洗到手腕。洗完了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回来。
柜子的门开了一扇,里面是一排一排的东西,铁的,玻璃的,摆得很齐。他拿了一样,又拿了一样,放在台子边上。放的时候他没有看,手伸过去就拿到了。
我站着,脚底下的水泥是凉的。凉从脚心上去,到膝盖就慢了。我的脚趾动了一下,脚趾头是灰的。
渡边靠在柜子上,本子夹在腋下。他没有看我,在看柜门上那张表。白大褂站在妇科台旁边,他比渡边高,肩膀是塌的,白大褂的领口有一圈黄。他的手上没有戴手套,指甲剪得很短,右手的食指上有一块褐色的斑。他看我的时候先把眼睛眯了一下,像在量。编导模样的男人靠在门边,手里一块板子,板子上夹着纸,笔用一根线拴着,线绕了两圈。他一直在写,写的东西我看不见。
先量身高。我靠着墙,脚跟并拢。墙是凉的,凉从肩胛骨进去,走到腰就慢了。铁片压到头顶上,压得比该压的重一点。我的脖子缩了一下,他没有叫我站直。他等了一会儿,看尺,又看我的头顶,好像不相信这个数。我踮了一下脚,脚跟离开地。他没有说不行。
「百六十七。」他说。编导写,写的时候舌头顶一下腮。
秤。秤盘凉,凉得脚心一缩。我站上去,秤盘往下沉了一点,又回来。秤盘上有一道划痕,横着,从中间划到边上。我的脚趾踩在划痕的两边。游码拨了两下,指针晃,停住。他没有说话,写了一个数。我没有看清那个数。他写得很快。
软尺。胸,腰,臀。量胸的时候他把尺从背后绕过来,尺是凉的,贴到皮肤上就温了。尺的头上有一个铜扣,铜扣贴在我背上,也是凉的。量腰的时候他把尺收紧了一点,收得我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按在尺上,按得很稳,像在按一个开关。
「九十二。七十一。九十五。」三个数。编导一个一个写。写到第三个,他停了一下,把笔尖在纸上点了一点。点完,他在那个数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他托了一下我的胸,托起来,放下去,又托了一下。他的手是凉的,托的时候不看我的脸,看的是他自己的手。
「C。」他说。编导写。
「四十三。」编导说。白大褂说:「後ろのほうだな。」
四十三。后面。我不知道后面还有几个。我没有问。问了也不会有人答,或者答了我也不信。后面的意思我懂。号是往前的,人是往后的。前面的人先挑。
椅子上垫了一块布。布是灰的,中间磨薄了,透出底下的皮。他让我坐,张嘴。一个金属的东西撑进来,撑住,一格一格开。开到第三格,我的下巴酸了。那个东西是凉的,卡在牙齿外面,卡得很稳。我的舌头在里头,没有地方放。我把舌头往下压,压到牙根上,压不住,它自己弹回来。他转了转那个东西,转到某个角度停住。
他把手指伸进去,压舌根。我干呕了一下。他等了一下,又压。第二下我没有呕。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数。我的眼睛湿了一下,不是哭,是干呕带出来的。
卡尺撑着我,他们在我头顶上说话。
「歯はいい。」
「何番まで。」
「三十八。」
「じゃあ。」
两个人都不看我的脸。白大褂在看我的嘴,编导在看纸。他们说的每一个词我都懂,没有一个词是说给我的。我数顶灯上的格子。铝的,一格一格,边上有一圈黑。数到第九格,卡尺取出来了。
嘴里留着那个东西的形状。我合了一下嘴,合不拢,又合了一下。腮帮子里面有一块地方发木,用舌头舔上去没有感觉。
妇科台。腿架拉出来,扣上。金属的,响了两声。我躺下去,膝盖自己往里合了一下,合不上。台子的皮面是凉的,凉过一会儿才温。我的后背贴在上面,肩胛骨顶得高,腰是空的。
皮带穿过大腿,扣上,两边一样紧。皮带是宽的,压在大腿根上,压下去一条沟。皮带上有孔,孔有好几个,他扣的是最里面的那一个。扣完他拉了一下,拉不动。
台子摇起来一点,我头低下去,看见自己的膝盖在两边,比肩膀高。灯在我的膝盖上面,圆的一个,边上有一圈铁罩。我数了铁罩上的铆钉,数到第四个的时候,他把灯推近了。
等着的时候我想起一份合同,译文交了一半。我想不起交给谁了。那份合同的第三页有一个表格,表格里有一栏我空着,因为客户没有说清楚。我想不起那个客户姓什么。
灯推过来,照在下面。我闭了一下眼。
「目、開けて。」
我睁开。他用手背拍了一下我的脸,不重。拍完他把手背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鸭嘴推进来,凉的。他先把两片合拢,抹了一层油,油也是凉的。推进来的时候只有一点疼,是被撑开的那种疼,从外面往里。一格,两格,三格。每开一格他停一下,看,报一个数,编导写。第一格只是撑开,第二格能看见一点,第三格整个口都开着,凉气一直进去,进到最里头。那地方的肉自己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就停了。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很细。开到最大那一格,我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
灯换了个角度,镜子挪过来反照。我看不见他在看什么,只看见他的手在动,手套反着光。镜子里有一根手指,是倒的。他在表上画了一个圈。圈在哪一栏我不知道。笔夹嗒了一声。
抽出来。鸭嘴合上,出去的时候有一点响。我的腿在架子上抖了两下,皮带压着,抖不开。我的大腿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印子,皮带的边压出来的。那道印子过了一会儿才红起来。
拍照。灰布挂在墙上,布上有两道折,没有拉平。我站在布前面,正面。他说「顎」,我抬一点。他说「もっと」,我又抬一点。第三次他没有说,我自己抬了。闪光灯打了一下。我眨了一下眼,眨完睁着。
然后是后面。弯腰,手撑着膝盖,屁股朝镜头。他蹲下去,镜头离得很近。我能听见相机里有什么东西在转。第二下闪光的时候,我看见编导在看屏幕,不在看我。
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我的屁股,右边写着「43」,字是倒的,4在上头,3在下头。
「これ、消えないの?」我问。
白大褂说:「消えるよ。風呂で。」
编导笑了一声。我用日语问的。问完才发现。
灌肠。1500,温的。管子接上,水往下走,走到头。第二遍清的。他报了一个数,我重复了一遍。盆端走的时候我看见盆底那道旧的裂。这一间屋子里的盆跟冲洗间的那个不是同一个,这个盆新一点,白一点。
刷子蘸了漆。白的,稠,有一股味道,像指甲油。他让我站着,手扶着台子边。台子边是凉的,凉的铁。第一笔从右边臀肉的上缘起,往下走到一半,拐了一个弯。刷子凉。漆顺着肉往下淌了一点,他用指头抹掉,抹在裤子上。我看不见。我只能从笔画的走向猜。
「4」。我想是4。第二笔下来的时候我才确定。
「3」。第二笔比第一笔长。写完他退后一步看,又补了一下,把3的下半个圈补圆。
漆没有干。我站着不敢动。这个号洗一次就花,洗两次就没有了。我把肩膀放下来了。
准备间。一张长凳,一个塑料桶,墙上钉着一排钩子,钩子上什么都没有。窗外是走廊的灯。屋里有一股潮气,是长凳底下的地没有干。
渡边跟进来,本子夹在腋下。他把本子放在长凳上,翻开,翻到一页,没有给我看。他今天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脸。前一阵他说话的时候看本子。
「大会に出る。九月六日。金曜。」他停了一下。「また、ある。」
我没有说话。我在心里折:九月六日,还有七天。第三十一天。七天里有六格,六乘七,四十二。四十二格。
「何を、すれば。」我问。
「走る。灌腸して、走る。」他看了我一眼,等我问下一句。
「勝ったら、どうなるんですか。」
他没有马上答。他把笔从本子上拔下来,写了一处,把笔帽扣上。
「これが、増える。」
他把本子合上,夹回腋下,走了。门关上。屋里只剩长凳、桶、钩子。我站着,等他走远。走廊里的脚步声一直响到拐弯的地方,才没有了。
天黑以后有人进来,把我的手腕扣到身后。皮铐,宽的,扣得松,松到我可以转一下手腕。皮子是旧的,边上有一道白印,是磨出来的。扣子在手腕外侧,扣眼有好几个,他扣的是中间那一个。他扣完拉了一下,试我能不能挣开。我没有挣。他也没有再拉。
我转了一下。转得动,拿不到前面。他们要的是我的手不能挡。这个我第一天就知道了,知道了也没有用。
准备间里坐满了。长凳不够,很多人蹲在墙根。长凳上坐着的人,膝盖并着。蹲着的人,膝盖是分开的,分得很开,像是蹲久了合不上。地上有灰,灰上有一层干了的漆点子,白的,一点一点。漆点子的形状不一样,有的是圆的,有的拖出一条尾巴。
塑料桶里有水,水面上浮着一点白的东西。桶沿上搭着一块布,布是湿的,垂下来一头。有人在小声说话,说的不是日语,我听不懂。说话的人说两句就停,停的时候屋里只剩呼吸。
我的号写在右边,站着看不见。我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到一点干了的漆,硬的。那个地方的皮有一点紧,是漆干了以后绷的。她们的手都背在身后,只有我是铐着的。牌子贴在锁骨下面,凉的。牌子的边磨白了,磨白的地方有一道细纹。
门开一条缝,有人叫号。叫到的一批站起来,走出去。门关上。没有一个人回来。我数门。门开五次。第五次开完,屋里剩六个,包括我。
墙那边的声音隔着一层。主持人的话被吃掉一半,只剩尾音往上挑。鞭子响,一下,隔很久又一下。有女人哭,哭两声就停。椅子响。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笑了一声,收得也快。
我数这些声音。数到主持人说「番号」,我把耳朵往那边偏。他念了一串数字,没有一个是我。我重新数。数乱了,从头来。第二遍数到一半,我听出来我等的是什么:有人叫四十三。想到这儿,我把下巴低下去一点。
门开了。工作人员拿着鞭子,不说话,用鞭子往前一指。我们六个走出去。走廊很长,灯一段一段。走到头有一道门,门里是亮的,亮得不匀:中间白,边上黑。柱子高处有一个黑色的方盒子,对着中间。方盒子上有一盏小红灯,比别处的灯低。
圈。二十把椅子,两排,围成一圈,正面朝中间。圈有一个缺口,宽得能并排站三个人,那里没有椅子。椅子是折叠的,蓝布面,有一把的椅背上搭着一件袍子。椅子后面是黑的。黑里有椅子响,有一片很低的声音,听不清字。有人在里面动了一下腿,布擦着布。
光从上面打下来,打在我脚前面的地上。光里有一圈灰,灰在动。我站在光外面,脚是凉的。
主持人念:「四十三番。中国。三十二歳。翻訳。」
翻訳。我的背自己挺了一下。
再往下他念一串词。拘束。涴腸。母犬。監禁。念到監禁,他停了一下,翻了一页,念下一个号。
他念的时候声音是平的,跟念别人的时候一样。念到「翻訳」那两个字,他也没有停。停的是我。
「挨拶。」他的话还没落,我已经弯下腰去了。
「中国014です。どうぞ、お使いください。」
说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上一次快。铐着,我扒不开,只能把腰弯到最低,弯到脸快贴到地上。地上是水泥的,有一块补过的,颜色比旁边深。
他没有说话。黑里有人说了句什么,很短。椅子响了一下。
「歩け。」工作人员用鞭子指了指第一排。
我走进圈里。地上没有记号,我不知道该站哪儿。我站到正中间,站定,把两只脚并齐。
第一排第一个抬起右手。一次性手套,薄的,指头那儿有一点黄。我没有动。我不知道他要什么。我以为他要说话。
他等了一下,手没有放下。那只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口子,结着一点干的血。我看着那道口子,看了大概两秒。
鞭子从后面来,抽在屁股上。不重,但响。我往前扑了半步,膝盖弯了一下。
「腰。」藤田说。
我弯下去。弯到一半,屁股自己往后送了。
那只手落下来,先摸。他的手指是凉的,隔着手套也是凉的。他摸得很慢,从外面往里面摸,摸到那个地方的边上,停住,用指腹按了按。按的时候我的腰自己动了一下,动得很小。他没有说话,把手指往里送。
送进去的时候我数了一下:一根。一根进去以后他停住,等了一会儿,等那个地方松开。松开是他等出来的,不是我愿意的。然后他往里转,转到某个地方停住,按了一下。按的那一下我的腰塌下去了。不是他按的。塌下去以后那个地方松了一点,他的手指进得深了一点。
他抽出来一点,又送进去,这一次是两根。两根的时候里面撑得紧,紧到有一点疼。疼在很深的地方,不是皮上。我盯着地上那块补过的水泥,数它裂了几道。数到第三道,他又往里送了一点。我的膝盖软了一下,膝盖底下是水泥,硬。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很急。他的手套上有一点亮,是油。
他抽出来,在手套上看了看,脱下来,扔进桶里。桶里已经有几只。手套落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第二个人没有抬手,他直接说:「口。」我张嘴。两根手指伸进来,压舌根。我干呕了一下,他没有等。
第三个人只看。从头看到脚,看到腰那儿停住,又看回脸。他碰都没有碰我。他看的时间比前两个加起来都长。
第四个人把我的屁股掰开,往里看。他看得不久,看完就松手。他的手套是湿的,湿的地方颜色深。
第五个人捏我的腰,捏了两下,像在试一块肉。他没有往里看,他看的是我的背。
第六个人抬起我的手,看我的手腕。皮铐的边压出一道红,他用指头按了按那道红。
第七个人跟第八个人说了一句话,说的时候看着我。说完他们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第八个人伸手进来,两根手指,直接进去,没有等。他在里面搅了一下,抽出来,看了看手套。
第九个人没有碰我。他绕着我走了一圈,走得很慢,鞋底在地上蹭。
第十个人站在我面前,看了很久。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他没有碰我。
一圈走完。前排十个人,一个不落。后排十个人,一个都没有伸手。我一直在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手指我。主持人说「次」,鞭子把我往边上引。
往边上走的时候我的脚步轻了一下——不用再被摸了。走到白线那儿我才知道轻错了。我猜他们为什么不要我:年纪。国籍。号太靠后。三个都说得通。
复活区在缺口外面,地上画了一道白线。线这边已经站着四个。
一个年纪大些,头发是白的,白得不匀,头顶上稀。一个很瘦,肋一根一根看得见。一个在抖,抖得从头到脚,抖得不大,可一直在抖。还有一个站着不动,眼睛看着地上,嘴在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我站在白线里面,面朝圈。圈里已经有十九对。被选中的跪在椅子旁边,手背在身后,不动。她们跪得很稳。有一个的膝盖在抖,抖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看了她很久。我的膝盖没有抖。我发现了。发现完我恨自己。
还差一对。剩下的除了我,还有一个。
那个女孩站在我旁边,比我矮一个头,胸很小。她的头发是湿的,湿在鬓角那两块,贴在脸上。她的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发白。我先看的是她的胸。看完我把眼睛移开了。
她的手在背后动了一下。我的手也动了一下。铐着,动不了。
主持人问后排。后排的椅子在最外面一圈,光打不到。他们没有手套。我等。等的时候我闻到油墨。主持人手里那本册子,新纸,一翻开就有一股。明天报到。书皮还没有买。谁带他去。
「四十三番。」
我的脚先动了。往前半步,站住。
一个人从后排站起来。他起得很快,椅子在后面响了一声。他走过来的时候我先看见袖口。那件袍子对他来说太大,袖口一直堆在手背上。他一把夺过我项圈上的链子。
我的肩膀松了。松完我咬了一下腮。
我被拽得往前踉跄一步。站住以后,我把两只脚并齐了。他拽着我往圈里走。走过白线的时候,后面那个女孩哭了一声,很短,后面没有了。
我没有回头。
主持人报数,一对一对,报到最后停住。
「二十組。」
黑的那边有人笑了一声。我没有低头。
链子在他手里,走一步响一下。我跟在后面。还有七天。
我算到这儿,就不算了。 第十六章:还差三步八月三十一号上午,塑料毯是新铺的,膝盖压上去有一点滑。凉从膝盖往上走,走到大腿就停了。
我是被链子牵进来的。链子扣在项圈前面的环上,扣得很紧,走一步,铜扣碰一下牌子。走廊很长,灯一段一段,走到头是一道门。门里比走廊亮,亮得不匀,中间白,边上黑。
门里有一股味道,是塑料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味道不重,可是进门就能闻见。屋角有一台推车,车上放着几只桶,桶上盖着布。布的一角垂下来,垂到地上。
五条道,白胶带贴的边。有一条胶带的角翘起来,翘得不高。我用膝盖蹭了一下,没有蹭平。胶带底下压着一根头发,不知道是谁的。毯子上有缝,缝里是灰的。我的膝盖压在缝上,缝里的灰硌着皮。
我的两个膝盖被皮带扣住,中间一根铁杆。皮带是刚才扣上的。他扣的时候我站着,先扣左腿,再扣右腿。扣左腿的时候他把皮带从扣环里穿过去,拉紧,拉到我小腿上的肉往两边挤。扣右腿的时候他没有再拉那么紧,可是两根皮带一样宽,一样硬。铁杆两头有钩子,钩进皮带上的铁环里,钩子一扣,咔的一声。他扣完,用手推了推杆,推不动。
皮带扣好以后,我的小腿不能动。动一下,杆就顶在另一条腿上。我试了两次,两次都顶回来。第三次我不试了。
杆的长度是死的。我试了一下,合不上,也张不开。铁杆上有一层黑漆,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铁上有一点锈。锈是暗红的,蹭在皮带边上,蹭出一道很细的印。
项圈上的牌子垂下来,爬一下,碰一下我的胸口。它是凉的。碰了几下,碰热了。
渡边蹲下来看那根杆,用手指弹了一下。铁响了一声。他没有说这根杆是干什么的。他蹲下来的时候我闻见他身上的汗,还有一点烟。他以前身上没有烟味。他今天穿的衬衫是白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卷得比平常高。他手腕上有一道印,是表带勒的,新的。
他把表戴到手腕上。表带是黑的,勒进肉里,勒出一道白。他看表的时候要把手腕抬到胸口,抬得很慢。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茧,虎口那儿有一道旧疤,颜色比旁边的皮浅。
桶在起点线上,里面斜插着注射器。玻璃的,一百。筒身上有一道白线,白线以上是空的。他把注射器拿出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玻璃碰在桶沿上,响了一声。他把注射器从水里抽出来,抽满,推掉一点,让水面停在那道白线上。他推的时候拇指压在活塞上,压得很稳。他把针嘴对着灯看,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在等什么。他没有等。他把针嘴放低,放回桶里,让针嘴浸在水里。
他说:「十分。」别的一个字没有。
十分钟。我跪在第二条道上,膝盖底下有一块地方是我刚才跪热的。十分钟要爬几趟,我不知道。那条道有多长,我也看不出来。我往前面看,白胶带在毯子上贴出一条直线,直线的尽头有一道横的胶带。那是终点还是转弯的地方,我没有问。
旁边那条道上也有人。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手,手指撑在毯子上,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她的膝盖后面也有红印,跟我的不一样,她的更深。她跪着不动,等。
第一趟没有水。他让我空爬一个来回。我爬出去,膝盖在毯子上磨出声音,沙,沙。手掌按在毯子上,毯子有一点粘,抬起来的时候有声音。我爬到横胶带那儿,转身。转身的时候我的手滑了一下,滑出一寸。我用手掌根撑住,撑住了。
爬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掌心开始出汗。汗在毯子上按出一个印,印是湿的,五个手指分开。我抬起来,印还在。
我爬的时候能看见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旧印,是皮铐压的。手掌按在毯子上,按下去,毯子底下是水泥,硬的。爬出去的时候,膝盖在后面,脚背拖着。爬到一半,我听见旁边那条道上也有人爬,膝盖磨毯子的声音跟我一样。她没有停。我也没有停。
他按表,报:「三十八。」我记住了。三十八是一个来回。这个数有什么用,我不知道,我先记住了。
第二趟,一百。针嘴进来的时候我数:一,二,三。数到三,水开始走。温的。水在里头走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我肚子里有一点响,响在很远的地方。我爬第一步就知道不能快。快一步,它就往下坠。我把腰收住,屁股往里夹。夹住以后膝盖就慢。
水进去的时候,我的肚子里响了一声。响在左边,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我停了一下,等那声响过去。它没有过去,它变成了一点胀。胀在肚脐下面,很小,硬的一块。我爬出去,那块硬的东西跟着我,爬一步,动一下。
第二趟回来的时候,我的膝盖底下那块毯子已经热了。热的地方有一道褶,褶里有一粒硬的东西,硌着膝盖。我没有挪。挪一下,水就晃。
我爬回来,把屁股转过去。我自己转的。他没有说。第二管。
第三趟,我数了来回。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我发现我在数。数完我没有停。
第四趟,我数到四,看见旁边那个女人回来了。她把屁股转过去的时候,腰塌得很低,低到胸口快贴到毯子上。她的调教师没有说什么,把针嘴送进去。她也没有出声。
第五趟,我已经知道:回来一次,一百。十次,一千。这个账很好算。算完我爬得更稳了一点。
转身是最难的。我学会在外道转,转得宽,慢半拍,水不晃。这个是我自己找的,他没有教。窄的那一边我也试过一次,转得急,水在里头晃了一下,晃到那个口,我停了两息才敢动。
「腰。」他在后面说。我把腰塌下去一点。塌下去水就往下走,走到那个口。我又把腰收回来。收回来他又说:「腰。」
他说第一声的时候,我的腰已经塌下去了。塌下去,水就往下走,走到那个口,那个口就发紧。我把腰收回来,收得很快。他又说了一声。第二声比第一声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他要哪个。我给了他一个中间的。他没有再说。
我告诉自己,腰塌下去是为了让他不重复。这个理由只站了半趟。
第六趟。针嘴进来的时候我已经不用数到三了,水一开始走我就知道。我的膝盖在毯子上磨出一块热的地方,热的地方跟着我走,走到哪儿,哪儿就热。手掌底下也是热的,热里有一点汗。
第七趟,他没有说「腰」。他不开口的时候,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爬。我把腰塌了一点,又收回来。他还是不开口。我塌着爬了半趟,水在里头走,走到那个口,我停了一下。他仍然没有出声。我把腰收回来,收得比平常慢。
第八趟,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桶里的水少了一截。水面上浮着一点白的东西。他把注射器插进去,抽满,白的东西跟着水进到筒里,转了一圈。
第九趟,我的手在抖。针嘴进来,我没有数到三,水已经开始走了。他把注射器抽出去,我跪到盆上面。盆沿硌着膝盖,硌在膝盖骨下面一点。我把腿分开,分到盆的两边。
盆是凉的。盆沿硌在膝盖骨下面,硌得那一条皮发白。我跪在那儿,等。等的时候,水在里头动,动一下,那个口就开一下。我夹住。夹到第三下,他报了一个数。
表响的时候,我爬了九个来回。九百。我排。量杯接在下面。盆是塑料的,边上有两道旧裂。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八百七十。」工作人员报。我重复:「八百七十。」少三十。三十是我夹住的。盆里的水倒进墙角一只桶里,桶没有盖。
水是黄的。第二遍浅了,水是温的。温的更难受,因为它不提醒你它在哪儿。凉的时候你知道它到了哪儿,温的时候你不知道,只能等它自己胀起来。第三遍,水下去,盆底那道环出来。他说:「清。」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把本子合上。
清。我在心里把这个字过了一遍。清就是盆底那道环能看见。别的意思我没有想。
那个年轻的把盆端走,回来的时候拿了一块布,把毯子上湿的地方擦了一下。他擦到我膝盖边上,绕开了。布上有消毒水的味道。他擦完把布叠了一下,叠成方的,放在桶边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看了我一眼,看得很快,看完就去看表。他的鞋底在毯子上蹭了一下,蹭出一声很轻的响。
八月三十一号,今天报到。我不知道谁带他去。表又按下去。
我听见表按下去的声音。声音很小,短促的一声。我把头低下去,低到看见自己的膝盖。膝盖上的皮带是黑的,皮带上有一道白印。
九月一号,十二个来回。一千二。
这一天比前一天多三个来回。爬到第九个的时候,我的腰开始酸,酸在后腰那两块,按下去也没有用。水在里头晃,我每爬一步都能听见它晃一下。第十二个来回,我回来的时候膝盖在毯子上打了个滑,没有滑倒。他按表,看了一眼,没有报。我看见了。九分四十。他在本子上写了一笔。
爬完第十二个,我的膝盖磨破了皮。破在左边膝盖的下面,一小块,毯子上留了一点印。我用脚背蹭了一下,蹭不掉。
破皮的地方在毯子上蹭一下,疼一下。疼得不深,可是每爬一步都疼。我把重心往右边挪,挪到右边膝盖上。右边膝盖没有破,可是它也开始热。
表还没有响,我已经知道我能爬完十二个。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的肩膀落了一点。落完我咬了一下腮。
九月二号,开学。早上他没有灌我。他让我跪在毯子上等。
毯子上有一道旧的胶带印,颜色比旁边深。我跪在那道印上,膝盖正好压在印的两边。屋里没有人说话。桶放在起点线上,里面的水是满的,水面上浮着一点灰。渡边在桌子那边写东西,笔尖在纸上走,走得很慢。他写一会儿,抬一次手腕看表。表在他手腕上,不在我这边。
我跪着算时间。这个点他应该出门了。书包是新的,带子左边那根总是拧着,他自己不会调。
表按下去。第一管。
针嘴进来,一百。水是温的。他推得很慢,慢到我能感觉到水在管子里走。推完,他把针嘴抽出来,用一块布擦了一下,放回桶里。他没有说话。他等我。我数到三十,他拿起第二管。
他推的时候,活塞在玻璃筒里走,走得很慢。我能看见水在筒里少下去,少到白线以下。针嘴在里头的时候,我的后面会收一下,收完又放开。他把针嘴抽出去,抽出去的时候带出一点水,水顺着股沟往下走,走到毯子上。他用布擦了一下,擦得很轻。
第二管。第三管。第四管。到第五管的时候,我的小腹开始鼓起来。鼓起来的地方在肚脐下面,硬的,按一下也不会下去。我把腰往后坐了坐,坐到脚跟上。杆还在,我的膝盖合不上,只能那么开着。开着的时候,水往下走得更顺,也更难忍。
第六管。第七管。第八管。水在里头不是一管一管分开的,是一层一层压上去的。每一管进来,都在最上面加一层。加到第八管,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短了,短到吸进去一半就要吐出来。
第九管的时候,我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撑在毯子上。撑下去,手腕抖了一下。我把手放回膝盖上。膝盖上的皮带是热的,热得有一点黏。
第十管。我数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平,指腹上有茧。他把注射器拿起来的时候,小指会翘一下。第十管推完,他没有马上拿第十一管。他看了我一眼,看我的肚子。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小腹鼓着,鼓得比平常高。
第十管以后,每一管都要等。他推完,把针嘴抽出去,让我喘。我喘的时候,肚子里的水在动,动一下,那个口就发紧。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抠着皮带。皮带上有一层汗,滑。
等的时候,我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膝盖上的皮带是热的,热里有一点汗。我听见桶里的水响。响一下,我就知道他又抽了一管。抽满一管,玻璃筒里的水往上走,走到白线,停住。他把针嘴在桶沿上敲一下,敲掉一点水,才过来。
他抽针的时候,针嘴出来,带出一小截水,水在针嘴上挂了一下,滴到毯子上。滴下去的地方颜色变深。他看着那一点深色,看了两息,才拿下一管。
第十一管。第十二管。第十三管。我数到十三的时候,腰后面开始胀。胀不在肚脐下面,在腰后面,靠左边。我把手放到腰上,隔着皮按了按。按下去,里头的水就动,动到那个口,那个口就收。
这一管进来的时候,我的腰后面有一块地方开始疼。疼不是胀,是酸,酸在骨头里面。我把手伸到后面,伸到腰上,按了一下。按下去,那块酸就散开,散到整个腰。我把手拿回来,放在膝盖上。
第十五管。我数不清管数了。我数他的手指。他拿注射器的时候,小指翘一下,我就数一下。数到第三下,我忘了为什么数。我又从一数。数到二,他把注射器放下了。
第十六管的时候,他换了一只手。左手拿注射器,右手按着我的腰。他的手是凉的,凉在腰眼上。按着的时候,水进来,进到那个地方,他的手就往下压一点。压得水往更深处走。
第十七管。第十八管。我的腿开始抖。抖从膝盖起,抖到脚背。皮带扣在膝盖上,抖一下就响一下。我把脚趾抠在毯子上,抠不住。
第十九管。他推得很慢,比前面都慢。水进来的时候,我的腰自己往前送了一下。送完,我听见自己的肚子里有一声很长的响,响在很深的地方。推完,他没有抽针。他让针嘴在里头停了一下。停的时候,我的后面收了一下,收得针嘴在里头动了一下。他等那个动过去,才抽。
第二十管。他推完,把针嘴抽出去。抽出去的时候,我的后面跟着出来一点水,水在针嘴上挂了一下,滴到他的手上。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他擦得很慢。他没有马上按表。他等了一下,等我不再抖。表响了。我的两条腿还在抖。抖得皮带扣在膝盖上,响一下,停一下。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住。按不住。
三十分钟。我跪在那儿,膝盖底下是塑料毯,毯子上有一块地方被我跪热了。那块地方在缩小,热的地方一缩,凉的地方就上来。我的腰后面胀,胀到左边,左边那条筋一跳一跳的。我想排。我知道表响了就可以排。我没有排。
我的脚趾在毯子上抠,抠到脚趾发麻。我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数。数到第十根,又从第一根开始。数到第三遍,我忘了数到哪儿。
表在桌上走,我看不见它。我只能听。秒针的声音在屋里很轻,轻到我要把耳朵往那边偏才听得见。我不偏。我数毯子上的缝。缝有横的,有竖的,横的比竖的宽。我数到第十七条,忘了从哪儿开始。我又数。数到第九条,我的腰后面抽了一下。
渡边在桌子那边坐着。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表在手腕上,他没有看。他看的是我。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见他的脸。他的脸没有动。
我把额头抵在毯子上。毯子上有一根头发,湿的,粘在白胶带边上。我看着那根头发。头发是黑的,一头细,一头粗。粗的那头有一点分叉。我数它的分叉。数到第三根,我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我的额头在毯子上蹭了一下,蹭出一小块热。热的地方有胶带的边,边是硬的。我把额头压在那条边上,压出一条印。
旁边那条道上没有声音。整个场地都没有声音,只有表。表在桌上走,走得很稳。我想起早上没有喝水。嘴里是干的,舌头贴在上颚上,拿不下来。我又想起那根杆。杆是铁的,凉的。
我的小腿内侧贴着杆,贴久了那一圈是麻的。麻的地方不觉得凉,也不觉得疼。我用小腿蹭了一下杆,杆不动。
我又数了十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数到十的时候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在练。
我的手指是松的。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张开,没有抠。什么时候松的,我不知道。
我把手翻过来,看手心。手心上有四个月牙形的印,是刚才抠的。印是白的,白里透红。我把手握了一下,印又出来。
我排。盆。量杯。一千九百八十。还差二十。
排的时候,我的腰自己塌下去。塌到额头碰到盆沿。盆沿是凉的。水出去的声音很长,长到我以为它不会停。停下来以后,我的肚子里空了一块,空得发慌。
我把这个二十记住了。上一回差十。这一回差二十。我不知道为什么多了十,我没有问。
膝枷解下来。皮带扣一颗一颗松开,松到最后一颗,铁杆从我膝盖中间抽出去。他解皮带的时候,我的膝盖上没有感觉。皮带松了,我还是开着。他把杆抽出去,铁杆在皮带环里蹭了一下,响了一声。我的膝盖自己并,并到一半,停住。停了一息,又自己打开。打开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膝盖响了一声。
我低头看我的膝盖。它开着,开得跟有杆的时候一样。
回014的路上,走廊里有另一对。我只看见那个女人的膝盖和一只手。她的手在地上,手指是张开的。她爬得很慢,膝盖后面有两条红印。牵她的人走在她左边,绳子松松地垂着。她没有看我,我也没有看她。
她的膝盖后面那两条红印,一条深,一条浅。浅的那条上有一道破皮的地方,破得很小,边上有一点干的血。她爬过去的时候,手在地上按了一下,手指张开,又收拢。她的指甲剪得很短。
夜里我摸了一下膝盖内侧。那里有一道皮带压出来的印,摸得出来,看不见。我用手掌把那个印按了按,按到有一点疼。
铁床上的皮带我没有扣。我躺着,膝盖弯着,两个膝盖碰在一起。碰在一起的时候,膝盖内侧的印子疼了一下。我把腿伸直,印子又疼了一下。我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墙上有别人划的痕。
九月三号,调教室。
屋里比走廊暖一点。桌上多了一块表,白底黑字,秒针一格一格跳。跳一下,响一下。声音不大,可是屋里没有别的声音,它就一下一下地顶在耳朵上。桌上还有一把钢尺,一根假阳具,一块布。假阳具立在架子上,架子的高度可以调。墙角的三脚架上有一台机器,红灯亮着。没有人管它。
工作人员站在墙角,手里拿着本子。他不看我,看机器。机器的红灯在他脸上照出一小块红。他的鞋底在水泥上蹭了一下,蹭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跪在桌前。没有人绑我。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是我自己放的。膝盖底下是水泥,水泥上有一块补过的,颜色比旁边深。我把膝盖放在补过的那块外面。
渡边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本子摊开,笔夹在手指中间。他今天没有卷袖子,袖口扣着,扣到手腕。他看了我一眼,看得不快,从脸看到嘴,看到脖子,停住。他把笔放下,站起来。
他让我张嘴。卡尺进来。金属是凉的,凉在上颚上,凉在舌头上。一格,两格,三格。开到第四格,我的下巴酸了,酸在耳朵前面那两块。他报:「四十六。」工作人员在本子上写。我的嘴合不上,口水在舌头底下积起来,积到嘴角,往下流了一点。他没有让我合。他把卡尺又开了一格,看了看,合回去,抽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卡尺的两头在我嘴唇上蹭了一下,蹭下一点口水,亮亮的,挂在下唇上。我用舌头舔了。他没有看我的舌头,他在看本子。
他把手指伸进来,压舌根。我干呕了一下。喉咙自己收,收得很快,收完又放开。他等了一下,又压。第二下我没有呕。他写了一个数。
他的手指上有烟味,还有一点咸。压下去的时候,舌根自己往上顶,顶到他的指腹上。他停在那儿,不动,等我。我吞了一下。喉咙把他的指尖裹住,裹了一下,又放开。他抽出去,手指上有一层水,他在布上擦了两下。
他擦完,把布翻了一面,放在桌上。布上有一小块湿,湿的形状是一个指头。他看了那块湿一眼,没有说什么。
假阳具最小的一根。他举到我嘴边,没有往里送。他等我。
架子上还立着两根,一根比一根粗。它们立在那儿,前端朝上。我没有看它们。我看眼前这一根。
那根东西是橡胶的,有一点旧橡胶的味道,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他举着的时候,手很稳,稳到那根东西的前端一直对着我的嘴,不偏。我含进去。含到一半,我停住,等它自己往里一点。他没有动。我动。往里含,含到喉咙口,停住。喉咙口那个地方是硬的,有一块东西挡在那儿。我知道再往里就要呕。
含到一半的时候,我的舌头在底下托着它。托着的时候,能觉出它的重量。它不重,可是它硬。硬的东西压在舌头上,舌头就往下沉。沉到一半,我把它托回去。
他没有催我。他让我停在那儿。我听见秒针在桌上跳,跳到第五下,他说:「奥。」
他等的时候,我的舌头在底下动了一下。舌头一动,那根东西就往上顶,顶到上颚。上颚是软的,顶上去,那里也发酸。我把舌头压回去,压平。喉咙口那块硬的东西还在,抵着那根东西的前端。我只要再往里一寸,它就会进去。我知道。他也知道。
我的嘴张到卡尺量过的那个宽度,张到耳根发酸。那根东西的前端抵着喉咙口,抵着不动。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一下一下。
我往里。呕。喉咙收得比刚才紧,紧到气进不去。我闭了一下眼,睁开。他抽出来。我咳,眼泪出来,鼻子里也出来。口水从下巴上挂下来,挂到胸口,凉的。
那一下进去的时候,我的喉咙里有一声很闷的响。响在里头,外头听不见。我的眼睛自己闭上了,闭上以后,眼泪从眼角出来,出来得很快。我把眼睛睁开。眼前是他的衬衫,白的,扣子扣到最上面。我盯着那颗扣子,盯到眼睛不再出水。
他抽出去以后,我的嘴里空了一下。空的时候,舌头自己往上抬,抬到上颚,贴住。贴住的地方是凉的。我把舌头放下来,放回嘴里。嘴里有一股铁锈味,不知道是哪儿来的。
我咳的时候想起结婚那天他亲我。我闭着眼,他的舌头进来,我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もう一回。」
他没有说话,先拿布把钢尺擦了一下,才量那根东西。量的是湿的那一段。湿到六十二毫米。他报,工作人员写。
六十二毫米。我不知道六十二毫米是多长。我看见尺子上的刻度和那根东西上的湿印,两个对上了。湿印的边上有一圈干得快的印子,比里头浅。那根东西被尺子压着,压出一道很细的白痕。
他把尺子拿开,那根东西上留了一道尺子的印,印是直的。他看了一眼,把尺子放回桌上。他没有让我看那个数。我看见了。六十二。
他量完,尺子的一头压着本子。他没有让我动。他看了我一会儿,看我的嘴。我的嘴还张着,张得跟刚才一样,下巴有一点抖。
第二次。他没有说「奥」,他把手放到我后脑上。他的手是热的,手心有汗。他往前送了一点,停住,数。我数他的手指在我头发里的动静。いち、に、さん。数到三,他抽出来。我呕,呕得比刚才深,胃里那股东西顶到嗓子。喉咙里有一声很长的响,响到一半,断了。
呕的时候,我的胃往上顶,顶到胸口。胸口有一阵热,热到喉咙,变成一口酸水。酸水到了嘴里,我咽回去。咽回去以后,喉咙里烧了一下。
「四秒。」他报。我重复:「四秒。」我的声音是哑的。
他没有让我漱口。他把那根东西放回架子上,把钢尺放回桌上,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我跪在那儿,嘴里是那种橡胶和口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舌根发麻。秒针还在跳。我听着它跳,跳到十几下,才把气顺过来。
我顺气的时候,喉咙里有一股凉气,凉气从鼻子进去,进到那个被顶开的地方,那里就疼。疼得不重,可是一直在。我把嘴合上,合到一半,下巴酸得合不上。我用手背把下巴推上去。
我的下巴推上去以后,牙齿碰了一下,响了一声。我听见那声响,觉得它很远。他看了我一眼,看我的牙齿。他没有说什么。
他写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腕。表带勒出的那道白还在,白上有一圈红。他写字的手很稳,笔尖在纸上走,走得比秒针慢。他写完,把笔帽扣上,扣得很轻。
九月四号。喉咙疼。咽口水的时候疼,疼在耳朵下面。早上起来的时候,疼得更清楚,清楚到我不想咽。他先伸手指,我干呕了一次。他写。
今天换中号。他把它举起来的时候我先看它的头。头是圆的,比昨天那根粗。我张开嘴,自己张的。
他把我的下巴往上抬了一点,抬到脖子拉直。他的拇指按在我喉咙外面,按到那根东西在里头的位置,停住。他的拇指是热的,指腹上有茧,按得不重,可是一直按着。我吞了一下,喉咙在他的拇指底下动了一下。
「ここ。」他说。就在这里。他记住了这个位置,下一次他往这里送。
他送的时候,拇指没有拿开。我能感觉到那根东西在里头走,走到他的拇指下面,停住。他停了两息,又往里一点。我的喉咙自己收,收得比昨天慢。收完,那股要呕的劲才上来。他没有等我呕完,他数。
他的拇指按着的地方,皮肤是薄的。按下去,能按到那根东西的形。他按一下,我的喉咙就收一下。收的时候,那根东西被夹住,夹得他的拇指也动了一下。
我呕。他没有抽。他数。我听见秒针在桌上跳,一格一格。我数不了那个,我数我的呼吸。呼吸从鼻子里出去,出去一半被喉咙挡住,回来的那一半是热的。他数到七,抽出来。我弯着腰咳,咳到眼睛里全是水。他等我咳完,把尺子拿过来。
他等的时候我在想他要什么。他什么也不要,他只要那个数。
「九十一。」他停了一下,「七秒。」比昨天多二十九毫米,多三秒。我在心里减了一下。减完我听见我心里那个「多」还在。
那个「多」在嘴里,在喉咙里,在他量尺子的那一下里。我没有把它按下去。我让它在那儿。
我的喉咙里有一块地方,是昨天没有到过的。那块地方现在发麻,麻里有一点疼。我用舌头去碰,碰不到。
后面也要插一根。他先在根上抹了一点油。油是凉的,凉在口上。抹完,他把手指在布上擦了一下,才拿那根东西。
他往里送到底,停住。他让我自己跪好,不许夹。夹了他就重来。那根东西在里头,比前面的粗,进来的时候把里头顶开,顶到一个地方就停住,不动。我不夹,可它自己会收。收一下,他就用手指在根上敲一下。敲到第三下,我不敢再收。
那根东西的根部有一圈凸起,进到口上,卡在那儿。卡住以后,它不会自己滑出来。他让我跪直,腰塌下去,屁股抬起来。抬起来的时候,那根东西往里走了一点,走到一个地方,顶住。顶住的地方是酸的,酸得我的大腿内侧抖了一下。
里头是满的。满到我觉得自己坐不下去,可我已经坐着。我的膝盖分开,膝盖底下是水泥。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抠着膝盖,抠得指甲发白。
前面含着中号。他说:「動くな。」两个都在里头。我数一个,另一个就乱。我数喉咙里的秒,后面就胀一下。我数后面的胀,喉咙里的秒就过去了。我停住,不数了。嘴里是满的,后面也是满的,两个满的地方不一样,一个往里顶,一个往下坠。
他让我自己动。我动了一下腰,前面那根就往里一点。往里一点,后面那根就往外出一点。两个东西一前一后,我找不到一个能让两个都不动的地方。我停下来。他说:「動け。」我又动。
我的舌头被压在下面,压得动不了。口水从嘴角出来,出来一点,他就用布擦一下。他擦的时候不看我,看那根东西进到哪儿。布是凉的,擦在嘴角上,凉一下。
后面那根换粗了一次。他报了一个数,我没有听清。我听见前面那根在我喉咙里,比后面清楚。前面那根的前端抵着喉咙口,抵一下,我的鼻子就酸一下。
他换的时候,后面那根抽出去,抽出去的空里进来一点凉气。凉气进来,那个口就收,收得比刚才紧。新的那根进来,紧到进不去。他停了一下,等我松。我松不了。他用手掌在我腰上按了一下,按得我往前塌。塌下去,那个口松了一点,他才送进去。
新的那根进来以后,我的腰塌得更低。低到胸口贴在膝盖上。那个姿势,前面的那根顶得更深,深到我的鼻子一直在酸。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出来的时候有声音,声音抖。
他让我跪着不动。不动的时候,后面那根在里头一跳一跳的,跟着我的心跳。我的心跳快,它就快。我把气往下压,压到肚子里。压下去,它慢了一点。
他用手在我腰上按了一下,按到根上。按下去,那根东西往里走了一点。走了一点,我的肚子里就响了一声。响完,他松手。
我的手抬起来一点,又放回去。他没有看我的手,他在看表。
九月五号上午,他先量了一次。中号,一百零四,十一秒。比昨天多十三毫米,多四秒。他报完,把尺子放在桌上,尺子的一头压着本子。我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数:一百一十。还差六毫米。
这个数是我自己定的。他没有说。他没有问。他只是在纸上写了一笔,笔尖在「一百零四」后面停了一下,又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很小,我没有看清。他写完,把笔放下,看了我一眼。他看的是我的嘴。
下午两个会员。他们进来的时候我正跪着,嘴是张开的。渡边说:「口。」
他们穿着袍子,脸上面具是白的。第一个人急。他的面具压得很低,我只看见他的下巴。他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刮过,没有刮干净。他抓着我的头发往他那边带。我带过去,含。他往里顶,顶到那个位置,我呕。他没有停。他越顶越深,深到我鼻子里只能进一点点气。我的手在膝盖上,手指抠着膝盖,抠得指甲发白。渡边在旁边说:「三秒。」他数。三秒到了,那个人没有抽。渡边又说了一遍:「三秒。」那个人抽了。
他的袍子底下什么都没有穿。光从上面打下来,打在他的小腿上,小腿上有一道毛。他的脚趾在毯子上动了一下,动得很轻。我看见了。
他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水,挂在我的下巴上。他没有看我。他站着,等自己软下去一点,又把那根东西往我嘴里送。这一次他没有抓头发,他用手掌按着我的后脑,按得我往前倾。我含到根,喉咙口被顶开,呕,呕出来的声音被那根东西堵住,变成一声很闷的响。渡边没有数。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说:「よし。」那个人才抽出去。
我的下巴上挂着一股水。水往下滴,滴到胸口。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抹在我的脸上。他没有说话。
他抽出去以后,我咳了两声。嘴里有一点咸,咸里有一点苦。我咽了一下,咽下去,喉咙里烧了一下。我没有吐。渡边没有让我吐。
第二个人不快。他站着,手垂着,等我。我含进去,自己往里。他喘了一声,很短。我听见了。他的那根东西在我嘴里一点一点硬起来,硬到把舌头压住,压得我说不出话。我没有说话。我往里含,含到他小腹的毛蹭到我的鼻子。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他没有按我。
他的那根东西是热的。热从嘴里往喉咙里走,走到喉咙口,那里就发紧。我把舌头卷起来,卷到下面,让出一点地方。让出来的地方,它马上填满。我的牙齿碰到它,碰得很轻。他没有动。我把牙收回去,收到嘴唇后面。
他的呼吸变重了。重到我听得见。他吸一口气,停一下,再吐出来。吐出来的气有一点抖。我听见那个抖,含得更深了一点。他的腿绷了一下,绷完又松开。
他射在我嘴里。渡边说:「持って。」含住。不许吞。我含住。他射的时候,那根东西在嘴里跳。跳一下,我的舌头就麻一下。跳完,它软下去,软在我舌头上。我没有动。渡边没有说动。表在桌上跳。我数。
含到第十几下的时候,我的舌头麻了。麻从舌尖起,麻到舌根。嘴里的东西顺着舌头往喉咙口走,走到喉咙口,我把它顶回去。顶回去,它又下来。我不敢咽。他没有说咽。
数到二十,他还没有说吞。我嘴里是满的,腮帮子酸,酸到耳朵下面。我看着他。他在看表。
那二十下很长。长到我能觉出嘴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变凉。凉的东西贴在舌头上,舌头不敢动。我的鼻子在呼吸,呼吸从鼻子里出去,出去的时候有一点声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觉得它离我很远。
「飲め。」我咽。喉咙响了一下。第二个人已经走了。他转身的时候袍子下摆扫过我的手背。
渡边坐下来写。他把本子转过来一点,不是给我看,是他自己要看清楚。我看见了那一页。
那一页的纸是白的,白得发亮。纸上有几道折痕,折痕是横的。他的手指压在折痕上,压得纸有一点皱。
最上面一格是「43」。下面是「董雯潔」,一道横线划过去,划得很直。横线下面没有写别的。再往下是格子:日付,秒,ミリ,嘔吐。三行。六十二,四秒,五。九十一,七秒,三。一百零四,十一秒,两。
一百零四是今天吞到的地方。十一秒。呕了两次。这两个数旁边没有写别的。我把这三个数背下来了。六十二,九十一,一百零四。背完我在心里给明天留了一个位置。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笔尖在「一百零四」上点了一下。点得很轻。他合上,把本子夹在腋下,站起来。他没有看我。
夜里我躺在铁床上,喉咙疼。咽口水的时候我数:一,二,三。数到三,我停住。我不知道我在数什么。我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墙上有别人划的痕。我数那些痕,数到十几,又回到一百零四。
九月六号,天黑了才有人来带我。
他先把链子扣在项圈上。扣的时候铜扣碰了一下牌子,响了一声。他拉了一下,拉得不重,可我知道那是让我走。我赤脚走在水泥地上,脚底是凉的。走廊的灯一段一段,走到头是一道门,门里是亮的。
来之前灌过一次。我跪在矮床上,床面是塑料的,边上有一道裂。水是温的,灌到后来变成凉的。第一遍的水出来是浑的,第二遍浅,第三遍清。清到盆底那道环看得见,环上有一圈很小的泡,泡破了,环就清楚了。他没有说几遍。他报了一个数,我重复了一遍。盆端走的时候,盆底那道环上还挂着一层水,水往下滴,滴到桶里。
门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我的衣服。白的衬衫,灰的裙子,丝袜,鞋。叠得比我整齐。衬衫的领子朝上,袖口折在里面,裙子的腰头压着一条线。丝袜卷成两个卷,并在一起。鞋跟朝里,摆得整整齐齐。
有人让我穿。我先穿丝袜。丝袜是凉的,拉到膝盖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因为我的腿上有印。膝盖上面两块,是膝枷的皮带压的,颜色比旁边深。我把丝袜拉上去,盖住那两块印。丝袜的边勒在大腿根上,勒出一条浅浅的沟。
丝袜的脚尖是新的,没有起球。我把脚趾伸进去,伸到顶,脚趾在丝袜里顶出五个小包。丝袜的膝盖那儿有一道褶,我拉了一下,褶没有平。
丝袜拉到腰上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抖得不厉害,可是扣不上。我把腰上的边理平,理了两遍。理完,我站直。腿是软的。
衬衫的扣子我扣到第三颗才发现扣错了。我解开,重扣。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子贴着脖子,喉咙那儿有一点紧。我吞了一下,领子跟着动。项圈在领子底下,牌子压着锁骨,凉一下,热一下。我用手按了按,按到牌子贴在锁骨上。牌子被领子盖住了。
裙子的拉链在侧面。我摸到拉链头,拉上去。腰头勒住,勒得我吸了一口气。裙子的里衬贴着腿,走一步,蹭一下。我把裙摆往下拉了拉,拉到膝盖上面。
鞋。跟是细的。我站起来,站不稳,扶了一下桌子。鞋跟在地上敲了一下,声音很响。我把另一只也穿上,站直。腿是软的,膝盖里面有一点抖。
我走了两步。鞋跟在毯子上敲,敲得很响。我停下来,把重心放低,膝盖弯了一点。这样走,鞋跟的声音小一点。
领子上有一道旧的粉底印,是我自己的。我用指头蹭了一下,蹭不掉。领口还有一点味道。我低头闻了一下,是我自己的。味道很淡,淡到要贴着闻才闻得到。这一个月我身上的味道是消毒水,今天是我的。
「行く。」门开了。
场地很大。地上是塑料毯,五条道。光从上面打下来,打成一个圆。圆的外面是黑的,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听见椅子。很多椅子。有人咳了一声,有人挪了一下脚。还有一片很低的声音,听不清字。我听见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一下。椅腿在地上刮,刮出一声长的响。
我看不见他们。他们看得见我。我把下巴低下去一点。
主持人念:「四十三番。董雯潔。三十二歳。中国、上海。日本語の通訳。妻であり、母である。」他念得很平,像念一行资料。念到「母」的时候,声音往上挑了一点。
「通訳」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的背挺了一下。挺完我把它弯回去,弯到他要的角度。
「妻であり、母である」。他念的是书面语。这种句子我一年要翻几百句。在会议上翻的时候,句子是别人的,我只管把它从一种话搬到另一种话。今天这句话是我自己的,搬不动。
我听见「母」那个字的时候,想到的是书包带子。左边那根总是拧着,他自己不会调。
「脱げ。」
我解扣子。第一颗,第二颗。扣子小,我的手有一点抖。衬衫脱下来,我把它翻过来,正面朝里,叠。叠的时候我把领子理平,理了两遍。裙子。拉链。我把它脱下来,抖了一下,叠在衬衫上面。丝袜卷起来,放在裙子边上。鞋。我把两只鞋并在一起,鞋跟朝外。我把这一叠放在赛道边上,离开一点,不压着白胶带。
我叠衬衫的时候,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下。袖口上有一颗扣子,扣子是白的,线是双股的。我把袖口折进去,折到跟领子一样齐。
脱到最后,我身上只剩项圈和牌子。牌子贴在锁骨上,凉的。屁股上那个「43」洗过几次,已经花了,边上的漆掉了一块。我的两个膝盖上有印,膝盖后面也有。我的腰上有一道旧印,是绳子勒的,已经淡了。我的肚子是平的,平得能看见肋骨下面那两条筋。我的两条腿站着,膝盖并着。我把膝盖并得很紧。
我的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手心是汗,膝盖后面是汗,腰上也是。我的乳头上有一点红,是冷的。腿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沟。
皮肤上有一层薄光。光从肩膀起,走到胸口,走到小腹。我的小腹上有一层很细的毛,被光照得发白。我把手垂在两边,垂到不能再垂。
我赤脚站在毯子上。毯子是凉的。我的脚趾在毯子上抓了一下,抓不住。
这一组五个人。我在第二条道。左边那个女人很年轻,腰比我细。她的胸很小,乳尖是粉的。她的膝盖上没有印。我看了她一眼,把眼睛移开。
右边那个女人比我矮,屁股比我大。她跪着的时候,两个膝盖分得很开,开得比我的宽。她的调教师站在她后面,手里也拿着一只注射器。
我跪到起点。没有膝枷。我的膝盖自己开了一下,开到那根杆的宽度,又并上。
渡边在我后面。我听见他把注射器从桶里拿出来的声音,玻璃碰玻璃。他的鞋在我后面的毯子上蹭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主持人说开始。第一管。针嘴进来,一百。水是温的。我爬出去。我的手往前,膝盖跟上,腰不塌。这些我没有想。我的手掌压在毯子上,毯子有一点粘。膝盖磨过去,沙的一声。光从上面打下来,我的影子在毯子上,短短的,跟着我动。
针嘴进来的时候,我听见旁边那条道上也有针嘴进来的声音。五只玻璃筒,五个人,一起。水是温的,温得一样。我把手往前伸,伸到白胶带那儿,手指抓住毯子。
第一趟回来,我把屁股转过去。我自己转的。第二管。
第二管推完,他没有擦针嘴。针嘴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点水,水落在我的腰上,凉的。我爬出去,腰上的那一点凉跟着我,走到半路才干。
第二管进来的时候,我的腰已经塌下去了。塌下去,水往下走,走到那个口。我把腰收回来,收得比练习的时候快。他没有说。
我数来回。一,二,三。数到五,五百。数到十,一千。我的肚子开始沉。沉的地方在肚脐下面,硬的一块,爬一步,坠一下。我的速度慢下来。我知道慢了就会被别人追上,可我快不了。快一步,水就往下顶,顶到那个口。
第三趟的时候,我听见右边那个女人在喘。喘得很轻,喘一下,爬一下。她的膝盖在毯子上磨,磨得比我快。我没有看她。我看前面的白胶带。
第四趟的时候,左边那个女人超过了我。她爬过去的时候,膝盖在我旁边响了一下。她的脚背绷得很直,脚趾在毯子上抓。她爬过去,没有停。我听见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出来得很短。
第五趟的时候,我的膝盖底下那块毯子已经磨出了一道白印。白印在膝盖的正下方,形状跟膝盖一样。我爬过去,白印留在后面。
第十趟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膝盖在毯子上磨出一种很干的声音。毯子上没有水,水都在我身体里。我的手掌按下去,掌心是热的,热里有一点粘。
第十趟回来的时候,我的膝盖在毯子上停了一下。停的时候,水在里头晃,晃到那个口。我把腰夹住,夹到腿内侧的筋疼。他等了一下,才把针嘴送进来。
第十一趟的时候,旁边那条道上的人停了。我听见她的膝盖在毯子上磨了一下。没有声音了。后来有人走过来,把她带走了。那条道一直是空的。我没有看。我只看见那条道上的白胶带,胶带的一头翘起来,翘得不高。
我爬得更慢了。慢不是因为我累,是因为水在里头晃。快一步,它就顶到那个口。我把腰收住,屁股往里夹。夹住以后膝盖就慢。慢到最后,我不是在爬,我是在一点一点把自己往前挪。
第十一趟回来的时候,我的手在抖。针嘴进来,我数到二,水已经开始走了。他把注射器抽出去,我转身。转身的时候,水在里头晃了一下,晃到那个口,我停了一息,才爬出去。
第十二趟的时候,右边那条道上的女人还在爬。她的膝盖磨得很响,响得比我早。我听见她爬过去,又爬回来。她的调教师没有说话。
第十二趟出去的时候,我的腿在抖。抖从膝盖起,抖到脚背。我把脚背绷直,绷到脚趾发麻。爬到横胶带那儿,我转身,转得比平常慢。慢的时候,水在里头晃,晃到那个口。我停了一息。
第十二趟,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渡边手里多了一个东西。黑的,一截管子,管子上有一个小阀门。
他把它举起来,让我看见。他没有说话。我摇头。
我说:「やめてください。」说完我听见了。我求他,用的是敬语。
工作人员过来按住我的腰。他的手很大,按在腰眼上,按得我往前塌。我的脸几乎贴到毯子上。渡边把塞子往里送。塞子比针嘴粗,进来的时候把那个口撑开,撑到一圈都发紧。我的腰自己抬了一下。塞子进去了。管子的另一头垂在外面,阀门是关着的。
塞子进去以后,我的腰里多了一个硬的东西。硬的东西把那个口撑住,撑得我合不上。我试了一下,夹不住。夹不住的时候,水就往外出一点,出到管子里,被阀门挡住。
阀门关着的时候,我的肚子里是静的。静里有一点响,响在很深的地方。我把气往下压,压到那个地方。压下去,响就停了一下。
阀门上有一道很细的缝。缝里能看见一点水,水在缝里不动。他拧的时候,缝开大,水就动。他拧回去,缝合上,水又不动。
他把阀门拧开,针嘴接在管口上,一百。水进去的时候没有地方去。它在里头挤,挤到腰后面,挤到左边。我把额头抵在毯子上。毯子上有一根头发,湿的,粘在白胶带边上。我看着那根头发。他把阀门拧回去。
他拧阀门的时候,手指在阀门上转了两圈。转一圈,阀门松一点;转两圈,阀门开。水进来的时候,我听见管子里有一声很轻的响,响完,水就到了。
水进来的时候,我的腰后面先热了一下。热完,胀才上来。胀从左边起,起到腰中间,停住。我把额头抵在毯子上,抵得更紧。
我爬。塞子在里头,每动一下它也跟着动。它动一下,我就得停一下。我想排,排不出来。阀门关着。水在里头,一百一百地加,加到一个地方就不动了,只剩下胀。胀在左边,左边那条筋一跳一跳的。
第十四趟的时候,我的手掌在毯子上滑了一下。滑出去半寸。我用手掌根撑住,撑住以后,膝盖才跟上。他没有说。我听见他在我后面呼吸,呼吸很稳。
第十五趟回来的时候,我把屁股转过去。转的时候,塞子在里头转了一下,转得我停了一息。我把腰塌下去,塌到他能看见那个塞子。他没有说话,把针嘴接上。
爬到后面,我的膝盖不是磨,是拖。拖着走,毯子在膝盖底下皱起来,皱成一条,又平下去。我的脚背在毯子上蹭,蹭到脚趾发麻。我的嘴里是干的,干到舌头贴在上颚上,拿不下来。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出来得很短。
爬到第十六趟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有一会儿是空的。空的时候,我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膝盖磨毯子的声音。空过去以后,我发现自己还在爬。
第十七趟的时候,我的眼前有一块黑。黑在左边,跟着我爬。我眨了一下眼,黑没有走。我把头低下去,低到看见自己的手。手是白的,白得发青。
第十七趟回来的时候,我把屁股转过去。转的时候,塞子在里头动了一下,动得我停了一息。我把腰塌下去,塌到他能看见那个塞子。他看见了。
我数到十七,一千七。我的腿在抖,抖得膝盖在毯子上打滑。手掌按下去,掌心是汗,滑。
主持人的声音从上面下来:「時間。」
时间到的时候,旁边那条道上还有人没有停。她的膝盖还在磨,磨了两下,才停。我听见她停的时候,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
渡边把塞子拔出来。拔的时候有声音,水跟着出来一点,顺着腿往下走。他用手在我屁股上摸了两下,很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没有谢他。塞子出来以后,那个口没有马上合上。它开着,开了一会儿,水从里头出来,出来得很慢。空的地方能感觉到毯子上的凉气往里走。我用腿夹了一下,夹不住。
我站起来。膝盖上没有力气。我扶着毯子,扶了一下,才站直。我的两条腿在抖,抖得膝盖碰在一起。我要去门那边。门那边有一道缝是亮的。
我走了三步。第三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软的时候,水从里头往下走,走到那个口。我把腿夹住,夹到腿内侧的筋疼。腿软了。我跪下去,膝盖先着地。
排出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在哭。哭的时候我一直睁着眼。哭得很轻,从我自己的喉咙里出来,像别人的。水从身体里出去,出去得很快,快到我听见它落在毯子上的声音。我的肚子一点一点瘪下去,瘪到那个硬的地方没有了。我的两条腿在抖,抖得膝盖在毯子上磨。
排的时候,我的手撑在毯子上,手指张开。毯子上有一块地方是湿的,湿的地方颜色深。我的膝盖压在那块湿的边上。我没有挪。
哭的时候,我的鼻子堵了。堵了以后,呼吸从嘴里出来,出来的时候有声音。我听见那个声音,觉得它离我很远。
我还会哭。我一边哭一边想:这算不算。算不算失败。想到这儿,我的肩膀落了一点。
主持人在很远的地方念名次。念到「三位」,念到「中国」,念到一个数。
他念的时候,我还在抖。抖从膝盖起,抖到肩膀。我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压不住。
我听见了。我没有想三位是什么意思。
套装叠在赛道边上,白的在上,灰的在下,鞋跟并着。还差三步。
套装上有一道褶,是刚才叠的时候压出来的。褶在裙子上,从腰头到裙摆。我看着那道褶,没有伸手。
我没有爬过去。 第十七章
九月七号傍晚,我在后台的水泥地上跪着等那套衣服。膝盖底下有一道干了的胶,硌着。衣服没有来。
后台是一条窄走廊,墙刷了一半,下半截是灰的,上半截还是水泥,接缝那儿有一道白线,歪的。头顶一盏灯,罩着铁网,光从网眼里漏下来,照出空气里的灰。我跪在墙边,膝盖分开,手背在身后。这个姿势我不用人摆,自己就会。膝盖底下那道胶是前一天留下的,谁在这儿粘过一张纸,撕走了,胶还在。
走廊那头有一扇门,门后是等着的房间。里面还有四个人,和我一样,脖子上戴着项圈,手背在身后,跪在墙根。我们不许说话。我听见有人咳嗽,咳了两声就停了。门底下过去一双鞋,停了一下,走了。
我数了一遍:从我被带进来,门底下过去七双鞋。三双是工作人员的,鞋底软,走得快;两双是会员的,皮鞋,走得慢;还有两双,我分不出来。数到第七双,我不数了。数下去也没有用。这一个月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些数数到一半要停。
跪在我左边的那个人,膝盖在抖。抖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的项圈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翻过去了,我只看见背面。她的脚趾抠着水泥地,抠一下,松一下。我看了一会儿,把眼睛移开。看别人没有用。她的编号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也不知道,她跪在那儿,和我一样,是一排里的一格。
我是八月七号夜里进来的。那天我穿的就是椅子上那套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包,包里有一件换洗的衬衣、一盒药、一支口红。口红是我在机场买的,豆沙色,还没有拆封。后来包被收走了,口红不知道去了哪儿。这一个月,我记得最清楚的几样东西,都是这种没有用的东西:口红的盒子、儿子书包上的拉链头、我妈厨房里那只缺了口的碗。它们比我的编号更清楚。
衣服在墙边的椅子上,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袋口扎着,贴一张白条,白条上写着43。灰裙子叠在里面,白衬衣压在上面,下摆那根线头从袋子的褶里露出来一点。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袋子,第二遍看线头。看完把脸转回前面。
那根线头是我来日本之前没剪的。那天早上我蹲在玄关换鞋,裙摆蹭到鞋柜的角,抽出一根线。我说回来再剪。后来就没有回来。走的时候儿子在餐桌边吃鸡蛋,蛋黄沾在嘴角,我拿纸给他擦,他躲了一下。我说妈妈去两天。他说两天是几天。我没有答上来。这个月我数了很多东西,就是没数清那两天是几天。
那套衣服是我自己挑的。灰裙子,白衬衣,不高不低。签合同那天我穿的就是这一套。后来他们让我穿着它上台,让我一件一件脱下来,叠好,放在赛道边上。我叠得很齐。我这个人,到什么时候都把衣服叠得很齐。叠完我站起来,光着,脚底是凉的,台下的灯照过来,我听见有人笑了一声,很短。
这一个月,我在这条走廊里走了多少趟,自己都记不清。早上被带去清洗,上午调教,下午调教,晚上回笼子。每一趟都有人牵着,链子在项圈上,走一步响一下。走到后来,我不用看路,脚自己知道该往哪儿拐。这一条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有一回在梦里走这条路,走到拐角,自己醒了。醒来的时候手是背在身后的。
门边的守卫换了一个。先前那个瘦,抽烟,烟味从门缝里进来;这个不抽烟,身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站得很直,一只手放在腰上,腰上挂着一串钥匙。钥匙不动的时候没有声音,他换脚的时候,钥匙响一下。我数他换了几次脚。数到第四次,门里有人叫了一声,很短。他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有一盏在闪。闪的时候,墙上那道白线就跟着一亮一暗。我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眼睛酸,闭上,再睁开。灯还在闪。这个月我学会的第二件事,是不要盯着会闪的东西看。
跪在我右边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动。她的背很直,手背在身后,手指并着。她的项圈比我新,皮子还是硬的,边上没有磨白。她的头发扎得很紧,一根碎头发都没有。她一動不動,连呼吸都听不见。我看她的时候,她的眼睛动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移回去。那一眼里没有东西。
我渴。从中午到现在没有喝水。舌头贴在上颚上,干的。我算了一下,如果今天要三个小时,我还能忍。如果更长,我不知道。这个月我学会了忍渴。忍到后来,渴也成了一种可以数的东西:一下一下。
门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隔着门,听不清字,只听见尾音往上挑。然后是拍手,拍得不多。然后是铃,铜色的,小,响了一下。我听见铃的时候,膝盖自己紧了一下。这个声音我听了太多回,听见它,身体就先做准备。准备什么,我不知道。
守卫的钥匙又响了一下。他换了一只脚。我数到第五次。门底下的光里有一道影子过去,又回来。影子停在门口,停了一会儿,走了。我没有抬头。抬头没有用。
跪在我斜对面的那个人开始咳。她咳得很小心,一声一声压着。咳到第三声,她停下来,咽了一口口水。她的脖子很细,项圈在她脖子上松了一圈,牌子垂在锁骨下面,晃了一下。她咳完,把手背得更紧,手指在身后绞着。
门里的声音一阵一阵。主持人在说话,听不清字,只听见尾音往上挑。然后是铃,铜色的,响了一下。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短,硬。再然后是拍手,拍得不多。每响一次铃,跪着的人里就有一个的肩膀动一下。我的肩膀没有动。我看着自己的膝盖,膝盖上没有灰。
我的膝盖底下是水泥,硬,凉。跪了多久我不知道。腿从膝盖往下是麻的,麻到脚背,脚趾没有感觉。我动了一下脚趾,动了,没有感觉。这个月我学会的第三件事,是让麻的地方麻着,不去管它。
项圈在脖子上,皮子磨得发亮,边上有一道裂。牌子是金属的,贴在锁骨下面,凉。我低头能看见牌子的边,看不见上面的字。上面的字我知道:中国,014,V。三个东西,一个国籍,一个号,一个级别。这三个东西比我重。
门里又响了一次铃。这一次比刚才近。然后是椅子响,很多人一起站起来。主持人的声音高了,说了什么,台下拍手,拍得比刚才多。拍完,门里安静了几秒。我听见有人在地上走,鞋底软,走得快。
守卫的钥匙又响了一下。他换了一只脚。我数到第六次。门开了,一条光从门里出来,照在走廊的地上,照到我的膝盖。有人在光里叫了一个号。跪在我斜对面的那个人站起来,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光没有了。
渡边进来的时候,我听见他的鞋。鞋跟有一块磨偏了,走在水泥上是一声轻一声重。他今天把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也放下来了,手腕上那截皮肤比平时白。他站在我旁边,没有坐下,本子夹在腋下。
「今日は、口だけ。」
他说完看着我。我说:「口だけ。」他点了一下头,点得很短。
他翻了一页本子,又合上。他没有像平常那样讲这一项怎么做、做多久、错了怎么办。他只是站着,等我重复完,才把本子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他今天的话少,少。我看了一眼他的手,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红印。
他让我张嘴。我张了。他弯下腰,看我的牙,看我的舌头,看喉咙。他的手指伸进来,压了一下舌根。我干呕了一下,他没有等。他抽出手指,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说:「歯、いい。」然后他让我合上。
他又让我把舌头伸出来,左右动。我动了。他看了一会儿,说:「喉、開いてる。」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动了一下。他不是在夸我。他是在验一件东西,验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他记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小舞台在隔壁。台面是黑的,反光,踩上去有一点黏。台口一排灯,灭着,只剩头顶一盏白的,光打在台中间一块胶垫上。胶垫上横着一条白胶带,新的,边上还翘着一点。台子后面立着一面镜子,比人高,斜着,镜子里能看见台中间,也能看见台下第一排的椅子腿。
计时器在镜子旁边,黑盒子,红字。现在是18:00,倒着走。计时员坐在盒子后面,手里一个秒表,桌上一个铃。铃是铜色的,小。越家常越冷。
台下二十把椅子,摆成一个扇。椅子上坐着人,穿深色袍子,脸在暗处。我只看见膝盖和手。有一双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并着,没有动。别的手都换过姿势,换过搭在膝盖上,换过交叉,换过伸到袍子里去。那双手没有动。台口左边有一台摄像机,红点一直亮着。
台下的人我看不清脸,但我知道他们怎么坐。前排的人坐得直,膝盖并着;后排的人坐得散,有一条腿伸到过道里。有人带了酒,杯底碰在椅子腿上,响了一下。有人咳了一声,咳完没有再咳。这个屋子里的声音都是短的。
主持人从台口走上来。他穿一件黑的长袍,袍子比别人的短,露着脚踝。他没有戴面具,脸在灯下面,眉毛很浓,嘴唇上有一层汗。他的声音很大,尾音往上。他说规则:六个人,每人三分钟。三分钟里出来,一点;出在嘴里,一点;咽下去,一点。满分十八。他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把手举起来,伸开五个手指,又弯下去三个。台下有人低声重复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他说话的时候,我在看他的手。他的手指很短,指甲修得很圆,举起来的时候,袖口往下滑,露出手腕上的一串木珠。木珠是深色的,磨得很亮。他说话喜欢用手,说到「三分钟」的时候,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三下。
我在心里算:六个人,每人三分钟。十八分钟。十八点。两个十八。算完我没有高兴。我还不知道这十八点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十八分钟之后,不管我拿到多少点,我都会有一个数。这个数会写在本子上,会跟我的号放在一起。
台下有人把杯子放在地上,杯底碰在水泥上,响了一下。主持人没有看,接着说。他说完,往台口退了一步,把台中间让出来。
十八点。我在心里把十八点拆开:一个人三点,六个人。三点里,出来是一点,出在嘴里是一点,咽下去是一点。我把这三样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完发现,我能拿到的只有最后一样。前两样不在我手里。这个念头没有往下走,因为主持人念到了我的号。
主持人念我的卡片:「四十三番。董雯洁。三十二歳。翻訳。」他停了一下,「前回、三位。」台下有人拍手,拍得不多。
我跪到白胶带上。胶带是新的,边上还翘着一点。膝盖贴上去,凉。
第一个人过来。他年轻,身上有肥皂味,手在袍子下面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没有看我,先看计时器。他还没有碰我,我嘴里已经有了口水。
他站到我面前,袍子撩开。我抬头,先看见的是他的膝盖,瘦,骨头突出来,皮肤上有一层细毛。再往上,是他小腹上一道旧疤,斜的,颜色比旁边的皮浅。他的东西半硬着,颜色不深,顶端有一点亮。他把手放在我后脑上,没有按,只是放着。我把嘴张开,自己往前。他进来的时候,我先尝到的是肥皂,不是他。他的动作很急,急得没有章法。我含住,舌头贴在下面,牙收着。他顶到喉咙口的时候,我咽了一下,喉咙自己开了。他抽出去的时候带出一点声音,又进来。第三次的时候他停住,手在我后脑上按了一下。我感觉到他跳,然后是一股热的东西打在舌根上。他出来得很快。一分十秒。
我咽了。他退下去的时候说了一句「すみませ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在看自己的袍子。他的袍子下摆有一块湿,他自己没有看见,走回去的时候,那块湿在灯下亮了一下。
他走回椅子,坐下。椅子响了一声。台下没有拍手,也没有说话。有人把杯子放到地上,杯底碰在水泥上,响了一下。计时器的红字从十六分五十走到十六分四十。我跪在白胶带上,嘴里还有肥皂味,舌根上有一点黏。我把舌头在嘴里动了一下,黏的地方在左边。
台下第一排有人把腿换了一下,膝盖骨在袍子下面顶起来,又落下去。他旁边的人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底在手里转了一圈。再旁边的人没有动。那双手还是没有动。我看了一眼,把眼睛收回来。计时器走到十六分二十。我等着铃。
铃响之前,我又算了一遍:第一个人,一分十秒,三点。第二个人还没有来。三点加三点,六点。六点是多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六点比三点多。这个月我学会的第四件事,是把大的东西拆成小的,小的东西拆成数。
肥皂味还没有散。家里的浴室也是这个味道,那块肥皂放在水龙头旁边,泡久了会软。有一回他问能不能不戴,我说不行;他去了浴室,水开了很久。水声从门缝底下出来,热的,白的。我跪在这儿,嘴里还有肥皂味,耳朵里是那阵水声。
铃响了。
第二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先伸了一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袍子往上跑,露出腰上的一圈肉。他走过来,脚步很慢,鞋底在地上拖。走到我面前,他站定,低头看我,先看我的嘴,再看我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皮肿着。他有咖啡味。不是嘴里的,是身上的。他没有洗。我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胃往上顶了一下。他站得比第一个人近,袍子没有全撩开,只从缝里掏出来。他的东西比第一个粗,颜色深,进去的时候把嘴角撑开了。
他的肚子比第一个大,站着的时候,肚子从袍子里顶出来,皮带扣在肚子下面,勒出一道印。他的手背上有几根很长的汗毛。他把手放在我后颈上,掌心是湿的。我用鼻子吸气,压回去。他没有动,等我先动。我含住,往前,他跟着往前送了一点。
他动得很慢,一下一下。我听见计时器在他后面跳,红字一闪一闪。我的下巴酸了,腮往里吸,吸到两边的肉贴在一起。他忽然快起来,喉咙里有一声。他出来的时候我咽了。喉咙里有一点辣。
他退下去,把袍子放下来,没有说「すみません」,也没有看我。他走回去的时候,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
第三个人我不记得脸。只记得他的皮带扣,便宜的,边上掉了一点漆,灯一照亮一下。他站得很开,两条腿分着,袍子从两边垂下来。他的手放在我头顶上,没有动。他动的时候,那个扣子在我眼前晃。我数它晃了多少下,数到二十几,乱了。他没有说话,结束的时候也没有出声,只把手在我头顶按了一下。他走了以后,我舌头上还留着一点金属味,是他皮带扣上的。
第四个人按着我的后脑。他的手很大,掌心是热的。他按下去的时候我没有准备,鼻子撞在他小腹上,喉咙里那一声是自己出来的,不像我的。他按着不动,我数到二十三,他才松。松的时候我干呕了一下,他没有看,退下去,把袍子放下。我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水,不是哭,是呛的。我看了一眼计时器,红字已经走到十一分多。我还有一个半人。
台下有人在这个时候咳了一声。咳完,椅子响了一下。第四个人走回去的时候,从第一排前面过,有一个人伸手在他袍子上拍了一下。他没有停。
第五个人起不来。他站在我面前,手在袍子底下弄了很久。他的手在动,肩膀在动,呼吸越来越急。我用第四式:不动,含着,等。他越弄越急,手背上青筋起来。他自己动了。他出来的时候,铃还差两秒。他退下去的时候,袍子上有一块湿的,他自己没有看见。他走回去,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第六个人上来的时候,红字是3:00。他起不来。我含了很久,含到红字变成0:13。他还没有出来。铃在计时员手里,没有响。他在等这十三秒走完。台下没有声音。我动了。喉咙开了。他出来的时候,铃响了。两件事差不到半秒。
我没有咽。计时员说:「六十秒、そのまま。」他把秒表按下去。
台下很静。我听见自己的鼻子在出气,看见红字跳,听见有人在椅子上动了一下。嘴里那口东西是热的,压在舌头上,咽一下就能下去。我没有咽。我数自己的秒。数到四十七的时候,舌头想动。我把它压住。数到六十,计时员说:「よし。」
我咽了。声音很大。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短。
主持人报:「十八点。満点。」台下拍手。我跪着,膝盖底下的胶带已经热了。我的肩膀落了一点。
渡边在台边站着,没有动。他的本子夹在腋下,笔在手里,笔尖没有落。他看的是计时器,不是我。他看了大概三秒,才把笔尖落到纸上。他写的时候,手腕压在纸边上,压得很重。他写完,把笔帽扣上,又打开,像要再写一行,最后没有写。
他的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扣着,扣得有点紧,领口勒出一道印。他的脸在灯边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没有笑。这个月我见过他笑,笑的时候眼睛不笑。今天他连眼睛都没有笑。
台下有人把杯子放在地上,杯底碰在水泥上,响了一下。主持人报完分,退到台口,把台中间让出来。下一项还没有开始,台上安静了几秒。我跪着,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计时器的红字在跳,听见有人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姿势。
我在心里把十八点又算了一遍。六个人,每人三点。十八点。满分。这个数写在本子上,跟我的号放在一起。我不知道这个数在别人那里是多少。我看不见别人的本子。我只看见渡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停完,写了一个字。
渡边在本子上写。他没有抬头。写完他说了一个字:「よし。」就一个字。我的手指松开了。松完我发现我在等第二句。等的时候我数了一下:十八。我还在数。
我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嘴是红的,眼睛是干的,项圈的牌子垂在锁骨下面,牌子的正面朝着台下,我只看见背面。我把眼睛移到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上。看了大概两秒。那两秒里我没有认出来。
收工。我从台上下来,经过台口。两个穿袍子的人站在帘子旁边说话。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杯口上有一点白的沫。另一个人靠在墙上,袍子敞着,露出里面的衬衫。一个人说:「口の方が、尻より熟れてる。」另一个人笑。笑完他说:「中国人だろ。」
我站住了。站了大概两步的时间,又走。帘子在我身后落下来,台上的灯还亮着,光从帘子底下漏出一条,照在我的脚背上。
熟れる。我在心里翻:熟。果子熟了。手艺熟了。饭煮好了。第三个意思我翻了两遍。翻完我发现,最疼的不是「尻」那个字,是「熟」。
果子熟了,是挂在树上,等人摘。手艺熟了,是做多了,不用想。饭煮好了,是锅里的水干了,开关跳起来。三个意思,一个比一个家常。我在心里把这三个意思排了一遍,排完,我想起我妈厨房里那只电饭锅,开关跳起来的时候,会响一声。那一声很短。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自己的呼吸。走廊的灯照在头顶,影子在脚底下。我把手背到身后,走回后台。
后台的冲洗间有一个水泥池子,一个水龙头,墙上钉着一面小镜子,镜子角上缺了一块。我含了一口水,没有马上吐。水是凉的,凉到牙。我看着小镜子里自己的嘴。水在嘴里温了。我吐掉。吐出来的水是清的。
我把那袋衣服从椅子上拿起来,放回架子。袋子上的白条朝外,43。线头还在袋子里。我隔着塑料摸了一下。
熟。我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念完我把嘴闭上。
九月八号下午,大开间。
地上并排铺着五张榻榻米,每张一米五,边对着边,草席是新的,颜色比旧席子浅。灯从上面打下来,只打榻榻米,五块光,方方正正。四周的椅子在暗处,一圈,五十把,最近的离榻榻米一步远。墙角有一台摄像机,红点朝着中间。空气里有草席的味道,还有一点消毒水,混在一起,
我坐在侧边的长凳上等。长凳是铁的,凉,坐久了,大腿后面有一道印。我前面是第一批的五个人,背对着我,跪在榻榻米边上。她们的背都很直,手背在身后,项圈上的牌子垂在肩胛骨中间。有一个人的头发没有扎好,碎头发贴在脖子上,她不敢抬手。
渡边站在我那张榻榻米旁边,本子夹在腋下。他不看我。他的手在袖口里,攥着。我看了他的手一眼,就把眼睛移开了。他今天从进来就没有说话,连「準備」都没有说。
记录员站在最边上,手里一块板,板上夹着纸。他说话很大声,每一项都报,报到数字的时候更响。他报的是日文,我不用翻。
主持人又说了一遍规则:三十分钟。两个人。男人躺着,不许用手。项目按顺序:口、前、後、同時、止、中。每个洞计时。做完,按时间排。他说「絶頂は要らない」的时候,台下有人笑。笑声很短。
絶頂は要らない。不要高潮。我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一遍,翻完把它放下。这句话是说给台上的人听的,也是说给台下的人听的。我听懂了,我的身体不一定听懂。
第一批开始。第一个女人跪下去的时候,榻榻米响了一声。然后是男人的呼吸,记录员的报数,计时器的滴答。我听着这些声音。我看不见他们的动作,只看见那个女人的背,一上一下,肩胛骨在皮下面动。
五张榻榻米,五个人。她们跪下去的时候,膝盖落地的声音差不多是同时的,五声,闷的。男人们躺下去,袍子铺在身下,有的铺得平,有的铺得皱。记录员从第一张走到第五张,报:「口、三分。」然后走回来,站在中间,看表。
第一个女人动得很快。她的背一上一下,头发在肩膀上甩。她身下的男人没有出声,只看见一只手从袍子底下伸出来,抓住草席的边。她结束的时候,记录员报:「前、六分。」她的背停了一下,又动起来。
第二个女人在第二项就哭了。她哭得很轻,哭了两声就停。记录员没有停,报:「前、六分。」她哭的时候,手还背在身后,没有去擦脸。眼泪从下巴上滴下来,滴在草席上,很快就看不见了。她身下的男人抬了一下头,又躺回去。
第三个女人一直没有出声。她的背起得慢,落得也慢。她做完的时候,记录员报:「同時、九分。」她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边上,跪下。
第四个女人到了三十分钟还没有做完。主持人说:「終わり。」工作人员走过去,在她左边臀肉上画了一个叉。黑的,两道,交叉的地方墨积得厚一点。她跪着没有动,头低着。工作人员画完,把笔帽扣上,走回边上。她被带下去的时候,腿是软的,两个人架着。
第五个女人做完了,但是她身下的男人没有出来。记录员报:「中、なし。」她跪在那儿,手背在身后,肩膀在抖。主持人说:「次。」她被带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榻榻米,看了一眼那个还躺着的男人。
我看那个叉看了很久。叉是黑的,两道,交叉的地方墨积得厚一点。我想,如果今天我没做完,我的左边也会有一个叉。这个念头没有让我害怕,只让我算得更快:三十分钟,两个人,六个项目,我要在二十八分钟里做完。
第一批用了三十一分钟。记录员报完最后一个数,主持人说:「休み、五分。」五张榻榻米上的男人站起来,穿袍子,走回椅子。女人们被带到边上,跪成一排。有人递水,她们不喝。有一个女人的膝盖在抖,抖得草席响。
第五个女人被带下去的时候,她身下的男人还躺着。工作人员过去,弯腰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坐起来,袍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肚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面,用手背擦了一下,站起来,走了。没有人看他。
女人们跪在边上。工作人员把一杯水递到第一个女人面前,她接了,喝了一口,递给第二个。第二个没有接。第三个接了,喝了一口,递给第四个。第四个接了,没有喝,拿在手里。第五个没有接。水杯在她们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工作人员手里。他把杯子里剩的水倒在地上,杯子收走。
五分钟里,我一直在看第一排那双手。它们没有动。别的手都换过姿势,换过搭在膝盖上,换过交叉,换过伸到袍子里去。那双手没有动。手指很长,指节有一点粗,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白印。我看了一眼,就把眼睛移开了。这一眼没有用,可我记住了那双手。
「四十三番。」记录员叫。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走了两步才好。走到榻榻米边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膝盖响了一下。
两个男人已经坐在榻榻米上,盘着腿,说话。一个胖,下巴上有一颗痣,痣上有一根毛;一个瘦,手腕上有一块金属表,表带松,垂着。胖的穿一件深色袍子,袍子在他肚子上绷着,腰带系在肚子下面,系得很低。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短,指甲修得很齐。瘦的袍子空,肩膀窄,锁骨突出来,手腕上的表比他手腕粗一圈。
他们看见我,先看胸,再看屁股。胖的看完,咂了一下嘴,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下;瘦的没有出声,只把表带往上推了推。他的表带在手腕上留下一道红印,他把表推上去的时候,红印露出来,又盖住。
胖的说:「前、俺。」瘦的说:「じゃ、後ろ。」两个人都没有问我。胖的说完,还笑了一下。瘦的站起来,把袍子脱了,铺在榻榻米上,又躺下去。他的肋骨一根一根,肚子上没有肉。他躺下的时候,手枕在脑后,看着我,眼睛不眨。
胖的也躺下去,躺在瘦的对面,头朝着瘦的脚。两个人的脚几乎碰在一起。胖的躺下的时候,肚子往两边摊开,肚脐陷进去。
记录员说:「早く。」我跪到他们中间。榻榻米是新的,草席的味道很重,扎膝盖。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底下响了一声,很轻。
胖的在我前面,出了一口气,咖啡味。他说:「すみませ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上面,不看我的脸。瘦的在我后面。他躺着,头在我两腿之间,手肘撑在草席上,表带磕了一下。他的表是凉的,碰到我的腰。
我跪在两个人中间,膝盖分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记录员没有说手放哪儿。我把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又拿起来,放在身前。这个姿势我没有练过。口、前、後、同時,四个词在我脑子里排着。我知道每一道怎么做,不知道连着做下来是什么样。
胖的伸出手,摸了一下我的脸。他的手是干的,掌心有一层茧,摸到下巴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用力,只是摸。摸完,他把手放回去,放在自己肚子上。瘦的在后面动了一下,他的膝盖碰到我的脚,凉的。
第一项,口。三分钟。胖的已经硬了。瘦的没有。我先转过身,含瘦的。他比我以为的凉。他的东西不粗,但是长,进去的时候顶到喉咙口,我把头低了一点,让角度顺过去。他没有出声,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不动。我含了一会儿,他硬起来,硬得很慢。
我含的时候,嘴里先是他皮肤上的一点咸,然后是自己的口水。我的舌头贴在他下面那条筋上,牙收着,腮往里吸。他的呼吸变了一点,从鼻子出来,短了一下。我听见计时器在响,一下一下。我数着,数到一百多,他还没有出来。我的下巴开始酸。我把头抬了一点,换了个角度,再下去。
瘦的说:「上手い。」胖的笑了一声。我没有停。三分钟到的时候,记录员报:「口、三分。」我转回来,跨到胖的身上。他扶了一下我的腰,又把手放回去——规则不许用手。他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我腰上停了一下。
我坐下去。他很大,但是软的那种大。我控制着,不让他到底。他闭着眼,呼吸从鼻子里出来,一下一下。我动的时候,他的下巴抬起来,那颗痣也跟着动。
他的肚子在我手底下,软的,热的,肚皮上有一层汗。他的呼吸打在我胸口。我动的时候,他的肚皮跟着动。他的手放在草席上,手指张开,抓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用手,可他的手一直想抬起来。
我数着他的呼吸,数到七,他快了一点,我停。停的时候他睁了一下眼,又闭上。第二次我停,他的手在草席上抓了一下。第三次我没有停。他出来了。记录员报:「前、七分。」
我转到瘦的后面。他仰面躺着,头在我两腿之间。我背对着他坐下去。他的表又碰到我的腰。他的肋骨在我背后,一根一根,硬的。他的表带硌在我的腰上,凉。他没有用手,手放在自己头后面,枕着。我坐下去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一下,又接上。
他很紧。不是他紧,是我紧。我进不去。记录员说:「緩めろ。」
緩めろ。放松。我吸气。数到四,我让自己松。他进去了。他说:「いい。」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我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个。他不是在夸我,他是在说这个洞可以用。我恨这个字帮了我。
我动的时候,他的表带在我腰上磨,磨出一块热。他没有出声,只有呼吸。我数着他的呼吸,数到十,他换了一下角度。我重新数。数到五,他又换。我数不下去。墙上的红字从十九走到十八。我看了一眼,把眼睛收回来。
「後、七分。」记录员报。墙上的红字从二十分跳到十九分。我看了一眼,把眼睛收回来。
同時。两个人都进来。胖的在前面,瘦的在后面。两个方向,两个节奏。我数不过来。有一阵子,那个地方往上走。我压下去。到了就要停,停了表还在走。我压的时候,牙咬在腮里面,咬出一股铁味。我数胖的呼吸,数到七,瘦的换了一下角度。我重新数。数到三,又乱了。
记录员报:「同時、七分。」他的声音从我头顶后面过来。我看不见他。我看见的是胖的胸口,胸口上有一层汗,汗珠顺着肋骨往下走。瘦的手在我腰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表带硌着我。我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对不上,一个快,一个慢。
止。记录员说:「止まれ。緩めたまま、六十秒。」两个人都停了。我闭上眼。他开始数:「六十、五十九、五十八……」声音很平,像在数货。
两个人都没有动。胖的在我前面,瘦的在我后面,两个人把我撑在中间。我能感觉到他们两个人的重量,一个压在前面,一个压在后面。空气从门那边过来,吹在我背上,凉的。我的膝盖在草席上,草席的纹路印在膝盖上,一道一道。胖的胸口贴着我,胸口上的汗沾到我身上。瘦的肚子贴着我后背,凉。谁也没有说话。台下也没有声音。
我跟着他数。数到四十五的时候,我的腿开始抖。两个膝盖往里合,合不上——两个人的重量压着。五十。五十一。我想夹。那个地方自己收了一下,收得很紧,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一声。我睁开眼。红字在墙上,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我数到六十。他说:「よし。」两个人都没有动。他等了两秒,才说:「中。」
胖的先。他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里面热了一下。瘦的后,二十八分十四秒。两个人都没有马上退出去。他们也在等记录员。记录员走过来,低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在纸上打了一个勾,又写了两个数:十七、四十六。勾打得很慢。
他们退出去。我躺在榻榻米上,没有动。液体往外走,走到草席上。我感觉到它凉了。胖的坐起来,说:「どうも。」他点了一下头,像在便利店门口。瘦的已经在系袍子。
我还在榻榻米上。记录员说:「終わり。」我没有动。我在等下一个数。
我看见墙上的红字:28:14。我把它在心里念了一遍。二十八分十四秒。
所有做完的人跪成一排,屁股朝外。我们的膝盖挨着,肩膀挨着,谁也不看谁。有人在小声喘,有人在咽口水。草席上有一块湿的,是谁的,不知道。
工作人员拿一支红笔,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写。写到我左边的时候,笔是凉的。三笔。第一笔短,第二笔往下,第三笔弯回来。我猜是5。工作人员说:「五番。」我重复:「五。」渡边的手松开了。他没有说话。
我左边的那个人屁股上是一个叉。叉是黑的,两道,交叉的地方墨积得厚一点。她跪着,头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脸。工作人员从她身边过去的时候,没有停。
我右边的那个人屁股上是4。红的,写的很粗。她跪得很直,手背在身后,手指并着。
五番。我在心里念了一遍。五。这个数不大,也不小。它够我进下一轮,不够我松一口气。我把这个数放在心里。
红笔拿开。风从门那边过来,吹在湿的那一块上,凉。
红笔的凉还没有退。二十二岁那年,第一次上班,公司楼下的体检室,门牌上也写着5。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表,表上有一栏「胸囲」。护士叫号,叫的是5。
「次。」工作人员说。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冲洗间。喷头的水是热的,比台上的灯热。墙是白瓷砖,缝里有一层黄。地漏在中间,铁盖子上缠着几根头发。墙上钉着一个钩子,钩子上挂着一条薄毛巾。我背对着水,让水从左边臀肉上过。红的往下走,走到腿弯,走到脚背,进了地漏。五是可以洗掉的。我的额头在瓷砖上靠了一下。
水把身上的汗冲掉,把腿间的黏冲掉。我站着,腿还有点抖。膝盖内侧有一道红,是跪在草席上压的。手腕上没有印,今天没有绑我。我想起明天还有一天,先不想。
我转过身,让水冲到右边。四十三还在。白的,干的,洗了这么多天,边上花了,中间还在。我拿手搓了一下。搓不掉。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白,底下还是白的。
我关了水。毛巾是薄的,擦在身上不吸水。我擦到左边的时候,毛巾上有一点红。我把毛巾折了一下,红的那一面折在里面。
五是可以洗掉的。四十三不是。
九月九号上午,我在调教室里跪着。膝盖底下那块垫子有一个凹,是我这些天跪出来的。今天那个凹里有一层灰。
工具车还在,位置不对。轮子朝着墙,不是朝着我。鞭架上多了三根鞭子,一根短的,两根长的,挂得一样齐。墙角那台摄像机也在,红点亮着。以前它对着鞍马,现在对着长凳。镜头比我记得的低一点,正对着长凳的中间。红点不动。
渡边站在桌子旁边,本子夹在腋下,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放下来了。他今天没有卷袖子。他看见我进来,没有点头,也没有说「準備」。他只是把本子翻开,翻到一页,等着。他的手指在纸边上,压得很紧,纸边有一点卷。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他比我以为的高,肩膀宽,头发很短,鬓角有一层白。手很大,放在膝盖上,指节上有一层黄。他没有戴面具。他穿一件深色的工作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腕上有一块金属表,表带很旧。他坐得不直,背靠着椅背,一条腿伸出去,另一条腿弯着。他的鞋是黑的,鞋底边上沾着一点灰。
他看见我进来,没有动。他的眼睛从我脸上过去,到脖子,到胸口,到膝盖,又回到脸上。他看得很慢。认完,他把眼睛移开,看渡边手里的本子。
两个助手站在门边,一个拿本子,一个拿一块叠好的白布。他们不看我了。拿本子的那个在看墙,拿白布的那个在看自己的鞋。白布是新的,折得很齐,边上有两道折痕。
屋里有一股味道,是消毒水,底下还有一点烟味。烟味是从椅子上那个人身上来的。他的工作衫领口开着,露出里面一件白背心,背心领口有一圈黄。他的表是旧的,表盘上有划痕,表带是金属的,扣在最后一个眼,手腕上有一道印。
他坐着的时候,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椅子边上,手指松松地弯着。那只手很大,指节粗,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到手腕。他不动的时候,那只手也不动。
渡边把本子递过去。那个人没有接。他说:「読め。」
渡边翻开本子,念:「四十三番。五番。二十八分十四秒。前、十七。後、四十六。」
那个人听完,说:「泣いた。」
渡边停了。他的手在纸边上,没有往下翻。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看那个人,也没有看我,看着本子上的一行字。
「泣いたから、値段が違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渡边,不看我。他的声音不高。渡边没有答。屋子里静了几秒,静得我听见自己的膝盖在垫子上动了一下。
我在心里翻:値段。价钱。我有价钱。翻到这儿,我停住。这个月我听过很多词,有些词我翻得很快,有些词我翻到一半就不翻了。这个词是后一种。
渡边把本子合上,放在长凳上。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两个饭团,一个包着海苔,一个没有。他把袋子放在本子旁边。袋子里还有一张收据,7:42。收据的边角卷着,字印得很淡,只看得清时间。
他说:「次は、俺じゃない。」停了一下,又说:「食え。」
他说「食え」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他没有看我。他的手在袋子边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合得很轻。他没有回头。他的鞋跟一声轻一声重,走了几步,声音就没了。
我的手抬起来了一点。抬到腰那么高。我把它放回去。袋子里是两个。他为什么留两个。我算不出来。两个饭团,一个包着海苔,一个没有。可他已经走了。
那个人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表带响了一下,金属的,很短。屋里安静了几秒。
他说:「あいつとは、違う。」停了一下。「俺は、教えない。」
我的肩膀落了一点。落完,他补了半句:「使うだけだ。」
他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他的表带在手腕上,表盘朝里,我看不见时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都没有动。屋里静得能听见摄像机的声音,很轻。
两个助手站在门边,也不动。拿白布的那个把白布抱在胸前。拿本子的那个把笔夹在本子上,笔尖朝着地。
我跪在地上,膝盖底下是水泥。我的手背在身后,手指扣着。我的项圈在脖子上,牌子垂在锁骨下面,凉。我知道他在等我先动,或者等我先说话。我没有动,也没有说。
他说:「脱げ。」
我的手已经在衣摆上了。我还没有想。衣摆拉起来,过头,放下。布从肩膀上滑下去的时候,带起一点风。屋里比台上冷,冷气从脚底下上来,腿上的汗毛立起来。我把衣服叠了一下,放在长凳的一头。叠到一半,我看见自己的手在动,叠得很齐。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出一个头。他低头看我,看的不是脸,是锁骨下面的牌子。
他用拇指翻了一下牌子。「中国014。」他念。念完他把牌子翻回去,让金属牌贴回我的胸口。凉的。
「四十三。」他说。他又说了一遍:「四十三。」押田。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放上去。
「ふたつ、あるな。」他说。他松开牌子,退回去坐下。「どっちでもいい。」
他让我转身。我转了。他看我的左边,又看右边。他的手指按在红的5上,搓了一下。
他让我把腿分开。我分了。他蹲下去,看了一会儿,没有碰。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进去,转了半圈,抽出来。他的手指是干的,进去的时候有一点涩。他看了一眼手指,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又让我弯腰,手撑着膝盖。他站在我后面,看。看了一会儿,他用手背拍了一下我的屁股,不重。拍完,他说:「柔い。」
我撑着膝盖,看见自己的脚趾。脚趾上有一点灰。这个姿势我做过很多回,回回都知道下一步是什么。可他没有下一步。他看完了,拍了一下,就让我直起来。他走回椅子,坐下。椅子响了一声。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在等我自己站好。我站好了。
红的蹭在他指头上。他看了一眼,把指头在我肩膀上抹了一下。
「五番。」他说。他坐回去,翻开本子。「読み上げろ。」
我念:「名前、董雯洁。国籍、中国。都市、上海。年齢、三十二。職業、翻訳。結婚、はい。出産、息子。」
他等我念完。他说:「まだ、結婚しているのか。」
「はい。」我说。说得很快。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写完他抬头看我,看了两秒。他说:「言え。『中国014は、物です。』」我说了。他说:「もう一度。」我又说了一遍。
「準備。」他对助手说。
两个助手动起来。拿本子的那个把本子放在桌上,打开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管子、夹子、手套。拿白布的那个把白布抖开,铺在长凳上,铺平,四个角掖到凳子底下。白布上有一道折痕,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没有抹平,就不抹了。
铁架子推过来,轮子在地上有声音,咯噔咯噔。袋子里灌了水,袋子鼓起来,袋壁上有水珠。助手把袋子挂在架子上,管子垂下来,管头放在一个白瓷盘里。盘子边上有一瓶油,油是透明的,瓶口上有一圈干了的油。
押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他们做。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又停下。
屋里比外面冷。我跪在地上,膝盖底下是水泥,凉从膝盖往上走,走到大腿,走到腰。我的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我把手背在身后,手指扣在一起。这个姿势我等会儿要用,先练着。
灌肠。一千。水比渡边的凉。管子粗一点。助手没有说「入れる」,直接进来了。
他戴着手套,手套是薄的,指头上有一点黄。他把管子接在一个塑料袋上,袋子挂在一个铁架子上,铁架子比长凳高一头。袋子里的水是清的,袋子上印着刻度,1000那条线在中间。他把管子头上的油抹开,油是凉的,抹了两下。
我跪在长凳边上,手撑着凳面。水往下走,走到腰那儿,停了一下,又往下。我的肚子一点一点鼓起来,鼓到皮带扣那儿,勒着。我数着水走,数到腰,数到肚脐,数到下面。水是凉的,凉到里面。
我数到八百的时候,肚子开始胀。胀不是在肚脐,是在更下面,靠后,往外推。我把手撑得更紧,手指在凳面上抓。助手看着袋子,不看我的脸。他看见刻度到了,把管子上的夹子关上。
我数到九百的时候,肚子里的水开始响。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里面听见的,咕的一声,很长。我的腰自己往前塌,塌到凳面上。助手看了一眼袋子,袋子的刻度到了九百五。他没有停。
水到一千的时候,袋子瘪了一点。助手把夹子关上。我的肚子鼓着。我低头能看见自己的肚子,肚脐被撑平了。这个月我见过自己很多样子,这种样子是新的。
助手说:「出せ。」比渡边早。我还没有准备好。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走了两步,肚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我停住,等它不晃了,再走。
我去了里间。门关上。我一个人。盆是白的,边上有一道裂。我蹲下去,蹲到一半,肚子里的东西自己往下走。我咬着牙,忍了一下,没有忍住。
出来的时候助手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数。他没有说多少。我也没有问。他写完,把笔帽扣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东西。
他用手背拍了一下长凳。我走过去,趴上去。皮面是凉的。长凳是黑皮的,面上有一道裂,裂口里露出黄的海绵。两头各有一条宽皮带,带扣是铁的。他先扣我的手腕,把两只手拉到凳子前面的横杠上,手腕并着,皮带绕两圈,扣到最后一个眼。铁扣咬住皮带的时候,响了一声。然后是我的脚踝,一边一条,扣在凳子后头的环上,两条腿分开,膝盖离凳面有一掌宽。皮带勒进去,皮肉从带子边上鼓出来。我动了一下,凳子跟着响,铁腿在水泥地上磨出一声。
扩张器。他没有说尺寸。他拿起来,涂了油,油是凉的。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停,一直推到根部。我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他捏住手柄,开。一格,两格,三格。开到第三格的时候,里面有一种被撑开的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听见的。他锁上。锁扣很小,咔一声。然后他站起来,去洗手。
水龙头开得很大。我趴在长凳上,下面被撑着,空气进去,凉的。我能感觉到空气进去,进到平时进不去的地方。我数水声。数到三十几,他关了。他回来,解锁,抽出去。抽出去的时候,里面空了一下。全程没有一句话。
假阳具。他拿在手里,让我看底座。底座上刻着一个数:50。昨天是46。他说:「足りない。」他说的是昨天。说完他推进来。
我叫了一声。他没有停。他推到不能再推,停住,看我的脸。他的脸离我很近,我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还有一点洗手液的味。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开始动。不快,也不慢。每一下都到底。凳子跟着他的动作响,一下一下,铁腿在水泥地上磨。我的手腕在皮带里挣,挣不动。脚踝也挣不动。皮带把皮肉勒得发麻。
我闭上眼睛。鞭子落在左边大腿外侧。轻的,响的。他说:「目。」
我睁开。他把鞭子放回架上,跟另外两根对齐。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仔细。
他回来,手按在我小腹上。他的手是热的,掌心有一层茧。他按下去。
我躲了一下。他没有松。他按得更深一点。他的手隔着皮肉压在里面那根东西上,压得那根东西顶得更深。我感觉到那个地方开始收紧,收一下,松一下,像有它自己的主意。
我咬着牙。他说:「我慢するな。」
我没有听。我忍。他不停。他的手一直按着。我的腿在皮带里自己往外挣。他动的节奏没有变。快一点,慢一点,再快一点。我数不了。我只能听见凳子响,铁腿在地上磨,一下一下。我的手在皮带里抓,抓不到东西。
到了。我的声音变了。腹在抽。脚趾蜷起来。眼前白了一下。皮带勒着我的手腕,我挣的时候,铁扣在横杠上响。
他没有马上停。他按着我,又动了几下,才抽出去。我还在抽。
他按停表。看了一眼,写:4:12。
我趴在长凳上。腿从膝盖往下还在抖。白布在我身子底下,湿了一块。白布贴在我肚子上,湿的那一块是凉的。我的腿还在抖,抖得长凳跟着响。手腕在皮带里,勒痕一跳一跳地疼。我把脸贴在皮面上,皮面有一股旧皮子的味道。
助手过来,把白布从底下抽出去,折了两折,放进一个桶里。桶里已经有几块。
两个助手在门边说话。一个说荞麦,一个说牛丼。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说荞麦的那个人笑了,说牛丼太油。
押田在洗手。水开了很久。我数水声,数到六十几,他关了。水声停的时候,屋里忽然很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桶里的白布滴水,听见摄像机的声音。
他擦手,回头看见长凳上的塑料袋。他问:「何だ。」
「飯です。」我说。
他走过来,拿起一个。有海苔的那个。他拆开,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翻本子。
海苔粘在他拇指上。他舔了一下。他说:「まずい。」儿子运动会那天,我做了六个饭团,只放盐,儿子吃了四个。海苔粘在他牙上,我用手指给他抠。
他把包装纸放在长凳上,走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没有解我的皮带。助手过来解的。先解脚踝,再解手腕。皮带解开的时候,我的手腕上有一圈红印,红印里有一道更深的勒痕。我的手指张不开,张到一半,麻的。脚踝上也有,两边一样。我坐在长凳上,脚放下来,脚底踩在水泥地上,凉。
剩下的那个饭团在袋子里。没有海苔的那个。我拿出来,拆开。包装纸上有一层水汽,米粒粘在纸上,我用手指把它们刮下来,放进嘴里。
米是硬的。里面是鲑鱼,有一点咸。海苔粘在上颚上,我用舌头把它舔下来。舔到一半,舌头碰到去年补的那颗牙,边上掉了一角,我也一直没去补。我用舌头碰了碰那个角。那个角是粗的,跟海苔不一样。
我吃了很久。吃到一半,我听见走廊里有推车过去。轮子压过门槛,咯一声。走了几步,又咯一声。我停下来听。推车走远了,声音没有了。我接着吃。
我没有说「谢谢主人」。没有人进来。这个月,吃饭之前要对着门说那句话,说惯了,有时候不说,嘴里先动。今天我没有说。门没有开,没有人进来,没有人纠正。我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等着。等到嘴里的东西都咽干净了,还是没有人进来。
两个饭团,他吃了一个。剩下的一个,我吃了很久。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摄像机还在墙角,红点亮着。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关。长凳上的白布被助手抽走了,凳面上还剩一块湿印,颜色比旁边深。桶在门边,盖子没有盖严,里面有几块白布,最上面那块是我刚才用过的。鞭架上的三根鞭子挂得一样齐。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的光从缝里进来,照在地上,一条,窄的。
膝盖内侧有一块红,是跪在草席上压的,还是在这间屋里压的,我分不清。腿间有东西往外走,我拿白布的一角擦了,擦完把布叠了一下,放在长凳上。这个动作我做得很熟,熟到不用想。
门缝外面的光变了一下,有人从走廊里过去。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走了。我没有抬头。这个月我学会了不抬头。抬头看见的东西,不会让事情变好。
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腿有点软。我把长凳上的包装纸和袋子一起收起来,放进桶里。桶里的白布上有一块红,是我手腕上的印蹭上去的。我把盖子盖上。我把叠好的衣服拿起来,抖开,披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摄像机还亮着红点。长凳空着,皮面上有一道裂。鞭架上的三根鞭子挂得一样齐。屋里没有人了。
我拉开门。走廊的灯照进来,白的,凉的。我走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有推车过去。轮子压过门槛,咯一声。走了几步,又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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