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472-473) 作者:龙扶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26 21:17 已读45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苍衍雷烬】(472-473) 

作者:龙扶

2026/10/27 发布于:pixiv

第四百七十二章 海日春桃

水穹下的清晨,是从一抹淡金色开始的。

那光不似陆上日出那般铺天盖地涌来,而是从水穹顶部缓缓渗透,穿过那层缓缓流动的海水,稍稍唤醒了轮朔岛。

甄筱乔醒时,窗外已落满了光。她撑着手臂坐起身,发现狐小欺不知何时已经起了,正坐在窗台边,白丝双腿悬在榻沿外,微微晃荡。

狐小欺听见甄筱乔起身的动静,转过头来,抖了抖耳朵,笑了一下。

“甄姐姐,你醒了。”她伸手朝窗外比了比,“你瞧,这岛上的白日,和咱们陆上很不一样呢。”

窗外,天光从水穹之上渗透,整座轮朔岛沐浴在一片琉璃般的柔光中。珊瑚丛在光中不再是夜间那般沉沉的剪影,而是呈现出各种深浅不一的粉、白、淡紫与杏黄,像是一整片被海水浸透的牡丹园,层层叠叠地铺展在岛面上。砂砾与贝壳碎片泛着微光,连海草都显得格外青翠。

甄筱乔与狐小欺穿好衣装后,推门走了出去。

院中的沉木圆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谭承厚正站在桌旁,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朝她们招了招。

“二位仙子,早饭已经备好了。岛上没什么好东西,都是自家做的,别嫌弃。”

甄筱乔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四只扇贝碗,碗中盛着淡青色的粥。粥旁边是一碟切成方块的淡粉色蒸糕。还有一碟清蒸贝柱,贝柱肉白嫩而饱满,上面淋着少许海盐与几滴青柠汁。

甄筱乔将一勺粥送入口中。粥底绵软,带着清淡的鲜味,不似陆上米粥那般醇厚,有一种海风特有的风味。然后蒸糕入口,糕体松软,在口中沙沙地散开,细腻绵软。清蒸贝柱更是不必多说,肉质弹嫩,青柠微酸,咽下去,喉间残留着一点清冽的回甘。

狐小欺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眼里盛着不加掩饰的满足,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陆央与施小川也很快从隔壁厢房过来了。陆央在桌边坐下时还打着哈欠,可一口粥入喉,那层睡意便如同被海潮卷走了一般,消散得干干净净。他三两口便将碗中的粥喝尽,又自己动手盛了一碗,连蒸糕也吃了好几块,吃得干脆利落。

早饭用完之后,谭承厚又替众人续了热茶。茶汤清浅,是用岛上一种细叶海草焙制而成的。

甄筱乔放下茶碗,将衣袖整了整,对谭承厚施礼道:“谭老丈,今日能否请老丈代为通报一声,晚辈想求见熙岛主。海妖之事,我们总该当面与岛主谈一谈,才好商议后续。”

谭承厚闻言,回答道:“甄仙子,理应如此,那封信既然是老夫送出去的,老夫定当尽力。还有那昨日之事,也怪老夫没有早些告知岛主,还望各位仙师海涵。”

“老丈言重了,通报一事,有劳老丈。”甄筱乔微微颔首。

谭承厚朝她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客舍,沿着小径向石阶上方走去。

四人用过饭,便出了客舍,沿着月华村的街巷随意走动。白日里的轮朔岛,与夜间截然不同。

水穹之上渗透下来光被水波揉碎了,散成千万鳞鳞光斑,落在珊瑚石垒成的墙面上、嵌满贝壳与砗磲碎片的屋檐上、村巷间那些板路上,随着水穹顶端水流的波动而缓缓游移,踩上去时,仿佛踏着一条由碎珊瑚与贝壳碎片铺成正在缓缓流动的旧河。

街巷两侧的房屋在日光中比夜间更显精巧。珊瑚石墙面上嵌着的螺钿拼画在光中纤毫毕现,那些海浪纹、云水纹、游鱼衔尾的图案被水波投影的光斑覆盖,忽明忽暗。

三人沿着村巷继续向北走,地势渐渐抬高。脚下踩着的贝粉与砂砾越来越细,渐渐变成了一种更细软的质地。石阶两侧的石柱也打磨得更为光滑,细致入微,线条圆融而流畅。

石阶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珊瑚台。

那台子以整块巨大砗磲雕琢而成,通体洁白,闪着如同月光凝铸般的珠泽。台面宽阔,足可容纳百人,边缘处自然弯曲如波浪,砗磲特有的层叠纹路泛着淡淡的虹彩。台子的三面环着华丽石柱,只在南面留出一道出入口。

台子之上,有一座宫殿式的建筑。

它通体以砗磲为料,洁白如玉。殿顶檐角微微上翘,海浪翻卷;边缘嵌着银线与螺钿片,鱼鳞珠光。殿门前立着两根月华石柱,上雕着繁复花瓣云纹,柱身修长。门楣上嵌着一块打磨光滑的砗磲壳,壳面没有刻字,只有一道天然的弧纹。

“那想来就是熙岛主的寝宫了。”陆央打量那座宫殿,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竟是由整块砗磲雕琢而成,好华贵,好手笔。”

狐小欺在一旁轻轻嗤了一声,却也没说什么刻薄话。

四人没有在珊瑚台上多停留。甄筱乔远远地望了一眼那座宫殿紧闭的殿门,便转身带着众人沿原路返回。

毕竟熙昭仪尚未点头,不请擅入,未免无礼。

…………

村中依然热闹,那些白日里活动的岛民比夜间多了几分从容,见了他们这些生人,也不再像昨夜那般谨慎地避让,偶尔还会有人朝他们笑一笑。

回到客舍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水穹的中段,光线比清晨更加明亮而通透。谭承厚已经在院中的沉木圆桌旁等着了。他见四人回来,便站起身来,面上带着几分歉意,拱手道:

“甄姑娘,老夫方才去禀告过了。岛主说,今日仍需静养,不便见客。请几位仙师先歇着,待岛主好些,再议。”

甄筱乔微微颔首,道了一声“有劳老丈”,面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失望的神色。谭承厚也自觉有些尴尬,便又寒暄道歉了几句,而后转身出了院子,自去忙他的事务。

四人用过午饭,陆央与施小川回了厢房歇息,甄筱乔与狐小欺也回了正屋。甄筱乔在榻上盘膝坐下,运转草木真气,将昨夜消耗殆尽的丹田重新温养了一遍。经脉中那股酸涩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真气之力量重新充盈周身。

狐小欺在甄筱乔身边坐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那枚银链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叮铃。她拨了半晌,忽然从窗台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

“甄姐姐,奴家再出去走走。”她走到甄筱乔面前,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轻,“这岛这么大,肯定还有什么好地方。”

并未等甄筱乔回答,狐小欺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了门外,脚步声沿着石阶向村巷深处轻快地延伸而去。

甄筱乔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将心神沉入灵台。草木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吐纳这轮朔岛上的天地灵气。

临近傍晚,狐小欺回来了。

她推开门的动作比去时轻了许多,脚步也放得极缓,有些偷偷摸摸的意味,轻轻的靠近甄筱乔。

“甄姐姐。”她走到甄筱乔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奴家发现了一处好地方。你陪奴家去看看好不好?”

甄筱乔睁开眼,偏过头看她。问道,

“什么地方?小欺,这里,我们在这里为客,还是莫要乱闯。”

“不打紧不打紧,甄姐姐,你来了就知道了。”狐小欺伸手拽甄筱乔的衣袖,力道不重,“走嘛走嘛,可漂亮了,跟奴家一起去看看嘛~”

甄筱乔看着她那副按捺不住的模样,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将“情愫”挂在腰后,便跟着她出了门。

狐小欺轻快的在前方引路,但是她前进的方向,分明是朝着那座珊瑚台上的宫殿去的。

“小欺,”甄筱乔压低了声音问道,“那片区域是熙岛主的寝宫。你不会是要闯殿吧?”

狐小欺头也不回的答道,“不是的,甄姐姐。奴家不是要带你去那个女人的住处,而是后面,那座山头的后面,我们绕过去,这样便不算闯人家的住处了。”

说完,狐小欺便继续前行,甄筱乔跟上,两人沿着村北小径快步向珊瑚台走去。暮色正从水穹的边缘漫上来,夜明珠次第亮起,照亮月华村的夜。

越往北走,珊瑚丛越密,狐小欺也果然没有直闯那条通往宫殿大门的大道,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想着宫殿西面延伸的小径。甄筱乔跟在狐小欺身后,目光不时扫向右侧——那座砗磲宫殿的轮廓就在不远处,在暮色中矗立,宫殿四面安静,看不出有人巡视的痕迹,可甄筱乔依然将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

“小欺。”她压着嗓子唤了一声。

狐小欺头也不回,只将右手向后一摆,做了个“跟紧”的手势。脚步之前更快,不发出半点声响。

两人沿着小径向西一绕,绕过整个宫殿,然后地势骤然抬升。一道陡峭的山体从宫殿后方拔地而起,山体以暗灰礁石与珊瑚混叠而成,表面覆着厚厚的海草苔藓。山坡上有条窄径,蜿蜒向上,路两侧的珊瑚枝丫向各侧倾斜,像有意为之。

“就是这里。”狐小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甄筱乔,猩红双瞳眯成狐狸般,“奴家白日里散步时发现的。从这儿上去,翻过这道山,后面便是。”

甄筱乔抬头望了一眼那道山脊,又回头看了一眼宫殿的方向。砗磲宫殿的檐角在身后已经沉入珊瑚丛的阴影中,距此处有些距离。

两人没有御器。宫殿就在不远,御器飞行未免招摇。况且这道山体虽陡,对通玄境修士而言并不算什么,脚下真气稍一运转,便如履平地。

狐小欺一狐当先,身影灵动跳脱,在山径间轻盈起落,如同山间小狐。甄筱乔紧随其后。她虽不及狐小欺那般如小兽轻捷灵动,却也顺着山间起伏的脉络一步一跃,靴尖在落脚处一落一点,便稳稳跟了上去。

两人越往高处行去,空气中便弥漫出一股清甜凉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山后,将周遭的空气都浸得格外温润。狐小欺的脚步忽然慢了几分。她微微偏过头,狐耳轻轻翕动了一下,接着她伸手拉住甄筱乔,朝坡顶方向指了指,随即继续向上走去。

翻过那道山脊的刹那,视野骤然开阔——

满目粉红,毫无征兆地撞入眼帘。

那是一棵桃树。

巨大的桃树。

桃树的树干从山脊背后的谷地中拔地而起,扎根在那谷地中央。那树干粗壮得令人心悸,怕是十人环抱都未必能合拢。从树干向上约莫丈许处开始,枝干向四面八方舒展,每一根主枝都有寻常桃树的主干粗细,又在更高的地方分出无数细枝,层层叠叠,树冠遮天蔽日,宛若一张向天空撑开的巨伞。

桃花盛开。满树桃花,将天穹都染成了烂漫的粉,浓烈的粉红在暮色中微微颤动。无数的桃花同时绽放,将山脊之后的天幕填得满满当当,眼前只有粉红色的好似凝固霞光般的存在。

第四百七十三章 桃夭

甄狐人沿着那条窄径走下山坡,越往下走,那棵桃树在眼中便越大,枝叶在头顶舒展开,如同穹盖。桃花香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清甜浓烈,无处不在。

甄筱乔走到树下时,才发现那树干比她方才在山脊上遥望时更加惊人。粗壮根须从地面下拱出,如同虬龙盘踞,深深扎入谷地。根须那些桃花从头顶的枝丫间垂落,最低处的花簇几乎能触到人的发顶,花瓣摇曳如剪碎的云霞。

甄筱乔仰头望着那满树繁花,身旁的狐小欺笑眼盈盈的看着她,道:“甄姐姐,怎么样,这个地方好看么?”。甄筱乔正要开口回答,腰后剑鞘中的“情愫”忽然传来一阵悸动。

那悸动来得毫无征兆。

不是真正的震动,甄筱乔后腰的“情愫”纹丝不动,但那感觉甄筱乔却如此熟悉,甄筱乔下意识地抬手按上腰后的剑柄,手指触及握柄时,那悸动便顺着她的掌心传了上来,是了,她确实认得这种感觉。

之前在海上时,“情愫”曾以几乎同样的节律明灭,在夜风与浪涛之间,替她指出那条通往轮朔岛的路。

甄筱乔的指尖在剑柄上停了一瞬,随即手腕轻动,将“情愫”从腰后的剑鞘中缓缓拔出。剑尖完全离开剑鞘的刹那,绯光从剑格处自行涌出,沿着剑身向剑尖流淌,将整个剑身映照得格外鲜亮。甄筱乔将剑横于面前,左手轻轻托住剑身,闭上眼,以草木真气渡入剑身。

真气渗入“情愫”的瞬间,她感觉到了。

“情愫”,是在和面前的巨大桃树共鸣。

那共鸣没有声音,却比声音更加清晰。那节律与“情愫”剑身上明灭的绯色光芒同频同韵。甄筱乔感觉到自己的真气在“情愫”剑身中流转时,隐约被牵引着,向着剑尖的方向流动,又顺着剑尖向那棵桃树的方向延伸出去。

“甄姐姐?”

狐小欺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带着一丝疑惑。她凑到甄筱乔身边,侧着身,微微歪头看她。

“你怎么了?你的剑……怎么亮了?”

甄筱乔睁开眼,目光从“情愫”的剑身移向面前那棵巨桃,停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小欺,我也不清楚,只是……”甄筱乔道,“我们之前在海上没有目标之时,我能看到一片粉色海雾指引航向,我们正是随着那片海雾,才来到这轮朔岛,如今看来,恐怕指引我们的,就是这棵桃树。”

“这棵桃树?”狐小欺的目光从甄筱乔脸上移到那棵巨桃上,又从桃树移到甄筱乔手中发光的“情愫”上,“你是说……是这棵树指引你来到轮朔岛的?”

甄筱乔点了点头,道:“或许是了,我现在能感觉到,我的剑,在与它共鸣。”

狐小欺偏了偏头,有些将信将疑,然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满树繁花,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就在两人各自沉默的间隙,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威严满满。

“你二人,在此作甚?”

闻声,甄筱乔和狐小欺同时转身。

熙昭仪就站在山坡上,离两人不过数丈。她依旧是那副烟蓝广袖蝉翼纱袍配红衣抹胸的装扮,冰蓝宝冠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额间那枚碎玉钿微微一闪。凤眸微眯,目光从甄筱乔身上扫到狐小欺身上,又从狐小欺身上移向那棵桃树,最后定在甄筱乔手中的“情愫”上。

接着她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意味:“此处是岛上禁地,念你二人是初犯,速速离去,本座不追究。”

听闻此言,狐小欺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桃花眼毫不躲闪地迎上熙昭仪的丹凤眼,嘴角弯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姐姐,你这话好生不讲理。”她的声音又软又俏,“这桃树周围,一没有标识之物,二无禁制结界保护,你说是禁地就是禁地?我们俩为了避开你的宫殿,可是绕了好远的路才走到这里的呢……”

“小欺。”甄筱乔伸手按了按狐小欺的衣袖,将她往身后带了半步。然后她松开手,右手握住“情愫”的剑柄,剑尖向下,朝熙昭仪躬身行了一礼。姿态端正而利落。

“熙岛主,我二人不知此处是禁地,只道这后山桃花烂漫、花光如海,实在美不胜收,情不自禁便走近了些。若有冒犯之处,皆是我之过,与我这妹妹无干。我等这就离开。”

甄筱乔的声音平缓而诚恳。

熙昭仪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目光落在甄筱乔手上那柄“情愫”上。剑柄上那些如同活着的奇异小花在与桃花之光晕的交织,莫名相融。

熙昭仪盯着“情愫”剑,凤眸神色有了细微变化,但旋即恢复正常,声音依旧威严,道:

“你这柄剑,从何而来?”

甄筱乔微微一怔。她没想到熙昭仪会问起“情愫”。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仙剑,然后抬起头,对上熙昭仪那双凤眸。

“这柄剑,是晚辈爱人所赠。”她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在“爱人”两个字落下时微微颤了一分,“听他所说,此剑是他早年于苍衍派锐金峰秘境试炼中所得。他赠予晚辈之后,晚辈日夜以真气祭养,为晚辈之本命仙器,至此已伴晚辈二十余年了。不知熙岛主何故问此?”

她说完这句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熙昭仪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情愫”看了许久。暮色将那片桃花的光晕压得更深,也将熙昭仪的面容笼在一片阴影里。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从“情愫”上移开,垂落在自己的指尖。

沉默持续了很久。

“无事。”熙昭仪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却依然带着威严,“速速离去吧。”

说罢,她转过身,赤足踏在坡面上,向山下走去。

“熙岛主,请等一下。”甄筱乔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熙昭仪的脚步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凤眸微眯,余光落在甄筱乔身上。

“何事?”

甄筱乔上前一步。她将“情愫”重新收回腰后,双手施礼,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如常——

“晚辈有一事,想请教岛主。”

“说。”

“晚辈曾听闻一个传说。”甄筱乔的声音平稳坚定,“听说轮朔岛主,有法子让人与逝去的亲人相见。晚辈想请问岛主,此事….是否属实?”

桃花的香气在那一刻浓得几乎能拧出汁来。满树繁花在暮色中纹丝不动,粉红色的光晕悬浮在三人之间,如同被定格在空中。

熙昭仪缓缓转过身来。

她侧过脸,凤眸从甄筱乔脸上划过。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你此来是为除妖,还是为私事?”

甄筱乔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桃花从头顶的枝丫间垂落,落在她天蓝色的发上。

然后她抬起头。

“晚辈此番前来,当然是为了除妖,但是这件私事,在晚辈心中……也是极重极重的。”

甄筱乔直视着熙昭仪那双凤眸,没有躲闪。

熙昭仪看着她,眸中的神色如同一池深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缓缓地流动。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转过身去。

“眼下大敌当前,海妖未退。”她的声音传来,“本座无意与你说这些。”

她轻抬赤足,转身离去,落足之处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等本座,将那只海妖除了再说。”

话音落下时,她的身影已经出了数丈,不一时便没入了砗磲宫殿后方阴影之中。

桃花依旧在静静绽放。甄筱乔站在树下,望着熙昭仪消失的方向,双手还维持着施礼的仪态,。

“甄姐姐。”狐小欺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她说‘等海妖退了再说’,没有完全拒绝我们呢,看来这女人,也不是那么不通人情。”

甄筱乔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她将目光从那道已经空无一人的小径上收回来,落在那棵巨大的桃树上,满树繁花微微明灭。

“不过。”狐小欺又补了一句,声音里那层惯常的慵懒收了几分,换上了一丝警惕。“她虽然刻意收敛了,但是奴家看的出来,她对甄姐姐你的这柄剑,好像很有兴趣……”

闻言,甄筱乔伸手摸了摸腰后“情愫”的剑柄,这柄陪伴了她二十多年的仙剑,依旧那般顺手,那般可靠。

“走吧,小欺,熙岛主说的对,大敌当前,我们还是要先专注眼前的危机,啸哥哥残余的魂魄已经稳定了,不急这一时,剩下的话,等这一切结束,再好好的问问熙岛主。”

甄筱乔说完,便与狐小欺并肩沿着那条窄径向来时路走去。桃花在她们身后渐渐远去,那片粉红色的光晕如同一个正在缓缓收拢的梦,被暮色一层一层地裹住,最终沉入了水穹之下那片深沉的暗蓝之中。

第四百七十四章 昭心

熙昭仪沿着后山的窄径离开,赤足踏在坡面上,脚步不疾不徐,玉足踏下的每一步,浊物自离,纤尘不染。

她推开砗磲宫殿的后门,殿内珠光从门缝中涌出来,在她赤足下铺开暖融的光。

她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合上。

内殿珠光比正殿温润许多,壁面上嵌着的夜明珠都被螺钿罩半掩着,光芒透过珠贝的纹理变得绵软。她踩在砗磲地面上,足尖触到光滑温暖的砗磲时,不自觉地松了一寸肩线。

她正要往内室走,便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从侧廊深处传来。

急促轻快。那脚步声从屏风后面绕出来,紧接着,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冒出来,直直地朝她冲了过来。

“娘亲!”

熙青鲤一头扑进了熙昭仪的怀里,双臂环住她的腰,整个小身板埋在她那袭烟蓝纱袍与红衣抹胸之间。他仰起脸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殿内的珠光,有些潮意,嘴唇还微微瘪着。

“娘亲,你去哪里了,孩儿找了你好久……”

熙昭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埋在怀中的儿子,有那么一瞬,那双凤眸中所有的寒意都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般了无踪迹。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尖缓缓落在儿子的头顶,指腹贴着他的发根轻轻摩挲了一下。另一只手自然地拢在他肩后,将那小小的身体往怀里带了带。

“娘亲去了后山。去那里站一站。”

声音比方才在桃树下对甄筱乔说话时温软了不知多少。此刻殿内只有她们母子二人,轮朔岛主的威严尽数卸下了,语调都变得有了温度。

熙青鲤闻言,把脸仰起来歪着头看她,眼圈有些红,鼻尖也泛着淡淡粉色,可眼睛里的担忧并没有完全散去。他踮起脚尖,伸出小手去够熙昭仪的脸:“娘亲,你的伤……今天有没有不舒服?还咳么?”

熙昭仪微微低下头,让儿子的手贴上了自己的面颊。小手软乎乎的,蹭在她脸上有些痒。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儿子那张仰着的小脸上,看着那双圆眼睛里的认真,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比方才在桃树下展露的任何表情都要真实。

“今天好多了。鲤儿不用担心。”

熙青鲤却没有立刻把手拿开。他又认真看了熙昭仪好一会儿,确认母亲脸上的血色确实比前几日好了一些,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熙昭仪看着他那副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弯下腰,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将他从怀中稍稍推开了一些,好让自己能平视他的眼睛。

“鲤儿。”

“嗯?”

“娘亲问你一件事。”

听到这话,熙青鲤歪了歪头,表情却变了,小心得问道:“娘亲,孩儿,是不是又把一些事情忘记了。”

熙昭仪轻轻摇了摇头,道:“娘亲想问你,你让谭爷爷帮你写的那封求救信,你还记得么?”

熙青鲤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用力地点头:“记得!孩儿还记得这件事!就是孩儿让谭爷爷写给外面那些厉害门派的那封信!孩儿还没有忘记这件事!”

突然间,熙青鲤顿住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母亲的衣角,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娘亲……你、你是不是要怪谭爷爷?你不要怪谭爷爷,是孩儿求他写的,谭爷爷本来不肯,说娘亲一定不喜欢,是孩儿缠了他好久,他才答应的……”

“鲤儿。”熙昭仪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笃定。

熙青鲤立刻噤了声,怯怯地看着她。

熙昭仪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额头,力道很轻:“娘亲没有要怪谭爷爷,也没有要怪你。”

熙青鲤的眼睛亮了一瞬,却还是有些不确定地望着她。

“那封信……”熙昭仪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将那句话轻轻地推了出来,“帮了娘亲一个大忙。”

熙青鲤怔了怔。然后那张小脸上的紧张不安,一瞬间全部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他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来:

“真的么?娘亲。”

熙昭仪看着他,点了点头。

熙青鲤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开心道:“太好了!孩儿听岛上的人说,外面的世界有很多厉害的名门正派,像什么苍衍派、观心寺、天剑宗,他们都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孩儿还记得这些听到的话,孩儿就想,如果请他们帮忙的话,他们一定能帮到娘亲!”

熙昭仪低头看着儿子那高兴的脸,面容的微笑,在这一刻缓缓扩大了一分。

“鲤儿想着娘亲,娘亲当然高兴。”她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可在温润之下,隐藏着什么,“但娘亲说的,不是这件事。”

熙青鲤的动作顿住了。他仰着脸,眨了眨眼睛,歪着头看她,有些困惑:“那娘亲说的是什么事?”

熙昭仪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身,握住熙青鲤的两只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小小的掌心,像在确认那双手的温度和质地。

“鲤儿,”熙昭仪道,“娘亲说的,是能治好你的失忆症,还有让你长大的事情。”

听到这话,熙青鲤的眼睛一瞬间亮得惊人。连睫毛都跟着颤了颤。他张着嘴,好半天没发出声音,小小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娘亲,你是说,我可以长大了?我可以,和其他人一样,长大成人了?而且,以后不会再忘记任何事情了?”

他的声音又细又急,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嗓音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颤,连攥着母亲衣角的手指都收紧了。

熙昭仪看着熙青鲤那快要溢出来的神情,没有立刻点头。她只是将儿子的小手拢进自己掌心里,然后缓缓开口。

“娘亲还没有确认。”她的声音很稳,像是怕话太重,会把儿子眼中那簇刚燃起来的光压灭,“但是娘亲有预感。这一次,应该就是了。”

她说“应该”时,语气微微顿了一拍那停顿短得不易察觉,却让她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忧愁。

可熙青鲤没有注意到。

他猛地松开了攥着母亲衣角的手,两只小拳头在空中一挥,整个人从原地弹了起来。

“太好了!娘亲!鲤儿能长大了!鲤儿能长大了!”

他一边喊一边跑,小小身影在砗磲宫殿的内殿里转起了圈。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刹住脚,转过身来,跑回母亲面前,仰着头,气喘吁吁地又问了一遍:“娘亲,真的么?真的不是哄鲤儿开心么?”

熙昭仪看着他鼻尖渗出细汗,伸出袖口替他轻轻擦了擦。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娘亲什么时候哄过你?”

熙青鲤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然后他又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将脸埋进母亲的掌心里蹭了一下。

“不过鲤儿,这件事先不要对外人讲。”熙昭仪收回手,声音重新变得清明。

“鲤儿知道!”熙青鲤用力点了一下头,伸出小指头勾住母亲的手指晃了晃,“这是鲤儿和娘亲的秘密,鲤儿谁也不说。”

他仰着脸,又看了看母亲的面色,忽然收了笑,小眉头微微蹙起来:“娘亲,你今日真的好了么?昨夜鲤儿又听见你咳了,在那边侧殿里,咳了好一阵才歇下。”

熙昭仪的动作顿了一瞬。看着儿子那双因为担心而微微拧起的眉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

“那是夜里风凉,娘亲呛了一口。”她的声音很平,“今日已经好多了,方才去后山走了走,气息比前几日顺畅。”

熙青鲤没有立刻接话。他踮起脚尖,伸出小手探上母亲的额头,掌心贴着她冰凉的皮肤,认认真真地停了三息才收回来。

“娘亲还疼么?”他仰着脸问。

熙昭仪垂眸看着儿子,那双凤眸中哪里还有威严,只剩温润的温柔。

“不疼了。”她说,“有鲤儿在这里,就不疼了。”

熙青鲤这才满意地笑了,将那点担忧收净,变回无忧无虑的小小少年。他松开母亲的手,小跑着到侧殿的珠贝架子上取了一只小碟,碟中盛着几枚剥好的莲子,又跑回来,踮着脚尖将碟子举到母亲面前。

“那娘亲吃这个。这是鲤儿今日午间剥的,剥了好久呢,芯都去了,不苦的。”

熙昭仪接过碟子,拈了一枚莲子放入口中。莲肉清甜。随后她将碟子放在身边的石台之上,伸手按了按儿子的发顶。

“去歇一会儿吧。今日也累了一天了。”

熙青鲤听话地点了点头,却不肯立刻走,又赖在她怀里蹭了两下,才转身朝自己的寝间跑去。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她挥了挥小手:“娘亲也早些歇!”

“嗯。”

那道身影消失在侧殿的珠帘之后,殿内便重新安静下来。珠帘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熙昭仪站在原地,然后将体内真气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又迅速松开。

她转过身,走到侧殿的一扇半开的窗前,推开窗扇。暮色中的轮朔岛在她面前铺展,月华村的方向已经星星点点地亮起了夜明珠的光,村巷间有零星的灯火在珊瑚丛的缝隙间穿梭,那是晚归的岛民提着小鱼灯在走动。

而熙昭仪的目光,正落在月华村中,甄筱乔一行下榻的客舍。

“竟会有如此巧的事情。”熙昭仪喃喃自语。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暮风吞没。凤眸中那层融化了片刻的温软已经重新凝了回去,比方才更锐更沉,“难道真是天道可怜我的鲤儿,将如此天缘,送到了我的面前……”

她低声说着,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很轻,落在砗磲台面上却格外清晰。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缓缓合上了窗扇,将暮色与整座轮朔岛一并关在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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