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113)作者:xrffduanhu1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10-26 22:38 已读65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天汉风云】(113)

作者:xrffduanhu1

第一百一十三章·天下万事,一人孕育(中流砥柱篇,剧情章)

  五胡联军扶立赵佶复位这一步,落入天下这盘大棋之中,激起的波澜远比胡酋们料想的要繁杂得多。

  自十月初至十一月上旬,天汉境内的军民耳中便未断过剧变的消息:先是陪都陷落、天子被掳,旋即又是赵佶受肉袒牵羊之辱。一连串噩耗接踵而至,许多州县连公文邸报都来不及誊抄下发,后一道凶讯便已到了眼前。如今倒好,那受尽羞辱的赵佶不仅未死,反而重新坐上了龙椅,甚至借着胡人的快马传檄天下,公然下旨命各路守军收刀入鞘、奉迎北虏。

  这道诏命,在各地引出了截然相反的两番光景。

  大河以南那些早已被金军打穿了防线、城池残破的州县守令,看着城外游弋的敌骑与手中盖着御宝的停战诏书,心头反倒松了一口气。既然九五之尊都已带头跪了,失地辱国的罪名自然落不到守土官吏头上,不少地方长官顺水推舟,大开城门放下兵刃,自欺欺人地称作「奉旨弭兵」。

  然而在仍有军队坚持抗战的地方,情势却全然不同。

  甚至不等淮北孙廷萧将中宫血祭横刀的檄文传告四方,也不等在冀南平原顶着风雪且战且退的岳飞、徐世绩主力做出决断,许多素有血性的镇将守臣在读完诏书的第一眼,便已气得将案几掀翻在地。历朝历代,天子蒙尘固然有之,可受尽外敌百般折辱后、转头便替胡虏充当招降鹰犬的皇帝,千百年来闻所未闻。

  这道诏书于人心而言是道死结,可在抗敌将领眼中,破局却也顺理成章。

  若说它难,赵佶到底是做了数十年的君父,在礼法纲常根深蒂固的中原,天子一旦公开投降,整座王朝在法理上便仿佛失了主心骨。原本靠着「忠君报国」支撑军心的部伍,骤然失了尽忠的名分,稍有动摇,整条战线便要散架。

  但若说它不难,道理同样摆在眼前。自汴州失陷那一日起,行在早化为焦土,赵佶在胡营里不过是一具任人摆弄的傀儡木偶。他不能冕服见臣,不能自拟诏敕,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要先经女真都元帅府核准。既然如此,天下有心抗胡的将兵士民,又何必去认这具泥塑木雕?

  只要不想屈膝为奴的,权当这位天子早已死在汴州的乱军之中。至于那张伪诏,自然只作胡虏找了个面貌相似的优伶冒名顶替罢了。

  城阙残破的汴州城内,原本被血污浸透的几条主道已被清扫出来。

  女真精骑巡弋,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声声回响。而在那座被劫掠焚烧过的行宫内,一场荒诞的朝会正依样画葫芦地操办。

  当日汴州陷落,严党核心秦桧因先前战和之争被赵佶下狱,城破时未及随驾逃窜,反倒在死牢里捡了一条命。待到完颜宗望按照幽州方面的意思扶立赵佶复位,这位御史中丞第一个伏在金銮殿下,痛哭流涕地称颂「圣人忍辱负重、再造社稷」,顺理成章地坐上了相位。

  随同赵佶被掳回的一干文武,初时受尽惊吓,如今见有了台阶,纷纷收敛起肉袒时的狼狈,重新在丹墀两侧整肃衣冠。万俟卨、来俊臣这等惯会罗织构陷的酷吏,更是如鱼得水,转瞬间便成了胡兵弹压城中遗民、清查潜伏细作最得力的爪牙。

  五大部占领军并未多费心力去插手琐碎庶务。中原州县阡陌纵横、粮税繁复,胡人将领们既不通汉人文墨,又各怀鬼胎、争抢地盘不休。索性由完颜宗望拍板,将几处难以瓜分的州郡,一并交由汴州的傀儡班子代为接收治理。大印一盖,钱粮布匹依期搜刮上缴,既全了胡帅们坐地分赃的实惠,又教这群降臣在汉人面前继续摆着「奉旨抚民」的官威。

  对伪朝荒唐最如鲠在喉的,反倒是散落各地的赵家宗室。

  远在关中长安,昔日未曾随赵佶东巡汴州的一干亲王公侯,听闻圣人在东边复位降虏,一个个吓得闭门不出。既不敢公开打出新君旗号自立,免得落个大逆不道;又绝不愿顺着汴州的伪诏向胡虏称臣,整日聚在宗正司长吁短叹,不可终日。

  太行山道上,徐世绩的大军正护送着最后一批辎重向西缓缓挪动。

  康王赵构披着大氅,迎着山风,注视着移动中的大军,随侍在侧的宦官鱼朝恩,打量着这位名义上的天下兵马大元帅。

  汴州城破、父皇牵羊、皇兄惨死、以及父皇在贼营里复位降虏的消息,一道接着一道送到军中。若换作寻常宗室,早已六神无主;可眼前的这位年轻殿下,神色始终沉静如常。

  鱼朝恩在宫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自问阅人无数,可看着赵构那站得笔直的背影,心头直犯嘀咕。

  这位九皇子平日里恭顺隐忍,在邺城时便不争不抢,顶着帅名,甘心在徐世绩帐下做个摆设。如今父皇成了国贼,按理说,他作为行在之外唯一有权掌兵的皇子,悲戚、愤恨都该挂在脸上,正该趁机叫嚷几声,附和下大义,可赵构面上全然看不出喜怒。

  换作几个月前在汴州行在,鱼朝恩身为内侍省的大伴当、圣人亲派的监军,哪怕徐世绩、岳飞这等一方帅臣,当面也得客客气气唤一声「鱼公公」。可如今江山沦陷,比他权势还盛的大太监王振、仇士良,听闻连全尸都没能留下,他鱼朝恩是没有了半点虎威可假。

  更让他窝火的是关于童贯的消息。

  原本童贯这厮就是个和稀泥的,谁能想到他又跟上了孙廷萧,而孙廷萧不仅在汴州里捡回一条命,竟还能裹挟着一群流寇在睢阳反咬女真人一口,斩将破围,甚至顺手把杨皇后救了下来。如今中宫懿旨传到各处,孙廷萧成了力挽狂澜的支柱,童贯跟着水涨船高,竟然得了宣抚各方的名头跑到安稳无事的鱼米之乡去耀武扬威了。

  鱼朝恩再看看眼前的处境,满心不是滋味。

  当初赵佶派他催促徐世绩南下,徐世绩的大军在黄河北岸同慕容恪、耶律休哥磨蹭了半个月,硬是一步也没能前进。鱼朝恩心里清楚,这位大都督城府极深,到底是真的攻不破胡人的阻击,还是揣著明白装糊涂、坐视汴州沦陷保全自己兵将,谁也拿不出实据。眼下大军全凭徐世绩一人调度,他这个所谓的「监军」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否则被士兵们砍死,也没圣人替他做主了。

  剩下的皇子里,唯有跟在大军之中的康王赵构身份最高,又是名义上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但这拥立从龙的大功,若只是在此处待着不动,是绝落不到他鱼朝恩头上的。

  改朝换代的大事,非得等各路大将退入山西,找个地方一起坐下表态,再由地位超然的文臣主导劝进,宗正司摆出皇室的态度,最后尚在的皇后表示甚善,如此流程才像样子,他一个宦官,是没有发挥的余地的。

  倒不如先走一步,去撺掇一下长安方面,自己主动入局。

  鱼朝恩主意打定,快步凑上前去。

  「殿下。」鱼朝恩躬下身子,「眼下大军翻越太行,路途艰险。汴州伪诏传得沸沸扬扬,长安怕是早乱成了一锅粥。宗正寺那些老王宗亲们没个主心骨,若是听信了谣言,指不定生出甚么祸端来。」

  赵构未曾回头。

  鱼朝恩见他不应,把话挑得更明了些:「老奴想着,不若由老奴带几名轻骑先行一步,星夜赶赴长安。老奴在宫中多年,与宗正寺还能说得上话,到时将前线的实情、将领们的忠心,还有……还有殿下临危受命、坐镇中军的大略,一五一十向宗室们讲个分明,也好教他们早作定夺,上下一心……尊奉殿下。」

  这话说得露骨,几乎是将为赵构联络宗室、筹备劝进的心思全摊在了面上。

  听了这番话,赵构依然未动。

  良久,他才转过身来。他面上没有热切,亦无惊慌,神色平淡得如同深潭。

  「鱼公公有心了。」

  赵构语气平缓,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公务:「沿途兵荒马乱,公公既然愿受跋涉之苦,那便去罢。持本王的手令,去长安见见几位王叔。多听,少言。把各部兵马正在西撤的军情如实禀报即可,其余的话……不急着说。」

  「老奴……遵旨。」

  鱼朝恩低头领命。他本以为赵构会喜形于色,甚至许下重诺,谁料竟是这般不咸不淡的交代。

  赵构挥了挥衣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大军。

  鱼朝恩不敢多言,躬身退了数步,领了手令后点了十余名骑术精湛的从人,一行人顺着滏阳陉疾驰而去。

  赵构却终于独自勾起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十一月初十,太行山脉的隘口处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随着最后一队邺城百姓迈出滏阳陉西口,徐世绩的大纛在上党立稳。十数万大军连同随行撤离的河北百姓,在粮秣断绝的险境中,分道退入山西地界,得到当地的接济。

  在太行北段的井陉口外,岳家军给了紧追不舍的敌军迎头一击。

  匈奴左谷蠡王伊稚斜麾下的数千轻骑贪功突进,企图抢占谷口截断退路,却一头撞进了岳飞布下的口袋阵。背嵬军自两侧土坡上掩杀而下;杨再兴单骑突入敌阵,阵斩匈奴休屠部小王与两名骨都侯。匈奴骑兵丢下千余具尸首退去。经此一战,北翼联军的突厥与匈奴各部打消了尾随入山的念头。

  匈奴入关这些时日,先是几次和岳家军作战不利,这一下更是被打痛了,便道岳飞缺粮少食,却还奋勇如此,定是喝人血吃人肉的恶徒,专捉了匈奴部众去当粮食充饥,一时间部众震恐,小儿止啼。

  五大部联军踏着积雪,开入了邺城、邢州、广年等空城。天汉官军临走前推行了彻底的坚壁清野,仓廪空空如也,水井尽数封死,连房屋梁木都被拆去大半充作柴薪。面对一座座空城,各部胡骑不仅没有落得实惠,反倒陷进了严冬与缺粮的困境中。

  为就近筹措粮草、压制中原,驻留幽州的五大部主君终于动身,带着后继开拔的各部兵马拔营南下,意图将联军大本营直接推移至邺城一带,以此威逼黄河两岸。

  然而大本营车驾尚在南迁半途,大河以南却又传来败报。

  完颜银术可在芒砀山被生擒覆没之后,其胞弟完颜拔离速奉命提兵三千,取道曹州向东开进,原是要去接收建州部在齐鲁边境占下的几座县城。拔离速急于为兄长报仇,行军冒进,斥候探查过窄。

  孙廷萧的大军刚自睢阳打出反伪讨贼的旗号,正四出游弋寻机,便在曹州东南与这支女真军迎头撞上。孙廷萧未动全军主力,只以张巡的睢阳旧部为饵佯败诱敌,将拔离速引入荒泽。伏兵四起,弓弩齐发,女真前锋陷在冻泞中冲杀不得,伤亡殆尽。混战之中,拔离速催马突围,被汉军射手连发数箭穿颈,当场毙命。

  大雪弥漫的官道上,完颜吴乞买看着手中的战报,脸色阴沉。

  前有银术可被筑京观,后有拔离速折兵丧命,女真各部罕有这等连折领兵大将的挫败。在其余几部主君的注视下,这位女真狼主将战报扯碎。

  「废物!全是被中原膏脂迷了心窍的蠢材!」

  吴乞买转过头,看向下首肃立的完颜宗翰,沉声道:「带上你本部合扎猛安,立时拔营南下!过黄河去见宗望!告诉他,若是连孙廷萧孤军都料理不下,他便不必再来见我!」

  十一月十二,汴州行宫侧殿内。完颜宗望、完颜娄室,以及契丹将领耶律休哥、鲜卑将领慕容恪围在地图前商议。

  殿门紧闭,外头站着双层披甲亲卫。刚被扶立复位的赵佶缩在后殿,连侧殿的台阶都不敢靠近。新任伪丞相秦桧却在廊下来回走动,怀里抱着几份策论,一会儿建言以「上皇旧恩」招抚江淮各道,一会儿献策断绝淮北粮道、孤立睢阳孤军。

  宗望隔着窗棂扫了一眼秦桧的身影,用女真语冷笑道:「这些南朝降官,卖起自家的山河来真是用力的很。」

  几位将领对视一眼,目光落回地图上。

  拔离速在曹州东南阵亡的消息传到汴州时,诸将确实动了肝火。为探虚实,两千女真精骑直扑睢阳,意图趁孙廷萧主力在外打个措手不及。

  然而睢阳城戒备森严,汉军旗号齐整,长矛如林,弓弩手按阵列齐备,民夫搬运礌石滚木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四门紧闭,毫无破绽。

  领兵的女真将领勒马观望,前有银术可覆灭,后有拔离速中伏,瞧着城头沉稳的阵势,女真军只疑城外又暗藏伏兵,未敢强攻。

  「撤!」

  两千骑兵调转马头退走。为免空手回营,他们顺道将先前孙廷萧筑在官道旁的京观挖塌,将联军首级装袋驮回汴州,权当收敛同袍遗骨交差。

  那许多头颅冬天腐烂得慢,半肉半骨更显得骇人,女真人边呕边走,把东西带回汴州草草下葬,女真贵人们谁也没去看一眼,但此后几天都笑不出声。

  北岳飞,南廷萧,这会儿便是五胡联军心中的两根刺了。

  耶律休哥在齐鲁地界上点了点:「孙廷萧防守稳健,出击花招甚多。眼下再去睢阳跟他耗,徒费兵力。大本营南移邺城,定下的方略不变——重心仍在青州、兖州、胶东一线。先把东面州县占全,巩固我方钱粮来源,再回头收拾睢阳不迟。」

  慕容恪微微点头:「入冬后马匹掉膘,粮草自北面转运困难,大军也需缓一口气。既然汴州降臣愿效犬马之劳,便由他们去联络旧吏、收编降军弹压地方。地方庶务不必咱们分心,抽得出精锐,开春之后南下江淮方能一击必中。」

  四人商议停当,在地图上划定了防线。

  十一月间,自汴州出发的一批批伪朝使节,原指望揣着盖有御宝的敕书,能在江淮各州县狐假虎威,却未料到这趟差使成了自投罗网。

  秦桧拟定的「招抚江淮六策」墨迹尚新,可外头的局面早已变了。早在杨皇后登台血祭横刀、孙廷萧重树抗胡大旗之后,孙廷萧便不再将目光局限在睢阳一城的防务上。他将出身江淮,熟悉情况的几位头领——杜伏威、刘福通、彭莹玉等人派了出去,几人各自带亲兵去失序状态下的州郡,不去城池,专在乡野活动,按照孙廷萧之前讲授的册子上的手段整顿地方局面。这套法度极接地气,不谈虚妄口号,专务百姓营生:不强征口粮,帮着乡邻修缮茅舍水渠,公买公卖不白拿一针一线,在残破的集镇上重整行市,将战后荒田与官绅弃田按丁分发等待春耕。往日里被官军视作草芥、被乱兵抢掠的百姓,起初战战兢兢不敢靠近,可看着这些汉子白日里帮着推磨挑水、夜里同坐草堆分食杂粮,甚至手把手教乡勇巡夜防贼,那股畏怯终于化作了归附之心。

  淮南各地的乡野村落,转眼间扎下了深厚的根基。

  汴州派出的使者沿官道南下,驿站早已残破,天寒地冻,不得不拐进沿途村镇讨口热水、歇歇马脚。可他们前脚刚踏进村,后脚便迎上了老农警惕的目光。往往是官靴还没烤热,便闪出持棍的壮丁,将这群官吏当场拿下。

  「瞎了眼的狗才,带着给鞑子当狗的降书,还敢跑来咱们庄子里充大头!」

  乡民们将人捆牢,连同敕书官印,一并押送往杜伏威刘福通等人的据点,再由快马一路解往睢阳。孙廷萧验明正身之后,当即下令处斩,依旧将首级用石灰腌制装匣,原样退回了汴州城门下。

  一来二去,炮制首级的技术都有进步,晚些送到汴州的头颅,盒子里还会放些便宜药草改善气味嘞!

  有些使者避开了村镇眼线,战战兢兢到了扬州、滁州等重镇,刚在地方衙署里呈上伪诏,堂上的官员早已脸色铁青。

  就在前几日,完颜拔离速的首级已由孙廷萧的轻骑护送着在江淮各州郡之间传示示众。江淮的一众封疆守牧皆精于利害算计,眼见汴州朝廷已沦为异族傀儡,而睢阳的孙廷萧不仅有中宫皇后的血诏正名,更在淮北连斩金军宿将,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寻死路接诏?若是孙廷萧知道了,不管胡兵如何,先遣精骑杀来摘了他们项上人头,便如何是好?难道他们还能比前日贺兰进明手下兵多?贺兰进明不还在四处巡讲自己的丢人历史吗?

  不等汴州使者将抚慰之词说完,汉官们便已下令将使臣当场拿下,戴上枷锁,同样押赴睢阳请功。

  几趟下来,汴州派往东南的暗线被尽数斩断,伪朝的号令彻底被阻死,往睢阳南边是完全铺展不开。汴州的伪朝官吏看着退回来的一颗颗人头,只道孙某人彻底怒了,如今化身「猎头狂魔」,再也无人敢接南下的差事。

  睢阳县衙,临时的将军官署。刘福通等统制官从淮西送回的信笺,就摊在当中的案几上。信上面记着某村辟出义田若干、某镇收拢壮丁数百、某地截获伪朝使臣并斩首示众等事,字里行间全是对后方推行新章程成功的得意。

  留在睢阳城里的各路反王围着案桌看罢,顿时按捺不住。

  「大帅,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张献忠嚷道,「刘福通那厮如今在淮西倒风光起来了,又是分田又是立社!把俺老张留在城里干坐着,骨头都要闲散架了!您给俺拨两百人马,俺也去南边走几遭,办这些事还能不如他们?」

  一旁的李自成虽未这般吵嚷,也看向孙廷萧道:「大帅,弟兄们确实有些憋得慌。几番操练得差不多了,也该让大伙儿去外头见见阵仗。」

  孙廷萧见大家争着搞事,环视众人:「都去?你们全跑去乡下张罗农社,等南方粮草一到,谁=跟着我去山东打仗?」

  山东?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孙廷萧站起身,去挂着的地图前,在齐鲁地界上敲了敲:「江南那边有信,童贯、华元和赵鼎他们巡抚各道,差事办得极顺。第一批走运河起运的冬粮和棉衣,再有十天半月便能抵淮北。这批军需一入库,咱们就不在睢阳过冬了,到时候我还怕你们嫌没有安生年过。」

  「五胡进入山东,建州部、吴三桂是先导,倭国自东对进。敌军连番得手,防备必有松懈。待粮草一齐,全军拔营,我亲自带你们插进山东去,也要开辟一片抗敌的根据地!」

  在乡野间分田理政虽安稳,但对这群杀惯了的汉子来说,跨马临阵才是真本事。大家顿时喜悦起来。

  「打山东痛快!」张献忠咧嘴大笑,「只要有硬仗打,俺老张就给大帅当开路先锋!」

  各部领命下去,加紧磨刀喂马。

  宣和四年的岁末,便在两军对峙与各方调配中悄然过去。大河两岸表面看似平静,各处巡哨交火甚至少于深秋,但太行山里的汉军、汴州城内的胡帅与降臣,皆清楚这风雪下的平静维系不了多久,待到年关前后,齐鲁大地上的杀机便要彻底揭开。

  宣和四年十一月末,江淮各州郡筹措的棉衣与粳米陆续到达,全数点验入库。有了粮草为底,孙廷萧在签押房内将城内外的防务排定。

  睢阳城内如今合编了张巡的守城旧部、贺兰进明留下的江淮残兵,以及微山湖聚拢来的各路义军,算上近日收编整训的乡勇民团,堪战兵卒刚好两万出头。孙廷萧兵部打算将兵马尽数带走,而是直接对半析开。

  张巡分得一万人马。其中除了原有的两千睢阳老兵,另有六千人是将江淮兵补充进几位反王统制官麾下的战兵,余下两千新募民团协助守御。孙廷萧将睢阳城防全权托付张巡,军令极明确:此前粮尽援绝尚能坚守,如今仓廪充实,张巡只须紧闭城门专心防守,无论外头战局如何变化,都不可出城冒险,务必确保睢阳不失。张巡当场领命。

  余下一万战兵,则由孙廷萧亲率出征。这支兵马挑选了义军与江淮军中的精锐,宋江、黄巢等熟悉山东地理的统制官随行,张献忠、李自成等领兵在列;杨大眼、邓艾统领骑兵一千二百骑,多为缴获的女真战马与本地良马,充当机动骨干。

  这一万人马不带民夫,新运到的粮大部分留存城内,出征士卒仅随身携带少许干粮。如何进入敌占区就地筹粮并征用民力,是孙廷萧此番要亲自带兵走通的一步棋。

  出征前夕,孙廷萧的卧房。

  柔福公主开门进来,原说只是送碗粥来,但还是忍不住问孙廷萧:「将军当真不能带我去?沿途州县的驿路图我都记着,也能帮着鹿姐姐誊抄公文,绝不耽搁行军。」

  孙廷萧放下案头事务,拉她在身边坐下:「天寒地冻,大军一日走几十里还是少的,夜宿荒野,你身体吃不住这苦头,我可舍不得。留你在睢阳并非让你闲着。汴州那边时常传出降虏伪诏,城里人心容易浮动。皇后名分虽正,心里难免煎熬。你是赵家帝姬,又是晚辈,留在她身边多陪着说说话、宽宽心,免得她胡思乱想。后方稳了,我在外头打仗才能安心。」

  柔福听他条理分明,明白是后方需要她看顾杨皇后,便应道:「将军的话我记下了。那你在外领兵,多加小心。」

  孙廷萧点头笑了笑。

  几位红颜,不算没在睢阳的,也并非只把柔福放下,苏念晚也不在随军之列。孙廷萧只带鹿清彤一人。作为长史,随军出征本是军政职责,况且一年来鹿清彤跟随骁骑军全程,机场大战亲临前线,早也不怕随军了。

  城外各营依令整肃,清点刀枪甲胄,分发冬衣与干粮,全军开拔已在眼前。

  腊月初五,伤病营的杂务料理停当,苏念晚独自坐在案前出神。

  一旬前她便发觉月事迟了没来,那阵子伤病员还多,她整日配药、敷药、带军医清理创口,只道是劳碌伤了底子、气血滞阻,便自开了两剂温经活血的汤药调理。可到了近两日还不来,并且城中宰羊改善伙食,她闻见伙房飘来的羊油味,喉间却泛起阵阵酸水,反胃得厉害。

  医者向来不自医。她心里有了计较,便悄悄找了睢阳城一位郎中号脉。老先生切了半晌脉,连声道贺,断定是喜脉无疑,已有近两月的身子!

  苏念晚当时只是惊讶。送走郎中,屋里只剩下她一人,才仔细算算日子,那天孙廷萧胡闹,三女同寝,孙廷萧确实和她做了一番,也射在她穴内,但那日太近;又想十月去微山湖寻反王兵马,孙廷萧在入湖前夜,大家暂别之时也同她温存过一遭,算算日子,却是合适的!那晚众人还拿柔福受孕打趣,谁料柔福尚未有动静,倒是自己先怀上了?

  在银州救下孙廷萧至今,两人牵扯已有十年,如今有了他的骨血,苏念晚心头先是喜悦,可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茫然与难处。

  大军开拔在即,孙廷萧要带兵直插齐鲁沦陷之地,凶险万分。兵荒马乱的世道,自己要辞事安胎,军中的医务谁来顶上?若是让他出征时分心牵绊,影响他用兵谋划,又如何是好。

  暮色落下来时,苏念晚提着药箱去了杨玉环的居所,按理是要给她望切身子。

  杨玉环正坐在案旁,见她挑帘进来,温声道:「念晚妹妹来了。大冷的天,难为你总要跑这一趟。」

  苏念晚搁下药箱坐到几旁,净手替杨玉环诊脉。她指尖搭在腕上,虽如常切着脉,心绪却有些不定,半晌没有开口。

  杨玉环何许人也,本就心思玲珑,任由她切脉,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过了片刻,苏念晚收回手,正要照例交代几句安神的方子,杨玉环却伸手反而按住她的手腕,轻声问道:「妹妹今日神色不对。方才号脉,手指连换了三回寸关尺,莫不是身上有什么不爽利?还是军中出了事?」

  苏念晚停顿了片刻,犹豫着把白日里老郎中切脉的事说了出来。

  杨玉环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拉住苏念晚的手:「这是天大的喜事,你怎的却这副模样?前些日子你说想早些替大将军延下骨血,连我都撞见了那一回。如今你头一个有了,怎么反倒发愁?」

  苏念晚任由她拉着手,声调轻柔:「娘娘,我这个年岁能怀上他的骨肉,心里哪能不欢喜?只是大军即将开拔,相比自个儿安逸,我倒宁愿同以往一样跟着他出征。他在外边风里雪里,万一又受了箭创刀伤,或是军中起了疫病,我在身旁总能立时替他调理。如今肚里有了动静,为了保全孩子,受不得半点颠簸,少说也有大半年不能随他奔波。一想到他孤身在阵前,我只能留在后面,心里头便不踏实。」

  杨玉环听罢,反倒正色宽慰道:「我是生养过孩子的,妇人家怀胎的心思我哪能不晓得?自知道怀上,总还要等八个月,个中提心吊胆;孩子父亲出征,更要连孩子的份儿一起为他担心。但他孙廷萧是个能在死人堆里杀进杀出的将领,我看他上蹿下跳,本事实在高超。真有人伤他,也没那么容易。」

  她缓了缓声,接着劝道:「再者说,留在睢阳也不算闲着。你不用去阵前吹风,照样能在城里统筹各营的医官药局,帮他把后方伤病营的章程立起来,这也是替他分忧。女子有孕,前三两个月好生调理安胎、把底子坐稳了,等开春了,身子轻健起来,胎气瓷实,又能腾出手来操持不少庶务。到那时大军在山东传回捷报,你在睢阳接应伤卒、筹备药材,岂不是两头都不耽搁?」

  听了这番开导,苏念晚原本悬着的心绪踏实了下来,神色也松缓了许多。

  宽慰归宽慰,可女人此时的心思总会复杂。从杨玉环院子出来,穿过回廊,她心里还是嘀咕。明日一早全军就要离城北上,敌占区凶险难料,眼下与孙廷萧挑明,怕他在沙场上多了牵挂;可若瞒着不言,大军这一去不知要打上几个月,又怎能不让他知道自己已有了骨肉?

  孙廷萧近日歇在军营,于是苏念晚披上斗篷,踩着薄雪往营盘走。营门的执戟军卒见是她过来,连忙肃立行礼。自芒砀山到睢阳守城,送下来的伤号全由苏念晚带人医疗,军中将士见着苏医官,满心皆是敬重。

  营里插着防风火把,在冬夜风雪里明灭不定。

  「哎,苏大姐!」

  暗处冷不丁钻出一道粗嗓门,看去却寻不到人,倒把苏念晚骇了一下。直到对方咧嘴露出白牙,才看出来正是宋统制属下的黑厮李逵。他在整编后正经领了三百战兵,兴致很高,天寒地冻也不忘勤恳巡夜,只是有点融入夜色,不好分辨。

  「嘿嘿,没吓着苏大姐吧?」李逵提着朴刀,往中军大帐指了指,「医官这是往大帅那儿去?」

  苏念晚定了定神,含糊应道:「去瞧瞧营里的事。」

  李逵不疑有他,凑上前低声道:

  「大帅还在帐里看名册呢。白日里大帅召集各营头领吃大锅菜,同弟兄们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大帅讲了,等打完最近的仗,要在增一条章程,叫什么」轮休「。打仗立了功的,一年里挑个十天半月回乡探亲,路费营里全包。虽说眼下规矩还定不死,但听着心里便敞亮。俺方才还同弟兄们念叨,等往后有了空歇,俺也回老家一趟,把俺那瞎眼老娘接出来享两天福……」

  这汉子在沙场上杀人不眨眼,口中念叨的,却不过是寻常庄户最质朴的想头。

  寒风吹过营帐,苏念晚听着这番话,心头微动。天下男儿舍生忘死奔波在刀枪丛里,图的不过是一家老小能有张安稳饭桌,能平平安安盼着骨肉团聚。这种期盼,虽说让人牵肠挂肚,心中忐忑,但不也正是一个人实实在在存于世上的证明么?

  「你是个孝顺的,往后定能让娘亲享上清福。」

  苏念晚回了一句,不再犹豫,径直朝中军主帐走去。

  走到大帐门外,厚毡帘子遮不住里头的声音,孙廷萧正同几个将领交代军务。苏念晚没让亲卫通传,立在避风处候着。过了好一会儿,帐帘才挑开来,想是散会了。张巡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几位义军统制官。见苏念晚立在帐外,众人停步抱拳:「苏医官。」

  苏念晚欠身回礼。走在后面的杨大眼等没了旁人,低声道:「苏大姐来得巧。方才为了南面筹粮的事,大帅正动肝火呢,您快进去劝劝。」

  苏念晚应下,心思立时便关切到他为何动气上,忙进了大帐。

  帐内只剩了孙廷萧与鹿清彤两人。孙廷萧手里捏着拆了封的信札,正同鹿清彤说道:「华元和童贯送来的信上写得清楚,巡到江东,当地官员颇有些阳奉阴违。嘴上奉着中宫懿旨,真到了出粮出钱的时候,不是推脱遭了水患,就是扯皮库银空虚。要不是睢阳离得远,脱不开身,真该带上两百轻骑南下,挑两个最油滑的把脑袋砍下来也去做京观!」

  鹿清彤正收拢文件,见是苏念晚进来,迎上前挽住她:「苏姐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雪下得紧,冷不冷?」

  苏念晚摆摆手,却取出一只乌木盒递给她:

  「这是今日新做的药丸。里头有驱寒的、止痢疾的,还有两盒治刀伤的金疮药,比散剂好带。你们明日开拔,我顺道送过来。」

  鹿清彤接过木盒:「姐姐备得这般细致,我倒盼着你能同我们一道北上。赫连去了关中催马,郡主又南下江淮联络旧部,军中连个说体己话的伴儿都没有,这一路行军几十天,我可真要闷坏了。」

  那头的孙廷萧按了按眉心,把胸口那股无名火往下压了压:「先头我还嘱咐童贯收敛些,别拿内廷太监的手段逼迫地方官太甚,如今瞧着,那帮地头蛇当真是给脸不要脸,手段软了半点事也办不成。」

  他撑着桌案站起身,缓步走到两女身侧,目光在苏念晚那张被风吹得泛白的脸上停了停,语调温和了许多:「清彤那是玩笑话。我也盼着你在身边,只是这一仗是去敌人的地盘,定要没完没了地打仗。等我拿下几座大城,地方上定要处理疫病,那时你再带人北上,才是最稳妥的。」

  苏念晚咬了咬唇:「我又不是跑来求你带上我的,自然知道轻重。」

  她话虽这么应着,眼神却往侧旁偏了偏,站在原地有些迟疑,脚尖蹭着地面,半晌没接下一句。

  孙廷萧同她相识多年,太清楚她的脾气。寻常时候,苏念晚做事爽利,性情通达,哪有这般吞吞吐吐的模样?他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低头打量着她的脸色:「怎么了这是?伤病营那边缺了药材,还是底下哪个浑人惹你受了委屈?」

  一旁的鹿清彤也看出异样,挽着她胳膊的手不由得紧了紧,纳罕道:「是啊,姐姐身子不舒服?为何脸色忽然又泛红的紧。」她忙伸手去试苏念晚额头,怕是她受风发热。

  苏念晚哪是发热,是憋得两腮通红。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终于从袖底抽出来,下意识地覆在自己小腹处,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有了身孕。」

  「啊?」

  孙廷萧正琢磨着后勤军需,冷不丁听遮一下,脑子没转过弯来,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苏念晚话中的分量。

  反倒是鹿清彤率先反应过来,一双眼瞪大了,喜色瞬间就上来了,拽着苏念晚的袖口几乎要跳起来:「身孕?姐姐,你怀上了?当真怀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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