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房东】(181-184)作者:尿尿呲大哥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27 1:52 已读640次 2赞 大字阅读 繁体
【我是一个房东】(181-184)

作者:尿尿呲大哥

  第一百八十一章三支筷子

  晓萌妈四点就起来了。

  我在杂物屋听见厨房那边的响动,水瓢磕在缸沿上,一声一声。五点钟晓萌端了两个碗过来,一个荷包蛋,一碗面。

  「吃。」晓萌说,「路上没饭。」

  我吃完了。她站在门口看我吃,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也不擦东西。

  晓萌给我装了一袋子东西,煮熟的鸡蛋四个,一瓶水,还有一包她自己晒的柿饼。

  「路上吃。」她说,「别在车站买,车站的东西贵。」

  「太多了。」

  「你路上四个钟头。」她说,「四个钟头不吃东西,胃里空。」

  六点出门。天刚亮,土路上有一层白霜。她妈送到那条土路口,两手插在袖子里,站着不走。我回头看了两次,两次她都还站在那儿。

  晓萌没出来。她站在铁门里头,隔着门上的花格子看我,我朝她摆手,她也摆手。

  长途车六点四十开。四个钟头,我在车上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三回。我给叶柔发的那条消息是五点二十发的:今天我赶不回来,九点那一趟你自己弄,实在不行叫老李多跑一趟,钱我出。

  那条消息我改了三回。第一回写的是「我今天赶不回来,九点那一趟你自己弄」,看了一遍删了;第二回加了「钱我出」,看着像在赔什么;第三回就发成那么一句,按了发送我就把手机扣在腿上。

  四个钟头里我睡着了两次,醒过来两次都在看那一条发出去的消息,下头一直是空白。

  到下车她也没回。

  十点四十我上到六楼。

  604的门关着。我掏钥匙开的。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屋里空了。床只剩床板,被子卷走了,褥子也卷走了。地上有一道箱子拖出来的白印,从里屋一直拖到门槛。墙上有四个钉眼,是挂东西留下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那一条缝里进来,屋里静得有回声。

  她走的时候把地扫了,扫得很干净,比她来那天还干净。窗台上还剩一样东西:那瓶泡在水里的绿萝,根须长长的,水还满着。

  我进去走了一圈,从里屋走到门口,走了两趟。

  窗户的玻璃她擦过,从里头擦的,外头那面还挂着雨痕。水池边上有一圈水渍,是常年接水留下的,她走的时候拿抹布抹过,抹得不如原来干净,那圈印子反而更显。

  墙上那四个钉眼在床头那侧,两个高两个低。她挂过什么我不知道,我从来进这屋都不看墙。

  三年了,这三间屋我送走过不少人。

  韩蕾那次,她走的时候在灶台上留了一个电饭锅,锅盖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这个锅好使。陶佳走的时候,我替她叫了车,她把那把二十八块的折叠椅留下,说太重了不要了。沈瑶走的那天把钥匙放进我手里,说留着吧,摆摆手就下楼了。她们都是往楼下去,往街上去,往别的地方去。我每次都站在六楼这个门口,听电梯那一声响,响完了就回屋。

  这一次我在自己家的空屋里,站着不知道干什么。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门槛。那道坎还在,边上有一小块纸板的碎屑,是蹭下来没扫净的。三只箱子从这里出去,一个人。

  交房还剩五天。我掏出钥匙看了一眼。这把钥匙开过这间门三年,交房那天要交给别人。

  我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楼道的声控灯在我头顶上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是我的呼吸在吹它。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你在哪儿?」她问。

  「六楼。」

  「我发定位给你了。」她说,「你看一下,别走错单元。这栋楼两个单元长得一模一样,你走错了就得爬五楼再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错。」

  「你上回找那家银行,在人家门口走了三个来回。」

  「那是没挂门牌。」

  「这栋楼也没挂。」她说,「我贴了一张纸在门框上,写着三零二。」

  「五楼咋还贴三零二?」

  「我贴的是给我自己看的。」她说,「我昨天回来爬错了一回。」

  新院区那边还是工地,一道围墙,墙头上拉着绿网。后街是一排老楼,六层,没有电梯。楼下有个小卖部,门口摆着两只啤酒筐。

  楼道里有一股潮味,墙根的石灰掉了一片。四楼那层的台阶上有一块地方比旁边亮,是坐过的痕迹,也是拖过的痕迹。

  我上到五楼的时候喘了两口。她在楼上能听见,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喘了吧。」她说,「我一天上下六趟,现在不喘了。」

  五楼,右手边。门框上确实贴了一张纸,上头写着三零二。

  门开着,她站在门口,穿一件旧的灰毛衣,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脚上拖鞋,一只脚踩在门框上。

  「进来。」她说,「换鞋。」

  「哪有鞋?」

  「那你就光着脚。」她说,「地我刚拖的。」

  我脱了鞋进去。

  屋里不大,一间半。外间放着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她自己的小电视,箱子里拆出来的东西摊了一地,衣服挂在一条绳子上,绳子一头系在窗户把手,一头系在门框上。里屋那张床已经铺好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墙角摞着三个箱子,最上头那只的角上贴着一块透明胶,胶底下能看见纸板裂了。

  「就这儿?」我说。

  「九百。」她说,「朝北,早上没太阳。水压不稳,洗澡得等水,等十分钟。」

  「等十分钟干什么。」

  「等它上来。」她说,「我刚搬来那天在这儿站了十二分钟,拿表计的。」

  我看了一眼她那块表。

  「搬完了?」

  「七点半老李就来了,比约的早。」她说,「我一趟一趟搬,上下三趟,第三趟我腿软,在四楼那层的台阶上坐了一下,坐完接着搬。」

  「老李多少钱。」

  「两趟二百。」她说,「我自己给的,没让他找你。」

  「我说了钱我出。」

  「你那句是发消息发的。」她说,「发消息的钱不收。」

  「我早上给你发消息了。」

  「我看见的时候在楼梯上。」她说,「手机在兜里,响了我没手接。」

  「你可以等一等。」

  「等什么。」她说,「你都说了赶不上。」

  她说完转身进里屋,蹲到箱子旁边拿东西。

  我站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站那儿干什么?」她在里头喊,「过来端盘子。」

  饭是叶柔做的。一张小桌,两个菜一个汤: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一锅紫菜蛋花汤。

  「鸡蛋是不是放多了。」我说。

  「三个。」她说,「我买的是六个,剩下三个明天。」

  桌上摆了三支筷子。

  我看了两眼。

  「怎么是三支?」

  「拆箱拆出来的。」她说,「筷子在第三个箱子里,压在最底下,我拆到一半箱子盖不上,就把手里的东西往外掏,掏出来三支。」

  「你不能再拆开拿一支出来。」

  「那个箱子我拿透明胶封上了。」她说,「封上就不是三支的事了,是一个箱子的角。」

  「那我们一人一支半。」

  「你一支半。」她把三支摆成一排,拿了左边那支,「我这一支。剩下两支你使。」

  「为什么。」

  「因为我先拿的。」她说。

  「那第三支呢。」

  「第三支是我备的。」她说,「万一你使两支不够用。」

  「筷子还有不够用的啊。」

  「你吃得多。」她说。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夹完自己又拿我这边的筷子夹了一下青菜。

  「你自己有筷子。」

  「我这一支。」她说,「试一下你的,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一样。」她说,「我这人洁癖,但跟你的筷子公用可以。」

  我们这么吃了半顿饭。吃到一半汤有点凉,她伸手把锅挪到桌角,挪完又挪回来。

  「我明天再拆那个箱子。」她说。

  「明天我再来一趟。」

  她抬眼看我。

  「你明天来不来,跟箱子没关系。」她说。

  饭吃完我站起来收碗,她伸手一拦。

  「你是客人。」她说。

  「我不是客人。」

  「你今天就是客人。」她说,「第一天来我这屋的,都是客人。明天你再来,我给你算半个。」

  我把碗端过去洗了。水池小,两个碗放进去就满了。她在旁边站着看。

  「你刷碗挺利索。」她说。

  「我干了三年这个。」

  「刷碗刷了三年?你这么艰苦的吗?」

  「想啥呢,收拾屋子。」我说,「退一间租,就得刷一遍。」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今天怎么一直看我。」她说。

  「我看看你这屋。」

  「看吧。」她把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看完给我个价。」

  「什么价?」

  「一个月九百。」她说,「我租的,我自己谈的。我还了五十,房东说你这人挺会算。」

  「你这热水器多大。」

  「四十升。」她说,「我要是不省着用,洗到一半就凉。」

  「医院宿舍那边呢。」

  「宿舍是公家的水。」她说,「公家的水不要钱,我洗四十分钟也没人管。这儿的水是我的。」

  那天晚上她早早洗了澡。

  我坐在外间那把椅子上,听里头的水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中间停过两回,停了以后我就听见她在里头跺脚。她说的那十分钟是真的。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用一条干毛巾在擦。她穿一件很旧的棉布裙子,光着脚。

  「毛巾。」她说,「我给你找一条新的。新的在箱子里,我拆一下。」

  她蹲在箱子跟前拆胶带,拆开一个角,伸手进去摸,摸出一条花色很俗的毛巾。

  「这条不好看。」她说,「这条是别人送的。」

  「能用就行。」

  「新的。」她说,「第一天来的人要用新的。」

  「你也去洗。」她说。

  「水压够吗。」

  「我刚用完,还得等。」

  「那我不洗了。」

  「去洗。」她说,「我这屋我定规矩,你来了就得洗。」

  我洗了。水确实小,等了一会儿才上来。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外间的灯关了,只留里屋那盏。

  她坐在床边。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抬头看我。

  「你叫过我的名字吗。」她说。

  「叫过。」

  「叫的什么?」

  我想了一下,答不上来。

  「你没叫过。」她说,「你跟我说的都是事:水压多少、几号交房、箱子几趟。名字一次也没有。」

  「叶柔。」我说。

  「不是这么叫。」她说,「你这么叫,是叫一个名字。我要的是后头别跟东西。」

  「后头跟什么。」

  「跟姐,跟门诊,跟大家说那个量血压的。」她说,「我今天在楼梯上坐着的时候想起来一件事,我在这个城里这些年,人家叫我的时候,后头永远跟着一样东西。就今天,什么都不许跟。」

  「那我叫了?」

  「你叫。」

  「叶柔。」

  她应了一声。

  「再叫一遍。」

  「叶柔。」

  「行了。」她说,「我今天下午在心里叫了八遍,一次比一次顺。你叫我的时候我不数。」

  「我叫你什么?」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她说,「叫了就别忘了。」

  她把名字念了一遍给我听:「储澈。」

  「跟你说个事。」她说。

  「你说。」

  「药我买了。」她说,「就在床头那个抽屉里,一整板。」

  「一整板。」

  「二十八个。」她说,「一天一个,正好吃一个月。今天头一粒。」

  她拉开抽屉,把那一板药拿出来举了一下,抠下最角上一粒,就着床头那杯凉水咽了。

  「我在门诊天天教别人这个。」她说,「轮到我自己的时候,还得看一遍说明书。」

  「说明书上写什么。」

  「写按时吃。」她把水杯放回桌上,「这种东西我不缺。晓萌那屋也有一板,一样的牌子。我上回替她收快递,看见了,压在她枕头底下。」

  她说完坏笑了一下。

  「我早就发现了。」她说,「那么小的姑娘,你都不放过。」

  「你……听我说。」

  「你别解释。」她说,「我不管你。」

  她两条腿垂在床边,坐在那儿看着我。

  「我们又不打算结婚。」她说,「我只要现在你陪着我。我开心就好。」

  我没接上话。

  「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她说,「你以为我要哭?我今天把三只箱子一个人搬上来,晚上有人陪我吃饭,有人给我刷碗,我这会儿高兴得很。」

  「叶柔。」

  「你别急着叫。」她说,「我先问你一句,你跟我这个事,你算过没有。」

  她停了一下。

  「算过。」她说,「算出来不划算。你也算过。」

  「算过。」

  「不划算的事也得算完。」她说,「算完了才知道不划算是多不划算。」

  我弯腰把她那张脸捧起来,吻了一下。

  她把手放到我腰上,往她那边带。我顺着她的劲跪到床上,她往后仰,仰到床上,两条胳膊挂在我脖子上没松开。

  我把她那件裙子往上推。她那两团露出来,B的样子,乳尖那两点是浅的,这会儿已经立起来了。

  「你慢一点。」她说。

  「我慢。」

  「我不是说这个慢。」她说,「我是说你别急着来。我今天搬了一天箱子,身上哪儿都疼,你要是一上来就使劲,我就只能忍着。」

  「那你告诉我哪儿疼。」

  「腰。」她说,「后腰,两块。」

  我把手贴到她后腰上,就着她说的那两块地方,一点一点揉。

  「你这手。」她说,「比老李强。老李抬箱子的时候就是拽,我腰差点让他拽坏了。」

  「你现在少说话。」

  「我不说话干什么。」

  「你喘,叫都行。」

  「我才不!」

  她没说完。我一只手从她腰上滑下去,从裙子底下进去。她已经湿了,湿得不费事,指头上带出来的东西黏在指纹里。

  她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停住,那口气停在胸口。

  「你现在说话吗。」我说。

  「不说了。」

  我把她那两条腿分开,往里进。先进了一寸,停住。她里头一层一层让开,让得很稳,不像头一回那样紧得发死,是认得这条路,慢慢往里放。

  「疼吗?」我说。

  「不疼。」她说,「你继续。」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我说。

  「我今天搬了一天东西,只剩嘴还能动。」她说。

  我又进了半寸,又停。她的脚从床上滑下去一只,往地上蹬了一下,蹬了一下又收上来。

  「你别停。」她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你不是让我慢。」

  「我让你慢,不是让你停。」她说。

  我到底送进去。她整个人往上弓了一下,手从我脖子上滑下来,攥住床单。

  「你手别按我这儿。」她说,「这地方青了。」

  「哪儿?」

  「腰上。」她抓着我的手挪了半寸,「搬箱子撞的,撞在楼梯扶手上。」

  我把手挪开,按到她说的那块地方旁边。

  我从慢的开始,整根退出去一半,再送回去。她的呼吸跟我的节奏走,走了一阵就不齐了,自己乱了。

  「快一点。」她说。

  「你不是说腰疼?」

  「腰疼跟这个没关系。」她说,「你别拿这个堵我。」

  我把频率提上去,一下比一下深。她的话到这儿开始短。

  「你。」她说。

  「我怎么。」

  「你这人讲话。」她说,「一会儿叫,一会儿又不叫。」

  「你叫我的名字。」

  「叶柔。」

  她整个人一紧。

  「再叫一遍。」

  「叶柔。」

  「再来。」

  「叶柔。」我说,「你这屋里连床板都响。」

  「你别管床板。」她说,「你就叫。」

  「你慢一点。」她说,「我这床是人家不要的,床板薄。」

  「那我轻点?」

  「不是让你轻。」她说,「是让你别把它弄塌了,塌了今晚没地方睡。」

  我一手撑着,一手从她腰后头绕下去,把她往上兜了一点。角度一换,她的话断了,断在第一个字上,后面就只剩气。

  「你刚才数了八遍。」我说,「现在怎么不数了。」

  「我数不了。」她说,「我数不了,你还问。」

  「那你叫声给我听。」

  「我不叫。」她说,「这楼的墙薄得跟纸一样,隔壁住着两个人,早上六点半他们那口孩子在哭。」

  「你在叫一声他们就听不见了。」

  「你别哄我。」

  她嘴上说别哄,两只手却从床单上挪开,扣到我的胳膊上,扣得很紧。

  我加快。她那张小床的床板每一下都跟着响一声,响得很有规律,跟她喘气的那种一段一段的节奏混在一起。

  「叶柔。」我说。

  「嗯。」

  「叶柔。」

  「你别一直叫。」

  「我就要叫。」我说,「我今天想叫。」

  她抬起手来,把手背按在自己嘴上。按了一会儿她自己拿开。

  「我明天还不用上班。」她说,「我请了三天假。」

  「我知道。」

  「明天也不用。」她说,「后天也不用。」

  「我知道。」

  「你别管隔壁了。」她说,「明天他们那孩子哭,我这会儿管不着。」

  「你自己说的墙薄。」

  「墙薄我认了。」她说。

  「那你别停。」她说,「别停。」

  我到最后那几下自己也没数清。她里头一阵一阵收得急,收得乱,绷了两三下才松。

  我顶上那一下来的时候,嘴里跟着出了一句话。

  「叶柔,我爱你。」

  我射在里头。射的时候她整个人绞紧了一下,两只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抓住床沿,指甲在木头边上刮了一下。她没出声,只把嘴张开了一点,胸口一起一伏。

  我退出来以后,屋里就剩床板那一声余响。

  她睁着眼睛看我,看了有四五秒。

  「你这一句。」她说,「说的不是时候。」

  「你要是早两个月说,我今天可能就不搬了。」她说,「你要是明天说,我可能就当没听见。」

  「那现在呢?」

  「现在我躺在我自己租的屋里。」她说。

  她从床头摸出两张纸巾递给我一张,我们各自擦。她擦完把纸团起来,捏在手里没扔。

  「你先别扔。」她说,「我这屋还没有垃圾桶,我明天去买一个。」

  「那我给你带一个。」

  「你带。」她说,「要带盖的。」

  她下床,光着脚走到外间,把灯打开,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她把纸团塞进去,塞完把袋子挂到门框上的钉子上。

  「有垃圾袋了。」她拍了拍那只袋子,重新上床,在我旁边躺下。

  「我今天下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说,「她说你怎么搬得动。我说我一个人搬的。她在那头停了一会儿,说,你也不小了。」

  「她没说要来帮忙。」

  「她来不了,她腰不好。」她说,「她倒是说了一句,要不要叫你那个房东去帮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她说,「我说我请了人。」

  她把脸贴到我肩上,把腿搭在我腿上。

  「我明天去拆那个箱子。」她说。

  「筷子的事?」

  「筷子不是事。」她说,「那个箱子我要是不拆,明天我还得用三支筷子。」

  「你把那支找出来,就整齐了。」

  「我不找了。」她说,「我留着这三支。」

  「为什么。」

  「凑不成一双的东西我才记得住。」她说,「今天这一顿,我以后要是想起来,想的就是三支筷子。」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摸出一把钥匙,递过来。

  「给你。」

  「这什么。」

  「这屋的。」她说,「多配了一把。门是最老的那种,一把钥匙开一个门,什么锁都换不了。」

  「你给我这个干嘛?」

  「我给你这个。」她说,「你要是来,就别敲。你敲我不一定开,我有洁癖,我这屋一乱我就不开门。」

  「那你要是乱着怎么办。」

  「我乱着你也进来。」她说,「你进来给我收拾。」

  钥匙是那种新的,铜的,边上还带着一道没磨掉的毛刺。

  我把它握在手里。

  「叶柔。」

  「嗯。」

  「我礼拜天再来。」

  「礼拜天我上班。」她说,「我三点下班,你四点来。别早,我回来得洗个头。」

  「四点。」

  「四点。」她说,「来的时候带个垃圾桶,带盖的。」

  我从那栋楼里出来已经十点多了。后街很静,围墙那边的工地不响。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五楼,那扇窗户亮着灯。

  回到六楼,604那间空屋我没有再进去。

  第一百八十二章一人一边

  六楼那四个钉眼,是我先看见的。

  礼拜六早上我端着杯子从604门口过。门开着一条缝,风从窗户那边过一遍,把门推得贴到墙上,又松回来。我推开门进去。

  床头那侧一面墙,四个洞。两个高,两个低,洞里头灰白,露着底子。高那两个大概挂的是一幅画,低那两个挂的是别的,挂什么我看不出来。

  家里还有腻子。我那个工具箱子搁在603的厨房角落,底下压着半罐,三年前补602那面裂墙剩下的。盖子当时没盖严,边上硬了一圈,拿指甲一抠掉一块渣。

  我拿刮刀把硬的那一圈挖掉,剩下那些还能用。倒进一个塑料碗,加了一点水,等了三分钟,用刮刀和,和成一坨糊。糊有点稠,我又添了点水。

  第一下我就知道补不好。洞不大,可墙是老墙,那片漆早就看不出原色了,补上去的那一坨比周围白,白得很生。我刮了一遍,等它干一点,又刮第二遍,把边缘抹平。

  干到能上手的时候,拿砂纸打。砂纸打出来的粉往地上落,落一片。打完了我从工具箱子里翻出一小罐白漆,拿刷子点了一下,点在四个洞上。

  我蹲下去,往后退两步看。

  四个白点排在那儿,比原来的钉眼还显。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看,看得更清楚:四个点不在一条线上,中间那两个比两边的低一指宽。原来挂东西的人也没量。

  我蹲在地上看了有一会儿,后来站起来把工具收了。碗里的剩糊倒进垃圾袋,刮刀拿水冲了,抹布拧干。

  我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床板擦了一下。床板上有一层灰,擦完露出一道浅浅的木纹。

  这一间往后住进来的人,会在四个白点上面重新打四个洞。我不知道他会挂什么。

  窗户我关严了。门牌号我出门的时候念了一声,604。

  窗台上那瓶绿萝我端起来看了看。水有点浑,根须这些天又长出来一截,白的,一根一根绕在瓶底。我把水倒了,去水池那边重新接了半瓶,端回603,放在我桌上靠窗那一边。

  十一点多中介来电话。

  说的是交房的日子,礼拜三。钥匙要几把,我说三间屋各两把,各两把都在我这儿,我自己那一把总门的也算一份。他说要拍照,我说拍吧。

  「水表三间的读数,您报一下。」

  我拿着手机一间一间走。602的水表在厨柜底下,我得蹲下去拿手机照着才看得清。读数报给他,他复述一遍,我听着,没错。电表在楼道,三块表挤在一个小铁箱里,铁箱上的漆掉得只剩一块绿的。燃气表贴着纸条,纸条上写着上回抄数的日期。

  他一样一样记下来,最后问一句:「您那边什么时候搬干净?」

  「礼拜二晚上。」我说。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礼拜二晚上,就是三天以后。

  「能不能多两天。」我问。

  「合同上写的六十天,一天不多。」他说,「人家那边也排着装修,往后挪一天,他们的工就全乱。」

  挂了电话我又上了六楼,把三间屋的门锁一个一个试了一遍。602那把锁有点涩,钥匙要往上抬一点才转得动;604是新换的,去年换的,转起来还有一点响;603最松,转半圈就开了。

  三年了,这三把锁我一天开两回,闭着眼也知道哪把涩哪把响。

  傍晚晓萌回来了。

  车是下午两点半的,到城南四点,她没先回自己屋,直接上楼敲我的门。

  她背着一个旧的帆布包,另一只手提着一只布袋子。进门先把包放下,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双棉拖鞋,黑的。鞋底纳得密密的,一针一针,针脚是斜的,鞋面上的那道线是手缝的,走得不匀,有一处缝歪了又拆了重缝。

  一罐咸菜,玻璃瓶,瓶口拿塑料布蒙着,绷得紧,外头勒了一圈麻绳。还有一包柿饼,用报纸包了两层。

  「我妈让我带来的。」她说,「她说你那天下车进门就脱鞋,脚上没穿袜子。」

  「我可以穿袜子啊。」

  「你穿的那双是船袜。」她说,「露脚脖子。我妈看见了,她晚上就说了,说这孩子在人家家里住一年,连双袜子都没给他买。」

  她把拖鞋摆在我床边,摆得很正,鞋尖朝外,两只并齐。

  「这个咸菜是我妈自己腌的。」她说,「她说你吃饭没味道,就着这个能多吃半碗。」

  「还有柿饼啊。」

  「柿饼是我带的。」她说,「上回你买了一包给我,我吃了两个,剩下的我没敢在家吃,我怕我妈问我哪来的。」

  我笑了。她也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就收住了。

  「我妈问了。」她说。

  「问什么。」

  「她一晚上问了我三回。」她把那双拖鞋的鞋尖又挪了一点点,挪完自己看着,「她问我,他那个房子卖了,他往后住哪儿。」

  我坐着没动。

  「我说我不知道。」她说,「我说他还在看。她就不说话了。」

  「她是什么意思。」

  「她什么意思我知道。」晓萌说,「她不是嫌你没房。她是想听你说一句你往后在哪儿。那地方定不定没关系,她想听你有个方向。」

  「她第二回问什么。」

  「第二回她问得更细。」她说,「她问你是一个人过去,还是带着人过去。我说带着人。她又问是带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带上我。」她说,「她拿着碗站了半分钟没动,后来把碗放下来,说了一句,你一个姑娘家。」

  「我妈还问我一句。」她说,「她问你有没有孩子。」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她说,「她说没有就好。她这人问什么都是先想到往后。」

  「第三回呢。」

  「第三回她不问了。」她说,「她进屋了。我在外头听见她把柜子门开了一下又关上,开了一下又关上。」

  她把那罐咸菜的麻绳解了一下,又重新绑上,绑得比刚才紧。

  「我在家那四天我想过。」她说,「我不替你要房子,我也不跟你要什么。你只要跟我妈把一句话说清:你往后在哪个屋睡觉。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礼拜四我跟她说了澳洲。」

  「说了澳洲她更睡不着。」她说,「她那天夜里起来两回,我听见她走道上走。她不是怕你把我拐走,她是怕我到了那边一个人。」

  「她担心的对。」

  「她担心什么都不对。」晓萌说,「她在的那个世界,跟这边不一样。她一辈子没出过县,村里出去的最远就是去南方打工。」

  她把拖鞋拿起来一只,捏了捏鞋底。

  「这双是你妈做的吗。」我说。

  「她做的。」她说,「她做了两双,一双给我爸,一双给你。」

  「这是你妈给女婿做的。」

  晓萌不好意思了「又瞎说。她做完让我带来,还让我盯着你穿。」

  晚上八点多林晚过来。

  她手里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进门不坐,直接把袋子放桌上,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摊成三堆。

  「五件事。」她说,「我一件一件说,中间你想问就打断我。」

  「你说。」

  「第一件,人。」她说,「机票我看了,三个人,去南边那个大机场,一张四千二,三张一万二。机票我先不定。」

  「为什么不定。」

  「签证还没下来。」她说,「定了日子签不下来,退票要扣钱,扣的钱不多,可这几天的钱一分都不该乱花。」

  「第二件,签证。」她把第二张纸往我这边推,「先走旅游签,三个月。这三个月不是玩的,是拿这三个月去当地把身份转过来。看能不能读书,能不能找到雇主;能转就转读书签或者雇主担保,转不了就回来再想。」

  「三个月够吗。」

  「不够也得先上。」她说,「你在这儿干等,永远不够。」

  「第三件,住。」她说,「先订十四天酒店,一天四百上下,得订带洗衣房的。到了以后第一件事不是玩,是找长租,两周里头必须出来。」

  「十四天能找着?」

  「两个人跑就快。」她说,「我在网上筛出五片地方了,到了直接看,看完当天定。」

  「为什么这么急?」

  「租房子这事儿一慢就被宰。」她说,「房东看你着急,价钱就上去了。」

  「第四件,钱。」她说,「换出来那一百万分在三张卡上,一人一张。到了那边先把这边的手机号保留着,银行要发短信验证码。这一条你别忘,一换号,那边的钱动不了,这边的卡也刷不了。」

  「我知道了。」

  「第五件,注意事项。」她把最后那张纸推到桌子正中间,用手按住,「药要带处方,一个人的量不要超过三个月,多的从邮局寄;晓萌学校的材料全部复印,原件留在家里;护照我查了三本,有效期都够;身份证三个人的都要带,复印件各两张,跟原件不要放在一个包里。」

  「还有两条没写在纸上。」她说,「第一,飞机上那份入境卡我来填,你们俩谁也别乱写,写错一个字要重填。第二,到了那边头三天,一个字也别跟外人提钱。」

  「我知道。」

  「晓萌那一条学生签,」她说,「得等她这边的毕业证拿到手,再拿那边的学校录取去换。这一年她先把英语过了,学校那边的名我先托人报上。」

  「多少钱?」

  「一年一万多。」她说,「这个数我先垫,你别跟我争,你争我就把那几张纸收回。」

  她说完把手从桌上收回去。

  「我说完了。」她说,「哪一条不对,现在说。」

  晓萌坐在床边,这时候开口。

  「我请假这个事。」她说,「一年一续,明年六月我自己回来续。」

  「对。」林晚说,「这一条我忘了。你续的时候要我陪你回来一趟也行,我自己买票。」

  她把那张纸翻到背面,在上头补了两行,写完把笔帽扣上。

  「还有一件。」她说。

  「你说。」

  「一起走。」她把那张纸按在桌上,「三个人一趟飞机。礼拜三上午九点交房,礼拜四上午九点二十上飞机。房子、钱、人,三样东西一天也不分开。」

  「礼拜三夜里住哪儿。」

  「机场那边订一晚。」她说,「三百二,订好了。礼拜四早上六点半从酒店出发。」

  「你这边的东西。」

  「礼拜一我递离职。」她说,「该退的退,该寄的寄,能带走的进两个箱子。带不走的现在就卖,卖不掉的送人。」

  「你那份工作……」

  「那五个字我念了五年,念到今天我都不知道念的什么。」她说,「可我告诉你,我礼拜二夜里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手是抖的。抖完我把那张纸摊平了。」

  「不后悔?」

  「我有的是日子后悔。」她说,「我现在先把事办了。」

  「这几天怎么办?」我说。

  「礼拜二夜里十二点之前,谁也别找谁。」她说,「这几天各自办各自的事。你交房,她交表,我交离职。礼拜二夜里十二点,我们三个都到603来,东西都搬下楼,一个不剩。」

  晓萌抬头看她。

  「礼拜三交房。」

  「礼拜三上午九点交房。」林晚说,「礼拜三之前,这一层楼里不能剩一件没交出去的东西。这句话我说过一回,现在再说一遍。」

  「那我这三天干什么?」我说。

  「三间屋。」林晚说,「一间一间清,清到墙根。清完了一遍,再回头清第二遍。第二遍你会清出一堆你第一遍觉得要留的东西。」

  「那堆东西怎么办。」

  「照一张相,扔掉。」她说,「你以后想不起来照过什么,说明真该扔。」

  「我说完了。」她说,「哪一条不对,现在说。」

  屋里安静了几秒。

  晓萌先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子那边,绕到她侧面,弯下腰去看那几张纸。她看得慢,一行一行看,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伸手把那张纸按平,因为纸角卷着。

  「林晚姐。」她说。

  「嗯。」

  「你这上头写的,几点起床、几点走、谁的药带几个月、入境卡谁填。」她说,「我这三天在家,光想我妈那几句话了。」

  「那是你该想的。」

  「我该想我妈,你该想这些。」晓萌说,「可我想不出这些来。我连自己那本护照放哪儿都要翻一遍才找得着。」

  她把那几张纸拿起来,两只手捧着,像捧一件很轻又很要紧的东西。

  「你这些东西,谁教你的?」晓萌说。

  「没人教。」林晚说,「我以前在公司做项目,一个项目二十几个人,二十几个人的事都要写在一张纸上,写给上头看。写多了就会了。」

  「你以前是做项目的?」

  「我以前是给客户做方案。」她说,「方案做不好,人家一句话就退款。」

  我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说话。桌角那盏灯照在那几张纸上,纸是那种最便宜的复印纸,边上有点卷。

  「林晚。」我开口。

  她转过来。

  「我这三年收租。」我说,「一个月一个月收,收完记在本子上,本子记满了换一本。我这三年干的活全在别人的日子上:谁家水管漏了,谁家孩子要上学,谁押金退多少。」

  「我知道。」

  「这五张纸。」我说,「是我这三年里,头一回有人把我的日子当成正事,一条一条算出来。」

  她把眼睛从我脸上挪开,挪到纸上。

  「你别这么说。」她说。

  「我要说。」我说,「你那五条,我一条都想不过来。我想了半个月,只想出来一张写着六个字的纸。」

  「六个字你写得对。」她说,「你要是不写那六个字,我今天也不会把这五张纸摊出来。」

  晓萌这时候从桌子那边绕过来,弯下腰从背后把林晚抱住,下巴搁在她肩上。

  「林晚姐,你别动。」晓萌说,「我抱一会儿。」

  林晚整个人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着,没回抱,也没推开。

  「你呀,说正事的时候凑上来抱。」她说,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一点,「我这人一被人这么抱住,后头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那你别说。」晓萌说,「林晚姐,我和你讲……」

  两句悄悄话我没写出来,只说晓萌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林晚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再往下就是「行了,松手,我这张纸还没收」,那三张纸磕齐,装回牛皮纸袋。

  那天夜里三个人各自洗了澡。

  晓萌先洗。她进浴室之前把换的衣裳叠好放在门口那张凳子上,叠成四方块。她洗得快,前后不到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裹着一条浴巾,肩膀上一层水。

  林晚第二。她洗了二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浴巾在上头绕了两圈,头发用毛巾包着,手里还拿着一块湿毛巾在擦胳膊。

  我最后。水已经不热了,剩下那一截温的,我冲完出来的时候客厅里两个人已经把我的床铺好了,被子铺平,枕头摆两个,第三个拿我一件旧棉衣卷了个长条垫上。

  我站在卧室门口,把毛巾往椅子上一搭。

  「你们俩过来睡。」我说。

  两个人一起抬头。

  晓萌的脸一下就红了,红到耳朵,红到脖子。她手里那块毛巾抓得紧紧的,抓着不说话。

  林晚没红到那个程度,可她的手在被子边上停了一下,停完才抬起来把头发从毛巾里放出来。

  「三个人?」她说。

  「三个人。」

  「你那床……」

  「一米八。」我说,「躺得下。」

  晓萌低着头说了一句很小声的:「上次那回……」

  「上次那回怎么了。」我说。

  「上次那回是那回。」林晚替她说,「今天不一样。」

  她把毛巾挂在椅背上,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要真想,我也不装。」林晚说,「可我先说一句:明天六点起,明天五件事。今天晚上不能干乱七八糟的事。」

  「我知道。」

  「那就好。」

  浴巾是她解开的。她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背对着我,解完回头把浴巾叠了一下搭在椅背上,动作很平,跟叠一件衣服一样。

  晓萌那边解了半天,解到最后一层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晚一眼,才把浴巾拿下来。

  三个人躺在一条一米八的床上。

  我左边是林晚,右边是晓萌。我把两条胳膊往两边一伸,一边揽一个,两个人就那么贴在我身上。

  两只手底下是两种人。

  我左边那个是软的,摊在手心里往下陷,一按一个坑,松开手慢慢回弹;肩膀圆,腰上有一层薄薄的肉,摸上去是面一样的温。她二十九,皮肉长开了,一动就是一层一层地跟。

  我右边那个是紧的,一握整个都在手里,撑得满,皮肤细,摸过去指尖是滑的,可底下是硬的,按不动。她才十八,哪儿都绷着,我一碰她的腰整个人就是一缩。

  两种,两种都是热的。

  我两边各揉了一把。

  「别乱摸了。」林晚说。

  「我就摸摸。」

  「你摸吧。」她说,「一会难受的是你自己。」

  我停了两秒,把手从两边收回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哦。」我说。

  晓萌笑出声来。她一笑整个人都在抖,抖完把脸埋进我胳膊里。

  「哥。」她说,「你这声哦跟小孩一样。」

  「你别笑。」

  「我笑。」她说,「我就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我这屋的窗外对着街,楼下的车过去,玻璃跟着震一下。天花板上那道裂痕被路灯照得很淡,两个人窝在我两边,被子上头是我那件旧棉衣卷的枕头。

  先是晓萌开口。

  「飞机上咱们坐哪儿。」她说。

  「三个连着的。」林晚说。

  「能连着吗。」

  「能。订的时候一起订的就是连着的,中间那个坐他,你靠窗,我过道。」

  「我为什么要靠窗。」

  「你第一次坐飞机。」林晚说,「靠窗你还能看,看着你就不害怕。」

  「谁说我害怕。」

  「你不害怕你抓他胳膊干什么。」

  她们两个笑起来。

  「飞机上不能喝太多水。」林晚说,「一喝就想上厕所,过道上一有人站着,你就出不去。上飞机之前去一趟,飞机上少喝。」

  「我那瓶水怎么办。」

  「你带着,渴了抿一口,别灌。」

  「拖鞋要不要带?」

  「带。飞机上十几个小时,脚一直闷在鞋里会肿。」林晚说,「带一双拖鞋,带一件长袖,飞机上冷气大,睡的时候盖一下腿。」

  「入境卡那个我怎么填。」

  「不用你填,我来填。」林晚说,「你只要记住你自己的护照号前四位,人家要是问,你报得出来。」

  「我记不住。」

  「你今天晚上背下来,明天早上我考你。」

  「你要是把我考住怎么办?」

  「背不出来我给你写在手上。」林晚说。

  我在中间插了一句:「我那个电钻能不能带?」

  两边同时说:「不能!」

  「为什么不能。」

  「过不了安检。」林晚说,「你那玩意儿带电池,而且是危险物品!」

  「那我带什么。」

  「带你那个小工具盒子。」晓萌说,「螺丝刀、钳子、卷尺,这些都能带。」

  「你怎么知道?」

  「我上回跟你一块儿出门,你那盒东西放在包里,人家没拦。」

  林晚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一条腿搭到我腿上。

  「还有一件事。」她说。

  「你说。」

  「到了那边头一个月,你要是想不明白你自己要干什么,你就先跟着我跑。」她说,「别一个人在屋里坐着。你一坐就要想这三年。」

  「我不坐。」

  「你说不坐我信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盯着。」她说,「我这人盯得住。」

  晓萌从我胳膊上抬起头来。

  「那我呢。」她说,「我干什么。」

  「你先上学。」林晚说,「白天上课,晚上回来,一个礼拜有两天你跟我去超市,你认东西。认东西最快。」

  「我一句都听不懂。」

  「听不懂你就站着听。」林晚说,「听着听着就会了。」

  「我要多久能听懂。」

  「半年。」林晚说,「你十八,半年之后你自己就听出来了,一年的样子你能跟人家吵。」

  「我为什么要跟人家吵。」

  「你迟早要。」林晚说,「吵一次你就再也不怕了。」

  聊到后来两个人的声音都小了一点。晓萌先换了话题,说她妈。

  「我妈那个人,」她说,「她要是知道我跟你俩一块儿睡一张床,她能晕过去。」

  「那可别让她知道。」林晚说。

  「我从来也没敢跟她说什么。」

  「你说了她也不懂。」林晚说,「她那辈子过的日子,跟你现在过的不是一种日子。」

  「我知道。」晓萌说,「我就是有点想她。」

  她把脸往我胳膊里埋了埋。林晚从我这边伸出手去,隔着我的胸口,在她头顶上摸了一下,摸得很轻。

  「睡吧。」林晚说。

  「再说一句。」

  「说。」

  「你那个表填完交上去,人家问起来,你怎么说我们三个人。」

  林晚安静了一下。

  「我问人家怎么填,人家让我填三个人。」她说,「我就填三个。」

  「那要是人家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就说,」她说,「一家三口。」

  我右边那个人笑了一声,笑完把嘴闭上了,闭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不要脸。」

  林晚说,「我要脸的话,我明天就不去递那张纸了。」

  话到这儿就断了。

  先是右边的呼吸变了,一声长一声短,中间漏一拍,接下去就匀了。她的手还抓着我胳膊,抓着,后来松了。

  左边那个人多醒了一会儿。

  「你也快睡。」她说。

  「嗯。」

  「明天我叫你。」

  「你八点出门。」

  「我六点就能醒。」她说,「我这人一有事,五点多自己就醒。」

  她说完把脸埋进我肩窝里,埋了一会儿才转开。过了一会儿,那一边的呼吸也匀了。

  我躺着没动。

  这张床我一个人睡了三年。三年里我一直睡靠墙那一侧,墙是硬的,翻不过去,翻到那儿就贴住了,一晚上不用想往哪边翻。今天两边都是人,我往哪边动,哪边都得让一让。

  我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两边都盖上肩。

  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一前一后,一直错着,从来没有一次是一块儿呼出来的。

  我听着听着睡着了。

  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是最后一个回屋,第一个醒。今天倒过来了:我最后一个睡着。

  第一百八十三章大早上的

  五点多,窗外的鸟叫起来了。

  那种鸟叫得不成句,一声一声,从街口那几棵树上下来。我这屋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天亮得早,光从那一半漏进来,把被子上头照出一块浅的。

  我睁了一会儿眼,屋里还是静的。床上有三个人的呼吸,谁也没和谁对上拍子。

  被子是两条拼的,一条浅的在下头,一条深灰的压在上头,夜里谁也没觉得,早上一看,两条被子的边错开了一截,中间那道缝正压在林晚腰上。

  枕头一共两个,第三个是拿我那件旧棉衣卷的,卷得歪,晓萌夜里往那边挪了一回,挪完又挪回来。

  楼下有人在推车,铁轮子在水泥地上刮过去,一声拖得长长的。鸟叫还在,一声比一声近。

  林晚侧躺着,朝我这边,被子只盖到腰上。她身上什么都没穿,被子滑到那里就停了,上半个身子露在外头,左边那颗乳尖从被子边上散出来,被光一照,浅粉的一小点特别诱人。

  她这人睡觉老实,一条胳膊压在自己脸底下,另一只手摊在枕头上。

  晓萌在我右边,被子抓得很严,一直抓到下巴,两只手都攥着被角,好像半夜里有人抢她被子。小嘴微微张着,唇角有一小片亮的东西,是口水。可爱极了。

  我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看了一会儿林晚的那颗乳尖。

  现在是五点多,我醒过来,人是醒的,脑子还没转。

  那颗粉嫩的乳头,就那么一小点,在光里头随着呼吸一动一动。

  我往林晚那边侧了侧身,动作放到最轻,被子只掀开一条缝。

  先凑过去,贴着,没动。鼻子里出去的气打在乳头上,林晚缩了一下。

  我的舌头压了过去。

  那一压,那一颗就在我舌头底下缓缓立起来了,从上头那一点开始硬,硬得像一小粒豆子。她整个人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很轻,是那种睡着的人翻身的动法,动完把腿往我这边挪了半寸。

  林晚的皮肤在早上是凉的,跟被子里头的热不一样,我嘴贴上去的那一块,一贴就热起来。

  我把它含进去。

  含住以后就在舌头上磨,磨两下,吸一下。她那一颗在我嘴里越立越硬,周围的皮肤起了小小的疙瘩,那一片也红了一点,红得很淡,是从皮里透出来的那种。

  我又换个法子,用牙齿轻轻咬住,往回一带。

  我的肉棒已经有反应了,隔着一层被子,硬的顶着被角,顶得人发紧。

  她的腿在被子里动了一下,一条腿抬起来,又放下。一只手从被子外头伸上来,乱摸,摸到我的头发,摸到了也没抓紧,就搭在那儿,指头是松的。

  「嗯……」

  那一声是睡梦里出来的,含含糊糊,尾音散在半空。

  我含着不松,另一只手从被子上头按下去,按在她另一边的胸口上,隔着被子揉。她整个人往回缩了一下,缩完又贴回来。

  我松开嘴,抬头看林晚。

  林晚的眼睛动了,眼皮底下眼珠在转,转了两下才停。

  睁开的时候是迷迷糊糊的,先看天花板,再低头看我。她愣了有两秒,才明白我在干什么。

  「你这人。」她小声说。

  然后一把把我脑袋抱住,往上一拽,我的嘴从她胸口上拿开,她的嘴就贴上来了。

  她吻得很凶,舌头整个伸到我嘴里,在我舌头上绕了一圈,吻完了在我下嘴唇上咬了一下,咬得不重。

  「让你使坏。」她含糊地说。

  「你没睡醒。」我说,「继续睡,你睡你的,我玩我的。」

  「你玩我,我睡不着。」

  「那你就躺着,享受。」

  「我躺着让你玩?」

  她笑了一下,眼睛还闭着,笑完把头扭回枕头上,一只手往下抓,抓到了我的手腕,没推开,就那么搭着。

  我又低下去。

  这回两边一起来:嘴在一侧含着,另一只手到了另一侧,大拇指和中指捏住那颗乳尖,轻轻转。

  转得很慢,一圈,再一圈。

  她那声「嗯」是从胸口底下顶上来的,一直顶到嗓子才出来。出来以后就收不住了,一声跟着一声。她的腰在被子里往上抬了一点,抬完放下来,抬了又放下。

  「你别转了。」她说。

  「那换一下?」

  「你别换。」她说,「你继续。」

  我换了个法子,指头不转了,改成捏住往上提,提起来放下去,放下去再提。

  她的两条腿在被子里蹬了一下,蹬得被子滑到腿弯。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拉到一半手就软了,掉下来,掉在床边。

  我不松手,也不加快,就照那个慢的转。指头底下那颗硬得发紧,我一转,她整个人跟着抽一下。

  她的呼吸乱了,乱成一片。手从我手腕上下来,攥住床单,攥一把,松开,再攥一把。

  「你……怎么回事。」她说。

  「怎么了?」

  「你这两边不一样。」她说,「一只在嘴上,一只在底下转,我受不住两头。」

  「你受得住,相信自己。你公司的企业文化不就是“因为相信,所以看见”吗?」

  「滚!。」她说,「我说受不住就受不住!」

  她这句话说完就出了声,出得比刚才长。

  出到一半林晚自己停住,把头扭过去,看了一眼右边。

  晓萌还睡着,被子还是攥在下巴那儿,脸朝着天花板,嘴还张着。

  林晚把手背按在嘴上。

  按是按下去了,可那声音从手背后头漏出来,一声一声,压得低,压得闷,反倒比放开的更撩人。她的下巴往上抬,脖子那一根筋显出来,肩膀在被子里一下一下地耸。

  「你别。」她把手背松开一点说,「你别弄了,我一会就叫出来了。」

  「那你就叫。」

  「晓萌还在睡。」

  「她睡得沉。」

  「我不管她沉不沉。」她说,「我一叫她就醒了。」

  她说完把手背又按上去。

  我嘴上加了一点力,她捂嘴的那只手就抖了,抖得手指头都弯起来。我只手下去,从被子底下摸进去,摸到她腿根处。

  已经湿了,湿得不浅,指头一进去就滑,滑过那两片,沾上来一层黏的。

  「你早就湿成这个样子了。」我说。

  「你闭嘴!」她捂着手背后头说。

  我把手往上抹了一下,带出来的东西在指头上拉出一条丝。她看见我抬手,眼睛一下就瞪圆了,伸手来打我的手。

  「你恶心不恶心。」她说。

  「给你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她说,「从来都是我把别人的事看明白,写下来。没有人这么把我从头看到脚。」

  听到这,我的呼吸,也到了极点。我把被子往她腿上推开,人翻上去。

  她两条腿分开,膝盖架起来,脚后跟在被子上蹬了一下。我扶着已经坚挺无比的肉棒贴上去,在缝口那儿磨了两下。

  她的腰立刻跟上来了。

  「你快点。」她说。

  「我等你说,我要。」

  「别说了,快点。」

  我又磨了一下,这才往里进。进去半寸,停住。

  她「嗯」了一声,那一声拖得长,拖到尾上往上翘。

  「继续。」

  我再进半寸,又停。

  她一只手绕到我背上,指甲抠进去。里头一层一层往里让,让得又慢又实,让到一半自己往上送了送,把剩下那一段全吞进去。

  「好胀。」她说,「就这样。」

  我从慢的开始。她那两团跟着我的动作一前一后来回晃,晃得那颗被我咬过的乳尖一直立着,红了一圈。

  床开始轻轻响。

  「你手别撑着床。」林晚说,「你一撑这床就叫。」

  「我总要撑东西。」

  「你撑我。」她说,两只手把自己的膝盖往两边分开一点,「你撑我这儿,床就不响了。」

  一开始那种响是一下一下的、很闷的,后来快了,节奏也乱了,跟她的喘混在一起。林晚还很困,闭着眼睛,嘴没合上,一声一声往外漏。

  「你小声点。」我说。

  「我小声不了。」她说,「你自己看看,你干的是什么事。」

  我加快。

  她的话就成了一截一截的,前半句还在,后半句就散了。她抓着床单,抓着抓着改成抓我的胳膊,抓完又松,手上去挡自己的嘴,挡了半下又放下来。

  我正在快速地前后进出,右边的被子动了。

  晓萌眼皮掀开一条缝。

  她看了一眼,眼睛就又合上了,整个人往枕头里陷回去,看样子是没醒透,也没看清。

  隔了大概四秒,那双眼睛突然又睁开了,睁得很大。她先看我的脸,再看我压着的林晚,再看两个人中间。

  「哥!」

  这一声把林晚吓得整个人一缩,里头跟着紧了一下,紧得我只好停住。她「啊」了一声,手往我胸口上按,我这才又动起来。

  「林晚姐!」晓萌坐起半个身子,被子从身上滑下去,滑到腰上,「大早上的,你俩不睡觉,精力这么好吗?」

  林晚喘着,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还捂在下身上头。

  「晓萌,嗯……嗯……」林晚说,「这可不……怪我,我睡得好好的,你哥趁……我睡觉,在我身上使坏,嗯……我刚睁开眼睛他就……骑上来了,嗯……」

  「晓萌。」我说,「别听她瞎说,是林晚先诱惑我的。」

  「她才没有!」晓萌说。

  「她自己什么都不穿的。」我说。

  「我们三个人都不穿!」晓萌说,「昨天夜里说好的,谁也别穿,你现在赖她?」

  「那你等会儿,」我说,「哥不会厚此薄彼,一会就轮到你。」

  晓萌的脸一下红到脖子,红完又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啊!哥你太坏了。」她说,「我要帮林晚姐!」

  被子从她身上全滑下去了。

  被子一滑下去,晓萌整个人就露在早上的光里,从肩膀一直到膝盖。她十八岁,身上哪儿都还没长开似的,两团是C的样子,挺,紧,坐着的时候往上立,两颗乳尖小小的、浅粉,这会儿也都硬了。

  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我,伸手把被子往床尾推了一把。

  「三个人盖一床,本来就不够。」她说。

  她扑过来,先吻我,吻得急,鼻尖撞了我一下,撞完自己笑了。

  吻完了她人就往下走,低头含住我一边的乳尖,学着我对林晚做的那样,拿舌尖压,压完吸一下。

  那一吸我自己抖了一下。

  「你学得挺快。」我说。

  「我看了一早上。」她含含糊糊地说。

  「看了四秒。」

  「四秒够了。」她说,「我又不笨。」

  晓萌的吻从我的嘴挪到下巴,从下巴到脖子,一路往下,走到哪儿我就跟着紧一下。

  她的手往下摸,摸到我跟林晚连着的那处,指头在边上轻轻地碰,碰一下收一下手,收完又碰。她的指头凉,碰上去那一下林晚整个人一颤。

  「晓萌你别摸那儿。」林晚说。

  「我轻轻的。」晓萌说。

  「轻轻的也不行。」林晚说。

  她嘴上说不行,腰却跟着那几下碰一下动一下,动到最后自己咬住了下嘴唇。

  晓萌说完人就从床上下去,绕到我身后,蹲在那儿。等我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已经贴上来了,两条胳膊从我腋下穿过来,抱在我胸口上,那两团压在我后背上,一压一松,往两边推。

  早上刚醒的身子还带着被子的温,推上来是又软又热,一推一条滑的道,从前头根本分不清是谁在动。

  前头是林晚一层一层地收,后头是晓萌一推一放地磨。

  「你俩。」我说。

  「怎么啦?哥。」晓萌在我背后说,说完故意又推了一下。

  我两边都撑不住了。

  「我不行了。」我说。

  「你们俩。」林晚说,「你俩这么弄,我这边一句都说不出了。」

  「那你快点。」晓萌说。

  我一把抓住林晚的腰,往里送到底,就那么几下。

  射的时候是往她里头去的。她整个人往上弓起来,两条腿在我腰上收紧,里头一阵一阵地绞。

  射完我趴下去,额头抵在她肩窝那块。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三个人在喘。

  林晚先动。她把我推开一点,自己坐起来,两只手在被子旁摸了两下,摸到那卷纸,扯了一截,捂着下身就下了床。

  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脚在地板上踩得很响。

  床单上湿了一片,形状不规则。晓萌看了一眼,伸手去摸,摸完把手举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闻完皱着鼻子笑。

  浴室的水声起来了。

  晓萌从我身后绕回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

  「哥。」她说。

  「嗯。」

  「你出汗了。」

  她从床头抽了卫生纸,抽了一叠,先给我擦肚子,再往下擦,擦一下换一张,换得勤。擦完了把纸团成一团扔进床底下那个垃圾桶,扔完低头在我小腹上亲了一下。

  「这一大早的。」晓萌说。「你就没消停过。从五点多到现在,你连口水都没喝。」

  「我不渴。」

  「你不渴我渴。」她说,「我去倒水。」

  她站起来,光着脚走出去,厨房那边水管响了一下,响了两声,她端着一只杯子回来,自己先喝了一口,把剩下半杯递给我。

  我喝了。

  十来分钟,林晚出来了。

  她洗得很快,头发随便一挽,脸上扑了水,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和一条裤子。她在镜子跟前站了一会儿,抬手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得比刚才高。扎完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她把自己的东西往包里塞:手机、钥匙、那个牛皮纸袋,还有一张纸,上头写着三处地址。

  她把衬衫的领子理了一下,理完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我们两个,那一眼很短。

  她站在门口穿鞋。

  「我还有事。」她说,「先走了。」

  「你不吃点东西?」我说。

  「路上买。」她说。

  她穿好一只鞋,回头看了晓萌一眼。

  「晓萌,记得昨晚说的事情。」她说,「不过还早。」

  她把另一只鞋也穿上,站起来。

  「你帮我报仇。」林晚说。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脚步声往下走,声音越来越小。

  屋里就剩我们两个。

  我搂着晓萌,两个人坐在床上。

  「林晚姐。」晓萌对着门那边说了一句,说完才转回来,「你交给我吧。」

  她的手已经摸到我腿上来了。

  「这个大坏蛋。」她说,「坏死了。」

  她低头下去,先用嘴。

  软的东西被人含住,是一件很难说清的感觉。她的嘴小,就含着前头那一段,舌头在底下托着,托一下,吸一下。她的手在底下捏着,捏得不轻不重。

  她含的时候没急着吞,先在外头转,转一圈,用嘴唇把那一圈含着,含着往上走,走到头又退回来。她的手在底下捏着那两颗,捏一下松一下,跟嘴上的节奏是错开的。

  我本来是软的,被这么弄了几下,血就开始往上走。

  「你手别按我头。」她说,抬起头说了这一句,说完又低下头去。

  「那按哪儿?」

  「你抓床。」她说,「你别管我,我自己来。」

  她的头一下一下地动,前头那一截被她含出声音来。她的舌头压上来,压完打着圈转,转到那一圈特别快的时候,我一把抓住她的头发。

  「好了。」我说,「好了。」

  她抬起头,嘴边亮着,笑了。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用手指头在嘴角抹了一下,抹完看了我一眼。

  「行了?」她说。

  「行了。」

  她站起来,把身上那件睡裙脱掉,扔在椅子上,人往床上倒,两条腿分开,一只手朝我伸。

  「上来。」她说。

  我上去,手先下去摸了一把,她那儿已经全湿了,手指头一进去就被包住。

  我扶着肉棒往里进。

  她紧,跟之前一样紧,进来的时候一层一层往里挤,挤得我慢下来,进一寸停一下,进一寸停一下,进到最里头的时候她两只手抓住我的胳膊。

  「进来了。」她说。

  「疼不疼?」

  「不疼。」她说,「哥,你动吧。」

  我先让她下来。我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托着她的两条腿,她整个人挂在我身上,两条胳膊绕在我脖子上。我就那么站着,把她往上颠。

  这个姿势深。她一上去就叫了,叫完自己把嘴闭上,闭上又张开。

  她的脚在我身后一下一下蹭着我的小腿,蹭到后来两只脚都缠上来。

  「往下来一点。」她说,「我够不着地。」

  我把她放低一点,她的脚尖碰到地板,脚趾头蜷起来,撑得整条腿都在使劲。

  「这样。」她说,「这样我自己能动。」

  她真自己动起来了,两条腿撑着,往上起来一点再往下坐,一下一下。她的手从我脖子上滑下去,撑在我肩膀上,后来撑不住,索性整个人挂上来,让我托着。

  「你托着我。」她说,「你别松手。」

  「松了我就摔。」她说,「摔了今天的事就全怪你。」

  「你这腿抖了。」我说。

  「你别说。」她说,「你一说我更撑不住了。」

  她动了三十来下就软了,两条腿打抖,整个人往下坠。

  「我不行了。」她说,「你让我躺下。」

  我抱着她走两步,把她放在床沿上,让她半坐在床边,两条腿架在我胳膊上,我站着,人压下去。

  这个角度她仰着脸,头发散在床单上。我一下比一下深,她的胸跟着晃。

  「你慢一点。」她说。

  「你不是喜欢快吗?」

  「我改主意了。」她说,「这一下一下的,我有点受不了。」

  我慢下来,慢慢地磨她里头上头那一块。磨了没几下,她两条腿在我胳膊上绷直了。

  「别。」她说,「你别磨那儿。」

  「你磨那儿我不行了。」她说。

  我没换,继续磨。

  她整个人往上扭,扭不开,就用手抓床单,抓得床单皱成一片。

  「哥。」她说,「哥,我求你了。」

  「求我什么?」

  「你……你别……别停……」

  我把她两条腿放下去,让她整个人躺到床中间,人重新压上去。

  她仰面躺着,我压着她,两个人的胸口贴着,我动一下她的乳尖就蹭我的胸口一下。

  这一回时间长。她高潮了一次,抖完以后没松下来,抱着我还要,中间有一段她一直在说话,说的什么都不成句,一会儿说「你坏」,一会儿说「我腿麻」,一会儿又喊哥。

  「你不是腿麻么?」我说。

  「麻。」她说,「麻也得要。」

  「你这一早上够不够。」

  「不够。」她说,「一早上都不够。」

  她的两条腿架在我腰两边,一会儿夹紧一会儿松开,夹的时候我几乎送不进去。

  我最后是压在里头射的。她已经软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两条腿从我的腰上滑下去,摊在床两边。

  我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几。

  我把她翻过来,从床头抽了纸。

  「我自己来。」晓萌说。

  「你别动。」我说。

  我给她擦。从下往上,一张一张,擦完把纸团起来扔进垃圾桶。她一条腿还软着,自己拿手扶着膝窝。

  我把她搂过来。她脸贴在我胸口上,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

  「哥。」

  「嗯。」

  「我妈要是知道我今天早上过的什么日子。」她说。

  「会怎么样?」

  「她要拿扫帚打我。」她说,「打完她还得哭。」

  「那可别告诉她。」

  「我不敢告诉她。」她说,「我连话都不敢跟她说满。」

  屋里静下来。窗外那条街开始有人走动了,楼下有小货车的开关门声。

  我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二十。

  「一会儿我出门。」我说。

  「你去哪儿。」

  「办点事。」

  「你去见谁。」她笑着问,「你昨天问我的时候,我没告诉你。」

  「那我也不告诉你。」

  她笑了一下,笑完爬起来坐在床边,看了一眼她自己那块手机。

  「我十点出门。」她说。

  「去看谁。」

  「我不说。」她说,「说早了不成,回来再说。」

  「十二点之前回来。」

  「十二点之前回来。」她说,「我回来给你打电话。」

  我把衣服穿上。她在床上给我递袜子,递完自己也站起来穿。

  九点,我在门口把鞋套上,拉开门。

  「哥。」她在我身后说。

  我回头。

  「你出门慢点走。」她说,「你腿软了。」

  我笑了一下,走出去。

  楼道里灯亮了接着灭,一层一层往下。

  到五楼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叶柔发来一条。

  「我在家。」她写,「门不锁。」

  第一百八十四章门不锁

  新院区后街那栋楼,五楼的门真的没锁。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箱盖,另一只手往里掏东西。听见门响她也没回头。

  「来了啊。」她说。

  「你说门不锁。」

  「我这人说话算数。」她说,「你怎么没敲门?」

  「你说了别敲。」

  「我说别敲你也得敲一下。」她把箱盖合上,「万一我在里头换衣服呢?」

  「换就换呗。」我说,「你浑身上下我哪儿没见过,哪儿没摸过?要是需要帮忙,我还能搭把手。」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毛衣,抬头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这人,呸呸呸。」她说,「一点都不客气。」

  「我才不和你客气,哈哈,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她说,「那我也说句实话。你这会儿要不是我屋里缺个抬柜子的,我这就拿扫把,把你撵出去。」

  「那柜子还抬不抬?」

  「抬。」她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抬完了再说。」

  「柜子在楼下。」她说,「靠小卖部那面墙,人家让搁到十点,十点不搬走人家就扔街上。」

  叶柔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

  「什么柜子?」

  「二手的。」她说,「四十块。上头有个镜子,镜子裂了一道。」

  我下去看了一眼。

  柜子是那种老式的两门衣柜,木头的,漆掉得东一块西一块,镜子上果然有道裂,从角上斜着进去两寸。

  「四十块?」

  「四十。」她说,「人家还替我送到楼下。我上到二楼就搬不动了。我在二楼的台阶上坐了十分钟,坐完再上来给你发消息。」

  我们两个把它抬上来。

  她在前头,背对着往上退,两只手扣着柜子下沿;我在后头,扛着上头,两个拐角都得侧着过。三楼半那个拐角窄,柜子卡住了,她松了一只手去推,柜子往我这边一倾。

  「你别松手。」我说。

  「我推一把。」

  「你别推,你先站住。」

  她站住了。我把柜子往上颠了半寸,两个人一起侧过去,这才过了那个拐角。

  四楼那一段最长。她在前头,两只手扣着柜子底,一步一步往上退,退一级停一下;我在后头看不见楼梯,只看得见她的鞋尖,鞋尖在台阶上一寸一寸抬。

  她的胳膊在抖,抖到后来柜子跟着一起抖。

  到五楼放下的时候,两个人都喘。她背靠着墙坐在台阶上,头发散了,额头上有一趟汗。

  「这柜子不装了。」她说,「就放门口。反正我也没几件衣服。」

  「你手怎么弄的。」我说。

  她的手腕内侧蹭掉了一层皮,红了一片。

  「刚才上楼的时候蹭的。」她说,「不疼。」

  「有碘伏没有。」

  「我一个护士家里会没有碘伏。」她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把一小瓶拿出来放在桌上,「你给我抹,我这手上有油。」

  我把碘伏给她抹上。她坐着没动,看着我把那小瓶拧上。

  「我在这城里七年,头一回有人给我抹碘伏。」她说。

  十一点多她去做饭。

  米是新焖的,两个菜:一个炒肉片,一个炒青菜。她那个灶只有两个眼,锅又小,两样菜是分开炒的。

  「你这屋子烟大。」我说。

  「窗户开着。」她说,「我在门诊一天站八个小时,回来这点烟算什么。」

  吃饭的时候她把碗端在手里,坐在小桌对面。

  「哪天走?」她说。

  「礼拜四。」我说,「上午九点二十那一班。」

  她把碗放下。

  「礼拜四。」她念了一遍。

  她没再说话。屋里就剩窗外收废品那个喇叭在响,一声一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我看她。她眼睛看着桌面上一处地方,那儿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木头的纹。

  大概有半分钟,她抬起头来。

  「行啊。」她说,声音提上去了,「三天。够用了。」

  「叶柔。」

  「我算算啊。」她伸手在桌面上比划,「今天是礼拜天,礼拜一我上班,礼拜二我上班,礼拜三我也上班,礼拜四你走。三天里头我要上三天班。」

  「我礼拜一过来。」

  「你礼拜一过来我在门诊。」她说,「我一天四十几个号,你来了也得排队。」

  「那我排队。」

  「你排到你就说,我找叶柔。」她笑了一下,「人家问你跟她什么关系,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她债主。」

  「债主。」她笑出声来,「行,这个说得出口。人家一听债主,准给我排到前头。」

  她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片肉。

  「哎。」她忽然说,「我问你,你走那天我上班,我送不了你,你心里记不记我这一笔。」

  「记。」

  「记就好。」她说,「我这人图的就是有人记一笔。我前男友,最后跟我算账,算的也是这一笔,他说这两年我在她身上搭了多少。」

  「我不算这个。」

  「你不算我也不算。」她说,「你走那天我在门诊,我给人家量血压,我心里知道你九点二十上了飞机,就行了。」

  「我这三天假请得不值。」她说,「我请这三天是为了搬家。搬完了,我一个人在这屋里,谁也不用躲,谁也不用等。我这三天要是早请一个月,我就天天去你那楼上坐着。」

  「你现在也能来。」

  「我现在来干什么。」她说,「你那屋里堆的都是箱子,满地东西,我去了还得替你分类。」

  「那你来分。」

  「我不分。」她说,「我一分就要问你哪件留哪件扔,你一件一件都要说理由,说到最后我也不好意思扔。」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

  「你买菜了没有?」她忽然抬起来问。

  「什么。」

  「到了那边你自己买菜。」她说,「那边的菜贵不贵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去看,别一顿饭吃两顿的量,那东西放不住。」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说,「你连洗衣粉放哪儿都不知道,你那三间屋的水电气全是我替你交的?」

  「钱……是各交各的。」

  「对。」她说,「从礼拜四起,谁也不用跟谁交什么了。」

  她说完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那一口咽到一半停了。

  我看见有一滴水从她脸上掉下来,掉进碗里,落在米饭上头,就在她筷子底下那一小块地方。她没抬头。她把那一口饭咽下去,又扒了两口,把那一滴的位置盖住了。

  「这米太硬。」她说。

  「嗯。」

  「我焖的时候水放少了。」她说,「我这锅是新买的,我不熟。」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眼底下那一片有点泛红,红得不明显。

  我没说话。

  「你别这么看我。」她说。

  「我没看。」

  「你看了。」她说,「你这人一看人就不说话,比你说话还难受。」

  我把手伸过去,把她那只手从碗边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是热的,手背上有两道洗碗留下的白痕。

  「礼拜一上午我在门诊。」她说,「我在门诊第二个窗口。」

  「我礼拜一来。」

  「礼拜二晚上我有空。」

  「周二我来。」

  「礼拜三我要收东西。」她说,「你礼拜三要是也有空,就过来。」

  「周三我过来。」

  「到了那边你给我打一个电话。」她说。

  「我打。」

  「打通了你就说一句到了,别说那边多好。」她说,「我听不了那边多好。」

  她把手抽回去,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了,吃得干干净净,碗底那一片都刮出来。

  「行了。」她说,「吃饭不要说话。你话真多。」

  吃完饭她洗碗,我在旁边擦。

  「你别走那么早。」她背对着我说。

  「我下午要收东西。」

  「你收你的,我知道。」她说,「我就是顺口说一句。」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在架子上,抹布拧干了挂起来。

  「你那边有一瓶绿萝。」她说。

  「在。」

  「你带走还是留下。」

  「一个瓶子里插几根,怎么带走。」

  「你带一根。」她说,「拿个矿泉水瓶子剪一半,插一根进去,塞在箱子里。到了那边水土不一样,它要是活了,你就想起来这楼里有过一屋子的绿萝。」

  我走的时候她把这个瓶子递给我。瓶子是剪过的,切口拿打火机燎过,里头插了一根,根须留得长长的。

  她说,「你礼拜四走,我一月才搬到新院区去。」

  「中间隔着三个月。」

  「三个月。」她说,「十二个礼拜。我在这屋里上十二个礼拜的班,一天四十几个号,加起来五百多个人。」

  「你别算这个。」

  「我算这个才不难受。」她说,「我一算数,脑子里就占住了。你走那天我在窗口给人量血压,量到第一个人我在心里记一笔,记到第一百个人的时候,你就该落那边了。」

  「我过三个月回来一趟。」

  「你回来那一趟我请假。」她说,「我这三个月的假我不用,攒着。」

  「叶柔。」

  「你先别说话。」她说,「我不是让你留下,我是把话说完。你手里那把钥匙,是我上礼拜给你的,我说过来就别敲。」

  「在。」

  「这三个月你用不上它。」她说,「四月你回来,我大概已经搬到新院区那边去了,这门就开不了。」

  「那到时候你再给我配一把。」

  「我配。」她说,「你先拿着这个,开不了也是一把钥匙。」

  下午两点多,我回楼。

  晓萌已经在她那间屋里了,把箱子拖到屋子中间,正蹲在地上往外摆东西。她那间屋子比我那间整齐,东西少,摆出来也就那几样。

  「你这堆是什么。」

  「卖。」她说,「我这一堆都卖。那堆是存,那堆是扔。」

  我把我那间的三堆也摆出来了。

  沙发那件最先定下来:卖。旧了,扶手那儿塌了一块,搬不动,卖了八十,来的是楼下收旧货的,两个人抬下去的。

  电饭锅存着。那个锅我用了三年,锅盖上有一道划痕,是她拿钢丝球擦的。

  我这三年没攒下什么。工具一箱,收租本一摞,纸箱子里翻出来的旧衣服一小堆,剩下都是电器和锅碗。收租本一共十一本,最早那本封面是蓝的,边角磨圆了,翻开是我二十八岁那年的字。

  「这个你带不带。」晓萌蹲在旁边问。

  「带一本。」

  「带一本干什么。」

  「不带我就想不起来这三年。」我说。

  「那就带一本。」她说,「就一本,别的都存着。」

  她把我的旧棉被抱起来往那堆「寄」的边上放,放完转身去拿她自己的东西:一件衣服、一个塑料盒、一只装药的小袋。最后她从一个抽屉底下抽出一张纸,是那张实习鉴定的复印件,纸边上有一道折痕。

  「这个我带着。」她说。

  「原件呢。」

  「原件在我妈那儿。」她说,「我复印了三张,一张给我妈,一张贴在屋里,一张自己拿。贴在屋里那张我揭下来了,揭的时候撕破了一个角。」

  「撕破的那个角留着。」

  「留着。」她说。

  「卖这一堆我算过。」她说,「一共能卖三百来块。我不打算讲价,来的人给多少就多少。」

  「你那些衣服呢。」

  「衣服我带三件,剩下的寄回去给我妈。」她说,「我妈那个村里收了旧衣服有人要,一件能穿两年。」

  她坐在地上,两条腿盘着。

  「哥。」她说,「我今天去看了陈老师。」

  「嗯。」

  「我买了她爱吃的那个点心。」她说,「一盒,六十八。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她说什么。」

  「她说什么也不重要。」晓萌说,「她把我那张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说,你这个表我给的是优秀,你到哪儿都是我学生。」

  她说完这句,眼睛红了,抬手在眼角按了一下。

  「我跟她说我要走一年。」她说,「我把护照、请假条、学校的回执全给她看了。她看了很久,问了一句,你一个人?」

  「你怎么答的。」

  「我说跟着家人。」她说,「她就不问了。她只说了一句,到了那边找一家医院做实习,别把手生了。」

  「这话对。」

  「她又问我,你还回来吗。」

  「你怎么说。」

  「我说回。」她说,「我说一年以后我回来考试。」

  她把那张复印件折好,塞进包里最里头那一层。

  「陈老师对我真的很好。」她说。

  「哥。」

  「嗯。」

  「你说我妈要是知道我这一年在城里过的是这种日子。」

  「哪种日子。」

  「吃得好,住得好,有人管我。」她说,「她要知道这个,她就不会在电话里问我实习完要不要回家。」

  晚上七点多林晚回来了。

  她一进门先把包放下,把里头三张纸摊在桌上。她进屋先坐了一会儿才说话,脸上没气色,头发还是早上扎的那个。

  「三处都看了。」她说,「定了第二处。」

  「哪一处。」

  「离那个老火车站两站路,一室一厅,一个月六百八,押二付一。」她说,「楼下有超市,公交四站。」

  「我们三个住一间?」

  「我们三个住机场酒店。」她说,「这间不是给我们住的,是给我们放东西的。」

  「放东西。」

  「你要存的那一堆,你打算贴张封条让你亲戚拉走。」她说,「寄人篱下,一年以后你回来,东西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那你的意思是。」

  「租一间,锁上,走人。」她说,「三个月以后我们回来那一趟,钥匙在我包里,门一开就有床睡。这一间一个月六百八,空放三个月两千零四十,比你到处求人存东西便宜,也不欠谁的。」

  「你算过。」

  「当然算过。」她说,「礼拜三上午我们搬东西进去,下午去邮寄,晚上住机场。」

  「当时我进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林晚说,「站的时候想的不是租金,是这屋子摆三个人怎么摆。想完了我才进去问价钱。」

  她把三张纸收起来,抽出第四张。

  「酒店我订了十四天。」她说,「订的时候问过,能改天数,改起来不要钱。到了那边房子看得快,就提前退。」

  「行。」

  「现在说这一趟。」她把最后一张纸摊平,「我说,你们俩听,听完有意见现在讲。」

  她一条一条念。

  「签证是旅游签,三个月。这三个月不着急,钱够。」

  「去了先住酒店,不急着租房子,房子租错了退不掉,比住酒店贵。」

  「房子优先独栋。那边这种房子多,独栋带院子,我们三个住得开,也便宜过公寓。找的时候看学区、看公交、看离超市多远。」

  「对外的事我来。签证、房子、学校、银行、手机卡、保险,这些全是我跑,你们俩谁也别插手,一插手就乱。」

  「你和她学英语。」她看着我说,「一天两个小时,雷打不动,学半年。半年以后你自己出去办事,我去办我的。」

  「我干什么?」

  「你要是闲不住,就找活干。」她说,「电工、水管、装修,那边特别缺这种人,你手上有手艺。找不着也不急,慢慢来。」

  「晓萌呢。」

  「她先上学。」林晚说,「学语言,然后找实习,找那边的医院。一年以后回来考试。」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

  「这几条是给我自己的。」她说,「我自己也有存款,我这些年攒的比你们知道的多。我到了那边是要做事的,做什么我还没定,可能帮人做跨境的单子,也可能什么都不干,先歇一年。」

  「你歇一年也行。」

  「估计不行。」她说,「我一歇就慌。不过我可以试试。」

  她把纸放下。

  「还有最后一条,很重要。」我把手从桌上拿起来,「我们这一趟只有一个目的。」

  「你说。」林晚说。

  「换个活法!」

  她俩没接话。

  「不是换地方。」我说,「我在这栋楼里收了三年租,一天收的、一月收的,都是别人的日子。你在公司熬了五年,熬到今天,写在你那张纸上的全是别人的事。晓萌才成年,我不想让他熬,熬到资深护士,顶多也就和叶柔差不多,日子一眼望不到头。」

  「我们三个换一个活法。」我说,「不图别的,就想看看还能不能活成别的样子。」

  林晚看了我一会儿,从桌上抽出那张纸翻到背面,拿起笔。

  「你再说一遍。」她说。

  「哪一句。」

  「就那四个字。」

  「换个活法!」

  她把那四个字写在纸背面,写得很大,写完把笔帽扣上,没折。

  「钱够多久。」我问。

  「一百万够我们三个过一年半,省着过能过两年。」她说,「六百万不动,那是底。到了那边我不打算乱花,该花的地方我一分不省。」

  「三个月到了怎么办。」

  「回来。」她说,「旅游签就是三个月,三个月到了就回来一趟。回来把该办的事办了,办完再出去。这个门是活的,不是死的。」

  「那要是在那边过得不好呢。」

  「过得不好就回来。」她说,「钱带回来一半也够在这边过日子。」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收租本底下。

  「说完了。」她说,「有意见现在讲。」

  晓萌先开口。

  「我没有意见。」她说,「我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到了那边什么都干不了。」

  「你才十八岁。」林晚说,「你什么都不会是正常的。」

  我把手放在桌上。

  「我有一条。」我说。

  「你说。」

  「我这一趟出去,是你们俩把我拎出去的。」我说,「不是我带你们走,是你们带我走。这一点我记着。」

  林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晓萌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不是这样的」,说完自己也停了。

  那天夜里收拾到十一点多。

  三堆东西搬下楼一部分,剩下的「存」那堆贴了封条,堆在门后头,等礼拜三上午搬进她租的那一间。

  「睡吧。」林晚说,「明天各干各的。」

  我躺下以后摸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沈瑶那个名字,点开。

  「我礼拜四走。」我打了这一句,「去澳洲,一年的样子。走之前想跟你见一面,你要是有空,礼拜二或者礼拜三。」

  沈瑶这个名字在我手机里躺了很久。上回她抱着孩子上楼,是抱着孩子走的,走的时候那把钥匙留在我这儿,说留着吧。那之后我们没有通过一次电话。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按了发送。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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