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卡】(1-6) 作者:opus 字数:46286 简介:在中国工作多年的英语外教,他的母、妻、妹、女儿被帅气的中国老板一网打尽。第1章 二十块我的老板是星期五下午跑的。他在员工群里留了最后一条消息,一大段中文,末尾一个双手合十的小黄脸。我长按那段字,点"翻译",微信给我翻成了英文。我照着念给艾希莉听:"各位老师:由于公司资金的链条断了,从今天起暂停运营。拖欠工资的事情以后统一处理,希望大家理解。感谢一路的陪伴,我们在河流和湖泊里再见。"艾希莉在厨房切西瓜。她穿着我一条旧篮球短裤,裤腿肥得能塞进去两条腿,她踮脚去够橱柜上的盘子,从裤腿里能看见半边屁股。她拿着刀转过身来:"河流和湖泊?""河流和湖泊。"我们俩一起盯着我的手机。那段字底下又冒出来一行灰色的小字。这个不用翻译,在中国待了十二年,这种灰字我见多了:有人退群了。黄总欠我两个月工资,两万四,合三千三百美元。群里三十一个人,他欠每个人的钱。他走了以后,群里静了四分钟,然后一个加州来的小子发了一句"WTF",一个中国助教回了一个哭脸,一个南非来的老师开始用英语骂娘,一口气骂了十几条。没人管他。群主已经不在群里了。---星期一我去了出入境。出入境管理局在一栋灰扑扑的楼里,大厅冷气开得很足,坐满了外国人:几个黑人小伙子,一对俄罗斯母女,一家印度人抱着个睡着的孩子。我取了号,等了一个半小时。叫到我的窗口坐着个女警察,三十出头,圆脸,浅蓝色的制服短袖扣到最上面一颗。她胸口那儿太满了,第二颗扣子和第三颗扣子中间绷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白胸罩的一小块蕾丝。她低头敲键盘,那道缝就一张一合。我跟你讲,中国的女警察比美国的好看十倍。美国的女警察都长得跟我妹妹一个样。她敲完键盘,把护照从玻璃底下推出来,用很慢的英语说:"你。三十天。"三十天。工作许可注销了,居留许可跟着改,改成三十天的停留。三十天里找到一家新单位给我担保,我就能留下。找不到,我就得走。艾希莉的随居挂在我身上,我走她也得走。我问她,三十天找不到怎么办。她看着我,好像我问了一个特别蠢的问题。"回家。"我在这儿待了十二年。我女儿六岁来的,中文说得比英语溜。我回哪个家去?不过找工作这件事我不太慌。我跟艾希莉说过,成都缺外教,缺得要命。白人,男的,英语母语,十二年教龄,往哪个学校门口一站都是块招牌。我卧室的抽屉里锁着一张学士学位证,西奥扎克州立大学,英语教育专业,烫金字,带公证,带认证,盖着一个大红章。2013 年在网上买的,四百美元。这是我这辈子最划算的一笔投资。十二年,五家学校,没有一个人查过。艾希莉不喜欢我提这个。她说万一呢。我说没有万一,这是中国,他们看的是你的脸。我真正头疼的是星期四。星期四我妈要来。---我妈叫塔米,五十四岁,在密苏里布兰森边上一家公路酒吧当酒保,跟我继父雷住在一个拖车公园里。今年一月,美国要封 TikTok,一大帮美国人跑到一个叫小红书的中国 app 上去,她也跟着跑了。她在上面拍她做饼干肉汁,拍她逛沃尔玛,拍她骂雷。中国人爱看这个。半年,十八万人关注了她。她在电话里跟我说,评论区里全是中国小伙子,管她叫"姐姐"。她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像在唤狗:jie——jie——然后她说她要来中国,看看她的粉丝。顺便看看她孙女。顺便看看我。我排第三。摩根跟她一块儿来。摩根是我妹妹,同母异父,在斯普林菲尔德当巡警。她说她休年假。其实她是来看着我妈的,她认定我妈让中国人给骗了,就是那种网上谈恋爱、谈着谈着让你转账的骗局。邀请函是我年初出的,那会儿我还有工作。现在邀请人失业了,她们俩的签证倒还好好的。中国就是这样,规矩一大堆,你永远搞不清哪条管着哪条。她们俩不知道我失业了。我也没打算说。---星期四我坐地铁去天府机场。新机场,2021 年开的,离市区五十公里,打车一百五十块,二十多美元;地铁十几块。我从桐梓林坐一号线到火车南站,换十八号线,一路坐到底,一个小时,车厢里冷气足得能冻牛肉。麦迪没跟我一块儿走。她说有朋友开车送她,那帮朋友要拍她接奶奶。我问什么朋友,她说工作上的朋友。她十八岁,高中刚毕业,她的工作就是对着手机说四川话,四万个人看。我问拍视频的为什么要拍你接奶奶,她冲我翻了个白眼。"Dad,你不懂。"在中国,我不懂的事多了,早习惯了。艾希莉下午有三节课,来不了。她在高新区一家很贵的瑜伽馆当老师,来上课的全是开保时捷的中国太太。她一节私教课八百块,一百一十美元。我教一节课两百。这个我们家不聊。国际到达在一号航站楼。出口外头挤满了接机的人,举着牌子,大多数写的是中文。正当中那块最大,红底黄字,跟一扇门差不多大:欢迎美国奶奶回家"欢迎"我认得,到处都贴着。"美国"我认得,十二年前头一个礼拜就学会了,问路用得上。"奶"我也认得,奶茶的奶,milk。两个"奶"摞在一块儿是什么意思,我就不知道了。最后两个字我不认识。牌子后头站着一小撮中国年轻人。一个胖子扛着摄像机,一个黄毛举着一根套着毛套的麦克风,还有个姑娘抱着一大捧向日葵,齐刘海,白裙子,两条腿又细又白,脚上一双小白鞋。她看见我,冲我笑了一下。我也冲她笑了一下。中国姑娘对美国男人就是这样,我说过很多回了。麦迪站在这帮人中间。她穿一件奶油色的吊带,两根带子细得跟面条似的挂在肩膀上,底下一条牛仔短裤,短到屁股蛋子在底下露出一道弯。吊带里头没穿胸罩,两个奶子把那块布撑得满满当当,奶头那儿却是平的。她跟我说过,那叫乳贴,中国女孩夏天都贴。这种事我不想知道。她还化了妆,中国女孩那种,眉毛画得淡淡的,两边脸蛋扫着粉,嘴唇亮晶晶的,看着不像我女儿,像抖音上随便哪个网红。她一米七六,比那帮中国小伙子都高。那个举麦克风的黄毛跟她说话,眼睛平视过去,正好落在她胸口上。我走过去,她看见我的表情,跟看见她班主任一样。"Dad。你怎么来了?""来接我妈。""我说了我来接。""她是我妈。"她回头冲那帮人说了一串中文,又快又软,调子往上飘。我只抓住几个音:「lao han er」。那帮人都笑了。黄毛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了句「老铁」。这个我懂,兄弟,抖音上的人都这么叫。---我妈出来的时候,我先听见的是她的嗓门。"宝——贝——儿!"整个到达大厅的人都回过头来。我不怪他们。她的头发漂成了白金色,烫得蓬蓬的,墨镜架在脑门上,皮肤晒成了焦糖色,十个指甲涂得通红。上身一件白 T 恤,小一号,胸口印着两个血红的大中文字,一边一个,正好印在两个奶子上,叫那两团肉撑得横着往外走。我妈五十四了,奶子比她三十岁的时候还大,这事我从小就知道,因为镇上的男人都知道。底下一条紧身牛仔裤,裹得大腿和屁股一样圆,脚上一双红色牛仔靴,鞋跟敲得地砖咔咔响。她先扑的是麦迪。"我的宝贝儿!我的小乖乖!看看你!看看你都长多高了!"两个人抱在一块儿,四个奶子挤成一堆。胖子的摄像机推了上去。然后才轮到我。她搂住我的脖子,往我脸上啵了一口,一股烟味、飞机上的味儿和她那瓶沃尔玛香水的甜腻味儿一起灌进我鼻子里。"我的好儿子。你胖了。""你也是。"她拍了我一巴掌,挺起胸给我看那两个字:"Jiejie!大姐姐!是我的小伙子们给我寄的!"我不认识这两个字。我知道它们印在哪儿。摩根跟在后面,推着一辆行李车,上面摞着三个大箱子、一个旅行袋。她一米七,红头发扎成一根紧紧的马尾,墨镜别在领口上,脸上、肩膀上、胳膊上全是雀斑。黑色紧身裤,一件运动背心,一件灰色连帽衫系在腰上。她练得跟她那帮警察同事一样,肩膀宽,胳膊上一条一条的,屁股是深蹲蹲出来的,又圆又紧,裹在紧身裤里像两颗保龄球。胖子的镜头本来跟着我妈,往下偏了一寸。摩根看了看摄像机,看了看那块门那么大的牌子,看了看那捧向日葵。"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欢迎你,摩根。"我说。"妈,你把航班号告诉谁了?""我发在网上了,宝贝儿,大家都想知道我几点到!"摩根看着我。我耸耸肩。我能说什么,我妈有十八万个粉丝。这时候那帮人后头走出来一个男的,伸手去扶摩根的行李车。"我自己来。"摩根说。"好。"他说,退了一步。他个子很高,比我还高出小半个头,我一米八,他得有一米八五往上。中国男人长到这个个头的不多,多半是打篮球的。一件白 T 恤,一条灰色运动裤,一双旧耐克,鞋头的皮都磨毛了。皮肤比那帮小伙子黑一点,单眼皮,眉毛浓,下巴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时候显得有点愣。两条胳膊从袖子里伸出来,小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我当时以为他是司机。我妈看见他了,墨镜从脑门上滑了下来。"肖恩?肖恩,宝贝儿,是你吗?"他冲她点点头,压着嗓子,用一种我很熟悉的腔调说:"塔米。How you doin'?"我妈尖叫了一声。那是乔伊的台词。《老友记》,九十年代,我妈那时候二十出头,每个礼拜四晚上守着电视看,乔伊是她的梦中情人。她一头扎过去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上。她一米六五,脸只够到他胸口。那两个血红的中文字压在他白 T 恤上,压扁了。"你比照片上还大!"他是挺高的。我妈把我拽过去:"特拉维斯,这是肖恩!这一切都是他张罗的!"肖恩冲我伸出手。他的手比我的大,干的,凉的。这么热的天,凉的。「崔哥。」他说。他知道我的中文名。麦迪告诉他的吧。抱向日葵的那个姑娘走过来,冲他说:「chuan哥,车在……P2……」所以他叫 Chuan,肖恩是英文名。中国小伙子都有个英文名,凯文、杰森、托尼、肖恩,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我教过的学生里光肖恩就有六个。---车停在二号停车楼。是一辆黑色的理想 L9,大得跟艘船似的。这牌子我知道,中国的特斯拉,抄的。肖恩打开后备厢,一个一个往里搬箱子。我妈的两个箱子一个二十三公斤,我知道,因为她超重的钱是我出的。他一手抓着把手,一手托着底,往上一送就进去了,跟往车里放一袋超市买的东西差不多。搬第三个的时候他弯下腰,再直起来。"老天爷,"我妈说,"摩根。看看那条运动裤。""妈。我的天。"我看了一眼。灰色运动裤的左边裤腿上,鼓着一长条,从裤裆那儿斜着一直下到大腿上,他抬箱子的时候还晃了一下。是手机。中国人用的都是大屏手机,华为那种,跟块砖似的,"遥遥领先",他们自己说的。还有折叠屏,折起来就是那么长一条。他揣的不是地方,裤兜开在侧面,那东西跑到了前头。中国人穿衣服就是这样,不讲究。箱子装好了。我掏出钱包。中国不兴给小费,这我知道。可我觉得这种时候得有点表示,让这帮人看看布恩家的人懂礼数。我抽出一张二十的,人民币,不到三美元,递给他。"Dad——"麦迪说。肖恩看看那张钱,又看看我。他笑了,笑起来牙很白,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有点憨。他伸手接过去,对折,再对折,塞进运动裤兜里。「谢谢哥。」"谢谢"我听得懂,"哥"我也懂,brother。中国人管谁都叫兄弟。胖子的摄像机正对着我。我冲镜头点了点头。抱向日葵的姑娘把整张脸埋进了花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花粉过敏吧,那么大一捧向日葵。麦迪把手捂在脸上,从指头缝里看着我,很长时间都没拿下来。---我妈要坐前排,"我要跟肖恩坐一块儿"。麦迪坐第二排司机后头,我坐她旁边。第二排是两个单独的大座椅,能往后躺,有扶手,有按摩,跟飞机头等舱一样。摩根一个人坐到第三排去了。车顶上翻下来一块屏幕,两个前座中间有个小冰箱。"冰箱,"肖恩一边倒车一边说,"给你的,塔米。"我妈打开,里面码着六罐百威,冰得冒白气。"百威!他记着呢!"她扭过头冲后面喊,"我在视频里说过一回,我只喝百威淡啤!他记着呢!""这罐上没写淡啤。"摩根说。"差不多,宝贝儿。"冰箱里还有一瓶矿泉水。肖恩伸手往后递,没回头,递到第三排去。摩根没接。他就把它插在摩根旁边的杯架上,手收了回去。车开上机场高速。我给我妈讲成都:这条路三年前两边还是田;这个机场修得比堪萨斯城的还大;成都人一年吃好几亿个兔头。这车我也给她讲了:"冰箱、彩电、大沙发,中国男人买车就看这个。在美国,男人开皮卡。""我爸也开皮卡。"肖恩说。他英语说得很好,比我大部分学生都好,没什么口音,跟美剧里出来的一样。"是吗?什么牌子?""长城。""长城还出皮卡?""出。"我妈笑得直拍大腿。她一笑,那两个奶子就在 T 恤里跟着颤,安全带勒在两团肉中间,勒出一道沟。她开了第二罐百威,喝一口,打了个嗝,手顺势搭在了肖恩的胳膊上。她对谁都这样。在酒吧干了二十年,她对卡车司机也这样。"你在这公司干多久了?"我问他。"从一开始就在。""那你得让你们老板给你涨工资。又开车又扛箱子,还得会说英语。""我回头跟他说。"第三排的摩根开口了。她问话就是那个调调,跟查驾照一样。"我妈在首尔转机的时候升了商务舱。柜台的人说有人提前打过电话。你知道这事吗?""知道一点。""谁打的?""我们。""为什么?""飞得太久了。她五十四了。""别跟人说我的岁数,甜心!"我妈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拍完,手又放回去了。"嗯哼。"摩根说。这我懂。我妈是他们公司的摇钱树,摇钱树坐商务舱,天经地义。美国也是这样,生意就是生意。摩根当警察当傻了,看谁都像嫌疑犯。不过有一点我是有意见的:摩根坐的经济舱,没人给摩根升舱。后视镜里,肖恩跟摩根对上了一眼。摩根先把眼睛挪开了。我妹妹从小到大,瞪眼没输过谁。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她累了。麦迪一路上都探着身子往前,胳膊肘撑在两个前座中间的扶手上,跟肖恩说中文。她的吊带往下坠,从我这边看过去,能看见乳贴的边,肉色的,贴在奶子正当中。我把眼睛转到窗外去。他们说的是那种唱歌一样的话,调子跟普通话不一样,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中间我听见了「二十块」,然后两个人都笑了。麦迪一拳捶在他肩膀上。她是在中国长大的,跟中国人学的,男的女的打打闹闹。这要是在美国,就是性骚扰。---我们家住桐梓林,一个 2005 年的老小区,十二楼。车开不进巷子,肖恩停在小区门口。麻将馆门口坐着楼下的王嬢嬢,摇着把扇子,看见我们一车人下来,冲牌桌上说了一串,一桌人都伸着脖子看。电梯门上贴着一张纸,红字。我不认识上面的字,可我认得那张纸。电梯又坏了。十二楼。肖恩一手拎一个二十三公斤的箱子,上楼去了。摩根背着她的旅行袋跟在后头,两条腿一步两级。我拎第三个箱子。麦迪什么也没拿,举着手机拍她奶奶爬楼。我妈跟在肖恩后头,仰着脸,盯着他的屁股。那条灰色运动裤裹着他的屁股,他一迈腿,两边的肉就一绷一松。"老天爷,"她喘着气说,"跟着这个,二十层我也爬得上去。""妈。"摩根在前头说。爬到六楼,我站住了。汗从脑门上往眼睛里流,衬衫贴在背上,箱子把手勒得我手心发麻,心脏在嗓子眼那儿跳。楼上的脚步声停了,然后又下来了。肖恩从楼梯拐角那儿冒出来,脸上一层薄汗,气都没怎么喘。"我来吧,崔哥。""我自己能行——"他已经把箱子拎走了。我站在六楼的楼梯上喘气。说到底,他是拿了我二十块钱的。到了家门口,他把三个箱子在门里码齐,人站在门外,没进来。"进来喝一罐,甜心。"我妈说。"下回吧。你们一家人团聚。"他看了看站在门边的麦迪,说:「明天见。」这句我听懂了。明天见,see you tomorrow。他又冲我说:"明天见,特拉维斯。"明天见什么?我还没问出口,他已经下楼了。楼道里一层一层传上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麦迪转身进了她的屋,门上挂的那块"非请勿入"的牌子晃了两下。---艾希莉八点半到家。我在客厅就听见了钥匙响。「老公,我回来了。」老公就是 husband。她在课上跟那些中国太太学的,回家就这么叫我。全部的中文里,我最喜欢这个词。她刚上完课,没换衣服,一件黑色运动胸罩,一条雾蓝色瑜伽裤,头发在头顶挽成个髻,几缕湿头发粘在脖子上。脸上、胸口上一层汗,运动胸罩勒得两个奶子往中间挤,挤出一道深沟,汗就顺着那道沟往下淌。她弯腰换鞋,屁股冲着我,瑜伽裤后头让汗洇湿了一块,倒三角形,正好在两瓣屁股中间。她身上一股味儿,汗味混着瑜伽馆里那种柑橘精油的味儿。十八年了,我很少注意她弯腰换鞋。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哟,看看谁回来了。""嗨,塔米!欢迎来成都!"艾希莉过去抱她。两个人抱了大概一秒半,我妈拍了拍她的背,说:"你瘦了。"我妈跟艾希莉一直不对付。我妈觉得是艾希莉套住了她儿子:十七岁怀上,十八岁生,逼着我在教堂办了婚礼。我妈自己十六岁就生了我,这一点她从来不提。摩根倒是真心实意地抱了艾希莉一下:"嘿,艾希。"晚饭是我在美团上点的外卖:钵钵鸡、冷锅串串、甜水面、两份冰粉,还有六个兔头。我妈拿起一个兔头,翻过来看了看,看见了两颗门牙。"特拉维斯。这是不是——这是个小兔子的脑袋吧?""耶稣基督。"摩根说。我拿起一个,掰开下巴,吸了里面的脑子给她们看。成都人都这么吃。我妈尖叫,麦迪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半截,用中文说了句什么,大概是「笑死」。我妈吃了一串冷锅串串,辣得眼泪鼻涕一起下来,灌了半罐百威,T 恤领口让汗浸透了一圈,那两个红字底下透出了胸罩的花边。她不在乎,她开始讲肖恩。肖恩怎么在小红书上头一个私信她,肖恩怎么帮她订的票,肖恩怎么记得她爱喝什么。"他才二十七,"我妈说,"二十七!艾希莉,你真该看看这孩子。""嗯。"艾希莉低头吃冰粉。她不爱听我妈讲男人。"他不是孩子,妈。"摩根说,"他们公司在骗你。""谁骗我了?没人跟我要过一分钱!他们还给我升了舱!""那就是第一步。我见过一百回了。先往你身上砸好处,砸得你晕头转向,然后开口要钱。我们局里一年接几十个这种案子。这东西有个名字,叫'杀猪'。"「sha zhu pan。」麦迪用中文说了一遍,笑出了声。我放下兔头,给她们讲道理。"摩根,你得懂中国。中国人不缺钱,他们要的是面子。一个美国奶奶跑到中国来,说中国好,中国人就有面子了,这比什么广告都值钱。这叫软实力。""他们想要的是妈的钱。""他们想要的是妈的脸。""你们俩都给我闭嘴,"我妈说,"肖恩是个好孩子。""那个肖恩,"我说,"是个司机。我给了他二十块小费。人民币。"艾希莉被冰粉呛着了。她咳得脸通红,拿手捂住嘴,眼泪都咳出来了。咳完了她还捂着脸,从手指头缝里看我,说:"哦我的天,特拉维斯。"然后站起来,说去拿冰块,进了厨房。她替我不好意思。她肯定觉得二十块给少了。在中国过了十二年,她比我还像中国人,讲究这些。---十点钟,麦迪从她屋里出来,举着手机冲她奶奶喊:"奶奶!你上热门了!"我妈刚洗完澡,换了一件豹纹的吊带睡裙,领口低得能看见半个奶子,她一弯腰去看手机,那半个就成了大半个,晒黑的皮肤到了奶子上头一圈就断了,底下白得发亮。那帮人把今天下午的视频发出来了,发在一个叫"看见"什么的抖音号上。五个小时,八十七万播放。我妈抢过手机,把字体放到最大。我凑过去看。视频剪得很快。我妈从出口冲出来,"宝贝儿"那一嗓子单独放了慢动作,配了一声火车鸣笛。她抱麦迪,抱我。乔伊那句台词,她尖叫,扎进那小伙子怀里,画面上蹦出一排粉红色的心。然后是我。我在停车场,掏钱包,抽出一张二十块。画面定住,放大,那张二十块占了半个屏幕,上面跳出一个大问号,配了一声"叮"。然后是肖恩的脸,对折,再对折,「谢谢哥」,字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蹦一个字响一声。最后一个镜头是我冲着镜头点头。底下的评论一条一条往上滚,全是中文。我截了图,用微信的识图翻译。「给向总塞二十块的那个大叔是谁哈哈哈哈哈哈」翻译:谁是那个塞给向总二十元的大叔哈哈哈哈哈哈。"总"我知道,黄总的那个总。中国人见了谁都叫总,卖二手车的也叫总,跟美国人见谁都叫哥们儿一样。「美国大叔:我在第五层」翻译:美国大叔:我在五楼。我们家在十二楼。「向总:谢谢哥(已收下)(准备裱起来)」翻译:向总:谢谢哥(已经接受)(准备装裱)。「后排那个红头发姐姐好凶 我好喜欢」翻译:后排那个红头发的姐姐好凶,我好喜欢。「向总的裤子……算了我不说了」翻译:向总的裤子……算了,我不说了。那条灰色运动裤。有什么好说的。「建议向总直接入赘」翻译:建议向总直接嫁到这个家里来。嫁。软件又翻错了,男人怎么嫁。"这个向总是谁?"我问。麦迪看着我,好像我是个傻子。"Dad。肖恩就是向总。他叫向川,Chuan,Shawn,懂了吗?那个公司是他的。他是老板。""老板。""CEO。"我妈把手机放下了:"肖恩是老板?我的老天。他还给我搬箱子呢。"我脸上发烫。屋里空调开着,二十六度,我脸上发烫。厨房里的水哗哗地响。艾希莉在洗东西,洗了很久。"他让我明天上午十点去公司签合同,"麦迪说,"他说让你也去。""我去干什么?""他说,"麦迪慢吞吞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跟你爸说,我听说他在找工作。'""你跟他说的?""我没说。"我没再问。中国人消息就是灵通。你家装几台空调,楼下的人都知道。---十一点半,我妈的呼噜声从书房那边传过来,隔着一个客厅,跟一辆柴油卡车在门外怠速一样。摩根在沙发上,塞着耳机,背冲着屋里。艾希莉洗完澡出来,套着我那件酋长队的旧 T 恤,2023 年超级碗冠军纪念款。今年二月那场我们输给了老鹰,四十比二十二,我到现在都不愿意想。T 恤底下她什么都没穿,两条腿光着,膝盖上有瑜伽垫压出来的红印子。她爬上床,靠在床头刷手机。我把手放在她大腿上。"特拉维斯。你妈在家。""她睡着了。你听听。""摩根在沙发上。""她塞着耳机呢。"她叹了口气,说:"好吧。"把手机放到了床头柜上,屏幕朝上。她平时都是扣着放的。我把那件 T 恤往上推。她的奶子大,软,喂过麦迪,躺平了就往两边摊开,像两个刚发好的面团。奶晕颜色浅,粉里带一点棕,比硬币大一圈。我两只手一边一个揉着,揉面一样。她看着天花板。我把手往下伸。她下面是光的,每个月去一趟美容院拿蜜蜡脱,脱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摸上去滑溜溜的。我喜欢光的,干净。我拿手指头在她那条屄缝上来回搓,有点干。我往手指上吐了口唾沫,再搓。我不舔那里。布恩家的男人不干那个。她也不给我吃鸡巴,她说那个恶心,教会里长大的女孩都这样。这没什么,我们结婚十八年了,又不是拍 Pornhub。我的鸡巴硬了。这几天压力大,硬得有点慢,我自己撸了几下才硬透。六英寸,我量过,从卵蛋底下量。我在网上看过一张图,世界各国男人的平均尺寸,美国五英寸多,中国那一栏是四英寸出头。这我早就知道,在中国住了十二年,洗浴中心我也去过。我压上去,扶着鸡巴往她屄里送。她里面紧,十八年了还是紧,我进去的时候她"嗯"了一声。我开始操她。传教士体位,我最喜欢这个,能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奶子跟着一下一下地晃。"哦宝贝儿,"她说,"对。"她叫床跟她做瑜伽喘气一样,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跟着我的节奏走。我快她就快,我慢她就慢。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屏幕的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又打到天花板上,白的。手机震了两下,嗡,嗡,在木头柜子上。我正好往那边看了一眼,看见了屏幕上那条消息:最上头一个英文名字,Shawn;底下一行中文,八九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小黄狗脸,歪着嘴笑。中间有两个字我认得。老公。还有一个字我也认得:好。老公,好。他在跟她说我。说我好。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伸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柜子上。然后她就湿了。一下子就湿透了,我操进去都有了声音,咕叽咕叽的。她的胯头一回往上迎我,两只手抓住了我的屁股,往她身上按。"对,"她说,"对,对。"我就知道。十八年,我知道她的点在哪儿。我加快了速度,操得床头一下一下撞在墙上,墙那边就是麦迪的屋。我顾不上了。我又操了大概一分钟,卵蛋一紧,射在了她里面。她上着环,十八年了,我们从来不戴套。她叫了一声,身子抖了一下。跟她每次一样,叫完就停了,像有人按了暂停键。我趴在她身上喘气。床头的电子钟显示 23:45。四分钟。"挺好的,宝贝儿。"她拍了拍我的背,"你压着我了,热。"我翻下来。她坐起来,把 T 恤拉下去,拿起手机。"我去洗一下。"卫生间的门关上了,排气扇嗡嗡地转起来。我躺在床上,鸡巴软在大腿上,湿的,慢慢凉了。成都有一千万个叫肖恩的中国小伙子。我教过六个。她瑜伽馆里那些太太,十个有八个的儿子叫肖恩、叫凯文。卫生间里一直没有水声。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声,很轻,像是刷到了什么好笑的视频。抖音上什么都有。我翻了个身,冲着墙。隔着那面墙,麦迪还没睡,压着嗓子在跟谁打语音,说的是那种唱歌一样的话。明天上午十点,我得去求一个我给过二十块小费的人,给我一份工作。还剩二十七天。## 第2章 隔音六点四十,我起来喝水,摩根从外面回来了。她出去跑了一圈,沿着河,十公里。成都早上六点就三十度,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她一进门,整个人跟刚从游泳池里捞上来一样,红头发贴在脑门上,马尾往下滴水。黑色运动胸罩湿透了,颜色更深,紧紧箍着两个不大的奶子,奶头在湿布底下顶出两个点。肚子上一块一块的,汗顺着那几道沟往下流,流进跑步短裤的松紧带里。两条大腿一走一绷,膝盖窝里全是汗。我妹妹的身子跟她那帮男同事一样硬。她十五岁那年就能把镇上橄榄球队的队长摔个狗吃屎。她拧开水龙头,拿手接着就要喝。"别喝自来水。"她看了我一眼,关上水龙头,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一口气灌下去半瓶。"你老婆,"她说,"昨天晚上在卫生间待了四十分钟。""她洗澡慢。""水没开。""那她就是在刷手机。女人在厕所里都刷手机。""四十分钟。""你还计时?""习惯。"她把剩下的半瓶喝完,瓶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你们家垃圾怎么分?""随便扔。"她冲澡去了。这回卫生间里水声哗哗的。我站在厨房里想了一会儿。艾希莉瑜伽馆里有个太太,每天在微信上给她发几十条语音,一条六十秒,问她这个体式那个体式。中国太太发语音就是这样,一发一串,你得一条一条点开听。四十分钟不算长。艾希莉七点出的门。她穿一条牛仔短裤、一件宽松的白衬衫,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长长的衣服袋子和一个化妆箱。短裤裹着她的屁股,两瓣肉从裤腿底下露出来一点边,走一步,那点边就往上缩一下。"林姐给我接了个活,礼仪,一整天,"她说,"晚上可能还有个饭局。""穿什么?""旗袍。"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老公,拜拜。」"在哪儿?""城东,一个什么文创园。"她已经在门口换鞋了,"你今天跟麦迪去签合同,好好说话,别让人家觉得美国人都不讲理。"门关上了。---东郊记忆在城东,以前是个国营的电子管厂,现在改成了文创园。红砖厂房,铁皮管子,一根砖砌的烟囱戳在正当中,墙上画满了涂鸦。到处是咖啡馆、Live house,还有拍婚纱照的。旧厂房改成拍照的地方,中国人最会干这个。我们打滴滴去的,四个人。我妈非要来,她说今天公司要给她拍视频,肖恩说的。摩根非要来,她说她来看着我妈。麦迪坐前排,一路低着头打字,手指头快得跟弹钢琴一样。我妈今天穿了一条碎花吊带连衣裙,裙摆刚过屁股,领口开到两个奶子中间。一路上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十四回。我数了。看见传媒占着一栋两层的厂房。门口挂一块黑铁牌子,两个中文字,底下一行英文:KANJIAN MEDIA。一进门冷气扑过来。一楼是一大片开放的办公区,三十来个年轻人坐在电脑跟前,屏幕上全是剪辑软件,一条一条彩色的时间线。左边是个摄影棚,一面墙刷成了绿色,旁边搭着一个假厨房,灶台冰箱都有。右边一排小房间,玻璃门,门框四边贴着黑色的胶条,门顶上一盏小红灯。抱向日葵的那个姑娘迎上来,今天没抱花,穿一件白衬衫、一条短短的格子裙,两条腿还是那么白。她胸口别着个工牌,上面一张照片,一个中文名字,底下一行拼音:XIAO YU。"崔老师,"她用英语说,发音软乎乎的,"欢迎。川哥在楼上。"她知道我是老师。我冲她笑了笑。摩根没跟我们上楼。她站在一楼,两只手插在短裤兜里,到处看。我上楼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站在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跟前。门里头立着一个铁架子,一人多高,一层一层,架子上竖着插满了手机,几十部,每一部都亮着屏,屏幕上的东西在自己往上滚,没人碰。一台电风扇对着架子吹,充电线跟一锅面条似的从架子上垂下来。摩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小雨小跑着过去,把门带上了。"测试,"她冲摩根说,"测试的手机。"这儿的公司什么都靠手机。他们在菜市场买一把葱都扫码,几十部手机算什么。---向川的办公室在二楼。一面墙是玻璃的,往下能看见整个一楼,玻璃上挂着百叶帘,拉起来一半。屋里一张长皮沙发,一张大办公桌,桌上两台显示器。正当中摆着一个茶台,一整块树根雕的,弯弯曲曲,上面雕着几只螃蟹和一棵白菜。我教过的学生家里,十家有六家摆着这么一个树根。他坐在茶台后头烧水,还是那身:白 T 恤,运动裤,这回是黑的。看见我们进来,他站起来,冲我点点头。「崔哥。」然后他冲麦迪说了一句四川话。麦迪笑了,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两条腿往茶几上一搁。她今天穿一条白色运动短裤,侧边开衩,一坐下就缩到了大腿根,两条腿又长又白,一直伸到茶几那头。我拿脚碰了碰她的脚,让她放下来。她没理我。"喝茶吗,崔哥?""我喝咖啡。"他拿起手机说了一句中文。两分钟以后,小雨推门进来,端着一杯冰美式,弯腰放在我跟前的茶台上。她弯腰的时候衬衫领口往下坠,里头一件白胸罩,两个小奶子挤在一块儿,挤出一道浅浅的沟。她还给麦迪带了一杯柠檬茶,冰的,插着一根粗吸管。"谢谢。"我用中文说。她冲我笑,脸有点红。向川自己泡功夫茶。一个小茶壶,一排小得跟顶针似的杯子,烫杯、倒水、倒掉,倒来倒去,倒了三遍才喝第一口。他的手大,捏着那么小的杯子,跟捏一颗花生米一样。合同是麦迪的,中英文各一份,我拿英文的看。十四页。独家经纪,三年。商务合作的收入,公司六,博主四。"四六,"我说,"我女儿拿四?""Dad。""新人都是四六,"向川说,"麦子数据好。第一年我给她五五,第二年看数据再谈。"就这么让了。我准备了一早上的话,一句都没用上。"还有,"我说,"她九月要上大学。""知道。她是留学生,在校外干活要学校和出入境批,叫勤工助学。手续刘姐来办,不耽误她上课。"他什么都知道。麦迪一直在看手机。"签吧,"我说,好像这事是我定的,"签吧,麦迪。"麦迪把柠檬茶放下,接过他递来的笔,在三个地方签了她的英文名,在一个地方签了她的中文名。签完了,她把笔还给他,说了一串四川话。他回了一句,很短。她在茶几底下拿脚尖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在中国长大的孩子,没大没小。然后向川转过来看着我。"崔哥,我们有一个项目。"他讲得很慢,英语很清楚。省里文旅那边要一组视频,拍一个外国家庭在成都过日子:吃饭、买菜、打麻将、看熊猫,一个礼拜两条,拍一年。奶奶有了,女儿有了,还缺一个爸爸。"我是老师,"我说,"我不是演员。""不用演。你平时什么样,就拍什么样。""多少钱?""底薪一万五,加项目提成。公司给你办工作许可。"一万五。英朗给我一万二,还欠着两个月。"两万。"我说。"行。"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我心里马上就后悔了,我应该说两万五的。在中国谈生意得先把价开高,我教过的那些做生意的学生都这么跟我讲。我开低了。"刘姐跟你走手续。"他说。刘姐进来了。四十来岁,短头发,黑框眼镜,一件灰色衬衫扣到领口,胸口那儿鼓着,扣子之间倒是严严实实,没缝。她抱着一个文件夹坐下来,翻开,拿笔一样一样点给我听。她英语说得一板一眼,跟念说明书一样。"护照。照片。无犯罪记录证明,要美国那边开,再认证。体检,我们给你约。学历证书原件,还有学历认证。""学历我认证过了,2013 年。""现在换单位,要重新核验。"她推了推眼镜,"教育部有个系统,要查毕业学校。"我手心里出汗了。屋里冷气开在二十二度,我手心里出汗了。"原件在美国,"我说,"在我妈家。"我妈就在楼下。"那先发扫描件,"刘姐说,"我们先走流程,周一提交。"向川跟她说了一句中文。我听见了两个字:「不急」。刘姐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不急,崔哥,"向川冲我说,"先上班,手续慢慢办。"我端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大口,冰块撞在牙上。这小子还挺讲道理。---签完合同,向川说带麦迪去试一场直播,"十五分钟,看看镜头感"。直播间就是一楼右边那排小房间。三号间,门上的红灯还没亮。他推开门让麦迪先进,自己跟着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小雨让我在外头等,给我搬了把椅子。那扇门是玻璃的,两层,中间隔着一层空气,门框四边压着黑胶条。屋里什么样,我在外头看得一清二楚:比我们家卫生间大一点,四面墙上贴着一块一块灰色的海绵,一盏环形补光灯,一台手机架在三脚架上,背后一整面墙的熊猫玩偶,大大小小几十只。麦迪坐在一张高脚凳上。我一点声音也听不见。隔音玻璃能隔到什么地步,我今天算见识了。外头一楼三十来个人在敲键盘、打电话、放音乐,屋里的人张着嘴说话,我连一点响动都听不见。跟看默片一样。她换了一件 T 恤,公司发的,白底,胸口印着一只熊猫,下摆在腰上打了个结,露出一截肚子。那件 T 恤小,熊猫叫她的奶子撑变了形,两只黑眼圈一边一个,鼓着。补光灯从正面打过来,她的脸、脖子、两条腿白得发亮。凳子高,她两只脚搭在脚踏上,短裤又缩到了大腿根,从我这儿看过去,短裤边上露出一点点白色的内裤边。我把眼睛移开了一会儿。又移回来,因为向川动了。他站在手机后头,比画着跟她说话。麦迪点头,冲手机说了几句,自己先笑了,捂着嘴。他摇摇头,走过来,绕到她身后,伸手去调那盏补光灯。灯在她头顶斜上方,他得从背后伸长了胳膊去够,整个人罩在她后面。麦迪仰起脸看他,后脑勺几乎挨着他的肚子,金头发顺着她的背一直垂下去,垂到他的运动裤上。她仰着脸跟他说话,嘴一张一合。他低头回了一句。她笑得肩膀直抖。灯调好了。他又去够三脚架上的手机,这回是从她肩膀上头伸过去的,他的小臂贴着她的脸颊。他把手机的角度往下压了一点,往左挪了一点,镜头对着的地方从她的脸往下挪了几寸。然后他握住麦迪的手腕,把她手里那个小麦克风往上抬,抬到她下巴底下,停了一会儿,才松开。麦迪往后靠了一下。那张凳子没有靠背。她靠的是他。就靠了一下,两秒,三秒。她坐直了。那种高脚凳就是这样,坐久了腰酸,没处靠,换了谁都想往后靠一靠。门顶上的红灯亮了。他退到手机后头,靠着墙,两只胳膊抱在胸前。麦迪对着镜头说起来,又快又亮,眉飞色舞,一会儿拍桌子一会儿捂嘴笑,跟在家里冲我翻白眼的那个是两个人。旁边一台显示器上,评论一条一条往上蹿,快得看不清,中间夹着一颗一颗往上飘的小爱心。她每说完一段,眼睛就往墙那边瞟一下。他冲她竖了一下大拇指。十五分钟变成了四十分钟。红灯灭了,门开了,一股热气从屋里涌出来。麦迪出来的时候脸红得跟番茄一样,一边的头发乱了,贴在脖子上。"怎么样?""挺好玩的。"她用英语说,没看我,"Dad,里面空调坏了,热死了。"那么小一间屋,没窗户,补光灯一烤,空调再一坏,换了我也红。向川跟在她后头出来,T 恤上一点汗也没有。他冲小雨说了句什么,小雨在本子上记下来。我听见了一个数:「三万」。三万什么,我不知道。---中午公司订了外卖,一人一盒。我吃的是回锅肉盖饭,二十八块,四美元。下午一点,我妈换衣服去了。她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一楼有好几个人站了起来。她穿的是她的 Hooters 制服。斯普林菲尔德那家 Hooters,她从二十八岁干到三十八岁,这身衣服她留了十六年,一路带到了中国。橙色的尼龙短裤,短得跟三角裤差不多,裹在她那个又大又宽的屁股上,两瓣肉从裤腿底下挤出来一大半,一走一颤。底下是肉色的连裤袜,一双白短袜,袜口卷着,一双白运动鞋。上身一件白色紧身背心,胸口印着那只猫头鹰,两只橙色的大眼睛一边一只,正好落在两个奶子上,叫那两团肉撑得滚圆。Hooters 这个词在英语里是什么意思,我就不解释了。她五十四了。黄毛阿杰嘴里蹦出一句「卧槽」。这个词我在抖音上听过一万遍。摩根把两只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插了回去。我妈冲大伙儿转了一圈,一只手叉腰,一只手往脑后撩头发。"美国奶奶的军装!"她说,"老韩,宝贝儿,开机!"她知道老韩的名字。她来了二十四个小时,公司一半人的名字她都知道了。她在那个假厨房里做水牛城辣鸡翅。她在 Hooters 炸了十年鸡翅,闭着眼都能炸。油锅滋滋响,她一边炸一边冲镜头说话,全是英语,小雨蹲在镜头旁边举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下一句该说什么,也是英语,拼错了两个词。她弯腰从烤箱里端鸡翅,橙色短裤绷在屁股上,裤缝勒进两瓣肉中间,老韩的镜头往下跟了一下。她把鸡翅倒进一个不锈钢盆,浇上辣酱,抱着盆上下颠,两个奶子跟着鸡翅一起颠。"肖恩!"她冲楼上喊,"宝贝儿!下来尝尝!"他下来了,站在灶台对面。我妈拿手指头捏起一个鸡翅,红通通的,往下滴辣油。她没把它递给他。她把它举到他嘴边。他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辣酱沾在他下嘴唇上。我妈伸出大拇指,在他嘴唇上抹了一下,抹下来一点红的,然后把大拇指放进自己嘴里,嘬干净了,"啵"的一声。她一边嘬一边看着他。老韩的机器一直开着。"妈。"摩根说。"怎么了?"我妈把大拇指拔出来,"这是服务!在 Hooters 这就叫服务!"她说得对。我十二三岁那几年,放了学就去她店里写作业,见她给卡车司机、给大学生、给穿西装的推销员都这么干过,一晚上能多拿一百多块小费。这是她的手艺。向川把剩下的半个鸡翅也吃了,啃干净,骨头放在盆沿上。"好吃。"他说,"我吃过最好的。"我妈笑得像个十八岁的姑娘。---三点钟,一楼的工位都撤到了两边,中间摆了几排椅子,摄影棚那面绿墙前头搭起一个小台子,挂上一条红布横幅,上面一行金字。小雨跟我说,这是文旅局的活动,外国博主见面会。来了二十几个外国人,黑的白的都有,一个俄罗斯大个子姑娘,一对法国情侣,几个非洲留学生,还有一帮穿行政夹克的中国人,坐在第一排,桌上摆着名牌和矿泉水。我站在后头,找地方坐。然后我看见了我老婆。她站在台子边上,一身大红的旗袍,旁边还站着两个中国姑娘,也是红旗袍,三个人身上都斜挎着一条金色的绶带。中国姑娘一米六几,她一米七二,再加一双八厘米的高跟鞋,比那两个高出一个头。金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一根簪子,嘴唇涂得跟旗袍一样红。我差点没认出来。那件旗袍是贴着身子裁的,一点余地都没留。领子立着,掐着她的脖子;胸口那一片叫两个奶子撑得紧紧的,那排斜着走的盘扣一颗一颗绷着,最鼓的那一颗底下勒出一道横褶。腰收得细,一到胯就猛地放开,把她那个圆屁股整个包出来,红缎子在屁股上反着光,看不出一点内裤的边。两边的开衩开到大腿根,她一迈步,一条腿就从开衩里整条露出来,裹着一层肉色丝袜,一直露到大腿最上头,再往上就是红缎子了。十八年,我从来没见过她穿成这样。第一排那几个穿行政夹克的中国男人,一边听台上讲话,一边拿眼睛往她那边瞟。一个大肚子的举着手机拍了一张,假装在拍台上。我挤过去。"你怎么在这儿?"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露出牙龈。"哦我的天!特拉维斯!我不知道是麦迪他们公司!林姐就说是个文旅的活!""城东,"我说,"一个什么文创园。""对呀!好巧!"成都就这么大。干这一行的公司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家,礼仪也就那么几个,林姐介绍来的,碰上了一点也不奇怪。她身上一股香水味,我没闻过,甜里带一点烟熏的味儿。礼仪公司发的吧。"你签了?"她问。"签了。两万。""两万!"她抓住我的胳膊,「老公!」我喜欢她这么叫我。台上有人开始念稿子了。她松开我:"我得去干活了。"她转身走了,屁股在红缎子里一左一右地扭,开衩里那条腿一闪一闪。---主持人念了一大串,台下鼓掌,有人喊了一声「向总」。向川从侧面过来,往台上走。他还穿着那件白 T 恤,换了一条黑西裤、一双黑皮鞋,外面套了一件黑西装,袖子挽到小臂上。艾希莉站在台阶底下,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一支话筒。他走到她跟前,停下来。我离他们二十来米,中间隔着几排椅子和一堆后脑勺。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就是听得见,我也听不懂。她把托盘往前递了递。他没拿话筒。他抬起手,指了指她的脖子。她低头去看,看不见,伸手去摸,摸到领口最上头那颗盘扣,开了。那种扣子我知道,一个布疙瘩塞进一个布圈里,难扣得要命。她一只手托着盘子,另一只手去扣,指甲太长,扣了两下没扣上。他把托盘从她手里接过去,递给旁边的中国姑娘。然后抬起两只手,去扣那颗扣子。她仰起下巴。他站得很近,低着头,两只手在她喉咙那儿,捏着那个小布疙瘩往布圈里塞。他的手大,那颗扣子小,塞了好几下。她一直仰着下巴,眼睛往上看,看着他的脸,后来闭上了。也就三四秒钟。我看见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扣上了。他的手指头在那颗扣子上按了一下,按实了,才拿开。她睁开眼,自己伸手摸了摸领口,冲他说了句什么,笑了。他也说了一句。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跟那件旗袍一个颜色。他从托盘上拿起话筒,上台去了。旗袍的扣子难扣。他是主人,看见了,顺手帮一把。这儿的人在这种事上热心,你在街上掉了东西,十个人里有八个帮你捡。台上他开始讲话,中文,不紧不慢,台下笑了好几回。艾希莉站在台阶底下,捧着托盘,仰着脸看他,一直看到他讲完。---活动散了已经六点多,后头还有饭局,跟文旅局的人一块儿,在一家火锅店。"礼仪也得去,"艾希莉说,"陪客户,林姐交代的。""我也去,"麦迪说,"公司团建,川哥说的。""我也去!"我妈说。她已经换回了那条碎花裙子,可下午那盆鸡翅她就着百威吃了一半,活动上又有人给她递了两杯白酒,说是什么五粮液,她一口一杯,现在走路打晃。"妈,你不去。"摩根说,"你喝多了。""我没喝多!"她喝多了。摩根拽着她,我得送她们回去,摩根在成都连滴滴都不会叫。向川过来问我:"崔哥,一起?""不了,"我说,"我得把我妈弄回去。""那下回。"他说,"周一见,崔哥。"周一我就是他的人了。艾希莉和麦迪跟着那一大帮人往外走,一红一白,我老婆的旗袍和我女儿的白短裤,夹在一群行政夹克中间。向川走在她们俩中间。---回去的滴滴上,我妈靠在摩根肩膀上睡着了,嘴张着,打着小呼噜。碎花裙子的领口歪到一边,一只奶子半露在外面,晒黑的地方和白的地方中间一道线。摩根伸手把她的领口往上拉了拉。"看看这个。"摩根把手机递给我。是她上午拍的那张照片,那个铁架子,那几十部手机。她把照片放大,一部一部划给我看。每一部手机屏幕上都是同一个红色的 app,小红书,那个图标我认识。上面是一个一个人的主页,头像,名字,一排一排的小图。她划到其中一部,停下来,再放大。那个主页的头像是我妈。白金色的头发,那件印着两个红字的 T 恤,冲镜头比剪刀手。"这一部,"摩根说,"开着的是妈的主页。""他们在管她的号。她是他们签的人,他们当然管她的号。""四十二部手机,特拉维斯。我数了。""那又怎么样?""有人在花钱让中国人爱她。"我把手机还给她。"你知道这在中国叫什么吗?营销。全中国都这么干。美国也这么干,你以为那些网红的粉丝都是真的?"摩根没说话,看着窗外。车开上一座桥,桥底下的河黑乎乎的,两岸一溜红灯笼。"那个人,"她说,"他看人的样子我不喜欢。""他怎么看人了?"她想了想,没说出来。我妈在她肩膀上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声"肖恩",又睡过去了。---刘姐的微信是下午六点二十发来的,到家我才看见。「崔老师您好~扫描件辛苦今晚发我一下哦,周一我们提交学历认证,系统会核验毕业院校信息[玫瑰]」翻译:崔老师您好~请今晚辛苦地把扫描件发给我,星期一我们提交学历认证,系统会核实毕业院校的信息[玫瑰]。核实。我等到家里人都睡了才把它拿出来。我妈醉得打雷一样,摩根在沙发上塞着耳机。我把卧室门关上,打开抽屉的锁,把那张学位证拿出来。烫金字在台灯底下闪着光。西奥扎克州立大学,英语教育学士,校长签名,一个金色的火漆印,跟真的一样。我拿手机拍了两张,正面一张,背面一张。拍完了,我坐在床沿上,脑子里转的却是下午那条开衩。肉色的丝袜,一条腿从红缎子里整条滑出来,一直露到大腿根,再往上一点就是她屁股底下那道弯。她走一步,那条腿就闪一下。十八年,她从来没穿旗袍给我看过。等她回来,我想,等她回来我得让她再穿上一回,就穿那件,什么都不脱,把那条开衩撩到腰上。我的鸡巴在短裤里硬了一下,又软了。学位证还摊在我膝盖上。然后我开了翻墙软件,打开谷歌,搜那个学校的名字。第一条就是它的网站,跟十二年前我付钱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网址。我点了进去。页面是白的。正中间一行大字:此域名正在出售。底下一个绿色的按钮:立即购买。旁边标着价:2,888 美元。比我那张学位证贵七倍。我坐在床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点了一遍刷新。还是那行字。门锁"嘀"了一声。一点二十。门开了,楼道里的灯光照进客厅,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压着嗓子说话,说的是中文。艾希莉和麦迪。我听见她们在门口换鞋,一只高跟鞋"咚"地掉在地上,麦迪「嘘——」了一声,两个人一起笑起来,憋着,又憋不住。麦迪说了一串,里面有「chuan哥」,艾希莉回了一句,两个人又笑。沙发上,摩根翻了个身。她们俩什么时候能用中文聊这么久了?我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第3章 九宫格星期一早上八点半,我们家客厅的天花板角上多了两只眼睛。一只在客厅,对着沙发和饭桌;一只在厨房,对着灶台。白色的,比网球小一圈,底下一个小圆座,拿双面胶粘在墙角上,一根白线顺着墙缝走到插座。装它们的是阿杰,站在我们家的餐椅上,踮着脚,黄头发快蹭到天花板了。"素材机位,"小雨跟我解释,"二十四小时,拍真实的生活。""二十四小时?""晚上可以关。"她指着那东西底下一个小小的按钮,"按这个。"摩根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看客厅那只。那只正对着她的枕头。"我睡在这儿。""啊,"小雨说,"对不起。"阿杰又爬上椅子,把那只眼睛往饭桌那边拧了拧。摩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起身拿了一条毛巾,搭在沙发靠背上,正好挡住它往沙发这边看的角度。小雨拿出一张纸让我签,中文,两页,底下一行英文小字:Portrait Rights Authorization。肖像权授权。我签了。干这一行就是这样,你上镜,他们就得能用你的脸。我签完艾希莉签,麦迪签,我妈也签了,她签得最快,字写得最大。摩根没签。---今天拍的是"美国爸爸做早餐"。我做煎饼,美国那种 pancake。面粉是我在山姆会员店买的,一大袋;枫糖浆一小瓶七十八块,十一美元,在密苏里三块钱一瓶。老韩扛着机器站在厨房门口,小雨蹲在他旁边举着白板,上面写着我该说的话,英文,底下一行中文。"跟观众说早上好,"小雨说,"然后说一句四川话。""哪句?"她把白板翻过来:巴适。"巴适。"我冲镜头说。阿杰在后头笑出了声。小雨捂着嘴。麦迪靠在冰箱上,用英语说:"Dad,你说的是'八十'。""差不多。""差得远。""再来一条,"小雨说,"崔老师,慢一点。ba——shi——"我又说了四遍。第五遍老韩说可以了。我不知道是我说对了,还是他们放弃了。艾希莉从卧室出来,老韩的镜头转了过去。她平时早上穿我的旧 T 恤。今天她穿了那件真丝吊带睡裙,香槟色的,结婚十周年那年我在太古里给她买的,一千二百块,她一共穿过两回。真丝薄,贴着身子往下流,两个奶子在里头沉沉地坠着,没穿胸罩,奶头把丝面顶出两个小尖,她一走,两个尖就跟着晃。裙摆到大腿一半,腰那儿一收,屁股那儿又鼓出去,丝面在她屁股上滑来滑去,看不出一点内裤的边。她化了淡妆,头发刚吹过,蓬松地披着。"早上好呀。"她冲镜头笑。我的煎饼糊了一个。她走到我身后,搂了一下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看锅。她身上又是那股香水味,甜里带烟熏。"拍个早安吻,"小雨说,"美国夫妻,早安吻,观众很喜欢。"艾希莉在我脸上亲了一下,亲在颧骨上。"嘴,"小雨说,"亲嘴。"艾希莉笑了:"哦我的天。"她转过来,在我嘴上碰了一下,很快,嘴唇闭着,像在亲一张照片。我张嘴想多要一点,她已经离开了。她不爱亲嘴。教会里带出来的毛病,十八年了都这样。"好!"小雨说。老韩的镜头没跟着我,跟着艾希莉。她转身去倒咖啡,真丝底下屁股一左一右地扭,镜头一直跟到她走出画面。我妈十点才起。她戴着墨镜从书房出来,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身上一件超大号的 T 恤,底下光着两条腿,往饭桌边一坐,问:"肖恩呢?""川哥在公司。"小雨说。我妈噘了一下嘴,从冰箱里摸出一罐百威,"嗤"地拉开。早上十点。老韩把镜头对着她,她举了举罐子:"美国奶奶的早餐!"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拉环,那件大 T 恤的领口一下子张开了。从我这边看过去,两个大奶子在里头直直地垂着,像两个灌满了水的气球。我把眼睛转回锅里。老韩没转。摩根一直坐在沙发上,那条毛巾挡在她和那只眼睛中间。老韩的镜头往她那边转了一回,她冲镜头竖了根中指。"这个可以剪掉。"小雨说。麦迪用中文说了一句什么,阿杰和小雨都笑了。---下午我去了公司。我有一张桌子了,在一楼靠墙,跟阿杰挨着。一台电脑,一把转椅,一张工牌,上面是我的照片、我的中文名,底下一行拼音:CUI WEISI。阿杰在剪早上的素材。他戴一副大耳机,手在键盘上飞。我凑过去看。他把我的"八十"剪了五遍,排成一排,配了一声"duang"。他把我煎糊的那个煎饼放了慢动作,镜头一转,是艾希莉从卧室出来,真丝睡裙,配上一段软绵绵的音乐。然后是那个早安吻。他把我张着嘴往前凑、她已经离开的那半秒钟定了格,上面打了一行字:「美国爸爸:我还没亲够」"美国爸爸"四个字我认得,今天刚学会的。后面几个字我拿手机扫了。翻译:美国爸爸:我还没有亲吻足够。"能不能把这个剪掉?"我问阿杰。阿杰摘下一边耳机:"啊?""这个,"我指着屏幕,"剪掉。"「老铁,这个是bao dian。」他说完,又把耳机戴上了。刘姐四点钟来找我。"崔老师,你的学历材料我今天提交了。"我手里的咖啡杯停在了半路。"系统核验,一般两周出结果。"她推了推眼镜。她今天穿一条及膝的灰裙子,坐在阿杰的椅子扶手上,裙子绷在大腿上,膝盖并得很紧。"有问题我再找你。"两周。我把咖啡喝了。两周以后的事,两周以后再说。在中国,什么事都有办法,只要你认识对的人。向川从楼梯上下来,路过我的桌子,停了一下。"第一天怎么样,崔哥?""挺好。""今晚奶奶有个直播,'深夜酒馆',九点到十点半。"他说,"你想留下来看的话,可以留。""我回家。"我说,"我看了一天自己了。"他笑了,拿出手机:"加个微信。"我扫了他。他的头像是一张黑乎乎的照片,看不清是什么。名字就一个字母:X。---我七点到的家。晚饭是麦迪点的冒菜。艾希莉十点就睡了,说明天一早有课。麦迪在她屋里。我躺在沙发另一头,拿手机看我妈的直播,看到一半看不下去了:她坐在一个假酒吧的布景前头,穿一件红色低胸背心,喝着百威,跟屏幕上滚过去的一大片中文聊天,小雨在旁边给她翻。她每说一句荤话,屏幕上就飞过去一大片我看不懂的字。十点半,直播完了。十一点,我妈没回来。十一点四十,摩根从沙发上坐起来。"妈的手机关机了。""她喝多了,在公司睡着了。""打你老板的电话。""十一点四十,我给我老板打电话,说我妈没回家?"我说,"摩根,她五十四了。"摩根已经在穿鞋了。"你不认得路,"我说,"你连滴滴都不会叫。""那你就带路。"她穿着睡觉的那身,一件灰色背心,一条黑色跑步短裤,光脚蹬上跑鞋,头发也没扎。我叹了口气,去换裤子。---东郊记忆半夜还亮着,几家 Live house 门口站着抽烟的年轻人,音乐从门缝里往外漏,咚,咚,咚。看见传媒那栋楼黑着,只有一楼最里头透出一点光。门禁是密码锁,上午小雨告诉过我密码。"嘀"一声,门开了。一楼一片黑。冷气还开着,三十几台电脑的待机灯一闪一闪,红的绿的。我们俩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过来。右边那排直播间,只有三号间亮着。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白的,在走廊的地上打出一个长方形。门顶上的红灯是灭的。"在那儿。"摩根说。她往那边走,我跟着。走到半路,她停下了,看着另一个方向。刘姐的工位后头靠墙有一张长桌,桌上一台大显示器,屏幕亮着,分成九个小格子。八个格子灰蒙蒙的,看得出是一间一间空屋子,补光灯、三脚架、熊猫玩偶,都没开灯。只有一个格子亮着。格子底下一行小字:03。摩根走过去,我也走过去。那个格子太小了,像一张邮票,可是看得出里面有两个人,挨得很近,一个坐着,一个跪着。摩根拿起鼠标,在那个格子上点了两下。它变大了,占满了整块屏幕。摄像头装在墙角高处,斜着往下拍,整间屋子都在画面里:熊猫墙、补光灯、三脚架、那张高脚凳,画面右边是那扇玻璃门。画面很清楚,比我们家的电视还清楚。左上角一个小红点,旁边一行数字在跳:23:52:17,23:52:18。向川坐在那张高脚凳上,运动裤褪到了膝盖。我妈跪在他两腿中间的地毯上。她还穿着直播时那身:红色低胸背心,牛仔短裙,红牛仔靴。背心已经褪到腰上了,两个奶子整个露在外头,垂着,晃着,补光灯打在上面,白得刺眼,晒黑的那一圈像一道领口的印子。她两只手握着一样东西。我先看见的是她的两只手。一只叠在另一只上面,都攥着,攥得满满的。她的手不小,在酒吧端了二十年托盘,一只手能抓四个啤酒杯。两只手叠在一起,上头还露出一大截。那不是手机。我得把它说出来,不然我会觉得我在做梦。那是他的鸡巴。硬着,直直地往上翘,从运动裤的裤腰里冲出来,比我妈的两只手加起来还长出一截,粗得我妈的手指头都合不拢。露在她手上头的那一截是龟头,紫红色,胀得发亮,大得像一颗鸭蛋,底下那一圈冠沟又深又硬,翻着。我见过很多鸡巴。更衣室里的,洗浴中心里的,Pornhub 上的。我在网上看过那张图,各国男人的平均尺寸,中国那一栏是四英寸出头。这一根有十英寸。不止。摩根把鼠标放下了。画面里,我妈抬头看着他,嘴张着,说了句什么。摩根伸手把音量点开了。"——老天爷,"我妈的声音从显示器的小喇叭里冲出来,又哑又响,"我就知道。我看见那条运动裤的头一秒钟就知道。"我扑过去把音量往下拉,一直拉到一格。整个一楼一个人也没有,那间屋子是隔音的,谁也听不见。我还是拉了。"放松,"向川说,"慢慢来。"他一只手搭在她头顶上,没往下按,就那么搭着。我妈伸出舌头,从下往上,从他卵蛋底下一路舔到那颗龟头,舔了长长的一道,跟舔一根快化了的冰棍似的。然后她张开嘴,张得很大,大得嘴角都绷白了,把那颗龟头含了进去。就含进去一颗龟头。她的腮帮子鼓起来,两边脸颊凹进去,脑袋往下压,压了一寸,又一寸,压不下去了。她喉咙里"咕"的一声,往后一退,吐了出来,一长道口水挂在她下巴和他的龟头中间,断了。她咳了两声,笑了。"甜心,"她喘着说,"这玩意儿我吃不下去。""不用吃下去。"她又含进去了。这回她两只手攥着下面那一截上下撸,嘴套着上面那一截,一块儿动。她的脑袋一起一落,红指甲在他那根东西上一张一合,口水顺着她的手往下淌,淌到他卵蛋上,淌到凳子上。补光灯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连他那根东西上一根一根鼓起来的青筋都看得见。我十岁那几年,我们住在拖车公园里,我的床跟我妈的床中间就隔一层夹板。那几年她往家里带过很多男人。我闭着眼睛听,什么都听得见。我从来没看见过。我应该把眼睛闭上。我没闭。我妈站起来了。她把牛仔短裙往上一撸,撸到腰上,底下一条白内裤,她连脱都没脱,拿手指头勾住裆那儿往旁边一扒。她下面的毛又黑又密,比她头上的头发深好几个色,乱蓬蓬的一大丛,一直长到大腿根。她的屄唇肥,颜色深,已经湿了,在补光灯底下亮晶晶的。她面对着他,抬起一条腿,牛仔靴跨过他的大腿,踩上了凳子的脚踏。凳子太高,她够不着。他两只手托住她的屁股,一下就把她托了起来。我妈七十多公斤。他托着她,跟托一盆鸡翅似的。他把她往下放。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一只手往下伸,握住那根东西,对准,那颗龟头顶在她两片屄唇中间,把两片肉顶得往两边分开。她往下坐。"哦上帝,"她说,"哦上帝,哦上帝。"坐下去一截。她停住了,脑袋往后仰,嘴大张着,喘了几口。他托着她的屁股,没动。她又往下坐,又一截。她的屄口被撑开,撑成一个圈,紧紧箍在那根东西上,往里陷。坐到一半,她坐不下去了。"慢慢来。"他又说了一遍。她开始动,就那一半,一上一下。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两个奶子在他脸跟前一颠一颠,他偏过头,张嘴含住了一颗奶头。我妈叫了一声。那声音从调到一格的小喇叭里漏出来,还是叫我后脖子发麻。她坐得越来越深。每坐下去一回,就多吃进去一点。到后来她整个人坐到了底,屁股贴在了他的大腿上,那根东西全没了,全在她里面。她坐在那儿,不动,浑身打颤,两只牛仔靴的鞋尖在半空里抖。"天哪,甜心,"她说,"你顶到我肚子里了。"她开始骑他。她在酒吧那几年骑过机械公牛,镇上的人都知道,她能在那东西上待九十秒,镇上的男人没一个待得过三十秒。她现在就是那么骑的。腰往前一送一送,屁股在他大腿上转着圈磨,奶子甩起来啪啪地抽在他脸上。他两只手一直托着她的屁股,十根手指头陷进她屁股的肉里,陷得那些肉从他指缝里鼓出来。然后他站起来了。他就那么抱着她站了起来。她两条腿缠在他腰上,两只牛仔靴在他背后交叉着,他的鸡巴还插在她里面。他抱着一个七十多公斤的女人站在屋子中间,往上颠。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把她整个颠起来,再落下去,落回那根东西上,落到底。我妈搂着他的脖子,脑袋埋在他肩膀上,叫一声比一声高。"操,"她叫,"操我,操我,肖恩,你这个——你这个大——"她没说完。她叫成了一长声,没有字的,身子绷直了,两条腿在他腰上死死夹住,然后一下一下地抽。他停下来,抱着她,让她抽。她抽了好一阵,抽完了,整个人软在他身上,像一件湿衣服搭在晾衣绳上。她到了。这我看得出来。摩根一直没出声。我转头看她。她两只手撑在桌子边上,撑得指节发白。她的脸红透了,雀斑都看不见了,一直红到脖子。嘴唇抿着,喘着气,鼻翼一张一张的。那件灰背心底下没穿胸罩,两颗奶头直直地顶着布。她两条腿并得紧紧的。她气成这样了。换了我是她,我也气成这样。画面里,他把我妈放了下来。她腿软,站不住,扶着那张凳子。他把她转过去,让她两只手撑着凳子面,弯下腰,屁股撅起来。牛仔短裙堆在她腰上,后腰那只九十年代的蝴蝶露了出来,两只翅膀张着。他一只手按着那只蝴蝶,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鸡巴,从后面又插了进去,一插到底。我妈的脑袋一下扬了起来。他开始操她。这回是他在动。他操得很稳,一下一下,又深又重,每一下都撞在她屁股上,撞得那两大瓣肉像水一样往外荡。凳子吱吱地往前挪,挪到熊猫墙跟前,撞上了,墙上的熊猫玩偶一只一只往下掉,掉在我妈背上,掉在地上。摩根直起身子,往三号间走过去。她走得很快,一句话也没说。我追上去,在离那扇玻璃门三米的地方抓住了她的胳膊。"你干什么?""我要进去。""你进去,"我压着嗓子说,"我就完了。我的工作,我的签证,我的学历,刘姐今天刚交上去。摩根,你进去,我们全家都得走。"她回过头看我。走廊黑,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她的眼睛,亮的。"那是妈。""她五十四了。她自己乐意的,你没看见吗?她乐意得很。"我们俩就站在那儿,站在那扇门外面三米,黑的地方。门里面是亮的。补光灯开着,整间屋子像一只鱼缸。我们在黑处,他们在亮处。从里面往外看,那扇玻璃门就是一面镜子。他们换地方了。他把我妈从凳子跟前拽起来,推着她往前走,走了三步,走到了门上。我妈整个人贴在了玻璃上。离我一米多。隔着两层玻璃,中间一层空气,她的两个大奶子压在玻璃上,压扁了,压成两个白花花的圆饼,奶头陷进肉里,奶晕摊开有茶杯口那么大。她的脸侧着贴在玻璃上,眼睛闭着,嘴张着,哈出来的气在玻璃上糊了一片白雾,一会儿散了,一会儿又糊上。她两只手撑在玻璃上,红指甲张开着,按出十个手印。他在她后面,一只手掐着她的腰,一只手按着她后腰那只蝴蝶,一下一下往前送。每送一下,她就在玻璃上往上蹭一寸,奶子在玻璃上蹭出两道湿印子。我听不见。一点都听不见。只有脚底下的地板传过来一下一下闷闷的震动,像隔壁有人在钉钉子。摩根没动。她的胳膊在我手里,硬得像一根铁棍,在抖。他抬起头来了。他的脸正对着玻璃,正对着我。他的眼睛在补光灯底下眯着,看着玻璃上的他自己,看着贴在玻璃上的我妈。他看不见我。我知道他看不见我。从里面看出来,这就是一面镜子。我妈又到了。我看着她到的。她的脸在玻璃上扭成一团,嘴张到最大,眼珠往上翻,整个人顺着玻璃往下滑,两只手在玻璃上抓,抓出十道长长的印子。她两条腿抖得站不住,他一条胳膊从前面捞住她的肚子,把她捞着,不让她往下滑,底下还在操。她两腿中间有水,一股一股往下淌,顺着大腿内侧流进了她的牛仔靴。然后他拔了出来。那根东西从她屄里拔出来,湿淋淋的,在补光灯底下亮得跟抹了油一样,还硬着,一跳一跳。他握住它撸了两下,射了。射在她背上。第一股射得老远,越过她的后腰,一直射到她的肩胛骨上,白的,一长条。第二股,第三股,第四股,落在她腰上,落在那只蝴蝶的两只翅膀上,一摊一摊,顺着她的腰往下流,流进她的屁股沟里。那么多。我这辈子没见过一个男人射那么多。他射完了,那东西还是硬的。我妈顺着玻璃滑了下去,跪在地上,脸贴着门的下半截,喘气。玻璃上留着她两个奶子压出来的两个圆印子,一片哈气,十道指甲印。我拽着摩根往后退。退到黑处,退回那台显示器跟前。显示器上,那个画面还开着:我妈跪在门边,他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伸手在她头发上摸了一下。左上角的小红点还亮着,数字还在跳:00:21:43。摩根举着手机,镜头对着那块屏幕。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拍的。"你干什么?""证据。"她说。她又拍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我抓起鼠标点了一下,那个画面缩了回去,缩成九宫格里的一张小邮票。我又把音量点成了静音。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干。我们出了门。门禁在我们身后"嘀"了一声,锁上了。---园区门口,一家 Live house 刚散场,一大帮年轻人涌出来,说着笑着,有人蹲在路边吐。我叫了一辆滴滴。摩根坐在后排靠窗那头,两只胳膊抱在胸口,一路看着窗外,一句话也没说。车开上二环高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微信。那个黑乎乎的头像,那个字母 X。"特拉维斯,塔米今晚多喝了几杯。我一会儿开车送她回去,你们别等了,早点睡。"00:41。我盯着那几行字。他的英语写得很好,标点一个都没错。我回了:"好的,谢了,兄弟。"后面加了一个抱拳的小黄脸。摩根偏过头,看着我的屏幕。"你谢他。""他送妈回家。""他操了妈。""妈五十四了。"我说,"摩根,她五十四了,她想跟谁睡是她自己的事。拖车公园那几年她往家里带的男人,你那时候还小,没见过,我见过。她乐意。你也看见了,她乐意得很。"摩根看着我,看了很久。"还有,"我说,"你没看出来吗?他就好这一口。老的,胖的,美国大妈。中国男人都恋母,这是有研究的。他们从小让他们妈管着,长大了就找妈。"摩根把脸扭到窗外去了。高架两边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有的窗户还亮着。他就好这一口。我又对自己说了一遍。艾希莉才三十六,麦迪才十八。他好老的。## 第4章 老汉儿早上七点,卫生间里有人在唱歌。是我妈。仙妮亚·唐恩那首《男人!我觉得自己像个女人!》,一九九七年的歌,那年她二十六,在斯普林菲尔德那家 Hooters 的点唱机上一晚上能点五回。她唱得很响,跑调,开头那句"Let's go, girls"喊得隔壁楼都听得见。热水器在墙上嗡嗡地响,水声哗哗的。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等。我们家就这一个卫生间。摩根在沙发上躺着,没睡,两只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她眼睛底下两块青。唱到第三遍,门开了。一股热气扑出来,带着沐浴露的味儿,还有她那瓶沃尔玛香水。我妈裹着一条白浴巾出来,浴巾短,围在胸口,上头挤出两大团奶子,中间那道沟深得能塞进去一部手机,底下刚盖住屁股。她头发湿着,往下滴水,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吓人,像刚中了彩票。她左边脖子上有一块印子,紫红色,铜钱那么大。"早啊,宝贝儿。"她拍了拍我的脸,从我身边过去了。她走路的样子不对。两条腿岔着,膝盖往外撇,一步一步往书房挪,像刚骑完一整天的马。我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镜子上全是雾。洗手台上放着她的牙刷,旁边一小管东西,粉色的,上面全是中文。我拿起来翻过去看,背面印着一个小图,画着一个女人的下半身,两腿中间画了一圈波浪线。我把它放回去了。---九点,雷打来视频。我妈把手机靠在饭桌上那瓶枫糖浆上,自己坐在对面。她换了一件高领的 T 恤。高领,三十二度的成都。湿头发全拨到左边,盖着脖子。客厅天花板角上那只白眼睛对着饭桌。我抬头看了它一眼。雷在他那辆彼得比尔特的驾驶室里,俄克拉何马州一个卡车休息站,那边是晚上八点,驾驶室里亮着一盏黄灯。他还戴着那顶帽子,帽檐上一圈汗渍,胡子里沾着烟草渣,脸比去年又胖了一圈。"嘿,塔米!中国怎么样?""哦,亲爱的,"我妈说,"这儿什么都大。什么都他娘的大。"摩根一口咖啡呛进了鼻子里。"大?"雷说,"比得州还大?""亲爱的,你根本想象不到。"雷在屏幕里乐了,露出一口黄牙。"想你了,宝贝儿。我吃了一个礼拜的微波炉口袋饼。你啥时候回来?""八月,亲爱的,跟你说过了。"她伸手去够咖啡,头一偏,湿头发滑开了,脖子上那块紫红的印子露了出来。雷凑近了屏幕。"你脖子上那是什么?""蚊子!"我妈一点都没停顿,"中国的蚊子,雷,有二十五美分硬币那么大!""见鬼。"雷说,"特拉维斯,真的假的?"他们俩一起看着我。摩根也看着我。"成都的蚊子是大。"我说。雷点点头,说那你们小心点,别染上什么中国病。然后他开始讲他的变速箱。我妈"嗯嗯"地听着,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揉着大腿内侧。艾希莉从卧室出来,穿着上课的衣服:一件薄荷绿的运动胸罩,一条黑色高腰瑜伽裤,腰上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屁股绷得溜圆。她今天化了妆。她冲屏幕挥挥手:"嗨,雷!""嘿,艾希莉,"雷说,眼睛在屏幕里往她胸口上溜了一下,"气色真好。""我十点有一节私教,"艾希莉跟我说,一边往包里塞水壶,"新学员,林姐介绍的。中午不回来吃了。"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出门了。---我去阳台上抽烟。我抽的是电子烟,芒果味的,国产的。我在中国什么都骂,就这个不骂。摩根跟了出来,把阳台的推拉门在身后拉上。她穿一件黑背心、一条灰色运动短裤,光着脚,红头发随便挽了一下,几缕散在脖子上。她站得离我很近,压着嗓子。"一点四十,"她说,"他送她上来的。""我知道,他发微信了。""他在门口亲了她。"我吸了一口烟。"舌头,"摩根说,"亲了得有半分钟。我就躺在那儿,离他们三米。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然后他抬头,看见我了。""看见你了?""他说:'晚安,摩根。'"摩根盯着我,"然后关上门走了。""他挺有礼貌。"摩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我要查出来是谁在给妈刷那些粉,"她说,"谁花的钱,花了多少,为什么。""摩根。别给我惹事。我的签证——""你的签证。"她说,"知道了。"她拉开推拉门进去了。黑背心底下两块肩胛骨一耸一耸,屁股在运动短裤里一绷一绷。门她没给我关上。---我十点半到的公司。向川不在。"川哥上午出去了,"小雨说,"有点私事,下午回来。"小雨今天穿了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开着两颗扣子,她弯腰递给我一份拍摄计划,我看见了她锁骨底下一小片白。计划是明天的:美国爸爸逛菜市场。我得学会讲价,用四川话。"能用普通话吗?""四川话更有意思,"小雨说,"观众喜欢。"十二点,公司里一下子走空了。成都人吃饭是大事,园区里有一家冒菜、一家面馆、一家钵钵鸡,一到点就排队。阿杰摘下耳机问我去不去,我说我带了三明治。我没带三明治。刘姐的工位就在那张长桌跟前。她的椅子推在桌子底下,桌上码着一摞文件夹,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四个红字,我认得头一个,"爱"。她身后那台显示器还亮着,九宫格,九间空屋子,灰蒙蒙的。我坐在了刘姐的椅子上。鼠标垫上印着一只招财猫。我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右键,跳出来一列中文,一个字也不认识。可是第三行前头有个小图标,一个钟,钟上绕着一个往回转的箭头。全世界的软件,往回倒都是这个图。我点了。屏幕变了,底下出来一条长长的时间轴,上头一个日历。我点了三十号,又点了"03"。时间轴上一截一截的蓝,从早上九点一直蓝到晚上。蓝就是有录像。晚上那一截,从十一点十分到一点半,是空的。白的,一点蓝都没有。前头是蓝的,后头是蓝的,中间那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有。有人删了。我坐在那儿,手搭在招财猫上,后背上的汗慢慢凉下来。他删了。这小子还算有点脑子。我妈五十四了,她那点东西要是流到网上去,她十八万个粉丝,还有雷,还有布兰森镇上那三座教堂。他删了。我又对自己说了一遍。他总不至于先拷一份再删吧。我本来该关了它走人的。我在日历上往回点了一下。二十七号,周五。三号间,上午那一截,十一点二十到十二点零五,蓝的。那天我在那扇门外头坐了四十分钟,一个字也没听见。我点了十一点二十五。---画面从墙角高处斜着往下拍,跟那天夜里一模一样:熊猫墙,补光灯,三脚架,那张高脚凳。只是这回是白天,屋里亮堂堂的,麦迪坐在凳子上,穿着那件熊猫 T 恤,向川站在三脚架后头。阿杰的工位上扔着他那副大耳机。我拿过来,插上,戴好。声音一下子灌进了耳朵。麦迪在说话,又快又软,那种唱歌一样的话。向川在回她。他们俩说的是同一种话,一来一回,快得像打乒乓球。我听得出来的就几个音:「chuan哥」,「好嘛」,一串一串的笑。中间麦迪冒出一句英语,"OK, fine",然后又是一串。我在门外坐着的时候,以为他们在说镜头、说灯光。也许是吧。我听不懂。画面里他走到她身后去调灯,她仰起脸,后脑勺挨着他的肚子。这回我听见了她仰脸时说的话,很短,三四个字,带着笑。他低头回了一句,更短。她笑得肩膀直抖。这些我在门外都看见过。红灯亮了。麦迪对着手机说起来,嗓门一下子亮了,眉飞色舞。向川在三脚架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绕过去,走到了她身后。我在门外看见的,是他靠墙站着,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冲她竖大拇指。那只是一开始。监控在墙角高处,从后头往下拍,拍得到门外看不到的地方。手机的镜头在麦迪前头,对着她的脸和胸口,拍不到她腰以下,拍不到她身后。他就站在她身后,站在手机拍不到的地方,离她一拳远。他的左手放在了她后腰上。就放在那件 T 恤打结的地方,结底下那一截露着的腰上,光着的皮肤上。他的手大,一只手把她的后腰盖住了一大半。小麦色的手,白的腰,补光灯底下颜色分得清清楚楚。麦迪的话停了半拍。就半拍。然后接着说,说得更快了。他的手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的大拇指动了,在她腰窝那儿来回地摸,一下,一下,像在摸一只猫的背。然后那根大拇指往下走,走到她短裤的松紧带那儿,勾了进去。那条白色运动短裤松,她一坐就往下缩。他的大拇指勾着松紧带往下一带,带下来一寸,露出底下白色内裤的边,再往下一点,是她屁股沟最上头那一小截,白的,凹进去一道。他就勾在那儿,不动了。麦迪对着手机笑起来,笑得太响了,拿手拍桌子。她空着的那只手往后伸,伸出了手机拍得到的地方,一把抓住了他的大腿,抓着运动裤的布,攥成一团。显示器上的在线人数一直往上跳。他就那么勾着,勾了二十分钟。中间有一回,他的手从松紧带那儿松开,顺着她的脊梁骨往上,钻进了 T 恤底下,在衣服里头往上走,走到她背中间。那件熊猫 T 恤的后背鼓起一个手的形状,一直鼓到她胸罩的搭扣那儿。她的背往前一挺,两个奶子一下顶到了镜头跟前。她冲镜头说了句什么,自己先笑了。那只手又从 T 恤底下退出来,回到了松紧带上。我把耳机往下拉到脖子上,喘了口气。那张凳子没有靠背。我坐在门外的时候就想过这个。没靠背的凳子,一坐四十分钟,人会往后倒,得有人扶着。他就是扶着她。还有那条短裤,松,一坐就往下掉,当着三万个人走光,像什么话,他替她提着。手机拍不到的地方,总得有人照看着。我把耳机又戴上了。红灯灭了。麦迪在凳子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还站在原地,离她一拳远。她仰着脸跟他说话,这回声音小了,说得慢,末尾往上挑,是在问什么。他答了。她伸手在他胸口上打了一下。她又说了一句,更短,更轻。他说:「不急。」这两个字我听懂了。不急,no hurry。他跟刘姐说我的学历,也是这两个字。她又打了他一下,这回打得重,笑着。然后她说了一句什么,里面有「nai nai」。麦迪管我妈叫奶奶,说中文的时候就这么叫,我听过一百遍了。他回了一句。她又问了一句,很轻,里面有「妈」。他没马上答。画面里他站着,看着她,停了有两三秒。然后他说了一句,冲门那边抬了抬下巴。麦迪从凳子上跳下来,理了理头发。我掏出手机,对着屏幕录。从红灯灭的地方倒回去重新放,录了六分多钟。身后的门"嘀"了一声。我一把把画面关了,关回九宫格,九间空屋子。我把耳机摘下来扔回阿杰的桌上,站起来,椅子在身后滑出去老远。阿杰拎着一袋外卖站在门口,看着我,看了看刘姐的椅子,又看了看我。「崔哥?」"打印机,"我说,"我找打印机。"他抬手指了指另一头:「打印机在那边,老铁。」三点钟,向川回来了。他从门口进来,头发湿着,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穿一件灰 T 恤,手里拎着一个运动包。他冲一楼的人点点头,往楼梯那边走,路过我的桌子,停了一下。"崔哥,明天菜市场,加油。""你去游泳了?""嗯。"小雨跟我说过,川哥每天中午游一个小时,雷打不动。难怪他身上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我上一回游泳是 2019 年在三亚,游了二十米,喝了一肚子海水。他上楼去了。楼梯是铁的,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晚饭麦迪点的烧烤,一大盒烤串,一份烤脑花。我妈不敢碰脑花。摩根看都不看,抱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坐在饭桌一头,旁边摊着一个小本子,警察用的那种,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麦迪还穿着那条白色运动短裤。她起身去冰箱拿可乐,背对着我弯下腰,那条短裤的松紧带往下一滑,露出白色内裤的边,跟下午屏幕上一模一样的那一道。"裤子提一提。"我说。麦迪直起身,回头看我。"Dad?你今天怎么了?""那条裤子松。""别管她,特拉维斯,"我妈嘴里叼着一串烤肉说,"她屁股翘,穿什么都往下掉。我年轻那会儿也这样。"麦迪翻了个白眼,可还是拿手往上提了一下松紧带。摩根一直在敲键盘。过了一会儿,她把电脑转过来对着我妈。屏幕上是我妈的小红书,一条视频底下的评论,一长串中文,每条旁边一个小头像。"这一百条评论,"摩根说,"我一个一个点进去,看了六十个号。""你看得懂?"我问。"我看得懂注册日期。"她翻开那个小本子,"六十个号,四十七个是一月十三号到十五号注册的。""那又怎么样?"我妈说,"一月份大家都来了!整个美国都跑过来了!""跑过来的是美国人,妈。"摩根说,"中国人本来就在上面,他们的号都用了好几年了。给你留言喊'姐姐'的这些,名字都是中国人,号是一月十三号才注册的。跟你同一天。"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拿起一串烤肉塞进了嘴里。"摩根找到爱好了。"我说。摩根没理我,在小本子上又写了一行。麦迪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冲手机用中文说了几句语音,又快又软。然后她站起来,抓起包。"我出去一下,跟唐唐吃宵夜。""现在?""Dad,八点半。成都八点半才开始吃宵夜。"门关上了。---艾希莉九点四十到的家。她头发湿着,在馆里冲过了澡,身上一股瑜伽馆淋浴间那种洗发水的味儿,那股烟熏味的香水没了。她心情很好,哼着歌,一进门就从后面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她的嘴唇有点肿。下嘴唇那儿红红的,鼓着。"嘴怎么了?""辣的,"她舔了舔嘴唇,"中午吃了钵钵鸡,辣死我了。""私教怎么样?""挺好的。新学员底子不错,就是腰太硬了。"她松开我,往卧室走,"男的,做生意的,天天坐着,腰硬得跟块板子一样。得多给他掰掰。"她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我也进去了,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灯关着。我从后面贴上去,手伸到她腰上,往下滑,滑到她屁股上。她穿着那件酋长队的旧 T 恤,底下光着,屁股凉凉的,滑滑的。「老公,」她说,然后换成英语,"别。累死了,掰了一天的腰。"她把我的手从她屁股上拿开,放回我那边。我躺了一会儿,又起来了。她在黑暗里没动。---阳台上闷热。楼下谁家空调外机在往下滴水,滴在雨棚上,嗒,嗒。麻将馆还开着,王嬢嬢的嗓门一阵一阵往上飘。转写软件是麦迪去年给我装的,说我开会用得上,我一回也没用过。我把下午录的那段视频导进去,点了一下,屏幕上一个圈转了十几秒,出来一页字,一行一行,每行前头一个时间,精确到秒,再标着是谁说的。字我一个也认不得。我把整页复制,贴进了翻译软件。转写软件给的是这样一页:> 00:00:03 说话人1:川哥你刚才手往哪儿放的
> 00:00:06 说话人2:扶到你 凳子没得靠被
> 00:00:09 说话人1:你扶的是凳子卖
> 00:00:11 说话人2:那你说我扶的哪点
> 00:00:13 说话人1:哈哈哈哈你好讨厌哦
> 00:00:20 说话人1:三万个人看到的
> 00:00:22 说话人2:看不到 镜头在前头
> 00:00:25 说话人1:我老韩儿就在门外头坐起的
> 00:00:28 说话人2:他听不到
> 00:00:30 说话人1:他听得到也听不懂 哈哈哈
> 00:00:41 说话人1:你身上啥子味道 好闻
> 00:00:43 说话人2:洗衣粉
> 00:00:45 说话人1:骗人
> 00:00:52 说话人1:我跟你说个事嘛
> 00:00:54 说话人2:说
> 00:00:58 说话人1:我还是处女
> 00:01:01 说话人2:嗯
> 00:01:03 说话人1:就嗯
> 00:01:06 说话人2:不急
> 00:01:08 说话人1:哪个跟你急了
> 00:01:15 说话人1:你是不是对哪个都这样
> 00:01:17 说话人2:哪个
> 00:01:19 说话人1:我奶奶
> 00:01:21 说话人2:你奶奶好耍
> 00:01:24 说话人1:那我妈难
> 00:01:27 说话人2:出去了 你老汉儿等久了我一行一行地看翻译。翻译:"你刚才把手放在哪里了?""扶着你,凳子没有靠背。"看。我就说。凳子没靠背。翻译:"你扶着凳子是要卖吗?"卖凳子。软件抽风了。翻译:"哈哈哈哈你好讨厌。"她嫌他烦。好。翻译:"三万个人看到了。""看不到,镜头在前面。"说的是走光。镜头在前头,拍不到后头,短裤掉了也没人看见。所以他才替她提着。翻译:"老韩就坐在门外。""他听不到。""他听得到也听不懂,哈哈哈。"老韩那天在门外头?我在门外坐了四十分钟,没看见老韩。也许是我去倒咖啡那会儿。老韩是本地人,他有什么听不懂的?软件又抽风了。翻译:"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好闻。""洗衣粉。""骗人。"洗衣粉。他身上是有股味儿,干干净净的,像刚晒过的床单。机场那天他凑过来跟我握手的时候我就闻到了。翻译:"我跟你说件事。""说。""我还是处女。"我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十八岁。在中国长大的姑娘就是不一样。在密苏里,十八岁还是处女的姑娘,全镇找不出几个。她妈十七岁就怀上了她,我妈十六岁就怀上了我。她不一样。好孩子。翻译:"嗯。""就嗯?""不着急。""谁跟你着急了!"不急。这小子什么事都不急。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跟他说这种话,他就一个"嗯",一个"不急"。我在他这个岁数,要是有姑娘跟我说这个,我当天晚上就——算了。他是个正派人,说话算话。翻译:"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谁?""我奶奶。""你奶奶很好玩。"好玩。他管那个叫好玩。翻译:"那我妈妈很难。"当妈的都难搞。麦迪跟她妈从去年就不对付,为一条裙子能吵一个礼拜。女儿跟老板抱怨她妈,正常。翻译:"出去吧,你家老头子等很久了。"你家老头子。Your old man。美国的小孩也这么叫他爸。我把这一行看了三遍。然后往上翻,翻到第八行。「我老韩儿就在门外头坐起的」「你老汉儿等久了」两个词,长得几乎一样,就差一个字。我把"老汉儿"三个字从转写稿里单独复制出来,贴进翻译软件。它想了一下,给了我一行:老汉儿(四川方言):父亲;爸爸。我把手机放在腿上。楼下麻将馆里有人和了牌,王嬢嬢拍着桌子笑,说着那种唱歌一样的话。那天在门外头坐了四十分钟的,不是老韩。我在成都住了十二年,学会的第一个四川话,是从我女儿嘴里学来的。老汉儿。他听得到,也听不懂。## 第5章 嘘我火了。"美国爸爸逛菜市场"周三发出去,到周五晚上,两百三十万播放。视频里我在桐梓林菜市场,跟一个卖折耳根的嬢嬢讲价。那个嬢嬢五十来岁,胖,围裙底下两个奶子沉甸甸地坠着,弯腰抓菜的时候,围裙的领口一张,里头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背心。小雨蹲在镜头外头举着白板,上面用拼音写着我该说的四川话:「嬢嬢,便宜点嘛」。我念成了「凉凉,便宜点嘛」。那个嬢嬢愣了一下,笑得直拍大腿,抓了一大把折耳根塞进我的塑料袋,一分钱没要,说了一大串。阿杰后来给那一大串配了字幕,我拿手机扫了,意思是:洋老汉儿,拿起走,莫给钱了,你那个四川话把我笑死了。洋老汉儿。这个词我现在认得了。评论区里全是这个词。「美国老汉儿好可爱」「老汉儿的四川话比我还标准」「凉凉笑死我了」「人间宝藏老汉儿」。我一条一条截下来,一条一条翻。翻译软件把"老汉儿"翻成 old man,翻成 father,有一回翻成了 old Han。我知道它说的是哪个。向川在楼梯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崔哥,数据很好。文旅那边很满意。"我在这一行干了十二年,教过几千个学生,没有一个人给过我两百三十万次掌声。那天晚上,我把我们家所有的视频都翻了一遍。"美国爸爸做早餐"那条,一百六十万播放,评论三千二百一十四条。我一条一条往下划,划到一半,看见一条:「我赌五毛向总就在镜头后面」翻译:我打赌五毛钱,向总就在镜头后面。底下四百多个赞。再往下:「美国妈妈这身睡裙是穿给谁看的」「镜头一直跟着妈妈走,摄像师你的心思藏不住了」「爸爸在煎饼,妈妈在发光」。第二天早上我再点进去,评论是三千一百九十条。那条"五毛"没了。我往下找,"睡裙"那条也没了,"摄像师"那条也没了。五毛这个词在中国不能乱说,这我知道。它跟政府有关系,跟那些拿钱在网上说好话的人有关系。抖音审核严,沾上这个词的评论都得删。在中国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哪个词会让你消失。---周六去青城山,拍"美国奶奶上青城山"。全家都去,向川开车。摩根不去。"我有事。"她坐在沙发上系鞋带,一条牛仔短裤,一件白 T 恤,头发扎得紧紧的,背着一个双肩包。短裤底下两条腿又长又结实,膝盖上一道旧疤。她看着跟个来旅游的大学生一样。"你在成都有什么事?""约了个人。""谁?""一个给妈留过言的。"她站起来,"他英语不错。"她出门了。---青城后山比我想的凉快。车开了一个半小时,一下车,一股凉气从山沟里冒出来,带着水汽和青苔的味儿。老韩和小雨开着公司的车先到了,在一个叫泰安古镇的地方等我们:一条老街,两边全是农家乐,木头房子,门口挂着一串一串的腊肉。我们走的是五龙沟。一条山沟,一路往上,全是石头台阶和木头栈道,旁边一条溪水哗哗地往下冲,隔一段就是一道瀑布。我妈穿一条牛仔短裤,短得裤兜从裤腿底下露出来,一件黑色吊带背心,脚上一双新买的粉色运动鞋。爬了二十分钟,背心就湿透了,贴在身上,两个奶子在里头一颠一颠,汗顺着奶子中间那道沟往下淌,把肚子那一块洇黑了。她爬几级就停下来扶着栏杆喘,喘的时候屁股往后撅着,牛仔短裤勒进屁股沟,两瓣肉从裤腿底下鼓出来。后面上来一队中国大爷大妈,大爷们一个个都慢下来了。麦迪跑在最前头,跟向川一块儿。她穿一件黑色运动背心、一条黑色骑行短裤,裹得紧紧的,屁股和大腿的线条一点不差,腰上露着的那一截晒成了浅金色。她一步两级往上蹿,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向川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大,一直跟得上。他们俩一路说着四川话。山风把声音往下吹,我听见了「老汉儿」。麦迪说了一句什么,里面有「老汉儿」,向川回了一句,麦迪笑弯了腰,回头往下看了我一眼,又扭回去了。我不知道他们在说我什么。我知道他们在说我。艾希莉走在我旁边。她穿一条白色亚麻连衣裙,细肩带,裙摆到小腿,戴一顶大草帽,像电影里去海边度假的女人。她一路没怎么说话,眼睛老往上面看。走到第三道瀑布,栈道从瀑布底下穿过去,水雾扑过来,凉的,细细密密。我们都被打湿了。艾希莉那条白裙子一湿就透了,贴在身上,里面一件肉色的胸罩,两个奶子的形状一清二楚,奶头顶在湿麻布上,两个深色的圆。湿裙子贴着她的屁股,底下的内裤勒出一个三角,也是肉色的。几个过路的中国小伙子回头看。老韩的镜头也转过来了。我把帽子摘下来递给她,让她挡一挡。"挡什么?"她说,"一会儿就干了。"她没接,把草帽往后推了推,仰起脸看前面。前面,向川站在栈道拐角那儿,正伸手把麦迪从一块湿石头上拉过来。下山的时候我妈崴了脚。她一脚踩在一级青苔上,"哎哟"一声,一屁股坐了下去。她坐在台阶上揉脚脖子,揉了两下,抬头冲向川喊:"甜心!我走不了了!"向川从上面下来,蹲下去看了看她的脚,按了两下,说:"没肿。""疼!"我妈说,"疼死我了,宝贝儿。"他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背冲着她蹲下了。我妈一下子就不疼了。她扑上去,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腿夹住他的腰。他两只手往后一兜,托住她两条大腿根,站了起来。三百多级台阶,他背着七十多公斤的我妈往下走。我妈趴在他背上,两个大奶子压扁在他背上,湿背心贴着他湿透的 T 恤,脸贴着他的耳朵,嘴一张一合,在他耳朵边上说着什么。他托着她大腿根的那两只手,走着走着往上挪了,挪到了她屁股底下,十根手指头兜着她牛仔短裤底下鼓出来的那两团肉。艾希莉走在他们后头,我走在艾希莉后头。我看见我妈搂着他脖子的那两只手松开了一只,顺着他 T 恤的领口伸了进去,一直伸到他胸口上。艾希莉也看见了。她的脚步停了一下,草帽底下,嘴抿成了一条线。她晒得脸都绷紧了。山里紫外线强,她又没涂防晒。---农家乐在古镇河边上。老板姓杨,五十来岁,胖,光头,跟向川很熟,一见面就搂着他的肩膀叫「向总」。他是文旅项目的合作方,这顿饭是他请。一张大圆桌摆在河边的竹棚底下,桌上一盆老腊肉,一锅白果炖鸡,一盘炒野菜,一大碗豆花。杨老板拎出来一个大玻璃瓶,里面泡着黄澄澄的东西,说是自家酿的白酒,泡了枸杞、人参,还有一些我不想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给向川倒了一杯,给我倒了一杯。"我不喝。"我说。我真不喝白酒。在中国十二年,我只喝过一回,二〇一四年一个学生的婚礼上,第二天吐了一整天。白酒就是汽油兑酱油。杨老板说了一串,桌上的人都笑了。向川给我翻:"他说美国人喝酒不行。""你翻得太客气了。"麦迪用英语说。杨老板跟向川一杯一杯地喝。我妈也加进去了,她端起那杯本来给我倒的白酒,跟杨老板碰了一下,一口闷了,脸都没变色,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再来!"杨老板眼睛都直了,冲她竖大拇指。艾希莉喝的是米酒,甜的,一小碗一小碗地喝,喝了三碗,脸红到了脖子,又红到锁骨底下,亚麻裙子的领口里一片粉。那条裙子早就干了,皱巴巴的。她坐在向川左边,我妈坐在向川右边。麦迪坐在我旁边喝果啤,低头刷手机。我的手机震了几下。摩根。"见到了。川大的学生,大二,学英语的。""两块钱一条评论。一个微信群派活,群里两百多人。一月十三号建的群。"然后是一张截图。一个微信群,群名是一串中文,中间四个字我认得:美国奶奶。截图上一条一条的消息,一个头像发的,后面跟着一长串人回"收到""收到""收到"。"群主。"摩根又发了一条,把那个头像圈了出来。我把截图放大。群主的名字是两个中文字,后面跟着一朵小云彩的表情。那两个字我见过,在一张工牌上,底下一行拼音:XIAO YU。小雨。给我端冰美式、端的时候脸红的那个小雨。她是运营,评论区本来就归她管。拿钱找人在评论区说好话,这叫营销,我跟摩根说过一百遍了。全世界的公司都这么干。我回了摩根一句:"这叫营销。"过了一会儿她回过来:"在我们那儿,这叫诈骗。"杨老板端着酒杯冲我嚷了一句什么,我把手机揣回了兜里。向川喝了四杯,脸上一点颜色都没有,跟喝的是白开水一样。他放下杯子,掏出车钥匙,搁在我跟前。"崔哥,你开回去吧。我喝了酒,不能开。""我?""你有驾照吧?"我有。中国驾照,2016 年考的。科目一考了三回,一百道题九十分及格,第三回考了九十一。考完以后我就没怎么开过,我没车。"四十多万的车。"我说。六万美元。"有保险。"他说。杨老板端着酒杯,冲墙上一指。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一行大字。我认得最后一个字,"车"。「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杨老板念了一遍,又跟向川碰了一杯。---十点四十,我们从泰安古镇出发。回去是这么坐的:我开车,副驾空着。麦迪和艾希莉坐第二排那两张大座椅,向川在屏幕上按了几下,两张座椅慢慢往后躺,躺得快平了,他又从后备厢里拿了两条薄毯子给她们盖上。麦迪戴上眼罩,塞上耳机,五分钟就睡着了,嘴张着。艾希莉侧着身子,脸冲车窗,闭着眼睛。我妈非要坐第三排。"我要跟肖恩坐后面,"她说,"我晕车,后面宽敞。"后面一点都不宽敞。她喝了杨老板大半瓶酒,走路都打晃。向川扶她坐进去,自己坐在她旁边,也拿了一条毯子。我调了调后视镜。第二排两张座椅躺平了,中间空出一条缝,从后视镜里正好看得见第三排:我妈靠在向川肩膀上,毯子盖到她胸口。车里没开灯。我把音乐也关了,她们都在睡。山路弯,没有路灯,就车灯照出去那一截,两边黑乎乎的全是树。我开得很慢,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这车太大了,比我在密苏里开过的那辆 F-150 还宽,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增程的,开起来跟坐在客厅里一样。开了十来分钟,后头有人笑了一声。是我妈,压着嗓子吃吃地笑。然后她说了句什么,很小声,英语,我只听见了"甜心"。然后就不笑了。我听见了拉链的声音。很短,"嗞"的一声。后视镜里黑,只看得见两个影子,一高一矮。矮的那个不见了,往下沉,沉到了毯子底下。毯子在向川腿上鼓起来一团,那一团一起一落,一起一落。我把眼睛转回路上。前面一个急弯,我踩了一脚刹车。车里太静了。我听得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听得见麦迪耳机里漏出来的一点点音乐,听得见后头毯子底下的动静:湿的,一下一下,咕叽,咕叽,有时候停一下,我妈喉咙里"嗯"一声,又接着来。我伸手想把音乐开了。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音乐一开,她们会醒。下了山,上了成灌高速。高速上有路灯,一盏一盏,橘黄色,隔五十米一盏。每过一盏,车里就亮一下,亮一下就过去了,黑一阵,再亮一下。像有人在车里一下一下地按相机的闪光灯。我看后视镜。亮。我妈坐起来了。毯子滑到了座椅底下。她的吊带背心拉到了腰上,两个奶子露在外面。黑。亮。她换了个姿势。她背对着向川坐在他腿上,脸冲着前面,冲着我这边。牛仔短裤褪到了一条腿的脚脖子上,挂在那只粉色运动鞋上。她两条腿分开,一边一条,跨在向川的大腿外面,两只脚踩在第三排的地板上。向川两只手掐着她的腰。黑。亮。她在往下坐。向川的鸡巴从她两腿中间直直地竖着,橘黄色的灯光打在上面一闪,粗得吓人,湿的,亮的。她一只手扶着它,往下坐,坐进去一截,嘴张开了。黑。我听见她憋着的一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嗯——",拖得很长。亮。她坐到底了。整个人坐在他身上,两只手往后撑着他的大腿,奶子挺着,脑袋往后仰,靠在他肩膀上。向川一只手从她腰上挪开,捂住了她的嘴。黑。声音变了。啪,啪,啪。肉撞着肉,她的大屁股撞在他大腿上,一下一下,湿的,闷的。我妈的叫声从他手指头缝里漏出来,呜,呜,呜。亮。她在上下动。腰一挺一落,奶子甩起来,她一只手伸到自己两腿中间,按在屄上头,飞快地揉。他的鸡巴在她屄里进进出出,拔出来一截,又被她坐下去整根吞回去,那两片又肥又黑的屄唇被撑开,裹着那根东西,往外翻,往里卷。黑。我盯着前面的路。时速一百一。前方三公里,郫都出口。亮。我又看了一眼后视镜。她睁着眼睛。她在看我。后视镜就那么窄窄一条,我的眼睛在里面,她的眼睛也在里面。她看见我了。她知道我在看。橘黄色的灯光从她脸上划过去,她满脸是汗,嘴被向川捂着,眼睛半眯着,看着后视镜里的我。她竖起一根手指头,竖在嘴唇前面,就竖在向川的手指头旁边。嘘。黑。一声长长的喇叭从我右边炸开。我猛一打方向,车往左边弹回来,轮胎压着车道线"嗡"地响了一声。右边一辆大货车擦着过去了,司机摇下窗户冲我吼了一句。第二排,麦迪在毯子里翻了个身,没醒。艾希莉没动。亮。我没看后视镜。我看着前面。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攥得指头发白,十点钟和两点钟的位置,驾校教练教的。我数路灯。一盏,两盏,三盏。郫都出口过去了。下一个出口,十二公里。后面的声音没停。我妈不憋着了。她把向川捂着她嘴的那只手拿开了,我听见她小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喘:"就这样……甜心……就这样……慢一点……"声音慢下来了。啪啪的没了,换成了很深、很长的那种,一下,停一下,再一下。座椅的皮面吱的一声,又吱的一声。我没看后视镜。我看了一眼右边。第二排右边那张座椅,艾希莉的脸冲着车窗。路灯一亮,我看见了她的眼睛。她睁着眼。她盯着车窗外头,一眨不眨。毯子底下,她两条腿并得死紧,一只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攥着座椅的扶手,攥得那块皮都皱了。黑。她晕车。她本来就晕车,山路上颠了半个小时,又被后头吵醒了,换了谁都难受。后面,我妈的气息乱了,乱成一团,憋着,抖着,最后一声从她喉咙里冲出来,冲到一半又被捂住了,变成一长串闷着的呜咽。座椅咚咚地响了好几下。然后是向川,很低的一声,"嗯",就一声。然后就静了。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我妈一下一下的喘气。我在下一盏路灯底下看了一眼后视镜。我妈瘫在他身上,脑袋歪在他肩膀上,两条腿还岔着,挂在他大腿两边。向川的鸡巴从她屄里滑了出来,软了一半,还是那么长,搭在她大腿上。一股白的从她屄口里往外淌,顺着屁股沟淌下去,淌在第三排的皮座椅上,亮晶晶的一摊。黑。亮。向川从车门储物格里抽出一包湿巾,抽了几张,先擦了她,再擦了座椅,擦得很仔细,擦完把湿巾团起来,塞进一个塑料袋里。他把我妈的短裤给她提上,背心给她拉下来,毯子捡起来盖在她身上。我妈已经睡着了,开始打呼。他抬起头,在后视镜里看着我。"崔哥,"他说,"前面下高速,第二个红绿灯左转。"---十二点十分,车停在小区门口。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了,瘦,穿一件黄马甲,脚边一辆折叠起来的电动滑板车。代驾。是向川在车上叫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叫的。麦迪醒了,摘下眼罩,迷迷糊糊地问到了没有。艾希莉自己推开车门下去了,一句话也没说,站在路灯底下,抱着胳膊。向川把我妈从第三排扶出来。她醒了一半,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晚安,甜心。"他把她交给我。她身上一股酒味,一股汗味,还有一股别的味儿,腥的,从她牛仔短裤那儿冒出来。她短裤的裆那儿湿了一块,颜色深了。代驾把滑板车折好,塞进后备厢,坐进了驾驶座。向川拉开副驾的门,停了一下,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我的手机震了。微信。X。「转账 ¥200.00」底下一行小字:崔哥辛苦,开得很稳。他冲我点点头,上了车。L9 开走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尾灯拐过巷子口,没了。电梯修好了。我们四个挤进电梯,按了十二楼。电梯三面都是镜子。我妈靠在镜子上,闭着眼睛哼歌,还是那首《男人!我觉得自己像个女人!》,哼得断断续续。她头发乱成一团,背心的一根带子滑到了胳膊上。麦迪靠在她妈肩膀上打哈欠。艾希莉站在电梯门口,背对着我们,看着镜子。镜子里,我妈睁开了一只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艾希莉,冲她挤了挤眼。艾希莉把脸扭开了。我低头看我的手机。那两百块的转账还在那儿,等着我点。我点了收款。我给他的是二十。## 第6章 毛巾向川那两百块,我拿出二十,买了早饭。楼下巷子口那家包子铺,礼拜天早上七点就排上了队。油条一块五一根,豆浆一块五一杯,鲜肉包一块一个,一人一样,五个人,二十块整。两块八美元。在密苏里,两块八只够买一杯加油站的咖啡,奶还得自己往里倒。收钱的是老板的闺女,二十出头,扎个马尾,脸上一层汗。围裙底下一件白 T 恤叫蒸笼的热气熏透了,贴在背上,胸罩的搭扣透出来,三排钩子。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塑料袋,T 恤领口一张,里头两团白肉挤在一块儿,汗珠子顺着中间那道沟往下滚。她把收款码往我跟前一推,我扫了。她冲我笑,说了一句什么,我回她「谢谢」,她又笑了。一个白人礼拜天早上七点下楼买油条,能收两个笑。在我们镇上,你得是个四分卫。我拎着塑料袋上楼,在电梯里看了一眼微信余额。一百八。---艾希莉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煎鸡蛋。她说光吃油条不健康,地沟油。这个词还是我教她的。她化了妆。礼拜天早上七点,化了妆,眼线,睫毛,嘴上一层淡淡的粉。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碎头发散在脖子后头。一件白色细带背心,薄得透光,里面是一件淡粉色的蕾丝胸罩,从后面看得见那一排搭扣,从侧面看得见她的奶子被蕾丝兜着,鼓出来一圈。底下一条灰色棉短裤,短,她踮着脚去够橱柜顶上的盘子,短裤往上一缩,屁股底下那两道弧露出来了,白的,中间夹着一道缝。厨房那台机位就在她头顶上,墙角,白的,比网球小一圈。"早,老公。"她没回头。摩根六点出去跑步,七点二十回来的。一身汗,黑色运动背心湿成了深浅两种黑,运动短裤贴在屁股上,勒出两个圆,雀斑叫太阳晒得更密了,红头发扎成一根马尾,甩着汗珠子。她拿了一根油条,站着吃,眼睛看着书房的门。我妈七点四十出来的。她穿那件豹纹睡裙,吊带的,底下什么也没穿,两个大奶子在豹纹里头晃荡,一边的吊带滑到胳膊上,她也不扶。头发压扁了一半,另一半还蓬着。她伸了个懒腰,睡裙往上一提,大腿根都露出来了,黑乎乎的一撮毛从底下一闪。她腰上有印子。睡裙的料子薄,贴着她腰两边,透出来两排青的,一边四个,一个挨一个,圆的。手指头。摩根也看见了。她嚼油条的嘴停了。我妈那只崴了的脚好得跟没崴过一样,趿着拖鞋一扭一扭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两条腿岔着。"老天爷,"她说,"我睡得跟死猪似的。"她从塑料袋里抽出一根油条,举到眼前看了看。油条炸得金黄,一尺来长,两根并排粘在一起。「好——大——」她说。两个中文字,叫她那口奥扎克腔一拖,拖成了四个。"肖恩教我的,"她冲桌上的人挤挤眼,"说得对吧?"麦迪一口豆浆呛进了鼻子里。她今天穿排球队那身,黑色紧身短裤,短得跟内裤一样,屁股兜得圆圆的,护膝褪到小腿上,上面一件宽大的白背心,袖口开得低,看得见里面的黑色运动胸罩,金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那种短裤排球队都穿,我说过,没用。她捂着鼻子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拿手背抹。好大。很大。这两个字我听得懂。她说的是油条。厨房里,煎锅"滋啦"一声。"对了,"艾希莉说。她背对着我们,铲子在锅里推着鸡蛋,声音甜得跟往常一样,"肖恩礼拜二还来上私教。""肖恩?"我说。"嗯哼。""上礼拜那个新学员,是肖恩?""林姐介绍的呀。"她把鸡蛋铲进盘子里,"我没跟你说吗?""你说是个做生意的。""他不是做生意的吗?"她端着盘子转过身来,冲我笑,"腰硬得很。他们当老板的,一天到晚坐着,全坐出毛病来了。"她说那几句话的时候,脸冲着灶台。灶台上头就是那台机位。我想起来她那天晚上回来,说新学员腰硬,得多掰掰。我还以为是哪个大肚子的中国老板。原来是我老板。这是好事。我老婆给我老板正骨,我在中国混了十二年,缺的就是这个。我妈笑出了声。她笑得咳嗽,一口烟嗓子咳了半天,拿油条指着艾希莉。"腰硬?"她说,"宝贝儿,那孩子身上是有个地方硬,可不是腰。"艾希莉把盘子放下。放得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塔米。"她管我妈叫塔米,十八年没叫过一声妈,"孩子在呢。""我十八了,妈。"麦迪说。她不咳了,脸憋得通红,拿起手机,端着豆浆回屋了。我妈不管她,扭过头去看摩根。"你也是,宝贝儿。你得找个人好好给你松一松。你绷得跟根鱼线似的,再绷就断了。布雷特在一万多公里外头,管不着你。"摩根看着她。看了很久。"滚,妈。"她扭过头来看我。"妈,"我说,"够了。""我说什么了?"我妈咬了一口油条,嚼着,"我说油条大。"我妈跟艾希莉不对付,十八年了。艾希莉十七岁怀上麦迪,我妈在教堂停车场指着她的鼻子,说她套住了我儿子。从那以后两个人见面就这样,一个笑着说刀子话,一个说着刀子话还笑。中国人管这个叫什么我不知道,可中国电视上天天演,婆婆和儿媳妇,一个锅里抢勺子,抢了几千集。全世界都一样。两个女人抢一个男人,抢了十八年。那个男人是我。---吃完饭,麦迪在她屋里换鞋,九点约了高中排球队的人打球。门没关严,那块"非请勿入"的牌子歪着。门缝里看得见她坐在床沿上,一条长腿架起来,在往上拽排球袜,那条紧身短裤勒在腿根上,勒出一道白印子。我去阳台抽烟,从她门口过,听见她在里头发语音,一边说一边笑,压着嗓子,调子一会儿往上飘,一会儿往下拐:「唐唐,xiao si……我妈gen我奶奶zai qiang川哥……我奶奶na gen油条,han好大……lun de dao ta men mai……」我在阳台上把这几个音过了一遍。我妈,奶奶,川哥,油条,好大。她在跟唐唐讲早饭。剩下一个 qiang。我拿手机查了。词典给了我一排:枪,gun。强,strong。墙,wall。抢,rob,snatch。阿杰教过我一个词,qiang jing tou,抢镜头,就是一个人往前凑,把别人的镜头抢走了。他说我妈特别会抢镜头,这是夸她。那两个女人在抢川哥的镜头。我妈红了,艾希莉也想红,一个文旅单子,一个礼拜二的私教,都是镜头。阿杰说过,公司里两个博主为了一个首页推荐,能在群里吵三天。我抽完那根烟,回了屋。---下午三点,成都三十七度,湿得跟泡在锅里一样。客厅那台老空调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也是潮的。我妈睡回笼觉,摩根出去了,说去见个什么人。我进卫生间拿我的电子烟。门没锁,那把锁本来就不好使,一推就开。艾希莉在里面。她坐在浴缸边上,一只脚踩着马桶盖,拿一把粉色的剃刀在刮小腿。身上就围了一条浴巾,从胸口裹到大腿,浴巾上沿勒着两个奶子,挤出来半截,白的,湿的。她抬着一条腿,浴巾的下摆往两边分开了。我看见了。她两腿中间那个地方,我太熟了。到成都以后她每个月去打一回蜡,打了十二年,那儿一直光溜溜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两片屄唇合着,粉的,一根毛都没有。现在那儿长出来一层毛茬。短短的,硬硬的,一两毫米,深金色,比她头发深一个色,从屄缝顶上一直冒到两边的屄唇上,一片,像秋天割过的麦茬地。"你不打蜡了?""起疙瘩了。"她没抬头,剃刀顺着小腿往上走,"天太热,一打就起红疙瘩。歇一个月。""我喜欢光的。""那你等着呗。"她把剃刀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换了一条腿,这回两条腿分得更开了一点。毛茬底下,她的屄唇是潮的,泛着一层水光,刚洗过澡。我硬了。站在卫生间门口,大白天的,裤裆顶起来一块。她抬眼看了一下我的裤裆,就那么一下,又低下头去刮她的腿。"门带上,老公。"我带上了门。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它下去。三十八岁,在自己家的卫生间门口,等它下去。电子烟我没拿。---晚上九点,摩根在沙发上跟布雷特打视频。打之前,她先把那条毛巾往沙发靠背上搭好,扯了两下,扯平,挡住墙角那台机位冲沙发的那个角度。她每天晚上都这么弄。她盘腿坐着,一件灰背心,一条黑色跑步短裤,没穿胸罩,两个奶头在灰背心上顶出两个小点。两条腿上全是雀斑,一直密到短裤底下去。我坐在饭桌那头吃西瓜。密苏里那边是早上八点。布雷特坐在他那辆道奇皮卡里,停在警局的停车场上,穿着特警队的黑 T 恤,寸头,下巴刮得发青。他在问婚礼的事。"鸡肉还是牛胸肉?我妈说牛胸肉,可牛胸肉一个人贵四块。""随便。""DJ 的事,我妈有个表外甥……""随便。""宝贝儿,你没事吧?你看着累。""热。"摩根说,"这儿他妈的热死了。""你妈怎么样?"摩根往书房那边看了一眼。我妈在里面打电话,嗓门大,在笑。"她玩得挺开心。""那挺好。"布雷特说,"替我跟她问好。"---我两点五十醒的。又梦见路灯了,一盏一盏,一亮一黑。艾希莉背对着我睡,脸冲着墙,呼吸很匀。她把空调调到了二十七度,说二十六度太冷。我嘴里干,起来去厨房找水。出了主卧,我顺手把门带上了。那扇门的合页响,"吱"一声,从我们搬进来就响,我说了五年要买一罐 WD-40。半夜它一响,整个屋子都听得见。走廊黑。走廊口出去就是客厅。客厅里有光。一点点光,蓝白色的,打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我在走廊口停住了。摩根在沙发上。沙发一头的扶手就挨着走廊口,她头枕着那边的扶手,仰面躺着,离我两米。毯子踢到地上去了。她右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左边那只没戴。警察的习惯,一只耳朵听,一只耳朵留着。她左手举着手机,举在脸上头,光就是从那儿来的,照着她的脸,照着她一脸的雀斑,红头发散在扶手上。我站的地方在她脑袋后头,高一截。从她头顶上看过去,正好看得见那块屏幕。是倒着的。屏幕里是另一块屏幕,拍得歪歪扭扭的,上面一道一道的波纹。屏幕里的屏幕上,一间小屋子,从墙角高处往下拍,一面墙的熊猫,一张高脚凳。凳子上坐着一个男人,一个女人骑在他身上。倒着看,凳子腿冲着天,我妈的脑袋冲着地。是那天晚上她拍的那段。那天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拍的。现在我看见进度条了,底下的数字是 11:06。十一分钟。她站在我旁边拍了十一分钟,我一点都不知道。她在看证据。她是个警察,警察就是这么看证据的,一帧一帧地看,看到天亮。然后我看见了她的右手。她的右手在她短裤里头。黑色的跑步短裤,前面那块布鼓起来一团,是她的指关节,在里面慢慢地动,一圈一圈。我该往后退。往后退两步是主卧的门,那扇门一碰就响。往前走一步,她一抬眼就看得见我。我站在那儿,光着脚,穿一条四角裤,一动不敢动。空调的风吹在我背上,我浑身发冷。我不看她。我往别处看。别处只有那块屏幕。屏幕上是我妈。摩根的大拇指在屏幕上拖了一下。进度条往回跳了一截。屏幕上,我妈抬起屁股,那根东西从她底下露出来了,长长的一大截,湿的,在补光灯底下亮。然后她往下坐,那一大截一点一点没了,没到了根。摩根又往回拖。露出来。坐下去。没了。又拖回去。露出来。她短裤里那只手快了。她的屁股从沙发上抬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她把手抽出来,一把把短裤往下扒,扒到膝盖上,又把手放了回去。我上一回看见我妹妹光着身子,她还穿着尿布。她下面的毛是红的。修过,修得很短很齐,跟布雷特的寸头一样短。手机的光从上面照下来,照着那一小片红毛,照着底下的屄。她的屄唇肿着,湿透了,在光底下一闪一闪地亮。她的中指按在阴蒂上,一圈一圈地揉,揉得又快又重,跟她干什么都那么较劲一样。揉一阵,她把两根手指头并起来,插了进去,一直插到指根,又抽出来,带出一股淫水,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到沙发垫子上。声音很小。细细的,湿的,一下一下。还有她的鼻子。她的嘴闭得死紧,气全从鼻子里出来,急,短,呼,呼,呼。她是我妹妹。她是我们家唯一一个念完大学的。她是个警察,她十月份就要结婚了。她想布雷特了。她晚上刚跟布雷特视频完,她快两个礼拜没见着他了。一个女人快两个礼拜,人是动物。手机上开着什么,不代表她心里想着什么。她没再往回拖了。她让它往下放。屏幕上,那个男人抱着我妈站起来了。我妈两条腿缠在他腰上,他两只手托着她的屁股,一下一下往上颠,颠得我妈的脑袋往后甩。倒着看,像我妈在往天上掉。摩根的膝盖支起来了,两只脚跟蹬着沙发垫子,两腿岔开,岔得很大,扒到膝盖上的短裤绷成了一根绳子。她两根手指头在里面抠,大拇指在外面按着阴蒂,整只手一起动,动得她整个下半身都在晃。背心早就卷到了肋骨上,她一扭,一只奶子从底下滑了出来,小,挺,奶头硬得像颗枣核。举手机的那只胳膊在抖,光在天花板上晃成一片。她憋不住了,下嘴唇叫她自己咬住了,喉咙里一声一声往外挤,挤到嘴边又咽回去,"嗯","嗯","嗯"。然后她把手机扔在了胸口上,屏幕朝下,光一下子没了一半。她空出来的那只手往上一伸,一把攥住了沙发靠背。她弓起来了。整个人从沙发上弓起来,屁股悬在半空里,腰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两只脚跟死死蹬着垫子,两条大腿夹住了自己的手,一抖,一抖,抖得沙发腿在地砖上咯咯地响。她把脸扭过去埋进扶手里,一口咬住了扶手上的布,那一声闷在布里头,长长的,从她喉咙底下冲出来,一直冲到她自己喘不上气。她攥着靠背的那只手一使劲,那条毛巾跟着她的手滑了下来,从靠背上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又滑到了地上。她落回沙发上,又抖了两下。像钓上来的鲈鱼甩在船板上,最后蹦的那两下。然后就不动了,只剩下喘。我抬起头。墙角高处,那台机位底下,一圈小红点亮着,八个还是九个,围成一个圈,暗暗的红,像一圈没灭的烟头。夜视。它一直亮着。我们家每天夜里它都这么亮着,我从来没注意过。毛巾在地上。机位和沙发之间,什么也没有了。摩根喘匀了。她把手抽出来,在短裤上蹭了蹭,把背心拉下来,把短裤提上去。手机还扣在她胸口上,从底下漏出一圈光。她伸手往后摸靠背上的毛巾,摸了个空。她坐起来了,背对着我。她看见了地上的毛巾。她抬起头,看着墙角那一圈红点。她就那么看着。五秒,六秒。她把毛巾捡起来,搭回靠背上,扯了两下,扯平。躺下,把手机按灭了。客厅黑了。只剩那一圈红点。我又站了不知道多久,站到她的呼吸拉长了,变匀了。我拧住门把手,往上提着,一点一点推开主卧的门。往上提着推,合页就不响。这是我在拖车公园那几年学会的。我躺下了。艾希莉没醒。水我没喝上。---礼拜一我九点到的公司。小雨给我端了一杯冰美式,搁在我桌上。她弯腰的时候,那件鹅黄色的针织吊带领口往下一坠,里面一件白胸罩,兜着两个小小的奶子,白的,像两颗刚剥出来的荔枝。底下一条百褶短裙,白袜子,小白鞋。"崔老师,早。"她身上一股香水味。甜的,底下压着一股烟熏的味儿。我闻过这个味儿。在我老婆身上。"好闻。"我说,"什么香水?"小雨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川哥song de。」她说完了才想起来我听不懂,换了英语:"一个礼物。"川哥我听得懂。song de 我不知道。中国人就是这样。什么火了,全国人民买一样的。满大街一样的包,一样的奶茶,一样的手机壳,现在是一样的香水。公司发的,商家送的,网上抢的,一个味儿飘满了全成都。她是那个群主。两块钱一条,两百多个人,一条一条地发"姐姐"。她扭着那条百褶裙走回她的工位,裙摆底下两条细白的腿,膝盖窝里有一点红,是坐久了压出来的。我喝了一口冰美式。营销。十点半,向川在二楼栏杆那儿冲我招手:"崔哥,上来喝茶。"他办公室的冷气开得比楼下还足,百叶帘拉了一半。他坐在那个树根雕的茶台后头,烧水,烫杯子,倒茶,一套一套的。茶杯跟子弹壳一样小,一口一杯,他一杯一杯地给我续。他那张大办公桌上两台显示器。左边那台开着剪辑软件。右边那台分成了十几个小格子,大半是公司的直播间,灯都没开,黑的。右下角两个格子是亮的。一个格子里是一张饭桌,桌上一盆西瓜,旁边一个沙发的靠背,搭着一条毛巾。一个格子里是一个灶台。我们家。艾希莉在灶台那个格子里。她穿着上课那身,黑色运动胸罩,高腰瑜伽裤,在往一个饭盒里装沙拉。装好了,盖上盖子,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往镜头里看了一眼。她把一绺头发别到耳朵后头,拿一根手指头勾着运动胸罩的肩带往上提了提,那只奶子跟着往上一颠。她冲着镜头,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拎起饭盒,从格子里走出去了。她有镜头感了。上了一个礼拜镜头,比我还会。向川在倒茶。他一眼都没往那台显示器上看。"菜市场那条,"他说,"文旅那边想做成系列。美国老汉儿逛成都,一礼拜一条。""没问题。""明天下午我去嫂子那儿上课。""她跟我说了。"我端起那个子弹壳喝了,"我跟你讲,兄弟,你找对人了。她是全成都最好的瑜伽老师,那帮阔太太排着队等她。你那个腰,交给她。她手上有劲,掰谁谁服。""嗯。"向川说,"嫂子手上是有劲。"他又给我续了一杯。"刘姐说,你学历那个,下礼拜一出结果。"我端着杯子,没喝。"不急。"他说。我把那杯喝了。烫,我没吭声。我站起来要走。他也站起来,送我到门口。"对了,崔哥。""嗯?""家里客厅那台机位,今天凌晨三点多那一段,我删了。"我站在门口。"毛巾掉了。"他说。他说得很平,跟那天晚上说"前面第二个红绿灯左转"一样平。"家里的素材都是我自己看。别人没碰过。""你看了?""看到毛巾掉下来,"他说,"就关了。删了。"我张了张嘴。"摩根那边,你看要不要跟她说一声。"他说,"让她注意点。""我会跟她说的。""好。"他回去坐下了,拿起茶壶,把壶里剩下的倒掉,重新烧水。我下楼。楼梯是铁的,一步一响。他删了。他说删了,就是删了。他说话算话,从机场到现在,他说过的每一件事都办了。毛巾掉下来以前,那台机位什么也拍不到,它只拍得到一条毛巾。可它听得见。我走到楼梯底下,站住了。他说"看到毛巾掉下来"。毛巾是她最后那一下才掉的。早饭那会儿,厨房那台机位也开着。我回到工位上。那杯冰美式化了一半,我一口喝完了。---晚上艾希莉在主卧里试一套新的瑜伽服。浅紫色,一件运动胸罩,一条高腰瑜伽裤,薄得跟一层皮一样,吊牌还挂着。我坐在床上看她。她把我的旧 T 恤脱了,背对着我,弯下腰,把那条裤子往上提,一点一点提过膝盖,提过大腿,提过屁股。光着的屁股在我眼前撅了一下,两瓣肉中间,底下那一片新长出来的毛茬,金的,一闪,就叫裤子盖住了。她提到腰上,转过来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那裤子贴得一丝不差。她小肚子平,胯宽,裤裆那儿勒进去,勒出两瓣鼓鼓的屄唇,中间一道缝。这条颜色浅,料子薄,那片毛茬隔着料子也看得出来,灰灰的一层,像没擦干净的铅笔印。她对着镜子侧过身,看自己的屁股,又转回来,看自己的胸。运动胸罩把两个奶子往中间挤,挤出一道深沟,她拿手指头把沟里的料子往下按了按。吊牌在她后腰上晃。我伸手翻过来看了看。一千二百八。一百七十八美元。一条裤子加一件胸罩。"上课穿的。"她说。"你有十几条了。""这条透气。"她把它脱了,叠好,装进她上课的那个包里,明天要带的,拉链拉上。她又套回我的旧 T 恤,关了灯,背对着我躺下了。我对着天花板,又硬了。---十一点半,我出去倒水。这回水一定要喝上。摩根在沙发上,还没睡,盘腿坐着,在她那个警察用的小本子上写东西。灰背心,跑步短裤,膝盖上一块淤青,不知道哪儿撞的。毛巾在靠背上搭着,平平整整。她坐的那块垫子,靠扶手那头,有一圈颜色比别处深一点,干了,留下一道白白的边。我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半瓶。"哎。"她叫我。我回过头。她拿下巴指了指墙角。那台机位,那一圈红点,已经亮了。"那东西,"她说,"晚上拍不拍?"我看着那圈红点。"不拍。"我说,"晚上那个红圈是夜视,开着不代表在录。素材只要白天的,晚上没人看,拍了也白占硬盘。"她看着我。"你确定?""我在那儿上班。"我说,"在中国,摄像头多了去了,马路上一千个,电梯里一个,厕所门口一个。你习惯就好。"她又看了我一会儿。"好。"她低下头,接着在本子上写。我拿着那半瓶水回主卧。走到走廊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圈红点在墙角亮着,暗暗的,一动不动。我说那几句话的时候,就站在它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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