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淫梦】(1-5)作者:shan761
2026/10/27发表于:首发SexInSex简介:父亲被逼死,祖屋被夺,母亲被泼粪。陈望生穿越成山村少年,成了这个破碎之家唯一的指望。坠崖被淫龙鼬咬中下体,获得能肥地、疗伤、积气运的禁忌能力。他从守护母亲和姐姐开始,逐步将两个家庭乃至半个村子卷入一场以‘采肥’为名的荒诞盛宴。在淤泥里开出花,在乱伦中结成家。 第 1 章 坠崖·被咬·异变之始 初春的山风还带着刀子,割在脸上生疼。陈望生——不,该叫他「二狗」了——正手脚并用,扒着崖壁上那道几乎看不出路的石棱往上爬。 他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柴刀,背上捆着一摞刚砍下的湿柴,压得他脊梁骨咯吱作响。这身子太瘦了,瘦得他一个趔趄,脚下一块松动的碎石就骨碌碌滚了下去,砸在崖底,半天才传来一声闷响。 他停住,喘了两口粗气,后槽牙咬得咯嘣响。 「二狗这崽子,胆子倒不小,敢往这断魂崖上来。」崖下传来一个粗哑的嗓门,是村里的老柴把式王老六,正蹲在坡上抽烟,仰着脖子冲他喊,「你那死鬼爹留下的柴,值几个钱?非得上这鬼地方来捡?摔下去,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你娘还不得哭瞎了眼。」 陈望生没应声,只把柴刀往腰里一别,又往上攀了一步。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他不是二狗。 他叫陈望生,前世是个农业大学讲师,教了十几年土壤学,四张多的人了,一辈子跟泥巴打交道,临了临了,一场车祸,再睁眼,就成了这山沟沟里一个十九岁的穷小子,小名二狗,爹刚咽气没几天,家里还欠着一屁股债。 他娘李翠荷,三十六岁,腰上有旧伤,干不了重活;他姐陈望娣,刚嫁出去没几个月,嫁的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憨汉子。这家里,就剩他一个能喘气的男丁了。 可这男丁,是个连自家柴火都砍不齐的瘦鸡崽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指节细,手掌薄,虎口连茧子都没磨出来几层,白净得不像个庄稼人。又摸了摸自己这张脸,眉浓眼亮,下巴尖削,搁前世,倒是个文弱书生的相。可搁这穷山沟里,这副身板,就是「全村最贱的人家」养出来的「病秧子」。 陈望生心里头苦笑了一声。前世他研究的是怎么让红土坡地长出好庄稼来,如今倒好,他自己先成了这烂泥地里的一根苗,能不能活,都得看天。 「二狗——」王老六又在底下喊,「别逞能了,下来吧!你那身子骨,摔一跤你娘都得哭三天!」 陈望生终于回了句嘴:「叔,我砍完这捆就下。」 他这话说得慢,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稳当劲儿,跟从前那个见人就低头、说话都打颤的二狗,判若两人。王老六「咦」了一声,咂咂嘴,倒也没再催,只蹲在那儿,眯着眼看这个瘦小子。 陈望生没管他,继续往上攀。这一面崖壁背阴,青苔厚得像层绿毯,滑得抓不住。他前世爬过山,登过岭,可那都是带着专业的登山鞋、安全绳,哪像现在,光着一双露脚趾的布鞋,全靠两只手抠着石缝往上蹭。 他抠住一道石棱,往上一使力,右脚踩上一块突出的石头。 可那石头是松的。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哗啦」一声,从崖壁上直直栽了下去。 「二狗——!」王老六的喊声,在他耳边炸开,又迅速被风声扯得稀碎。 陈望生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回是真摔死了。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指甲在青苔上划出几道白痕,抓不住。身子在半空里翻了半个跟头,天旋地转,崖壁在眼前飞速掠过,一块块凸起的岩石、一片片枯黄的藤蔓,全糊成一片。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成一摊烂泥的时候,眼角却瞥见了一个东西—— 崖壁深处,青苔和藤蔓的遮蔽下,隐约露出一道石门。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幽暗的光。石门后头,影影绰绰,竟像是一座庙宇的轮廓,飞檐翘角,在幽光里一闪而过。 陈望生心头猛地一紧。这地方,他前世没来过,二狗的记忆里也没有。可那一闪而过的景象,却让他莫名地生出一股寒意——就好像那石门后头,有什么东西,正等着他。 「砰——!」 他重重摔在崖底一片枯草堆上,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摔散了。 疼。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手脚都不听使唤,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腥甜的草气直往鼻子里钻,耳朵里嗡嗡作响,王老六的喊声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响动。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崖壁的缝隙里,慢慢爬了出来。 陈望生下意识地抬头。 他看见了一只怪物。 那东西通体漆黑,大约有一尺来长,形似黄鼠狼,可浑身却覆着一层细密的鳞片,在初春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两只眼睛绿莹莹的,像两粒鬼火,直勾勾地盯着他。 它蹲在崖壁上一块凸出的石头上,歪着脑袋,看了陈望生几秒,然后猛地一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陈望生连躲都来不及躲,那怪物已经扑到了他面前,张开嘴,一口咬在了他的裆部! 「啊——!」 陈望生惨叫一声,疼得差点从地上弹起来。那怪物咬得又狠又深,尖利的牙齿直往肉里扎,一股钻心的剧痛从下身炸开,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天灵盖,疼得他眼前发黑,浑身都在抽搐。 他伸手去抓,那怪物却滑不溜手,一挣,一甩,从他手里脱了出去,又一窜,钻回了崖壁的缝隙里,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陈望生瘫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裤裆里一片湿热,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咬着牙,想伸手去摸,可手抖得厉害,刚伸到一半,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山沟沟里,到底藏着什么邪门玩意儿? 他这一昏,就昏了不知多久。 再醒来的时候,他是被一阵乱糟糟的人声和哭喊声吵醒的。 「……怕是凶多吉少了。」 「可不是么,那断魂崖底下,摔下来还能有命?二狗这崽子,唉——」 「别瞎说,人还喘着气呢!」 「——我的儿!我的儿啊!」 那哭喊声尖利又嘶哑,带着哭腔,一声接一声,直往他耳朵里钻,把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全压了下去。陈望生费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好半天才看清。 他正躺在一张土炕上,头顶是黑黢黢的房梁,横着一根根粗大的木椽,落满灰尘。屋里很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炕沿边跪着一个女人,正伏在他身上哭。 那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有些散乱,露出的半张脸白净秀气,眼角却带着细纹,哭得眼睛都肿了。她一边哭,一边拿袖子给他擦额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唤:「我的儿……你醒醒……你可别吓娘啊……」 陈望生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浆糊。 娘? 他这辈子,爹娘早就没了,一个人孤零零活到三十八岁。哪来的娘? 可这女人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我的儿」叫得他心口发堵,竟莫名地觉得,她好像是该这么哭的。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粗布衣裳,胳膊细,手背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和血。这不是他那双在讲台上握了十几年粉笔的手。 他忽然全想起来了。 他魂穿了。穿进了一个叫「二狗」的十九岁山村少年的身体里。这个哭他的女人,是他这辈子的娘,李翠荷。 「娘……」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娘,我没事。」 李翠荷一愣,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他:「儿?儿你醒了?你吓死我了!你从崖上摔下来,那些杀千刀的抬你回来,说你……说你怕是凶多吉少……」 她说着,又哭起来,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滚烫。 陈望生心里头一酸。他前世是个孤儿,从没体会过被人这么惦记的滋味。如今这具陌生的身体里,却装着一颗被母亲哭得发软的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粗嗓门在门口响起:「嫂子,二狗醒了没有?」 陈望生抬眼看去,门口站着几个庄稼汉,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两颗门牙凸出的男人,手里拿着根烟杆,正探头往里看。 李翠荷擦了把红红的眼睛,哽咽着说:「醒了,刚醒。有福他叔,多亏你们把他抬回来……」 那黑脸汉子「嗯」了一声,走进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炕上的陈望生,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望生认得他。这人叫陈有福,是他爹的堂弟,他该叫一声「叔」。可这堂叔看他的眼神,却冷得很,没有半分亲戚的情分。 「二狗这崽子,」陈有福叼着烟杆,慢悠悠地说,「胆子倒是不小,敢往断魂崖上爬。那地方,连老猎户都不敢去。他倒好,摔下来,还让那崖上的邪物给咬了裆——」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说嫂子,你家这祖屋,怕是风水不好。二狗他爹刚走,二狗又差点摔死。要不……这屋,还是让我这个当叔的,替你们操持操持?」 李翠荷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陈望生躺在炕上,胸口猛地一紧。他听出来了——这堂叔,是惦记上他家这祖屋了。 他爹刚死,孤儿寡母,正是最势单力薄的时候。这堂叔挑这个节骨眼上来,打的什么算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陈望生前世活了三十八年,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他压下心头的火气,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哑着嗓子说:「叔,您说笑了。这屋是我爹留下的,我娘住着,天经地义。您放心,我摔这一下,死不了。」 陈有福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像是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见人就低头的病秧子,竟敢这么回他的话。 「哼,」他冷哼一声,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二狗,你倒学会顶嘴了。行,你躺着吧。你爹那点家当,迟早有人来收。到时候,可别怪叔没提醒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咚咚」地远去了。 李翠荷站在炕边,身子还在微微发抖,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望生看着她,心里头又是心疼,又是发堵。他挣扎着撑起身子,伸手去够她的手,哑着嗓子说:「娘,别怕。有我在。」 李翠荷一愣,抬头看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儿……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陈望生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娘,别怕。这个家,以后有我撑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还乱得很——前世三十八年的记忆,和这具身体里十九年的记忆,像两股拧在一起的水流,搅得他头疼欲裂。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是那个站在讲台上讲土壤学的陈老师,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那个在村里被人叫「病秧子」的二狗。 可他心里清楚,从今往后,他是谁,得先想明白——眼下这具身子,还挂着伤,得先撑过去再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身——那怪物咬过的地方,隔着裤子,隐隐传来一阵异样的酥麻。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像有一团火,正从那地方,一点一点地,往他骨头缝里钻。 陈望生皱了皱眉,没敢多想。他扶着炕沿,慢慢坐直了身子,对李翠荷说:「娘,我饿了。家里还有吃的吗?」 李翠荷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吃的。她抹了把泪,忙不迭地点头:「有、有!娘给你熬粥去!」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圈还是红的,却挤出一个笑:「儿,你好好的。娘就你一个指望了。」 陈望生点点头:「嗯。」 等李翠荷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慢慢躺回炕上,盯着头顶那根落满灰尘的房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伸出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这双手,瘦,白,指节细,虎口没茧。不是他那双握了十几年粉笔的手。 可他又确确实实记得,前世那个讲台上,那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给学生讲「红土坡地改良方案」的自己。 他闭上眼睛,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他到底是谁。 脑子里翻过一段段画面,像是放旧电影。他还记得,前世那年,他在省城农大教书,带着几个研究生,蹲在黄土高原上一片贫瘠的坡地里,指着那板结的红土,跟学生说:「这土不是死地,是饿地。缺有机质,缺氮磷钾,酸度太高。给它喂饱了,它能给你往死里长。」 他记得自己那天晒得脸都脱了皮,蹲在田埂上,拿小铲子刨土,放在嘴里尝了尝,皱着眉头说:「酸。」 他还记得,那天回城的路上,下了场大雨,他坐在破旧的吉普车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着那篇还没写完的论文。 可这些,二狗不知道。二狗这辈子连初中都没读完,连「有机质」三个字都未必写得利索。 他睁开眼,看着墙角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满屋子都是昏黄的光。 「魂还在。」他心里想,「我陈望生的魂,还在。」 他低声说:「陈望生,你他妈的可别把前世那些本事给忘了。这穷山沟,这烂泥地,这孤儿寡母……要是连你都撑不住,那可真没人能撑了。」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下身那地方,那股酥麻劲儿,又隐隐约约地冒了出来,像是有只小虫子,在他骨头缝里爬。 陈望生皱了皱眉,没敢去碰,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腰腹。 「先活下来。」他心里想,「别的,等活下来再说。」 窗外,初春的风还冷着,吹得那扇破旧的木窗「吱呀吱呀」地响。远处,能听见几声零星的鸡鸣,和不知道谁家孩子哭闹的声音。 这穷山沟,这烂泥地,这清冷破败的陈家祖屋,就是他往后的日子了。 陈望生闭上眼睛,在心里头,把那笔账,一笔一划,记下了。 ——爹的仇,娘受的苦,姐姐的委屈,还有今天堂叔那句「迟早有人来收」。 他都记下了。 「烂泥里长出来的东西,」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迷迷糊糊地想,「根扎得最深。」 他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里,他又看见了那道石门。 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幽暗的光。门后头,那座庙宇的轮廓若隐若现,飞檐翘角,在幽光里静静地立着。他站在门外,想伸手去推,却怎么也抬不起胳膊。 门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睁着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他下身那股酥麻,忽然变成了一阵灼烧般的剧痛,疼得他在梦里「啊」地叫出了声。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屋里还暗着,李翠荷趴在炕沿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眉头紧锁着,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 陈望生躺在炕上,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身,隔着裤子,那地方还是隐隐发麻,像有一团火,正烧着。 陈望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活下来。」他在心里头,又默念了一遍,「先活下来。」 他把手,轻轻地覆在那团火苗上,攥紧了。 第 2 章 消肿·巨物·夜里的异样 天还没亮透,陈望生就被疼醒了。 那疼不是摔伤的地方——后脑勺那下磕得再狠,睡一觉也就钝了。疼的是下身,那怪物咬过的那一处,一夜之间肿得不像话,隔着裤子都能看出鼓起来一大团,又胀又热,像揣了个烧红的炭火盆在裤裆里。他刚一动,牵扯到那地方,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咬着牙,慢慢撑起身子,低头去看。 这一看,他愣住了。 那地方肿得发亮,皮肉紧绷绷的,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原本该有的那一丛黑毛,不知什么时候,竟掉了个干干净净,一根不剩,光秃秃地露着。他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一阵钻心的麻痒就从那处炸开,顺着大腿根一路窜到小腹,窜得他浑身一哆嗦。 「嘶——」他倒吸着凉气,把手缩了回来。 李翠荷是被他的动静惊动的。她从炕沿边抬起头,眼睛还肿着,一见儿子醒了,先是一喜,随即看到他捂着下身、脸色煞白的样子,脸色也变了:「儿,咋了?是不是那地方……」 她说着,就要掀开被子去看。 陈望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娘,没事,你别看。」 「咋能不看!」李翠荷急了,声音都带了哭腔,「你让那崖上的邪物咬了一口,娘心里头一直不踏实。你爹刚走,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她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却还是强忍着,伸手去够他的裤腰,「儿,听话,让娘看看。那东西咬得深不深?」 陈望生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掀开。 油灯昏黄的光照在那处,李翠荷只看了一眼,「啊」地轻呼一声,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手也跟着抖起来。她是个守寡的女人,虽说生儿育女,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乍一看见儿子那地方肿成那样,又是心疼,又是说不出的羞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这肿得也太厉害了。」她嗫嚅着,移开眼,「儿,娘去给你熬点药,再弄块热布敷一敷,兴许能消消肿。」 「嗯。」陈望生应了一声,把被子重新拉好。 等李翠荷出了屋,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 这一夜,他没怎么睡。下身那团火似的肿痛,一阵一阵地烧着,烧得他心口发慌。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前世讲台上那些红土坡地的数据,一会儿是崖壁上那道石门,一会儿又是那只绿眼睛的怪物。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道咬痕,一点一点地,往他身体里钻。 头一天,肿得最狠。那地方胀得像要炸开,连走路都得叉着腿,李翠荷给他敷了好几次热布,又熬了败火的草药汤,可半点不见消。到了夜里,那股胀痛里,竟隐隐约约地,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陈望生没敢多想,只当是伤口在长肉。 第二天,肿稍微退下去一点,可那酥麻劲儿,反倒更明显了。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恍惚间竟觉得那地方热热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正轻轻地挠着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处还是肿着,可颜色比头一天淡了些,皮肉也不再那么绷得发亮。 他心里头隐隐有些发毛。这不对劲。寻常的伤,肿退就该疼减,可这地方,肿在退,那股说不清的劲儿却越来越旺,旺得他坐都坐不住,老想伸手去碰。 到了第三天夜里,那股劲儿,终于压不住了。 那天晚饭后,李翠荷又给他换了一回药。她低着头,动作又轻又小心,指尖隔着布条碰到那处的时候,陈望生只觉得一股酥麻顺着那地方直窜上来,窜得他小腹一紧,心口「咚咚」地跳起来。 他吓得赶紧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她。 李翠荷也察觉到了什么,手一顿,匆匆把布条缠好,红着脸说:「儿,你早点睡,娘去灶房收拾收拾。」 她说着,端着油灯出去了。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漏进一点月光,白惨惨地铺在地上。 陈望生躺在炕上,闭着眼,想让自己静下来。可那地方,那股酥麻,却像生了根似的,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被他蹬得乱七八糟,心口越跳越快,一股陌生的、燥热的冲动,正从那处,一点一点地,往上顶。 他猛地睁开眼。 他低头,掀开被子,往自己下身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了肿,恢复了寻常的模样。可——那不是他寻常的模样。他这辈子,虽然瘦弱,可那东西,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尺寸,搁在村里男人堆里,不算出挑,也不算寒碜。可眼前这个—— 它比从前粗了将近一倍,也长了将近一倍,直挺挺地竖着,胀得发紫,龟头大得像颗鸡蛋,圆滚滚地顶在最前头,上头青筋盘绕,一突一突地跳着,像一条盘着身子的活物。 陈望生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那滚烫的柱身,一股强烈的、陌生的快感就顺着那处炸开,窜得他头皮发麻,喉头「咕噜」一声,差点当场叫出来。他吓得赶紧松手,可那东西,却怎么也不肯软下去,反而越胀越硬,硬得发疼,像憋着一股怎么也泄不出来的火。 他低头,又仔细看了一遍。 那东西通体干净,一根毛都没有,光溜溜的,青筋从根部一直盘到龟头,又粗又长,鼓胀得吓人。他试着用手量了量——从根部到顶端,足足有一拃还多,得有个二十来公分。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大的。 陈望生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被自己胯下这东西,吓住了。 「这他妈……」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哑了,「什么玩意儿……」 他正发愣,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心头一紧,慌慌张张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侧过身,装出一副睡着了的样子。 脚步声是往灶房去的——是李翠荷。 可就在她走过窗边的那一刻,月光透过窗纸,把她那丰腴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在了对面的墙上。 那影子不高,却圆润,腰是腰,臀是臀,走起路来,那饱满的臀肉一颤一颤的,在墙上投下一道起伏的弧线。 陈望生本来已经压下去的那股火,「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影子上。 那影子是母亲的。他这辈子,叫了十几年娘的女人。可此刻,他却盯着她映在墙上的影子,喉咙发干,下身那根东西,硬得像是要炸开,一股热流在胯间乱窜,窜得他浑身燥热,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他心里头「咯噔」一下,猛地惊醒过来。 「我他妈在想什么?!」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掐得大腿生疼,「那是我娘!」 他闭紧眼,强迫自己不去看那道影子。可越是不看,那影子就越是往他脑子里钻。他想起白天换药时,母亲低着头、指尖轻轻碰到他那处的样子,想起她红着脸、匆匆躲开的样子,想起她那丰腴的身影,在昏黄灯光下晃动的样子—— 下身那根东西,胀得更厉害了,硬得发疼,像憋着一股怎么也泄不出来的火。 陈望生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死攥着被角,指节都攥得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前世活到三十八岁,不是没碰过女人。可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这样燥热、这样急切、这样憋得难受。他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想有个女人,想把她压在身下,想——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陈望生,」他咬着牙,在心里头骂自己,「你他妈清醒一点!那是你娘!」 可那股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那道墙,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蜷成一团。下身那根东西,就那么硬邦邦地顶着被褥,又胀又疼,怎么也软不下来。他能感觉到,自己胸前那两点,也开始一阵一阵地发痒,痒得像有蚂蚁在爬,痒得他恨不得伸手去挠。 他攥着被角,指节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我一个农业大学讲师,」他忽然没来由地,在心里头自嘲了一句,「穿越过来,第一件事是研究自己怎么硬得疼……这叫理论联系实际!」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噗嗤」一声,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意,带着点自嘲,带着点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他躺在那张破炕上,下身还硬得发疼,胸前还痒得难受,可他却忽然觉得,这一切,荒唐得让人想笑。 他笑了一会儿,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他心里想,「既然老天爷把我塞进这具身子里,又给我这么个玩意儿,那我总得想个办法,让它安分点。总不能……真对着我娘的影子,干那种畜生事。」 他闭着眼,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可那团火,却像是认准了他似的,怎么也不肯灭。 他只能蜷着身子,攥着被角,硬扛着,等那股劲自己慢慢退下去。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翻来覆去,一会儿是那道石门,一会儿是那只绿眼睛的怪物,一会儿,又是母亲映在墙上的那道影子。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下身那东西,总算软了下去,恢复了寻常的模样——只是那尺寸,还是比从前粗长了一大截,看得他心里头直打鼓。 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那处。 光溜溜的,一根毛都没有。青筋盘绕,龟头圆大。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股酥麻的劲儿,又隐隐约约地冒了出来。 陈望生皱起眉头,盯着那处看了半晌,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这身子,怕是跟从前不一样了。 窗外,初春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暖融融地照进屋里。李翠荷端着碗粥进来,见他醒了,笑着问:「儿,好点没?还疼不疼?」 陈望生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白净秀气的脸,看着她眼角那几道细纹,心里头猛地一跳,又想起昨晚那道影子来。 他赶紧移开眼,闷声说:「好多了,娘。不疼了。」 李翠荷没察觉他的异样,只当他是真好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那就好,那就好。你多吃点,把身子养回来。」 她说着,把粥碗放在炕沿上,又伸手,想替他掖掖被角。 陈望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开了她的手。 李翠荷一愣,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淡了些:「儿,你……」 「没事,娘。」陈望生扯出一个笑,「我自己来。」 他端起粥碗,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着,不敢去看她。 他心里头乱得很。 他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他只知道,从昨晚起,他看母亲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对劲了。 他把那点不对劲,死死地压了下去。 窗外,初春的日头暖融融的。他端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心里头却像是堵着一团化不开的乱麻。 他知道,这具身子,从今往后,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怪物咬了他一口,不光在他身上留了道疤,还往他骨头缝里,种下了一团怎么也熄不灭的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身,又赶紧移开眼。 「得想个法子。」他心里想,「总不能……真这么憋下去。」 他攥了攥碗沿,指节发白,把那团火,连同满肚子的乱,一并压了下去。 第 3 章 拼出的真相·第一笔账 第四天夜里,陈望生的肿痛彻底消了。那地方恢复了寻常的模样,只是尺寸比从前粗长了一大截,光溜溜地,一根毛都没有。他拿布条缠着,又套上条旧裤子,这才敢出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光昏黄,一跳一跳的。李翠荷坐在炕沿边,就着那点光,正低头补一件褂子。她手里捏着针,穿一下,拉一下,动作又慢又稳,可那眉头却蹙着,像是心里头压着什么事。 陈望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娘,」他开口,「我爹……到底是怎么走的?」 李翠荷手里的针,猛地一顿。 她没有立刻答话,低着头,又缝了两针,才哑着嗓子说:「病走的。还能怎么走。」 「什么病?」 「……急病。」她顿了顿,「你爹身子骨一向硬朗,可那年,一下子就不行了。请了郎中来,说是气急攻心,郁结在胸,药石难医。」 陈望生盯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这话没说完。 李翠荷又缝了几针,忽然,那针尖扎错了地方,扎在自己指头上,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眼圈却一下子红了。 「你爹……」她声音发颤,低低地说,「那是让人活活逼的呀。」 陈望生心头猛地一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哗」地一掀,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娘!娘!」那声音又脆又急,「我听说二狗从崖上摔下来了?咋样了?伤着没有?」 陈望生抬眼看去,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模样,圆脸,浓眉大眼,皮肤微黑,扎着条又粗又长的辫子,垂到腰际。她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一看就是刚赶了远路回来的。 是姐姐,陈望娣。 她几步冲到陈望生面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急得声音都变了:「二狗!你吓死姐了!那断魂崖,你咋敢上去?!你摔哪儿了?让姐看看!」 「姐,」陈望生被她按得肩膀生疼,哭笑不得,只能由着她打量,「我没事,就磕了一下,早好了。」 「真没事?」陈望娣不信,伸手要去掀他衣裳,「让姐看看,别瞒着——」 「真没事!」陈望生赶紧按住她的手,脸都红了,「姐,我真好了!」 陈望娣这才松了口气,又上下看他两眼,见他确实精神头不错,这才放下心来,一屁股在炕沿坐下,喘着气说:「吓死我了。我在夫家那边,听说你摔了,连饭都没顾上吃,连夜就赶回来了。」 她说着,又转过头,看向李翠荷:「娘,二狗真没事?」 李翠荷低着头,没应声,只是又缝了两针,那眼泪,却「啪嗒」一下,掉在了褂子上。 陈望娣一愣:「娘,你咋了?」 「没事,」李翠荷赶紧拿袖子擦了把脸,强笑道,「娘就是……看你弟弟没事,高兴的。」 可那声音,分明是哽咽的。 陈望娣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娘,你是不是……又想起爹了?」 李翠荷没答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地抖着。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噼啪」地跳了一下。 陈望娣坐在炕沿,圆脸盘上那两道浓眉拧着,下巴颏上一颗小黑痣,在灯影里越发分明,衬得她那张脸又倔又心酸。陈望生看着她,又看着母亲垂泪的样子,看着她那张白净秀气的脸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看着她眼角那几道细纹,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又问了一遍:「娘,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屋里更静了。 李翠荷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悲,有痛,还有一丝被压抑了许久的恨。 「二狗,」她声音发颤,「你爹他……不是病死的。」 陈望生心头一跳,追问道:「那是怎么死的?」 李翠荷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下去,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低下头,攥着那件褂子,指节都攥得发白。 陈望娣坐在一旁,眼圈也红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过话头,声音又哑又涩:「二狗,你别逼娘了。那事……姐跟你说。」 她说着,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攒劲,然后才一字一句地说:「咱爹,是让人给逼死的。」 陈望生没说话,只盯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那年,咱家承包了村后那片山地,种药材。」陈望娣的声音低下去,「爹起早贪黑,把地拾掇得可好了。可就是那年,村长刘大山,和咱堂叔陈有福,眼红了。」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眼里迸出一丝恨意:「他们俩,合起伙来,说咱爹'违反承包规定',把山地给没收了。山地没了,补偿款又让他们克扣了去。爹气不过,去找他们理论,他们反倒倒打一耙,说爹欠了集体的钱,暗中逼着爹还债。」 「爹哪有那么多钱?」陈望娣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他气急攻心,一下子就病倒了。请了郎中来看,说是郁结在胸,药石难医。娘守着他,守了整整一个月,也没能把他留住。」 她说到这儿,终于忍不住,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爹走的那天,攥着二狗你的手,气都喘不匀了,还撑着说了句——'护好你娘和你姐'。说完,人就没了。」 陈望生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听着姐姐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往他骨头里扎。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那天,第一次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间清冷的祖屋,和一对哭肿了眼睛的女人。他当时只当是普通人家死了当家的,孤儿寡母可怜。可从没想过——原来他这辈子的爹,是被人活活逼死的。 被村长刘大山,被堂叔陈有福。 那两个他今天白天,还客客气气叫过「叔」的人。 陈望生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村长做局,」陈望娣抹了把泪,声音恨恨的,「把咱家往死路上撵。爹没了,他们还不罢休,又逼着咱娘签了字,把祖屋外头那点地,也一并让了出去。咱娘一个寡妇,带着咱俩,硬是让人从村中心,挤到了这山脚底下。」 她说到这儿,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二狗,你说,这口气,咱咽得下去吗?」 屋里又是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在墙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陈望生抬起头,看着母亲,又看着姐姐。两个女人,一个垂着泪,一个咬着牙,都是一副憔悴又坚韧的模样。灯火昏黄,照在她们身上,一个丰腴温柔,一个火爆明艳,却都透着一股子被生活压弯了腰、却硬撑着不肯倒下去的劲儿。 他忽然想起前世一句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可他这辈子的家,不是穷,是被人踩进了烂泥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怒火,一字一句地说:「我记住了。」 李翠荷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他:「儿,你……你说什么?」 「我说,」陈望生看着她,声音很稳,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寒的沉,「这笔账,我记下了。」 李翠荷一愣,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低低地叹了口气:「儿,你爹走得冤。可咱孤儿寡母的,斗不过人家。你别去招惹他们,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陈望生没答话。 他当然知道,此刻的他,斗不过村长,也斗不过堂叔。他一个穿越过来的穷小子,身上没一分钱,脚下没一寸好地,拿什么跟人家斗? 可他更知道,这笔账,他记下了。 前世他活到三十八岁,什么委屈没受过?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把这笔账,记在「杀父之仇」这一栏上。 「娘,」他开口,声音平静,「你放心,我不会去招惹他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可那笑意,落在李翠荷眼里,却让她莫名地打了个寒战。 「我先把身子养好,」陈望生接着说,「把家里这点日子过下去。至于别的……来日方长。」 他说「来日方长」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可李翠荷和陈望娣都听见了。 陈望娣看着他,圆脸盘上那两道浓眉挑了挑,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见人就低头、说话都打颤的弟弟,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到底什么也没说,只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行,姐信你。」 夜里,陈望生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那根落满灰尘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姐姐今晚说的那些话。 村长刘大山,堂叔陈有福。 没收山地,克扣补偿款,暗中逼债。 气急攻心,一病不起。 「护好你娘和你姐。」 他攥紧了拳,指节「咯咯」作响。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那天,第一次见堂叔陈有福,那人尖嘴猴腮,叼着烟杆,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说:「二狗这崽子,胆子倒是不小。」又想起村长刘大山,那个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男人,他只在村里远远地见过一面,那人看陈家的眼神,就像看一堆碍眼的烂泥。 他当时还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如今才知道,那不是多心。 那是仇。 陈望生闭上眼,在心里头,一笔一划,把这两个名字,连同今晚听来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子里。 他这辈子,两世为人,头一回,这么清楚地,记下了一笔账。 窗外,初春的夜风还冷着,吹得那扇破木窗「吱呀吱呀」地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远去。 陈望生躺在那张破炕上,心里头,却像是烧着一团火。 那火,不是欲望——至少今夜不是。 那是别的什么。 是恨,是怒,是憋了许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一股劲儿。 他攥着被角,指节发白,一字一句,在心里头说: 「爹,你的仇,我记下了。」 「娘受的苦,姐受的委屈,我也记下了。」 「这笔账,迟早有一天,我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跟他们算清楚。」 他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什么东西,重重地,压进了心底。 然后,他闭上眼,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道石门。 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幽暗的光。他站在门外,这一次,他没有伸手去推,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门缝里那双绿莹莹的眼睛。 那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说:你终于,开始算账了。 陈望生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躺在那张破炕上,出了一身的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白,指节细。可那双手,此刻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他松开手,又攥紧,又松开。 窗外,初春的日头,正一点一点地,升起来。 第 4 章 堂叔强夺祖屋·母亲跪地受辱 那天日头正毒,陈望生正蹲在院子里,拿块破瓦片磨柴刀。磨刀石是块青石板,磨得刀刃雪亮,他磨几下,拿指肚试一下,又磨几下。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嗓门响了起来:「陈望生!陈望生在家没有?」 陈望生抬起头,眯着眼往门口看去。 院门口站了一群人,打头的正是他堂叔陈有福。那人尖嘴猴腮,叼着根烟杆,身后跟着五六个族里的壮劳力,一个个横眉立目,手里还拎着扁担、绳子,来势汹汹。 陈望生心里头「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放下柴刀,站起来,笑着迎上去:「叔,咋了?这么大阵仗。」 陈有福没理他,径直往院里走,一边走一边拿眼扫着这间祖屋,那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件已经归了自己的物件。 「二狗啊,」陈有福叼着烟杆,慢悠悠地开口,「你爹走得早,这祖屋,原本是陈家公产。你一个寡妇娘,带着你个病秧子,占着这么大的屋子,不合适吧?」 陈望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还没来得及答话,李翠荷已经闻声从屋里走了出来。她见门口站了这么一大群人,脸色「唰」地就白了,却还是强撑着,挤出一个笑:「有福他叔,这是……这是咋了?」 「嫂子,」陈有福皮笑肉不笑,「我这话,跟你儿子说了。这祖屋,是陈家公产。你一个寡妇,带着个病秧子,没资格住。今儿个,我是来收屋的。」 李翠荷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愣愣地站在那儿,好半天,才像是反应过来,声音都发颤了:「有福他叔……这、这屋,是望生他爹留下的啊。我们孤儿寡母的,就指着这屋落脚了。你……你不能……」 「不能啥?」陈有福眼睛一瞪,「这屋是陈家的,不是陈望生他爹一个人的!他爹死了,这屋就该归族里管!你一个外姓嫁进门的,还赖着不走?」 李翠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陈望生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可陈有福身后的几个族人,已经呼啦啦围了上来,堵在了他面前。 「有福他叔!」李翠荷跪在地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求求你!我们孤儿寡母的,真没别的地方去了!你行行好,让我们再住些日子,等二狗他……等他再大些,能撑起这个家,我们、我们一定搬!」 她说着,就要给陈有福磕头。 陈有福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哭什么哭!这屋今儿个我收定了!你跪也没用!」 李翠荷跪在地上,哭得浑身都在抖。 她这辈子,没给谁跪过。嫁进陈家那年,她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姑娘,穿着红嫁衣,坐着花轿,风风光光地进了这扇门。她爹娘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从没让她受过半点委屈。可如今,她却跪在这片泥地里,跪在自己丈夫的堂弟面前,磕头求饶,连个能替她撑腰的人都没有。 她想起丈夫还在的时候,这个家虽说不算富裕,可日子过得安稳。丈夫疼她,儿女孝顺,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和和美美地过下去了。谁曾想,丈夫一走,这世道,就变了脸。 那泥地又冷又硬,硌得她膝盖生疼。可她顾不上疼,只是一个劲儿地磕着头,嘴里反反复复地求:「有福他叔……你行行好……我们孤儿寡母的,真没别的地方去了……」 陈有福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那副得意的神色,怎么也藏不住。他这辈子,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低三下四求人的可怜样。他叼着烟杆,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看着那烟圈在风里散开,心里头说不出的痛快。 这个陈望生他爹,活着的时候,仗着承包山地种药材,在族里也算有几分脸面。他陈有福那时候,还得跟他客客气气地说话。如今人死了,山地没了,这孤儿寡母的,还不是任他拿捏? 他越想越得意,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也越扯越大。 陈望生站在人群后头,看着母亲跪在泥地里,看着堂叔那副傲慢的嘴脸,看着周围那些族人冷漠的眼神——他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却硬是一声没吭。 他前世活到三十八岁,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跪在别人面前,磕头求饶。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又脆又急的声音炸了开来:「陈有福!你敢动我娘!」 是陈望娣。 她不知什么时候赶了回来,一把推开堵在门口的族人,冲进院里。她一见母亲跪在地上,眼睛「腾」地就红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李翠荷:「娘!你起来!你跪他干啥!」 她说着,又猛地转过头,瞪着陈有福,声音又尖又厉:「陈有福!你个黑了心肝的!我爹才走几天,你就来抢屋?!你还是个人吗?!」 陈有福被她骂得脸色一沉:「陈望娣!你一个出了嫁的姑娘,管得着陈家的事?!」 「我管不着?!」陈望娣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我娘!这是我弟弟!我爹留下的屋,你凭什么抢?!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她说着,就要冲上去跟陈有福理论,却被两个族人一把架住,按在了原地。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陈望娣拼命挣扎,声音都变了调,「娘!二狗!你们别怕!姐在这儿!」 可那两个族人都是壮劳力,一左一右架着她,她挣得满脸通红,也挣不脱。 李翠荷跪在地上,看着女儿被人架住,哭得更凶了:「望娣!你别跟他们争了!娘求你了,别争了……」 陈有福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家子哭的哭、闹的闹,脸上那得意的神色,怎么也藏不住了。他叼着烟杆,慢悠悠地走到李翠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废物寡妇,」他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带着个病秧子,还想占着祖屋?滚去村边烂泥滩住吧!那地方,才配得上你们这一家子!」 李翠荷跪在地上,身子一僵,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还想再求:「有福他叔,你行行好,我们——」 话没说完,陈有福已经不耐烦了,抬脚,在她肩膀上重重一蹬。 「滚开!别挡道!」 李翠荷「扑通」一声,被蹬得往后一仰,整个人摔进了泥地里。她后脑勺磕在泥地上,头发散了一脸,满身都是泥,狼狈得不成样子。 院里一下子静了。 连那几个架着陈望娣的族人,都愣住了。 李翠荷趴在地上,好半天,才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她腰上有旧伤,这一摔,牵扯得她腰眼一阵剧痛,她「嘶」地吸了口气,撑着地,却怎么也起不来。 陈有福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掸了掸袖子上沾的灰,又冷冷地扫了一眼陈望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二狗,你爹死都死了,你还护着这屋干啥?识相的,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别逼叔动粗。」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望生,忽然开了口。 「叔。」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您说得对。」 陈有福一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说啥?」 「我说,您说得对。」陈望生脸上,竟挤出一个笑来,「这屋,是陈家的公产。我娘一个寡妇,我个病秧子,确实没资格住。您收屋,合情合理。」 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李翠荷愣住了,陈望娣也愣住了,连那几个架着陈望娣的族人,都面面相觑,像是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见人就低头的病秧子,竟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陈有福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像是要把他看穿。 「二狗,」他慢悠悠地说,「你倒是个明白人。」 「叔您过奖了。」陈望生笑了笑,「我这就去收拾东西。您放心,今儿个,我们一家子就搬。」 他说完,也不等陈有福答话,转身就往屋里走。 经过母亲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弯下腰,伸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李翠荷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望生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娘俩能听见: 「娘,低头。早晚,要他们跪回来。」 李翠荷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唰」地又掉了下来。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望生扶着她,慢慢站起来,又转身,进了屋。 屋里很暗。他站在堂屋中央,看着这间他这辈子住了十九年的祖屋——斑驳的墙,落灰的梁,墙角那口旧水缸,还有父亲生前常坐的那张太师椅。 他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像是要把这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弯腰,开始收拾东西。 他收拾得很慢,很仔细。一件件衣裳叠好,一床床被子卷起,锅碗瓢盆归拢到一处。他没有回头去看门外那群人,也没有去看母亲和姐姐,只是低着头,一件一件地收拾。 他收拾到父亲那张太师椅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那椅子已经旧了,扶手磨得发亮,椅背上的漆也掉得七七八八。他爹生前,就爱坐在这张椅子上,抽着旱烟,眯着眼,看院子里的日头。 陈望生伸手,在那扶手上,轻轻摸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把那椅子,也一并归到了要搬走的物件里。 门外,陈有福带着人,已经开始往屋里搬东西了。那些族人进进出出,把屋里的柜子、桌子、箱子,一件件往外抬,像是要把这屋子,彻底搬空。 李翠荷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她想去拦,可又不敢,只能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陈望娣还被架着,她挣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嘶了:「陈有福!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 陈有福叼着烟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子,脸上那得意的神色,怎么也藏不住。 「行了,」他慢悠悠地说,「搬快点。这屋,我今晚就要住进来。」 陈望生收拾好最后一个包袱,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扫了一眼屋里——已经空了大半。那些他爹留下的、娘攒下的、一家人用过的物件,正一件件地被抬出院子,堆在门口。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堂屋。 然后,他转身,拎起包袱,走了出去。 院子里,李翠荷还站在原地,哭得眼睛都肿了。陈望娣被人架着,还在骂。那些族人,正热火朝天地搬着东西,吵吵嚷嚷,闹哄哄一片。 陈望生走过去,站到母亲身边,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肩上。 「娘,」他声音平静,「我们走。」 李翠荷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儿……这屋……这屋是咱的家啊……」 「家不在这儿,」陈望生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家,在人在的地方。人在,家就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可那笑意,落在李翠荷眼里,却让她心里头,说不出的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到底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任由儿子搀着,一步步,走出了这个她住了大半辈子的院子。 陈望娣被放开了。她几步追上来,一把抓住陈望生的胳膊,眼睛还是红的:「二狗!你就这么让他们把屋抢了?!你就不争一争?!」 陈望生回头,看了她一眼。 「姐,」他声音平静,「争,有用吗?」 陈望娣一愣。 「他们人多,我们人少。他们有权,我们没权。」陈望生说,「现在争,只会让娘受更多苦。不如先低头,把日子过下去。」 陈望娣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她憋了半天,才恨恨地说:「可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陈望生说,「姐,你信我。这口气,迟早有一天,我会替咱家,连本带利,讨回来。」 陈望娣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见人就低头、说话都打颤的弟弟,忽然觉得,他好像……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行,姐信你。」 陈望生点点头,搀着母亲,一步步,往村外走去。 身后,那间祖屋,正被陈有福的人,一件件地搬空。 陈望生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间祖屋,这个名字,这笔账,都会刻在他骨头里,一辈子,也忘不掉。 他搀着母亲,走过村口,走过田埂,走到那山脚下的烂泥滩边。 那里,有一间破屋。墙是裂的,瓦是薄的,门是歪的,边上就是一片腐臭的烂泥,风一吹,一股子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翠荷看着那间破屋,眼泪又掉了下来。 「娘,」陈望生轻声说,「我们就在这儿,落脚。」 「儿……」李翠荷哽咽着,「这……这地方,咋住人啊……」 「住得下。」陈望生说,「有娘在,有姐在,有我在,就住得下。」 他说着,迈步,走进了那间破屋。 屋里很暗,很潮,一股子霉味。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散着碎瓦,屋顶漏着几道天光。 陈望生放下包袱,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母亲和姐姐。 「娘,」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稳,「你放心。总有一天,咱们会住回去。让那些今天踩过咱们的人,都跪着,求咱们回去。」 李翠荷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眼泪「唰」地又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儿子这句话,是安慰她,还是真的。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家,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夜里,陈望生躺在破屋的土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屋里很冷。破屋漏风,那扇歪门关不严,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脊背发凉。他扯了扯身上那床薄被,把自己裹紧了些,却还是冷。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那几道漏下来的天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那一幕。 母亲跪在泥地里,磕头求饶。 陈有福站在她面前,叼着烟杆,居高临下地看她。 那些族人,搬着他家的物件,进进出出,脸上没有半分怜悯。 还有母亲那膝盖,跪在又冷又硬的泥地上,跪了那么久——她腰上本来就有旧伤,干不了重活,这一跪,还不知道要疼多少天。 陈望生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白天扶母亲起来的时候,她膝盖上沾着的泥,还有她那双哭肿了的眼睛。 他这辈子,两世为人,头一回,这么清楚地,尝到了一股「憋屈」到骨头的滋味。 那滋味,不是恨,也不是怒。是一种更深的、闷在胸口怎么也散不出去的疼。 他心疼母亲。心疼她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被人从村中心赶到这烂泥滩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心疼她今天跪在别人面前,磕头求饶,却连个能替她撑腰的人都没有。 他更心疼的,是母亲那副被生活压弯了腰、却还要硬撑着护着儿女的模样。 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嫁进陈家,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出点盼头,丈夫又走了。如今,连这间住了大半辈子的祖屋,也被人抢了去。 陈望生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他想起母亲白天那句话——「儿……这屋……这屋是咱的家啊……」 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他心口,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闭上眼,在心里头,一笔一划,又记下了一笔账。 这是第几笔了?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这一笔,是母亲跪在泥地里,磕头求饶的那一笔。 他攥紧了拳,指节发白。 「这口窝囊气,」他在心里头,一字一句地说,「迟早,连本带利,讨回来。」 窗外,夜风还冷着,吹得那扇歪门「吱呀吱呀」地响。远处,那片烂泥滩上,隐约传来几声蛙鸣,又渐渐沉寂下去。 陈望生躺在那张破炕上,心里头,却像是烧着一团火。 那火,烧得他睡不着。 他想起母亲那副被踩进烂泥里的模样,心里头那股疼惜,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坐了起来,盯着窗外那片黑黢黢的烂泥滩,发了很久的呆。 「娘,」他在心里头,轻轻地说,「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住回那间祖屋。」 他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什么东西,重重地,压进了心底。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终于沉沉睡去。 第 5 章 迁居烂泥滩·夜里立誓 那间破屋,在村子的最边上,再往外走几步,就是那片烂泥滩。 烂泥滩这名儿,是村里人起的。那地方地势低洼,常年积着一层黑乎乎的烂泥,一到雨天就泛泡,一股子腐臭的腥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村里人谁都不愿意挨着它住,嫌晦气。可如今,他们一家三口,却要在这烂泥滩边上,落脚了。 陈望生把肩上的担子放下来,那担子一头挑着两床旧被,一头挑着一口破锅、几个碗。他站在破屋门口,先没急着进去,而是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片烂泥滩。 日头已经偏西了,斜阳照在烂泥滩上,那黑乎乎的泥面反着一点暗光。几只水鸟在泥滩上扑棱着翅膀,又飞走了。 陈望生收回目光,转身,迈进了破屋。 屋里很暗,很潮。一股子霉味混着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地上散着碎瓦和干草,屋顶漏着几道天光,照在落满灰尘的地上。 他放下担子,又转身出去,一趟一趟,把门口堆着的家当,一件一件搬进屋里。 李翠荷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忙进忙出,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手里攥着一块包袱皮,里头裹着的是她嫁进陈家那年,娘家陪嫁的一对银镯子——那是她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了。她本想把镯子当了,换点钱,给儿子买身新衣裳。可如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她哪还舍得动这对镯子。 陈望娣也跟了来,她一边帮着搬东西,一边骂骂咧咧:「陈有福那个黑了心肝的,迟早遭报应!抢了咱的屋,也不怕折寿!」 陈望生没接话,只是闷头干活。他把破屋简单收拾了一遍——扫了地,清了蛛网,把漏风的地方用草堵了堵,又在那张歪斜的木床上,铺上了带来的两床旧被。 「姐,」他直起身,对陈望娣说,「天不早了,你先回夫家去吧。铁柱哥还等着你呢。」 陈望娣愣了一下:「我走了,你俩咋办?」 「我俩能咋办。」陈望生笑了笑,「有手有脚,饿不死。你回去吧,别让铁柱哥担心。」 陈望娣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确实不像是在逞强,这才叹了口气:「行。那我明儿个再来,给你们送点吃的。」她说着,又走到李翠荷面前,握住她的手,「娘,你好好保重。二狗现在懂事了,能撑起这个家。你别太难过。」 李翠荷擦了把泪,点点头:「嗯,娘知道。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陈望娣又回头看了陈望生一眼,这才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娘俩。 天色渐渐暗下来。陈望生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破屋里一跳一跳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翠荷坐在床沿,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她手里还攥着那块包袱皮,指节攥得发白。 陈望生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娘,」他轻声说,「别难过了。」 李翠荷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地抖着。 陈望生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憔悴的模样,心里头说不出的酸。他张了张嘴,想安慰她几句,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李翠荷才哑着嗓子,低低地叹了口气:「儿,你说……咱娘俩,还能活么?」 陈望生心头一紧。 他看着她,看着她哭肿了的眼睛,看着她眼角那几道细纹,看着她那副被生活压弯了腰、却还要硬撑着的模样,忽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娘,」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能活。」 「咱不光能活,」他说,「总有一天,咱还要住回去。让那些今天把咱赶出来的人,都跪着,求咱回去。」 李翠荷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儿,你别净说这些气话。咱们孤儿寡母的,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娘就知足了。」 她只当他说的,是气话。 陈望生没再辩解。他知道,现在说再多,母亲也不会信。他只能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等有一天,真的做到了,再说给她听。 夜里,破屋漏风,那扇歪门关不严,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脊背发凉。屋顶那几道缝,也透着冷气,他扯了扯身上那床薄被,把自己裹紧了些,却还是冷。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那几道漏下来的天光,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 今天,他算是真正尝到了「居无定所」的滋味。 前世他活到三十八岁,虽然也是一个人,可好歹有份工作,有个住处,日子过得不算差。可如今,他这辈子的家,却连个像样的屋顶都没有。 他想起白天母亲那句话——「咱娘俩,还能活么?」 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他心口,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就在这时,他听见,隔壁的动静。 破屋只有一间,中间用一道破帘子隔开,里头是他和母亲睡觉的地方,外头是灶房。可那帘子太破了,遮不住什么,也挡不住声音。 他听见,帘子那边,传来一阵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声。 是母亲。 她怕吵醒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哭着,又不敢哭出声来,只敢一下一下地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望生躺在炕上,听着那哭声,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躺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躺不住,掀开被子,下了炕,掀开那道破帘子,走了过去。 帘子那边,李翠荷正蜷在床上,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正伤心。她听见动静,猛地一僵,赶紧拿袖子擦了把脸,却已经来不及了。 「娘。」陈望生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别哭了。」 李翠荷没敢回头,只是哑着嗓子说:「儿,你……你咋起来了?快去睡。」 「我睡不着。」陈望生说。 他伸手,轻轻扳过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月光透过屋顶那几道缝,照在她脸上,照见她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和脸上还没干的泪痕。 陈望生心里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娘,」他声音很轻,却很稳,「你别哭。有我在呢。」 李翠荷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望生替她擦着泪,擦着擦着,自己也红了眼眶。 他这辈子,两世为人,头一回,这么清楚地,想要护住一个人。 他护不住前世的自己,护不住前世那个孤零零活到三十八岁的自己。可这一世,他一定要护住娘,护住这个家。 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说:「娘,你睡吧。明儿个,我去看看那片红土坡地,看能不能种点啥。咱不能光靠别人接济。」 李翠荷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清秀瘦削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点从前没有过的、沉稳的光,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这个儿子,好像……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那个见人就低头、说话都打颤的二狗,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到底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嗯。儿,你也早点睡。」 陈望生点点头,替她盖好被子,这才起身,回了自己那边。 他躺回炕上,盯着头顶那几道漏下来的天光,心里头,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想起母亲刚才哭的样子,想起她那双哭肿了的眼睛,想起她蜷在床上、不敢哭出声来的模样。 他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娘,」他在心里头,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住回那间祖屋,让那些今天踩过咱们的人,都跪着,求咱们回去。」 他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什么东西,重重地,压进了心底。 窗外,夜风还冷着,吹得那扇歪门「吱呀吱呀」地响。远处,那片烂泥滩上,隐约传来几声蛙鸣,又渐渐沉寂下去。 陈望生躺在那张破炕上,心里头,却像是在过一道坎。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破屋逼仄,他和母亲只隔着一道破帘子,帘子那边,母亲翻身的动静,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觉得,这破屋,虽然又冷又破,可好像……也没那么差。 至少,他还能守着她。 至少,他还能在她哭的时候,替她擦擦眼泪,替她掖掖被角。 他闭上眼,想着母亲刚才那副模样,想着她蜷在床上、不敢哭出声来的样子,心里头那根弦,忽然绷得愈发紧,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烫。 他赶紧翻了个身,背对着那道帘子,把被子裹紧了些,强迫自己不去想。 「睡觉。」他在心里头骂自己,「想啥呢。那是我娘。」 他闭上眼,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可那股燥热,却怎么也不肯退,反倒愈演愈烈,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只能攥着被角,硬扛着,等那股劲儿,自己慢慢退下去。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翻来覆去,一会儿是母亲蜷在床上哭的样子,一会儿是母亲映在墙上的影子,一会儿,又是那道石门,和门缝里那双绿莹莹的眼睛。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破屋外,那片烂泥滩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能听见几声零星的鸡鸣。 陈望生坐起来,看着头顶那几道漏下来的天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掀开被子,下了炕,走到门口,站在那破屋的门槛上。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黑乎乎的烂泥滩,又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红土坡地。 红土坡地,是村里分给他家的地。那地又酸又板结,种什么死什么,村里人都说,那是块死地。 可陈望生看着那片地,心里头,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死地?」他在心里头,轻轻笑了一下,「死地,也能种出庄稼来。」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蹲在黄土高原上,对着板结的红土,跟学生说:「这土不是死地,是饿地。给它喂饱了,它能给你往死里长。」 他攥紧了拳,指节发白。 「娘,」他在心里头,一字一句地说,「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这片烂泥滩,长出金娃娃来。」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 屋里,李翠荷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拿那对银镯子,反反复复地擦着,像是要把它擦得亮些,再亮些。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憔悴、却还算安稳的笑:「儿,醒了?娘给你熬点粥。」 陈望生看着她,看着她在晨光里,那副憔悴却坚韧的模样,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嗯。」他应了一声,「娘,我喝粥。」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破屋逼仄,两人挨得很近,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烟火气混着皂角的气味。 他忽然觉得,这破屋,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窗外,初春的日头,正一点一点地,升起来。 那片烂泥滩上,薄雾慢慢散开,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面。 陈望生看着窗外,心里头,那口气,慢慢地,定了下来。 烂泥里长出来的东西,他在心里头,轻轻地说,根扎得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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