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一个小小的情敌 “阿暖姐姐,阿暖姐姐……”
之前借苏潋滟和楠山暂住的农家夫妇的孩子,背着书袋子,袋子里面装着算盘,一路小跑进门的时候,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作响。
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他来了。
这些日子,小男孩时常帮爹娘跑腿,给苏潋滟和楠山送这送那,几人间已经非常的熟悉了。
这一回,小男孩的手里捧着满满一盆的烤红薯,冒着热气,小心翼翼的放到桌子上。
“阿暖姐姐,我娘烧的烤红薯,你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谢你特意送过来。”
苏潋滟笑着答谢,从桌子上抓了一把楠山买回来的干果,往孩子的口袋里塞了一些。
动作间,她的手指碰到了孩子背着的算盘。
其实那也不算真的算盘,是教书先生画了模样,孩子的爹自己用木条和木块做出来的,上排两颗算珠,下盘五颗算珠,能灵活的拨动,也算是像了八九分了。
只不过是轻轻一碰,苏潋滟的手指在算珠上摩挲了一下,指尖仿佛有意识一样,上下动作了下。
十几年来的生活,让她的身体已经有了条件反射。
“阿暖姐姐,你也会打算盘吗?”小男孩看到她的动作,歪着脑袋,好奇的问道。
“不会。”
苏潋滟收起手,摇了摇头。
如果真的不会,那就太好了……
小男孩不懂苏潋滟的惆怅满肚,还以为她是不高兴了,急忙说道,“阿暖姐姐, 先生教算盘教的可好了,不仅教我们小孩子,连大人想学,也都愿意教。”
这位先生,还真是有教无类。
苏潋滟如此心想。
小男孩则继续说道,“我爹也想学来着,可是他太笨,一直记不住口诀。阿暖姐姐,你好看又聪明,一定一学就会,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学打算盘?”
一个小小的邀请,就这样送出去了。
小男孩说完了之后,手里抓着干果,脸蛋红扑扑的,笑容变得有些羞涩了,紧紧闭着嘴,不想露出缺了的门牙。
楠山进屋时,刚好听到这一幕。
男人的直觉十分灵敏,虽然他不想承认自己把一个不满十岁的毛头小子当作情敌。
可是这小子……
楠山的嘴角,下意识的收紧着。
苏潋滟在听了小男孩的话后,倒有些兴趣, 徐徐说道,“这么说来,你们先生的确蛮有意思的,我还真想学一学。”
“阿暖姐姐,我带你去,先生不收钱,你不用担心花银子。”
说着话,小男孩已经牵住了苏潋滟的手,拉着她往外走。
苏潋滟顺势起身,被孩子拉着往前走。
她和门边的楠山擦肩而过,还对着楠山眨了眨眼,说道,“你也不会打算盘,就跟着我一起去学吧。”
哪怕苏潋滟不这么说,楠山也会跟着去。
楠山挺拔的身影跟在两人身后,漆黑的眸子看着小男孩抓着苏潋滟的手。
真是……碍眼啊。
可是一个黄口小儿,又怎么懂成年男人内心的波涛汹涌。103、这就是你要找的人?(1) 所谓学堂,其实就是一间搭建的简陋草屋。
三面都没有墙壁,风吹日晒,夏日高温,冬日严寒,连个遮蔽物都没有,就只能学生和先生自己扛着。
所幸这一日不算太凉,也无呼啸的冷风。
学堂里,孩子从三四岁刚开智的,到十五六岁,已经是下地干活的都有。
苏潋滟扫了一眼,眼神中略带钦佩。
她做生意游走四方,对一些穷苦之人看的也算透彻。
他们几辈子穷惯了,穷着穷着,也就认命了,哪怕你在他面前放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他们都不会伸手碰一下。
这位教书先生,能在村子里收到这么多学生,肯定是花了不少时间,也费了不少心力的。
走进了学堂之后,苏潋滟选了最后面的位置坐下。
这一天早上,上的刚好是教打算盘的课程。
先生在不久之后来到。
先生姓越,一身青色长衣,身形瘦长,长得文气,约莫四十几岁的模样。
远远看着,竟有种仙风道骨之感。
先生看了学生们一圈后,瞧见了苏潋滟,一身俏丽女儿身装扮,也不说什么,将有教无类落实到了细致之处。
“先生好。”
“学生们好。”
在彼此的问候之后,越先生先让学生们背诵昨天教的算盘口诀,然后又出了几道题目,让他们自己算。
期间,越先生的视线,似有似无的往苏潋滟身上打量着。
苏潋滟面前没有算盘,小男孩想把自己的算盘借给她用,但是被她拒绝了。
但是她也没闲着,细白的手指放在桌面上,稍稍抬起在半空中。
每当越先生出了一道题后,她想象着算盘,灵活的移动手指。
越先生为了配合学生们的程度,出的题目都很简单,苏潋滟根本不用算盘,只要心算就能快速得出答案。
可是她似乎很喜欢之中,稚气却又蓬勃向上的氛围。
在打算盘的这些孩子们身上,她时常都能看到灿烂的笑脸。
不像她……
小小年纪,逼着自己苦学, 练出本事,结果又是如何……
她根本,一点都不喜欢打算盘!
苏潋滟心绪一动,在空中摆动的手指,突然的点错了一个位置,拨错了算盘。
她自己知道。
楠山在一旁凝视着,也看出来了。
越先生站在高处,早就发现了苏潋滟并不是真的学生,眉心暗暗紧蹙。
他小心翼翼的猜测着苏潋滟的身份,猜测她意欲何为,学堂里的气氛,比往常时候显得凝重。
让他担忧的,还不只是苏潋滟,还有站在苏潋滟身后的楠山。
这个男人身上戾气未退,又一副会功夫的样子。
万一动起手来,说不定会伤到学生。
越先生慎重思忖一番,提前结束了课堂,让学生们都回家去。
苏潋滟没走,留在学堂里,好整以暇的等着越先生先开口。
“这位小姐,你的学识说不定比我还高,在下惭愧,没有什么好教你的,你还是请回吧。”
越先生果然开口了,但是说的却是逐客令。
苏潋滟对此波澜不惊,“越先生,我不是来求学的。”
“嗯?”
越先生稍稍一抬眼。
一瞬间,他身上的瘦弱文气荡然无存,反而在眼底露出一抹精明锐利。104、永世不再回来 楠山在一旁,默默注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在越先生抬眼的瞬间,他突然的蹙了蹙眉。
这一眼……太像了。
跟苏潋滟眯着眼睛看人的时候,实在是太像了。
他们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无论是年岁上还是相貌上,根本完全不一样。
这一眼,像的是神韵。
给人的完全如出一辙的感觉。
这个人并不简单。
却藏身在如此贫穷的小山村里,又只是做一个教人识字打算盘的教书先生。
楠山思绪一动的功夫,视线已经从教书先生的身上,移到了苏潋滟的身上。
此时,他心底里埋藏着的小小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说回苏潋滟。
她又怎么可能因为越先生的一个眼神,就惧怕退缩。
她期待的,反而就是他骇人的这一面。
“越先生,我想跟你比一比。”苏潋滟笑着往前, 走到了越先生的跟前。
两人四目相交,彼此对视着。
各自的眼神里,全是对彼此的探究和打量。
越先生凌厉的视线犹在,问道,“比什么?”
苏潋滟看了看越先生的算盘,轻声回说,“我们就比打算盘。”
“怎么比?”
“从一加到九百九十九,看谁先完成,谁就赢了。用时较长,或者途中出错,谁就输了。”
从一开始,加到九百九十,一共要拨动算盘九百九十次。
期间不仅要仔细算清数字顺序,更不能拨错每一个算珠。
拨错或修改,也是输了。
过程是非常枯燥无味的,可是小的时候,刚学着打算盘时,就会如此的训练。
这比试,并不难,而且还是越先生擅长的。
他并不一定会输。
越先生皱着眉, 慎重思忖了一番,对着苏潋滟问道,“我总不能平白无故跟你比一次,如果我赢了呢?”
“如果越先生赢了,我明天就离开这个村子,永世不再回来,也不跟任何人透露一句关于越先生的事情。”
苏潋滟收起笑脸,正色的说道。
又挑了挑眉,问说,“越先生,你觉得如何?”
越先生眼中晦暗不明的阴沉了一些,再抬眼时,心里有了答案。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可是我只有一个算盘,这位小姐,你用什么?”越先生问道。
“我手里无算盘,可是心中有。”
越先生再一次抬了抬眉。
一直要到九百九十九,越到后面,合计的数目就会越大,如果没有实物,计算的速度又快,是不可能记得清楚的。
这一句,是越先生占便宜了。
但是这是苏潋滟自己说的,越先生并不打算反驳,两人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在一张书桌的两边坐下。
苏潋滟提议道,“越先生,不如让我的男人做判定之人?”
“他也会打算盘?”越先生反问。
他们要比的这一局,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打算盘。
“他……”
苏潋滟刚要开口,楠山低沉的声音却打断她。
“我会。”
楠山掷地有声的说道,眼神冷厉的扫了越先生一眼。
——
这一段,就是类似下棋里面的盲棋,苏潋滟靠的是心算和记忆。105、是我输了 身为“苏潋滟的男人”,只要是对靠近她身边的其他男人,他全都觉得碍眼。
做了长工三载,明明习惯了他们的鄙夷轻视,楠山却在此时,不想被着两人排挤在外。
越先生既然非一般人,自然也感觉到了从楠山身上弥漫出来的沉沉气息。
只是他不在意。
不在意苏潋滟和楠山的目的到底为何,也不在意楠山对他什么态度,更不在意楠山来做仲裁之人。
“开始吧。”
越先生心里就只有一件事。
他要赢。
心死之后,他游走在贫穷之地,体会民生疾苦,却也无法勾起心火。
他最后落脚在此,就想了此残生,不想再被外面的事情干扰。
无论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都不会离开此处一步。
紧接着,草屋里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波动之声。
越先生拨动算盘的速度很快,算盘珠子滑动的时候,甚至出现了重迭的模糊影像。
苏潋滟这边紧急无声,可是摆在空中的手指,也在灵活的飞舞着。
九十九……一百……
二百五十,两百五十一……
四百七十九……
随着数字越来越大,算盘里被拨动的算珠也越来越多。
越先生已经许久没有如此认真过了,除了比试的决心之外,心里也多了一丝好胜之心。
苏潋滟低垂着眼眸,仿佛看着空气,而她的心里,正有一个算盘在不断变换算珠的位置。
六百五十二……七百六十八……
比赛进入后半程,越先生在很寒冷的天气里,脑门上渗出了热汗,往下流淌着。
他已经聚精会神了一刻钟……
无论是身体的体力,还是精神的专注力,都在下降。
他手指上的动作,也开始变得缓慢。
而他的对面,苏潋滟却跟刚开始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面色沉静,眼神平和,精致的脸庞微垂着,手指上的速度没有丝毫变慢。
越先生分神,看了一眼她指尖上的动作。
是八百九十一!
竟然比他快了整整一百有余!
这个可怕的速度,不可能的!
她一个看起来去去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怎么会有如此的能耐
八百九十二……
八百九十三……
越先生也是极为聪明之人,他知道此事算盘上总数应该是多少,自然也能看出来苏潋滟拨动的指法是否正确。
他接连看了十个数字。
苏潋滟无论是从速度还是指法,全都纹丝不乱,没有拨错一个算珠。
她到底是谁?!
越先生心口发怔,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打滑,拨错了一个位置。
嘣的一声。
越先生的手盖在算盘之上,声音沙哑疲惫的说道,“是我输了。”
他像是参加了一场比武大赛,浑身冒汗, 气喘吁吁的。
苏潋滟并没有停止波动算盘,哪怕在越先生认输之后,她也一个数一个数的,一直算到了九百九十九。
把最后一个算盘珠子,推到正确的位置后——
她缓缓放下手,抬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眼,她没看向越先生,反而看向了楠山。
那双明媚的丹凤眼里,仿佛在得意着。
你看我厉害吧~106、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楠山不禁给予苏潋滟眼神的肯定。
他还不顾越先生就在一旁,轻轻握住苏潋滟的手腕,按摩她的手指和手腕,以及手臂上僵硬的肌肉。
一直维持悬在半空的姿势,就像扎马步一样,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若非如此,越先生又怎么会如此气喘吁吁。
越先生看了他们两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苏潋滟的身上,宛若叹息,“我输了,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
他认输,也认罚。
秉承着君子协定。
苏潋滟却笑了,红唇间微微露出洁白的贝齿。
她轻声道,“越先生,我只是想跟你比试而已,可从未说过要你为我做什么?”
此言一出,倒显得越先生小肚鸡肠了。
他面色沉凝,也不再绕圈子。
“你费尽心机的调查我的下落,又不顾路途遥远,亲自来到这种穷乡僻壤。若不是要我帮你做事情,又何必煞费苦心?”
字字珠玑,将苏潋滟的图谋说的清清楚楚。
在这样挑衅的情况下,苏潋滟却还是在笑。
她指了指手臂,对楠山说道,“这里,再按按,好酸。”
楠山立刻用指腹压着她说酸痛的地方,指尖缓缓地转圈。
越先生看着他们若无旁人,依旧举止亲密的模样,脸色一变, 眼尾收紧,差点吐出一句“男女授受不亲”出来。
当着他的面,当他是一个摆设吗?
苏潋滟手不酸了,心里也顺了,看着越先生咬牙切齿的模样,才缓缓开口。
“我记起来了,想请越先生做的事情,还真有一件。”
“什么?你就直接说吧。”
“我想请越先生喝茶。”
“啊?”
越先生再一次怔愣了,困惑不解的看着苏潋滟。
苏潋滟在越先生的注视下,缓缓地站起来,手臂并未从楠山手里移开,只是换了一个位置,跟他十指交扣着。
“越先生,明天教书完了后,欢迎你来我家喝茶。我备了上好的茶叶,请你务必赏光。”
苏潋滟的话说的十分客气周到,可是她做的,却是……
牵着楠山的手,不再多看越先生一眼, 也不等越先生的答复,就直接走了。
将两人的背影,留给瞠目结舌的越先生。
越先生再一次苦苦皱起了眉心,对着苏潋滟的远远的问道,“小姐贵信?”
“苏。望城苏家。”
苏潋滟报出了明报。
越先生沉着面色想了想,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喃喃自语道。
“我输给了传闻中的苏家大小姐,不丢人,并不丢人……”
两人回去的路上。
楠山看着苏潋滟嘴边的笑容,问说,“越先生,就是你要找的人?”
他知道苏潋滟一直在命令管家找一个人,三年来不曾间断过。
他也猜测到了,苏潋滟此次出来,并不是给自己放假,也不是要游山玩水,就是为了亲自请这个人出山。
以今天跟越先生接触的情况看来,越先生风骨傲气,要不是苏潋滟真的赢了他,要不然他不会心甘情愿的妥协的。
现在既然人找到了,也赢了。
那么也意味着,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107、使了诈 苏潋滟听了男人的问话后,也只是笑着,并没有正面回答。
只是答案都在他们两人的心里。
她反问道,“你觉得越先生会来跟我喝茶吗?”
今天的比试就只是抛下去的一个鱼饵,鱼儿能不能真正上钩,还要看下一步怎么走。
“会的。”楠山回道。
苏潋滟明眸闪动,自信满满的一笑,“我也觉得他会来的。”
她从不为自己的计划担心,只是想从楠山身上看到更多那种赞赏、钦佩的眼神。
两人的手心交握着,苏潋滟突然动了动,指腹在楠山的手心上来回骚动。
她挑了挑眉,“你看出来了吧?我使诈了。”
“看出来了。”楠山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道,“算不上使诈,只是赢的一种方式而已。”
苏潋滟一听此话,笑意越发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使诈了就是使诈了,她没想到会从正直的男人口中听到如此辩解。
是心底里,最有私心的偏袒。
在刚才的比赛中,苏潋滟赢得并不算光彩。
因为她省略了其中一百到两百,整整一百个数字,直接换算成了求和的总数。
她料定了越先生一开始会专心在他自己的算盘上,而不会注意到她身上。
后半段,苏潋滟算的一子不差。
但是两人之间的差距,比赛的压力,无形中动摇了越先生的心态。
如果论真本事,苏潋滟和越先生的相差不大,到底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苏潋滟知道楠山会帮着她隐瞒这件事情,却没想到会听到如此心动的话语。
她的心尖上,宛若微微的电流一般酥麻着。
“你说的没错。无商不奸,我苏潋滟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大奸商。我只想赢,使诈又何妨。”
她眉眼飞扬,话语嚣张。
可是听在楠山耳中,不知为何,总有一股无法消散的颓废之意。
男人微微愣神,眼眸细细扫视过苏潋滟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她依旧笑的开怀,当冷风来袭之时,缩了缩脖子,躲藏进了他的胸口里。
楠山抬起手臂,将她紧紧抱住,不禁加快了回去的步伐。
或许……或许是他多心了。
苏潋滟在楠山怀里闭着眼睛,埋着头,嘴角上的笑容,已然消失不见。
这个冬天……还是来了……
真的……好冷啊……
这夜,村子里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在月光下轻轻落下。
楠山把生好的炭火拿进屋,事无巨细的做好了准备
却还是自责没做好很多事情,比如没带上苏潋滟的狐裘披风……
毕竟一开始,他想不到会在这样的小村子里,呆上这么久。
一像畏寒的苏潋滟,趴在窗台上,往外探出了一半的身体,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
寒冷的雪花,融化在她的指尖上。
“楠山,下雪了,你快来看,真的下雪了。”
她宛若贪玩的孩子,兴奋的喊着。
楠山将煤炉套上一个铁罩,放下火钳,这才大步走到苏潋滟的身边。
他伸出手,把她微凉的手心从窗外抓握进来,双手交迭的给他取暖。108、最后一颗糖果 “外面凉,小心受了风寒。”男人认真的劝说。
他伸手关上了一半的窗户,却留着另一半,让苏潋滟能继续看到屋外的雪花。
地上虽然没有积雪,但是此情此景,不禁让人想起三年前……
他们的初见。
南方的雪比不上北方,他们也不再是三年前的他们了。
苏潋滟往楠山的胸口上依偎,汲取着他身上的热气,吹着寒风,依旧舍不得少看一眼。
雪花啊……
真是漂亮……
或许以后,她再也看不到了……
……
第二天,越先生不期而至。
只是他来的时间不巧,苏潋滟屋子里气氛怪异的凝结着。
他站在门槛外,看着屋内的三个人。
楠山,苏潋滟,还有……小豆丁一样的小男孩,三人的面色都不太对劲。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一刻钟之前说起。
昨天夜里下雪了,学堂停课一天,农家夫妇担心苏潋滟和楠山人生地不熟的,一下子降温了也没什么准备。
就让小男孩背了一筐柴火送去。
小男孩放下了柴火之后,就探头探脑的找苏潋滟。
他问楠山,“大山哥,阿暖姐姐呢?”
楠山虽然看这个小男孩不顺眼,倒也没跟小孩子置气。
只是听着那一句“阿暖”,让人越发的不喜欢。
毕竟这个称呼,原本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她出门了,等等就回来。”
楠山想到苏潋滟出门的时间有些久,想把她去寻回来,就让小男孩在屋子里呆着,桌子上的花生瓜子随便吃。
小男孩就这样一个人被留下了。
他东张西望,小心翼翼瞅着。
苏潋滟在这里住的不久,可是楠山每次下山,都会给她添置一些东西。
屋子里好些物件,是小男孩从没见过的。
孩子嘛,好奇的时候就会东摸摸,西摸摸。
小男孩走到了床边,原本只是看了一眼,可是突然注意到枕头底下有一条流苏穗子。
他还没见过光泽如此闪亮的流苏,小手抓着,从枕头底下抽了出来,
“原来是一个锦囊呀。”
小男孩看清楚了之后,也就不再那样兴致勃勃,想把锦囊放回枕头底下,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偏偏在这个时候,苏潋滟和楠山回来了。
苏潋滟一进门,立刻看到了小男孩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她的锦囊。
“不准碰那个东西!”
她也想不想的开口,冷声呵止。
就连姣好的面容,也是紧绷而冷峻,眸光凌厉万分。
小男孩哪里见过这样的苏潋滟,就连他老爹拿着木条抽打他的时候,都不像她这么骇人。
他微张着嘴巴,浑身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潋滟沉着脸,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冲到他的跟前,一把从他手里抢过了锦囊。
她紧张着,面色发白,抓着锦囊的手指甚至颤抖。
指尖不听使唤, 哆嗦着,好不容易才打开锦囊。
糖果……
还好她的糖果还在……
就剩最后一颗糖果了!
苏潋滟看到糖果还在后,稍稍镇定了一些,
然后,拿着最后一颗糖果张嘴吃下。109、付之一炬 楠山紧跟在苏潋滟的身后,看着她是如何的疾言厉色,也看到了她是那样的紧张。
更看到她,迫不及待的把最后一颗糖果吃下去。
曾经的怀疑,再一次的浮出了水面,绝对不仅仅只是……糖果而已。
屋子里,小男孩被吓懵了,苏潋滟嘴里含着糖果,脸上依旧紧张着,楠山则是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一夕之间,空气就这样紧绷了。
而越先生,就在此时出现。
他站在屋外,看着屋子里的三个人,双眼打量着,开口打破沉默。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越先生这么一出声,才将三人惊醒。
当属苏潋滟的反应最快, 姣好脸庞上的神情虽说不上镇定,却也慢慢恢复如常。
她先对越先生说道,“越先生,请屋子里面坐。”
而后又对楠山说道,“烧壶水,等一会儿我亲手给越先生泡茶。”
最后,苏潋滟徐徐蹲在了小男孩的面前。
她牵着小男孩的手,低声道歉。“对不起,刚才是我语气太急了,没吓到你吧?”
“是……是……是我错了。”小男孩低着头,视线落在地上,不敢看苏潋滟一眼。
“不是你的错,是我们不应该把你一个小孩子留在屋子里,让你一个人面对未知的风险。”苏潋滟再一次道歉道,“我刚才说话是不是太大声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想了想,身上也没带可以相赠的东西,最后只能取下头上的发簪。放进小男孩手里。
“这个就当是我的歉礼了。”
“不行,我不能收!”小男孩推脱着,看着发簪上小小的那一块白玉,恐怕是他一辈子都买不起的。
“收着吧,等你以后遇到喜欢的姑娘,就把这个送给她。”
苏潋滟坚持着,硬是把发簪塞给了小男孩。
小男孩手里抓着发簪,看了发簪一眼,又深深的看了一眼苏潋滟。
突然的,没留下一句话,跑了出去。
看着小男孩远去的背影,苏潋滟才算是最终放下了心。
她站起身来,朝着越先生走去。
这期间,她的目光没往楠山身上看一眼。
她解决了小的,而真正难缠的却是大的。
咔哒一声,苏潋滟咬碎了嘴里的糖果球,三下五除二的,全都咽了下去。
她清楚刚才失控的反应,一定引起了楠山的猜疑。
而楠山,一边烧水,一边偷听着苏潋滟和小男孩的对话,眉宇间的褶皱没有一瞬间是松开的。
更别提,苏潋滟紧接着闪躲的态度。
那个锦囊,那个糖果……
苏潋滟和越先生在暖炉两边坐下,太火烧得通红通红。
苏潋滟一抬手,把手里紧抓着的锦囊,给扔进了炭火中,微微的火苗瞬间冒气,顺着流苏穗子一路吞噬了质地良好的绸缎面料。
就这样,付之一炬。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楠山拿着茶杯,手指一用力,不小心捏碎了一个。
越先生清楚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息流动,看在眼里,却也不点破。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当事人都不心急,他一个局外人,又何必挑破呢。
他只不过是来喝茶的。110、 脸色大变 越先生的想法很简单,他只不过是来喝茶的,喝完了之后,他也就不欠苏潋滟了。
新烧的茶水很快开了,被热水烫过一遍的茶杯放上了桌。
楠山一一送上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在桌子的另一边,也跟着坐了下来。
他紧盯着苏潋滟,眼神里有太多想说的。
苏潋滟并不开口说什么,她只是按照一道一道的程序泡茶。
最后沏出来的茶,她倒了一杯放到楠山的面前。
无论是平起平坐,还是喝同一杯茶,苏潋滟从来都没意见。
越先生眼神往他们身上一转,觉得更有意思了。
昨夜,他也打听了楠山和苏潋滟的信息,说是私奔的小情人,可是他怎么看,也是小姐和小厮。
至于苏这个姓氏,他也是熟悉的。
越先生拿着热气腾腾的茶杯,并没有立马喝下去,反而开口提醒道,“苏小姐,你真的没什么要跟越某说的?等我喝了这杯茶,我们可就两不相欠了。”
“越先生本就不欠我什么,又何来两不相欠。”苏潋滟手里拿着杯子,把热茶当做暖炉用。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越先生也不再客套。
越先生拿着茶杯,闻了闻香气,清香扑鼻,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千金难求的那种。
“真不愧是苏小姐,果然出手阔绰。”
越先生的这句话,听不出半分夸赞之意,更像是挖苦讽刺。
苏潋滟浑然不在意,还笑着收下了。
“谢越先生盛赞。”
两人简单的话语,你来我往,宛若刀剑交锋。
越先生慢慢的喝茶,也继续试探着苏潋滟,问道,“苏小姐如此隐藏身份,还来到我们这种偏僻的小村子,是有何打算?”
“我找人。”苏潋滟毫不避讳的坦诚。
越先生又问。“那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
“找到了之后呢?”
“等那人,心甘情愿的跟我走。”
苏潋滟此言一出,眼底的精明锐利尽显,丝毫不藏着掖着。
越先生顿时一笑,“苏小姐,好大的口气啊。”
“不是口气,是本事。”苏潋滟依旧自信满满。
越先生一口喝完了茶杯里的茶水,砰地一声放在桌子上。
他直接道,“苏小姐,这可是第三杯了。事不过三了,你要求的事情,越某做到了。”
越先生的言下之意,是要告辞了。
苏潋滟却还是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甚至看不出一点的急躁,反而显得越先生有些气急。
她把茶具里的茶叶倒了出来,又放入了新的茶叶。
“越先生,刚才的雨前龙井只是开胃菜而已,接下来的茶才是重头戏,你还喝吗?”苏潋滟挑了挑眉,话语带着一丝挑衅。
越先生皱了皱眉,越发的看不透。
他沉了沉脸,说了一个字。
“喝。”
苏潋滟轻笑,拿起装着热水的茶壶,继续冲泡新的茶叶。
褐色的茶叶,在滚滚落下的热水中,一圈一圈的打转。
这是第一泡的冲洗,洗去的是茶叶的杂味,真正的茶味还没冲出来,但是已经有一缕淡淡的清香,微微飘荡在空气中。
这一抹清香,让越先生脸色大变。111、心甘情愿的跟我走 越先生刚刚放下茶杯的手,一瞬间捏紧成了拳头。
他并不是因为愤怒,更像是一种自我的挣扎。
那张斯文俊秀的脸上,第一次丧失了平和,紧张而又迫切的看着苏潋滟,眼睛几乎都快凸出来了。
苏潋滟依旧不慌不忙,仿佛没有感受到越先生异样的眼神,还是沉默着。一步一步的泡茶。
“你……”
越先生刚出声,声音却又突然的梗住了。
脑子里乱哄哄的,连他自己都没想明白,到底要跟苏潋滟说些什么。
他看了看苏潋滟,又看了看一旁的楠山。
楠山也跟昨日一样,就算看到了越先生反常的举动,却也没有一丝的诧异。
这两人,是真的有备而来。
如同苏潋滟刚才说的那一句话。
【等那人,心甘情愿的跟我走。】
但是……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她已经…… 已经走了十年了 ……怎么可能还有人能……
在越先生面色越来越凝重之时,随着热气蒸腾出来的香味,越来越浓郁。
有茶香,又混杂着一股花香。
这不是普通的茶叶,而是用特殊手法制作的花茶。
曾经使用这个技法的人,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他的青儿已经死了!
越先生陷入在不敢置信中,甚至觉得这是苏潋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线索,故意用这种手段来诓骗他的!
一定是这样!
越先生愈发的坐不住,想从位置上站起来,也想从这个屋子里冲出去。
每一缕带着熟悉记忆的香味,都像是一把利剑,再一次插入了他本就伤痕累累的心里!
可是……
他舍不得……
十年了!
他已经十年没有闻到过这个味道了,仿佛记忆都要生锈了!
但是今天,他激烈的情绪反应,奔流的血液……都在重新告诉他,哪怕十年漂泊,有些东西却已经深深烙印进入了骨髓了。
所有的遗忘,都只是他的自欺欺人。
越先生良久良久的挣扎。
对苏潋滟而言,却只是泡一杯茶的时间而已。
而且越先生的反应,全都在苏潋滟的料想中。
她将茶杯,推到越先生的面前,淡淡说道,“请喝茶。”
越先生连碰都不敢碰,手臂紧绷到颤抖,指尖一点一点的拽紧,握住了杯子。
“是假的,你一定在骗我!苏小姐,秦家的制茶技法,可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就算你调查了我,找到了我的软肋!那也是无用的!我一喝就能喝出来。”
越先生似乎还在挣扎些什么。
面对他的这番说辞,苏潋滟还是只有三个字。
“请喝茶。”
所有一切的答案,全都在茶水里……
越先生全身紧绷,双眼紧盯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面色沉黑沉黑。
他又僵住了,许久许久,茶水的热气都要被寒冷的空气给驱散了,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越先生一饮而尽。
像极了,苏潋滟刚才把糖果塞进嘴里的样子。
楠山看着越先生,脑海里闪过相似的感觉,眼神一下子又转向一旁的苏潋滟的身上。112、决定权在你 如果说,这一杯茶是越先生心底里的秘密。
那么苏潋滟的秘密又是什么?
男人的心里,疑云宛若乌云一样,密集成团,沉甸甸的往下压。
苏潋滟此时,已经没办法再分神在楠山的身上。
却还感觉到了男人越来越沉重的视线,紧紧地缠在她的身上。
苏潋滟放在桌下的手,细白的手指紧握成拳,几乎要在手心里掐出月牙痕迹了。
“她在哪里?!”
越先生激动着,眼眶发红,眼底甚至浮现了水光,一伸手,立刻紧抓住了苏潋滟的肩膀。
“告诉我,她在哪里?你怎么会有她亲手做出来的花茶?”
“这个味道…… 除非是她亲手做的,别人一定做不出来!”
苏潋滟的肩膀被捏的发疼,可是她连眉毛都没皱一下,无声纵容着越先生的急躁。
恰恰是这一份急躁,让她看到了越先生对“她”的真情。
十年了。
世间都以为“她”死了,却还是有一个男人十年不改丝毫,深深的爱着“她”。
人生有幸如此,这一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越先生不断镇定他的心绪,声音发紧,喉咙哽了哽,问说,“她还活着…… 活着对不对……?”
满怀期待的话语, 还是藏不住背后的凄凉和忐忑。
“她还活着。”
苏潋滟干脆利落的给了越先生答案。
越先生顿时狂喜。
“哈哈哈哈……活着,太好了……她还活着……十年了……这十年,她过得好吗?”
他放声大笑,又眼眶泛泪,又哭又笑着,癫狂的宛若是疯子。
苏潋滟扬眉,回说,“这个问题,你应该亲自去问她本人。”
“我……”
前一刻还痴狂不已的人,下一刻,却又迟疑了起来。
越先生看着苏潋滟,眼眸不断的颤抖着。
十年……
有太多的事情发生改变……
故人重逢……
又是思念,又是害怕。
就像是刚才的那一杯花茶,越先生既希望是真的,又害怕希望落空。
苏潋滟还是从一开始一样。
她跟越先生比赛,就只是为了请他喝茶;她请越先生喝茶,也只是为了让他发现真相。
从始至终,她看似胁迫, 然则从未真正的强迫越先生什么。
这一次,亦然。
“越先生,你要不要见她,决定权在你。”
苏潋滟将话说完,眼神转向了屋外。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一般的落下,将四周都包围在寒冷和洁白之中。
整个村子,都陷入在寂静里。
却有一道突兀的马车声,由远及近,朝着他们这边而来。
楠山闻声,浓眉紧蹙。
不一会儿,简陋的小土房前,停下了好几辆马车,最中间的那一辆,豪华又宽敞,马车的前角上,挂着“苏”家的招牌。
管家从最前面一辆的马车,下车。
他张望了一下,立刻看到了屋子里面的苏潋滟,急忙快步走入。
“大小姐。”
一月有余,管家终于再次见到了苏潋滟,恭敬的低头问好。
“带来了吗?”苏潋滟冷声发问。
一夕之间,那个在苏府里,精明又锐利,聪明又能干,气场凌厉的苏家大小姐又恢复如初了。113、是时候结束了 这场梦,是时候结束了。
苏潋滟没有开口,楠山却仿佛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浮现在她的耳边。
“大小姐,按照你的吩咐,都带了。”
管家招了招手, 后面紧接着走进几个小厮,其中有一个是之前那个庄子的杏花。
有人拿着狐裘披风,有人拿着暖手的炭炉,有人拿着保温的毛靴……
苏潋滟连手指都不用动一下,小厮们围着她一通伺候。
管家一旁念叨着,“大小姐,这里穷乡僻壤的,你又没带几个人,看看这个屋子的地方,怎么是大小姐你应该住的地方。你真不应该亲自来的,让我走一趟就行了。”
“无妨,图个新鲜而已。”
苏潋滟轻轻的,吐出一句话。
图个新鲜……
就是她对着这些日子的……感觉?
苏潋滟头上连一只金贵的发钗都没有,脸上也是未施粉黛,白净着她娇媚的容颜。
可是等她再转过身来时,却已然一身华贵气息。
她问越先生,“越先生,机会只有一次,你自己决定,外面的其中一辆马车,是为你准备的。”
说完这些,苏潋滟甚至都不等越先生是什么反应,她先走出了屋子。
一步一步……
从屋内,到院子,她踩着薄薄的积雪,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楠山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眼神从始至终都追随着苏潋滟,却不见她往他身上看一眼。
甚至连……
连出门的时候,都不曾叫上他。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大小姐驾马车。”管家对着楠山沉下脸,呵斥道。
楠山浑身紧绷,全身肌肉甚至收紧到发痛。
他大步往前,一下子就到了马车旁。
苏潋滟正在杏花的搀扶下,走进车厢里。
“阿暖!”
男人喉咙发紧,话音低沉浑厚,猛地一下爆发出来。
他的喉结快速滑动,黑眸紧盯着苏潋滟的披风,沉声问道,“我们就这样回去了吗?屋子里的东西要带上吗?”
他呢?
要带上吗?
苏潋滟上车的脚步顿住了。
她稍稍弯着腰,一半身体在马车里,一半在马车外。
车门挡住了她的脸庞,没人能看到她此时的神情。
唯有那清亮,又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连着冷风传出来。
“那些东西有何用?扔了也罢。”
说着话,她走进了车厢内。
这是杏花第一次伺候苏潋滟,本就战战兢兢的。
突然感觉到苏潋滟和楠山之间的空气,竟比落下的雪花还冷。
她抖了抖,心里记着阿爹说的话,无论什么事情,都听大小姐的,其他的都不要看,不要问,不要有任何好奇心。
杏花伸手,缓缓的关上车门。
苏潋滟的身影,逐渐消失着。
“等等。”
她的声音,突然的又传出来。
楠山一直矗立着,宽阔的身上落下些许雪花,眼神晦暗不明,神色凌厉骇人。
在听到苏潋滟的这声“等等”时,突然的双眼里闪过一抹亮光。
他忍不住的仰起头,黑眸里藏着期待,也有无声的……哀求……114、他被抛下了 或许,是因为管家来了,苏潋滟不想被他发现,所以才态度大变……
或许,是他多心了,可能是苏潋滟身体不舒服……
或许……
短短一瞬的时间里,楠山不知在心里想了多少个理由。
他不信苏潋滟会抛下他们一起住了这么久的家,也不信苏潋滟会连他都……都……
“杏花,你上车来。”
他都……被抛下了。
“……是的,大小姐。”
杏花低着头,也没人帮忙,就一个人爬上了马车。
她还从没见过这么高的马车。
爬上马车并不难,真正让她心里发难的是身后的那个男人。
那种凌厉的,让人心底里发颤,又沉沉喘不上气的目光。
她好像就要被这个男人吃了一样。
杏花在心里默念阿爹跟她说的话,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急忙进入了车厢里,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
她瞧见,大小姐坐在马车中间,一动不动,宛若出神。
她不懂,为什么看起来好似没有什么变化的大小姐,身上却有着一种仿佛要哭出来的悲伤。
她不敢问,就只能低着头,尽量当自己不存在,连多看一眼这么豪华的马车都不敢。
然而杏花垂下的目光,突然注意到大小姐手里的暖炉里,猩红的炭火一闪一闪,大小姐的手也是通红通红的。
“大小姐,你的手——”
杏花急忙把暖炉从苏潋滟手里拿出来, 摸了摸,暖炉烫得吓人。
应该是刚才准备的小厮,一不小心加多了炭火,少放了碳灰。
她急忙检查苏潋滟的手心。
细嫩洁白的肌肤上,被烫出了两三粒水泡。
“大小姐,你的手受伤了,我这就找管家拿药。”杏花急急忙忙的,忧心如焚,想下车去。
“嘘。”苏潋滟急忙阻止她,“你不要出声,不准动,坐下。”
杏花老老实实的按照苏潋滟说的做,困惑不解,眼神担忧的看着她手心里的烫伤。
“大小姐,你的手怎么办?”
“没关系,我不疼。”
苏潋滟无所谓的摇了摇头。
可是…… 烫得通红的,还出了水泡,又怎么会是不疼的?
杏花想不通。
实际上,不是不疼。
只是手心上的疼痛,跟心里的比起来,完全不算什么,根本察觉不到,也就……不疼了。
杏花无法置之不理,急得都快在大冷天里冒汗了。
她坐不住,蹲下身,缓缓地往苏潋滟手心里吹气,低语道,“大小姐,我都听你的,等你说什么时候可以了,我就去找管家拿药。”
苏潋滟听着她的话,才有些回神。
她垂眸,看向眼前这个土气长得也不算漂亮的姑娘。
收下她,算不上是善心,就只是利益交换罢了。
可是杏花把她当做是救命恩人一样,看她的眼神都跟其他的小厮不同。
苏潋滟看着杏花清澈的眸子,还有紧张她的模样,眼前浮现了楠山的身影……
如果他知道了她受伤,肯定会比杏花更着急。
思绪刚一浮动。
苏潋滟猛地一下,捏紧了手心,哪怕硬生生挤破了水泡,她也不在乎。115、别痴心妄想了 冒着风雪,马车浩浩荡荡的启程了。
一行人中,必然是有越先生的。
他沉寂了十年,得到了心爱之人起死回生的消息,就算物是人非,如果能看上一眼……
就只是一眼!
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他也就知足了。
越先生什么东西都没带,也没再回他的家,径自上了苏潋滟为他准备的马车。
这一个结局,都在他们两人的心里。
苏潋滟知道越先生放不下。
越先生也知道,自己从未放下过。
眼下最茫然无助的人,就成了楠山。
他伫立在雪地中,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看着一个一个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却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唯有他垂在身侧的手,一次次的捏紧,又一次次的松开。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不信!
不信苏潋滟会做出这个决定!
管家是最清楚苏潋滟和楠山关系的人,一看苏潋滟今天的态度,也就明白了大小姐的心思。
他走到楠山的面前,冷声言语。
“我劝你,别痴心妄想了,记清楚了,你是什么身份,大小姐是什么身份,是你能贪图的吗?”
“三年之期也没几天了,还是趁早想想你的去路吧!”
“你现在还是我们苏家的长工,给我驾车去!”
楠山在管事的呵斥声中,被推向了后方。
苏潋滟的马车,管家不会再交给楠山。
他驾的马车,是越先生那一辆。
越先生和楠山一样,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哪里还有闲情逸致管旁人的事情。
雪花纷纷中,随着管家高喊一声“出发了”,车轱辘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响起。
苏潋滟在马车里,随着惯性,身体一晃。
她突然惊醒,仓皇的眨了眨眼,“出发了?”
“大小姐,马车出发了。”杏花在一旁,急忙答道。
苏潋滟愣了愣,没有很快缓过神来。
但是紧接着,她突然的抬起手臂,恨不得立刻推开车窗。
却在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又飞快的停下了动作。
她宛若出神了一般 ,维持了这个动作良久良久。
她想……
想在看一眼那个破旧的草屋……
可是她一推开窗……
立刻就会被人发现的。
苏潋滟眼神望着车窗,仿佛视线能透过车窗看出去,瞧见那越来越远的屋影。
住在这个小村子里,没有锦衣玉食的半个月,是她人生里。
最……最珍贵的回忆。
许久许久,苏潋滟才放下了手。
而车外,一切都跟苏潋滟想的一样。
楠山驾着马车,远远地又看了一眼草屋后,黑眸紧盯着前方豪华的马车。
他想知道,苏潋滟是不是跟她说的那样狠心。
丢下了,就什么都不要了。
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马车比他们来时候的驴车快多了,一直不断的前进,小小的草屋子早就没有了影子。
楠山却还是紧盯着,一直一直不肯放弃。
终于,他等到了车窗推开。
然而——
那不是苏潋滟。
楠山认得苏潋滟的手,伸出手来的不是她。116、我好冷…… 杏花伸出手,在车窗上抓了一把积雪,放在手心里捏成雪团。
冰冷的雪团,把她的手指都冻得通红通红的。
杏花把雪团捏扎实了之后,放进到苏潋滟的手心里。
她低语道,“大小姐,可能有些冷,你忍忍。捏着这个,你的手就不疼了,我阿爹小时候教我的。”
杏花到现在,还是不放心苏潋滟手心上的烫伤,才伸出了手去。
苏潋滟在她推开窗户的那一瞬,尽力的往后看了一眼。
什么……
都没有了……
除了她手心里的疼痛和冰冷……
“离开你阿爹,你愿意吗?”苏潋滟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雪球,轻声问道。
“当然是不愿意的。”
杏花想也不想的回答道。
她在话语脱口而出之后,才发现说错话了,急忙看了一眼苏潋滟,有些战战兢兢的。
“大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能在你身边,做你的丫鬟,很多人几辈子都没这个福气。我是说……是我舍不得我阿爹……可是自从大小姐答应之后,我阿爹可开心了,又哭又笑的……只要是能让我阿爹开心的事情,我就愿意做……大小姐,我愿意的。”
杏花还没经历过大宅院里的勾心斗角。
她质朴,又简单。
苏潋滟其实一眼,就能将她看懂。
或许是马车里太安静了,她才想找人说说话。
或许是她想听……
【只要阿爹能开心,我就愿意……】
只要他能开心……
一路上,明明他们离开了高寒之地,可是风雪仿佛相送,一直都没停过。
入夜之前,他们回到了杏花他爹的那个庄子里。
苏潋滟没有下马车,吃的喝的,都是杏花端上来的,就连夜里,也是睡在马车上。
他们在赶路的时候,一贯如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只是苏潋滟知道。
她在避开一个人,也在避开那个他们曾经一起住过的屋子。
夜里,雪越下越大,
苏潋滟恍惚间,能听到雪花落在马车上的声音。
她辗转难眠,却连推开车窗都不敢。
在天亮之前,她恍恍惚惚的睡了过去,迷迷糊糊的说了一句。
“我好冷……”
马车外,人影轻轻晃动。
却又紧接着听到。
“杏花,我好冷……”
“大小姐,暖炉还是热的,我放进被子里暖暖……”
一连串的衣物摩挲声后,再也没有了声响。
楠山看了看脚边的积雪,厚厚的一层。
他苦守了一夜,就听到这么一句话。
原来,他的位置,是如此随意的被人取代了?
他不信。
这一路行进多少天,楠山就在车外守了几夜。
再回到望城的时候,早已没有了风雪的影子。
苏潋滟在杏花的搀扶之下,从车厢里走出来。
碧玉发簪,珍珠坠饰,云锦衣裳,点缀着娇艳的容颜,丹凤眼轻轻一抬,扫过了马车下的众人。
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苏大小姐。
苏潋滟看向苏宅大门,空空如也。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管家问道,“他们人呢?我回来了,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117、越先生,不见了吗? 管家一夕之间,被苏潋滟凌人的气息吓到。
“大小姐,我立刻去办。”
苏潋滟并没有下车,而是回到了车厢里。
不一会儿,车外人头攒动,站列成一排排的丫鬟小厮,匆匆忙忙走出来的二夫人庒氏,四夫人林氏。
苏家门前,又是一番盛况。
就跟苏潋滟那一天出发的时候一样。
“大小姐,人到齐了。”管事在马车外,毕恭毕敬的说道。
车厢里,杏花坐在苏潋滟的身旁,却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她想不明白,先前那个平静和蔼的大小姐,为什么变得如此吓人。
“杏花,我们下车。”
苏潋滟沉声言语。
杏花这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先下马车,又扶着苏潋滟的手臂。
一路上,丫鬟小厮的声音此起彼伏。
“欢迎大小姐回府,欢迎大小姐回府,欢迎大小姐回府……”
苏潋滟在走过二夫人庒氏,四夫人林氏面前的时候,眼尾锐利的扫了一眼。
庒氏和林氏后背微微发凉,急忙挤出笑容来。
“潋滟,你回来了啊,这一路上辛苦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啊?”
反而是苏鸿杰显得更淡定,一切仿佛如初。
他走上前,亲昵的依偎在苏潋滟的身边,抬着小脸问道,“阿姐,这一趟好玩吗?你去了好久啊,小杰好想你。”
苏潋滟摸了摸他的脸颊,轻笑了下,却没出声。
苏潋滟的身后跟着越先生,也是一同走进苏宅的。
庒氏和林氏见他是生面孔,便多看了几眼。
苏潋滟一个眼神给到管家。
管家立刻当众宣布道,“这位是越先生,大小姐请回来的贵客,必须待他如同待大小姐一般恭敬。”
丫头小厮们纷纷朝着越先生问好。
庒氏和林氏则是立刻眉心紧蹙,面色稍凝了一下。
越先生当着所有人的面,并未说些什么,但是到了后院,他立刻拉住了苏潋滟。
“苏小姐,我跟着你回来,不是来你家做客的。”
苏潋滟轻轻一笑,“你要见的人,就在我家里。”
越先生顿时面色紧张,拉着苏潋滟的手,不知不觉的松开了。
苏潋滟继续往后院走。
她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男人没跟上。
她回过头,问说,“越先生,不见了吗?”
“见,我要见的。”
越先生慌张的像个孩子,急忙跟上了苏潋滟的脚步,脸上的神色紧张而又兴奋。
后院偏僻的一侧,石子小路两旁种着鲜花。
冬日凋零,却依稀能看出春季的盛况。
越是往前,越先生越是紧张,手足无措的不断张望。
苏潋滟走到院子的拱门前,对越先生说道,“人就在里面,你进去,我不进去了。”
“她真的在?”
越先生不是不信,可是他心中忐忑,希望能再听到苏潋滟的肯定回答。
然而回答他的,不是苏潋滟,而是屋内的人。
“阿暖,是你回来了吗?我好像听到下人们的动静了,说是你回来了。”
这个声音……
越先生一怔,身体慢慢的转向那个小院,随着清风,他闻到了腊梅的香味。
一步。
两步。
他理了理头发,拉了拉衣服,手心紧张着在冬天冒汗。
就好像,十四五岁的少年,刚刚春心萌动,即将见到他的心上人。
越先生,缓缓地,踏进了,那个屋子里。118、痴人,说梦 在越先生走进了院子之后,苏潋滟立刻命令管家离开。
她缓了缓清冷的面色,对着一旁的杏花说道,“杏花,你也下去吧。”
“大小姐,你一个人……”
杏花有些犹豫。
她的心底里有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唯一肯定的是不能留下苏潋滟一个人。
这几天来,她寸步不离的紧跟着苏潋滟,哪怕苏潋滟掩饰的再好,有些东西还是藏不住的。
“下去吧。”
苏潋滟叹息一般,又说了一遍。
转瞬间,她又轻笑出声。
“这里可是苏宅,难道还有人敢对我动手不成?”
杏花刚见过全宅子的人对苏潋滟是如何的毕恭毕敬,想了想,最后还是下去了。
就在杏花走后没多久,一个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苏潋滟的身后。
阿暖……
楠山多么想这么开口喊她,可是薄唇紧抿着,没发出一点的声响。
反倒是属于三夫人秦氏的小院里,突然传出了嚎啕的哭声。
哭声里,又惊又喜,带着十年的苦苦煎熬,也带着久别重逢的雀跃。
他以为她死了。
她以为他另有所属。
他们都以为遗憾的错过了彼此。
然而十年。
三夫人秦氏看似嫁人了,实则是躲避在苏家的羽翼之下,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
以为天涯相隔的两个人,其实那么近,不过几天的车程。
却苦苦等了十年,才如此相逢。
哭声,若有若无的传出来。
苏潋滟听着那哭声,冷笑了一声。
“哼,痴人。”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多了一个人。
在这个宅子里,没有人能拦住他的身手,任何地方,楠山都能如入无人之地。
苏潋滟更知道,他会来。
如果那么轻易的放弃了,那他就不是她看中的人了。
苏潋滟再一次轻扬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弧度,冷声问道,“花十年,去等一个人,楠山,你愿意吗?”
“我愿意。”
“又一个痴人。”苏潋滟缓缓地回头,看向身后的男人,神色一狠,低语道,“但是我不愿意。”
楠山黑眸凝视,听着她口中的“不愿意”。
仿佛说的不只是这件事情,还是他这个人。
“我从不信人心,更不信什么感情,十年蹉跎,就为了一个可笑的誓言。呵呵,真是……痴人说梦。”
楠山伸出手,紧紧抓我住了苏潋滟的手腕。
他收紧着面色,问道,“连我,你也不信?”
“你?你又算是谁?”苏潋滟冷笑,“你不过是我用钱买回来的奴隶而已!”
三年前的斗兽场……
那几千两白花花的银子……
在这个冬天,依旧历历在目。
她的言辞,宛若利剑,插入了楠山的心口。
可是他的眼神,并没有发生任何的动摇。
苏潋滟早就料到这一切,如果这么简单,就能够放弃,就不是楠山了。
她动了动手腕,挣扎不开。
她用另一只手,放在楠山的手背上。
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狠心的,甩开他的手心。
苏潋滟挣脱束缚之后,头也不回的往前走,说道,“你跟我来。”119、你让我如何信你? 苏潋滟径直朝着书房走去。
楠山紧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挺直的后背,不带任何情绪的侧脸。
书房。
楠山以各种方式,进来过无数次。
却没有像这次这样,苏潋滟坐在她高高的位置上,像是看着她手下的掌柜一样,垂着眼眸,俯视着他。
管家也被她叫了进来。
苏潋滟动了动手指,让管家把东西拿出来。
管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拿出了一个木匣子,又从木匣子拿出了一张纸。
那是楠山三年的卖身契约。
“你的东西,拿去吧。虽然还差了十几天,可是我们大小姐大发慈悲,让你早日获得自由,就别赖在苏家了!”管家还是一贯的鄙夷语气,将卖身契扔在楠山的面前。
薄薄的一张纸,落在地上,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楠山根本不在乎管家说了些什么,他唯一在乎的只有苏潋滟。
“你还是……不信我?”
他的话,是接着之前的话题说的。
也是在质问苏潋滟。
苏潋滟一听,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她语气凉薄的反问,“你让我如何信你?”
“我……”
楠山刚要开口,却被苏潋滟的声音打断。
“京城,段家。”
苏潋滟红唇微动,就吐出这么四个字。
楠山顿时面色一紧,深沉的黑眸第一次发生了颤抖。
“段……真是一个好姓氏啊。”苏潋滟轻笑着,语气愈发凉薄,冷声质问道,“你从始至终,都对我没有一句真话,就这样,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那真的,成了痴人说梦了?!
“你说过,你不在乎的。”楠山反驳。
“我说过吗?呵呵,你觉得我真的可能不在乎吗?作为一个女人,我能接受自己的相公是来历不清不楚的人吗?”
“你说过,你爱我。”
“床上说的话,你也信?”
苏潋滟就像是个翻脸不认人的渣男,无情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
从她说出“京城段家”开始,已经彻底打乱了楠山的心绪。
楠山的面色,越来越难看。
他紧咬着牙龈,几乎要把牙齿咬碎,声音紧绷的反问,“你既然不信,又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我们的曾经算什么?之前的半个月又算什么?”
“因为我想赢。”
苏潋滟掷地有声的回道。
“看着你对我置之不顾,我就生气。就你这样的男人,连卖身契都在我手里,连性命都是我的,凭什么对我冷着一张脸。”
“你再能忍又如何?结果还不是成了我手心里的玩物?哈哈哈,段家的男人,也不过如此。”
“你从始至终,都只不过是我的玩物。那半个月,只不过是我为了找到越先生,又觉得有些无趣,找些乐子打发时间而已。”
玩物……
乐子……
打发时间……
楠山心里最珍贵的记忆,在苏潋滟口中,却成了如此不堪的事情。
对她而言,他就像是一道难题。
用尽各种办法,也要完全的掌握在手心里。
哪怕是用她自己的身体,用虚情假意的感情。
她要赢!
这是苏潋滟一贯的风格。
楠山心底里的信念,宛若冰山一样裂开了,岌岌可危,却还紧抓着什么,固执的不愿放弃。
他的阿暖……
不会这样的……
就在这时候,苏潋滟突然拿出了一样东西。120、 付之一炬 书房里,管家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后脊背不断的发凉。
他像是进入了一个不该踏进的地方,这一切是苏潋滟的秘密,他根本不应该听到一个字。
而这两人,仿佛都当他不存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紧紧对峙着。
苏潋滟最后拿出来的,是……一个红盖头。
鸳鸯戏水的图案,红艳艳的流苏穗子。
楠山第一次见到这个红盖头的时候,有多么的狂喜,那么现在他就有多么的悲凉。
那个红盖头怎么会在苏潋滟手里?
他明明藏了起来,回来的时候一起带着的!
“你以为藏着这个东西,我就会嫁给你了?呵呵,你不过是段家的丧家之犬而已,竟然敢肖想我苏潋滟,凭你也配!”
苏潋滟拿着那一个红盖头,不屑的说道。
她同时命令管家,“点蜡烛。”
管家突然一怔,这才惊觉苏潋滟从始至终都没忘记他的存在。
他急忙掏出火折子,将书桌上的烛台点燃。
紧接着,苏潋滟举起红盖头,朝着烛火而去——
“不要!”
楠山嘶哑的吼道,想要阻止苏潋滟的动作。
但是根本来不及。
火焰,一下子点燃了红盖头。
鲜红夹着鲜红,没有一点喜气洋洋,反而像是鲜血淋漓。
什么流苏穗子,什么鸳鸯戏水,什么你侬我侬……
全都被火焰所吞噬。
最后,不过是付之一炬的下场。
苏潋滟在火焰烧到最后一点红盖头的时候,手一扬,扔在了楠山的面前。
她冷笑着反问,“你看清楚啦?”
没了……
都没了……
这一把火,烧毁了楠山最后的信念……也烧毁了他以为的美好……
他看着火苗一点一点的熄灭,只留下了灰烬。
楠山再一次抬起脸来,黑眸紧盯着,“苏潋滟,你真的不后悔?”
苏潋滟听着他喊她的名字。
已经不再是……阿暖了。
以后,再也没有会叫她“阿暖”的人了。
苏潋滟明白,她做到了。
她给了管家一个眼神,然后背过身去。
管家立刻心领神会,对着楠山驱赶道,“大小姐都把话说的这么明白了,你怎么还死缠烂打的!就你也痴心妄想,想攀上我们家大小姐?!拿上你的卖身契,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楠山人高马大的,站在书房最中间。
管家也不敢轻易跟他动手。
而楠山的眼中,从始至终就只有苏潋滟一个人。
看着她拒绝的背影,闻着空气中还未消散的异味,心口一寸一寸被撕裂着,剧痛如狂风巨浪一般卷席。
真得……结束了。
他最后,也不过是扫地出门的下场。
“苏潋滟, 你会后悔的!”
楠山咬牙切齿,留下最后一句话,然后猛的一个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管家紧跟着,怕他在气急之下,做出发狂的举动。
急忙追着而去。
可是他刚踏出书房,在前方不远处,就看到了楠山。
楠山停顿着身影,跟前的地面上,是一口刚刚呕出来的猩红血液。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然后直起身,大步而去。
这是怎么样的气急攻心,那么健壮的男人竟会呕出血来……
管家竟呆愣住了。121、一个字都不准说 让管家更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管家在确定楠山离开之后,转身走回书房里。
他看到苏潋滟背对着门的方向,一手撑在书桌上,一手捂着胸口,纤瘦的身影仿佛在摇摇欲坠。
“大小姐!”
管家惊呼着,立马冲上前。
紧接着,双眼痴愣的僵住了。
苏潋滟面前的书桌上,米白色的宣纸全都被染红了。
猩红的血液,星星点点。
跟楠山刚才呕出来的那口血,一模一样。
却又……不一样。
管家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切。
宣纸上,是……是黑漆漆的暗红!
“大小姐,你……你……”
她中毒了!看血色,而且中得不轻。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大小姐怎么会突然中毒的?明明大小姐的衣食住行都是他安排的?
管家心里有着万千个疑问,更有着忐忑难安。
“不要声张。关上门。”
苏潋滟痛苦的皱着眉,呼吸沉重,心口宛若撕裂一般的疼痛着。
是心理上的。
也是生理上的。
她快要撑不住了。
管家立刻关上了门,同时看了看左右,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下人的身影,才算是真的放心了。
他转回身,扶着颤颤悠悠的苏潋滟,在椅子上坐下。
“大小姐,我立刻就去请大夫。”
“不用了……”
苏潋滟虚弱的说道,嘴唇被暗色的血液沾染,脸色又煞白的,连一向神采奕奕的眼眸,也目光涣散。
她粗重的喘上了一口气,紧咬着牙龈,低声问道,“他……他走了吗?”
管家愣了愣,才明白过来这个“他”是谁。
“走了。”
管家答道,皱了皱眉,对楠山呕血之事,最终选择了沉默。
“那就好……”
苏潋滟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宛若泄气了一般,瘫软在座椅上。
她缓缓地闭上眼睛,对一旁的管家吩咐道。
“今天在这个书房里发生的事情……对外一句话也不准提……我的事情……一个字都不准说。”
“可是大小姐,你的身体……”
“无碍。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下去吧。”
管家左右权衡,也知道苏潋滟一向一意孤行惯了,在迟疑片刻之后,缓缓地走出了书房。
关上了门。
书房里就剩下了苏潋滟一个人。
她连呼吸都没力气,再一次努力撑开眼睛,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地面。
就只剩下……
灰烬了。
狭长的丹凤眼,缓缓地阖上。
楠山有句话说的是对的……是她的招惹……这一切都是她的招惹……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知道是什么样结局……却还是……
是她的错……
为了一己私欲,害苦了他……
可是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还是会这么做。
因为她是苏潋滟,苏家说一不二的当家!
她还是……
会这么做……
……
夜色深深,依旧是书房。
却已经换了一副景象。
白天里发生的一切,全都消失不见。
苏潋滟也跟平常一样,衣着光鲜,一脸高傲,微扬着眼角,看着此时跪在书房里的两个人。122、是你的命呢? 跪着的那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今天刚刚相见的三夫人秦氏,还有越先生。
他们跪的是苏潋滟,是她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终于找到了越先生,并把他带来。
他们跪的也是早逝的苏夫人,是苏夫人在秦氏走投无路的时候,让她以三夫人的名义留在了苏宅,护住了她的姓名,护住了她十年的衣食无忧。
没有苏潋滟母女俩,也就没有秦氏和越先生十年相逢的机会。
三夫人秦氏,根本不姓秦,这是苏夫人给她起的假名。
越先生也根本不姓越,这是他隐姓埋名之后随意起的名字。
而他们的真名到底是什么,这一切在十年前就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当下!
他们已经蹉跎了十年,人生又能有几个十年,之后的时光不能再浪费了。
“苏小姐,我要带青儿走。”
越先生就算跪着,也一直紧握着三夫人秦氏的手,不舍得松开。
他背后笔挺,并没有因为跪着,就在苏潋滟面前矮人一等。
眼神里,更是坚定无比。
苏潋滟喝着手里的热茶,把茶杯一放,目光轻轻扫向秦氏。
“你也要走?”
秦氏痛哭了一场,眼睛又红又肿,声音也是沙哑的,缓缓说道,“我不走。我的性命是夫人救的,从夫人去世的那一天起,我就发誓要留在苏宅。”
她更要陪着苏潋滟。
只是秦氏对苏夫人的誓言。
这些话,秦氏早就对越先生说过了,可是越先生还是拉着她来到了苏潋滟的面前。
苏潋滟听了后,扬唇冷笑,看向越先生,轻声说道,“听到了没,我三娘说她不会跟你走。”
“我知道你和你母亲都对青儿有恩,如果没有你们,青儿根本活不到现在。苏小姐既然是生意人,那么就开个价。只要是越某能做到的事情,我都答应。”
越先生不卑不亢,目光没有一寸退缩,更不允许秦氏在这个时候退缩。
“呵呵,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比人命还值钱,竟然还想跟我做生意。”苏潋滟嗤笑出声。
越先生却还是一贯的沉稳。
他甚至比在山村里的时候,更加坚定。
因为他有了坚守的理由。
“苏小姐,你为了找到我,恐怕也花了不少时间和金钱。你又不惜千山万水,亲自走这一趟,把我从村子里请过来。你如此煞费苦心,我不信你毫无所图。”
“我感谢你对青儿,还有对我所做的一切。无论你所要的是什么,我都答应。”
越先生如此说道。
苏潋滟收起了笑容,神色严肃,发问道,“如果我要的,是你的命呢?”
“不要……”
秦氏在越先生开口之前,先阻拦道。
她担忧着越先生,也担忧着苏潋滟。
她是看着苏潋滟长大的,最清楚她是什么个性,这绝对不是苏潋滟的真心话。
可是今天的苏潋滟,却陌生的让她不认识。
连秦氏,也不确定苏潋滟心底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潋滟清冷的眸光,从越先生看向秦氏,缓缓地吐出一句话。123、你可答应? 苏潋滟清冷的眸光,从越先生看向秦氏,缓缓地吐出一句话。
“三娘,怎么连你也不叫我阿暖了?”
“我……”
秦氏错愕又惊恐,仰着头,看着高高在上的苏潋滟,却说不出话来。
唯有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
苏潋滟的这一句话,是狠狠地捅了秦氏一刀子。
可是何尝,不是捅了她自己一刀子。
无论秦氏跟她有多么亲近,可是两人之间并无血缘关系,再坚定的感情,在旁人出现后,也会出现裂痕。
再加上苏潋滟的怪异,让秦氏不知怎么的喊不出声。
她不敢了……
“对不起……我……”
秦氏自己也说不清,更说不出口。
越先生立刻挡在秦氏之前,对着苏潋滟说道,“如果没见到青儿之前,我的性命可以给你,反正原本我已心死,跟身死也没什么区别。可是现在不行, 我的性命是留给青儿的!苏小姐,请你不要为难她!”
苏潋滟看着秦氏哭倒在越先生的身前,梨花带雨,憔悴可怜。
也看着越先生坚韧的眼神。
哪怕是面对着她的咄咄逼人,也依旧寸步不让。
苏潋滟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如果越先生真的应允,把他的性命交给她,苏潋滟反而看不上这样弃女人不顾的男人。
“毕竟我跟三娘感情还不错,就当是看在她的面子上,留你一条命。”苏潋滟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走到越先生面前,“越先生,你有句话还真说对了,我是个生意人。”
“请苏小姐开口。”越先生仰起头,等着苏潋滟接下来的话。
“生意人,最怕的就是亏本。我们苏家养了她十年,你就用你的十年来做交换吧。”
苏潋滟沉声说道。
她不仅收起了笑容,也收起了眼神里 的嘲讽,说的极其认真。
反倒是越先生,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却有些不敢置信。
“你是要我……跟在你身边,做工十年?”
“越先生真是个聪明人。”
苏潋滟轻轻笑了下。
他们两人都是心知肚明。越先生曾经的身份,是名震一时的才俊掌柜,无论是经商的头脑还是算账的能力,一点也不在苏潋滟之下。
后来一番事故变幻,他心死,隐姓埋名在偏离的小山村里,教的还是算盘。
苏潋滟找他,无非是看中他的能力。
要他十年,总不会让一个拨算盘的人,去做苦工。
只不过,跟越先生猜测的,还是有些不同……
“我要的……不是越先生在我身边做工,而是替我掌管整个苏家。”
苏潋滟此言一出,书房里一下子寂静无声。
连三夫人秦氏,也愣住了。
整个苏家……苏潋滟真的舍得放手?!
还是交给一个刚刚认识不久的外人?!
“……你不是在戏言?”越先生不敢置信的问说。
“你不要冲动,可是真的想清楚了?”秦氏劝说道。
苏潋滟的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她沉眸看着越先生和秦氏,正色道,“我也不占你便宜,就要十年。十年后,我放你和三娘自由。可是这十年里,你必须全心全力的给苏家卖命。越先生,你可答应?”124、还没说一句恭喜呢 苏潋滟说出口的话,又怎么可能是儿戏。
她在越先生说了“我答应”之后,让越先生写了契约书,签字画押。
一式三份,契约达成。
两份在苏潋滟手里,一份在越先生手里。
越先生和秦氏离开书房前,苏潋滟叫住了秦氏。
“三娘,我还有些话要跟你单独说。”
越先生见识过了苏潋滟的古怪和狠厉,不放心把秦氏一个人留下。
他拉住了秦氏的手。
秦氏在最初的错愕之后,隐隐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
她对着一脸沉重的越先生摇了摇头,推开他的手,选择一个人面对苏潋滟。
轻轻地一个声响,书房的门关了起来。
苏潋滟看着站在远处的秦氏,问道,“三娘,你可是怕了我?”
“不怕。阿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
秦氏慢慢的走到了苏潋滟的面前,目光温柔又担忧的凝视着。
她的这一声“阿暖”,的确是唤回了苏潋滟脸上的少许笑容。
“三娘,我想求你一件事情。”苏潋滟低语。
她一改刚才盛气凌人的模样,脸上缓缓露出一抹疲惫,一丝苍白。
苏潋滟把其中的一份契约书,放到秦氏的手里。
“阿暖,你这是……”
“我刚才说的话,不是开玩笑,是真的要把整个苏家都交给越先生,我相信他有这个能力,扛起所有的一切,一整个苏家。”
苏潋滟严肃又认真的说道,紧接着,抓住了秦氏的手腕。
“我信他的能力,我唯独不信的,就是人心!”
这一句话,一出口,秦氏也明白了大概。
那么大的一份家产,交到一个外人手中,又是十年的时间。
人心很可能被名利贪婪所侵蚀,最后有了其他的妄想。
“阿暖,你是要我,替你盯着他?”秦氏问说。
“是的。”
苏潋滟点头。
她继续说道,“三娘,这是我求你的,必定会让你为难。可是除了你,我信不过其他人。”
是当初的恩情也罢。
是她的恳求也好。
这件事情,沉沉的压在了秦氏的身上。
“阿暖,你放心交给我吧,我一定会办好。”秦氏应下了,收下了那张契约书。
她应下的是苏潋滟的请求。
也是对越先生的信任。
以越先生的能力,先前的十年里,完全可以创造出滔天的财富,根本不需要在小山村里过着清苦的生活。
秦氏相信越先生不是这样的人。
其实苏潋滟也是信的,要不然也不会煞费苦心的寻找他。
只是出于本能的,她留了最后一手,也是对秦氏的一种叮嘱。
说清楚了这件事情之后。
秦氏依旧担忧的看着苏潋滟,“阿暖,你的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事,只是这几天连着赶路,太累了而已。”
“你真的……没事?”
秦氏心底里,还是隐隐的觉得不安,总觉得苏潋滟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这或许就是女人的第六感。
苏潋滟摇了摇头,又轻笑了一下。
她突然说道,“三娘,我还没说一句恭喜呢。”
秦氏顿时面露羞涩,眼神温柔含水,又无比真诚的说道,“这全都要感谢你,阿暖,谢谢你替我做的一切。”
“三娘,能看到你幸福,我很高兴。”
苏潋滟眼眸里,难得浮现了笑意。
她母亲抑郁而终,她也……
总有一个人,会是幸福的。125、他们的秘密 苏潋滟在隔天召开了苏家家族大会。
所有人都在场。
就连一向不参合这种事情的三夫人秦氏,也坐在属于她的那个位置上。
二夫人庒氏身边紧挨着苏沫晴,四夫人林氏手里拉着苏鸿杰。
苏家人,都在这里了。
苏沫晴抱怨着,“又不是年底清账,用得着这么大排场?以为她是当家就了不起了?昨天要我们出门迎她,今天又是所有人一起开会。她苏潋滟是不是疯了?”
庒氏在一旁,不仅不拉着苏沫晴,还煽风点火。
苏鸿杰站出来,对着他们说道,“阿姐就是我们苏家的当家,她说的任何话,我们就应该照做。”
四夫人林氏在一旁笑意盈盈的点头。
“还是我们鸿杰明事理,懂道理,不像有些人 年纪虽然大,却连这么点事理都不懂。”
林氏,你这话什么意思?该不会是嘲讽我们吧?呵呵,等你儿子成年了之后,我看你还会不会对着苏潋滟点头哈腰,心甘情愿的听从她的话语!
“装什么好人!你不就是知道自己儿子小,争不过她!”
这边苏潋滟还没到场,大厅里的几个人都快打起来了。
三夫人秦氏看着这一切,心中寒凉一片。
她心知苏潋滟日常所面对的一切,可是心知是心知,亲眼看到,却又是另一回事情。
也怪不得,苏潋滟想要放手,把整个苏家都交托给一个外人。
争吵不休的时候,苏潋滟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外,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是非言语。
庒氏和林氏顿时变了脸色,纷纷拉着自己的孩子,在一旁坐好。
苏潋滟手里拿着一个暖炉,身上披着披风,进入了屋子里也没脱下来。
她在杏花的搀扶下,缓缓的往里走。
一边走,一边冷眼扫过众人。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很热闹? ”
大厅里,鸦雀无声。
管家在门外,关上了门,就显得更加安静了。
几个人在苏潋滟的凌人气息之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四夫人林氏暗地里推了苏鸿杰一下。
苏鸿杰收到暗示,往前走了几步,来到苏潋滟跟前,仰着小脸问道,“阿姐,这一趟出门好玩吗?给我带礼物了吗?”
苏潋滟看到苏鸿杰,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苏鸿杰的脸庞,开口说道,“阿姐忘记了,这次没带礼物。可是阿姐把小杰送的糖果都吃完了,小杰开心吗?”
苏潋滟脸上,明明是带着笑容的。
可是她的眼神,却是冰冷的,不带一丝的温度。
糖果……
都吃完了……
苏鸿杰敏锐的察觉苏潋滟不对劲,不是以前的那个苏潋滟了。
她凌厉,又寒冷。
他脸上是稚气的笑容,嘴角却在颤抖,说不出来的觉得恐惧。
林氏也是如此,脸色一变。
她急忙伸手,把苏鸿杰拉了回来,故意说道,“鸿杰,是你大姐要说话的时候了,你不要打扰她。”
母子俩抱在一起,心里有着相似的恐惧。
他们的秘密,似乎藏不住了。126、可人却没有死 苏潋滟一点都没有要结束这个话题的意思。
当着所有人的面,她的眸光依旧紧紧盯着林氏和她怀里的苏鸿杰不放。
她的双眼里,是平静的。
可是她说出来的话,却如同平地一声雷,炸开在所有人的心里。
“我把糖果吃完了,可是人却没有死,你们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此言一出。
整个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林氏一下子惨白了脸,双眼不停的颤抖着,对苏潋滟的恐惧和心虚几乎就写在脸上。
这么多年了,当苏鸿杰给苏潋滟送糖果的时候,苏潋滟总是笑着收下,从未拒绝过。
怎么突然就……就……
不可能的!
她不应该发现才对!
二夫人庒氏听了后,首先是惊讶,似乎不敢相信她的耳朵,然后则是喜上眉梢。
她立刻看了身旁的苏沫晴一眼,紧接着又转头冲着林氏,大声咒骂道,“好你个林氏,你竟然敢下毒,毒害我苏家的当家!”
庒氏如此气势汹汹的模样,根本不是在为苏潋滟出气,只是想打压有儿子傍身的林氏而已。
如果,这其中苏潋滟真的中毒身亡了的话,更是两全其美。
苏家的一切,说不定就会落到她的手中。
庒氏飞快的转悠着这些算计。
秦氏是所有人中,唯一心疼着苏潋滟的人。
她顿时心口发慌,不可置信的看向大堂正中央的苏潋滟,脑海里的思绪转得飞快。
一下子,将苏潋滟可能中毒的事情,跟她今天古怪的言行,还有她所做的一切联想在一起……
啪嗒一声。
秦氏拿在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一下子碎裂成无数的碎片。
但是这些响声,丝毫不影响大厅内紧张的气氛,甚至没有人在意。
苏潋滟没有搭理秦氏,也没有理会庒氏,依旧气息紧迫的盯着林氏不放。
她接连说道。
“见我那么多天不归家,还传来了在庄子里重病的消息,你是不是以为我时日无多,就要毒发而亡了?”
“今日,管家明明告诉了你,我回家的具体日期。可是你不闻不问,甚至都没到大门口迎接。真的以为我死了,连这些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看到我好生生的模样,还踏进了苏家大门,你心中可曾惧怕?!”
在苏潋滟一连串的逼问之下,林氏的面色越来越慌张,心底里的恐惧完全都藏不住。
她……
她一定是有确凿的证据,才敢当众揭穿她下毒迫害的事情。
林氏甚至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正在朝着她逼近。
只见她浑身颤抖着,突然推开了苏鸿杰,然后砰地一声跪在了地上。
“是我,这一切都是我做的,跟小杰没有关系。”
“是我不满你一直霸占着苏家的产业,而我的小杰永无出头之日,是你!苏潋滟,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老爷……老爷明明留下了遗嘱!你只是代为操持苏家产业,苏家的一切以后都是小杰的,都是我儿子的!不是你的!可是你呢?仗着自己是当家的身份,耀武扬威,说一不二!有你在,我的儿子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
“是我要你死!是我!都是我的做!”
林氏的这一番话说出来两个重点。
一是洗清苏鸿杰的嫌疑,毕竟他才孩童的年纪,不可能有下毒杀人的心思。
这一切都是林氏幕后指使的,苏鸿杰只是被自己的母亲利用而已。
二是……
爆出了苏家的秘密……127、货真价实的挡箭牌 当年……
苏老爷在临死之前,是留下了遗嘱的。
他的确是让苏潋滟接管家业,成为苏家的当家。
可是附带的条件是,在苏鸿杰成年之后,这一切是要物归原主的——苏家唯一的血脉,苏鸿杰。
也就说……
苏潋滟这些年来,费尽辛劳守住的家业,到头来都不是自己的。
在那时,苏老爷知道以林氏的能力,以及他们孤儿寡母的身份,是绝对受不住群狼环伺的苏家。
所以他“暂时”将这个烂摊子交给了苏潋滟。
……“爹爹,我新学了拨算盘,可厉害了,连先生都夸我。”
小小的孩子拿着大大的算盘,手指上全是红痕,仅仅只是让父亲看了她一眼。
……“爹爹,我能写字能算账了,先生说,我算的比他还快。”
她的手里,是厚厚的账本,比她手腕还粗, 小心翼翼的一页一页翻动。
父亲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是吗?”
……“爹爹,这个就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好精致的算盘,竟然都是和田玉做的。”
宛若出水芙蓉的少女,手里拿着温润的玉质算盘,笑容从未如此娇艳过。
但是隔天,父亲就把她扔进了书房里,查看整整十年来的账目。
如果看不出错处,就不准吃饭;看不完,就不准走出书房大门。
她被锁在里面,没日没夜的奋笔疾书。
许久许久,在走出门的那一刻,却看到父亲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弟弟,在花园里闲情逸致的散步。
“以后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小杰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算账那种事情,就让你姐姐来做。”
清冷的少女偷偷的把手藏在背后,殷红的血液从她指尖滑落。
原来父亲的礼物,并不是送给她的,只是为了儿子培养一个“下人”罢了。
……“阿暖,算爹爹求你了。现在只有你了……小杰……小杰他不能一无所有……不能……”
父亲在即将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才第一次喊了她一声“阿暖”。
然后,将她推了出去。
成了货真价实的挡箭牌。
所有人都以为苏潋滟真的继承了苏家的一切。
然而实际上。
只是在等一个孩子成年。
她终究,只是父亲手里的一个工具。
林氏手里哪怕握着苏老爷的遗嘱,但是这几年看着苏潋滟羽翼渐丰,她开始恐惧。
怕属于苏鸿杰的一切被苏潋滟给抢了。
甚至不惜……
下毒杀人!
只可惜,苏潋滟不仅没死,反而还抓住了她的把柄。
苏潋滟懒得再看林氏一眼,转而看向一旁想拉林氏,却不敢伸手的苏鸿杰。
“小杰,你也是懂事理的年纪了,也亲耳听到了你母亲认罪。她借你只手,向我下毒的事情,你真的不知道?”
她冷着眼眸逼问。
“姐姐……我……我……”
苏鸿杰慌张不已,看看苏潋滟,又看看跪着的林氏,整个人都在颤抖。
林氏见状,立刻又磕头求饶。
“是我做的,全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小杰还是一个孩子,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这些话,苏潋滟已经听得厌烦了。
她继续对着苏鸿杰逼问道,“下毒杀人,可是死罪!”
苏鸿杰身子一颤,双腿虚软的撑不住。
林氏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撑住了孩子,不让她倒下。
她带着额头上的血痕,对着苏潋滟说道,“苏潋滟,只要你信守承诺,遵守老爷留下的遗嘱。我就算死了,也无所谓!”128、阿暖,那你呢? 苏潋滟原本就没想过要从苏鸿杰的口中听到真正的答案。
他到底是一个纯真的弟弟,还是跟林氏合起伙来下毒的帮凶。
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苏潋滟要的只是他们的一句话。
如今林氏已经决定豁出自己,承担所有的杀人罪名, 也要保住她的儿子。
那么苏鸿杰呢?
苏潋滟再一次看向了苏鸿杰。
她轻声,还是那样的温柔细语,话语里却没有一丝的温度。
“小杰,你娘亲做了这样的错事,是不是罪有应得?你认吗?”
苏鸿杰紧挨着林氏,清楚感受到林氏暗暗掐了他一下。
他苍白着小脸,眼神哆嗦着,缓缓的吐出一个字。
“……是。”
这下,是母子两人都应允了。
苏潋滟要做的,就是去母留子。
只要有林氏在,苏鸿杰永远都无法成为真正的男人。
“小杰,这是阿姐最后能帮你做的一件事情了。”
苏潋滟一直冰冷的眼神,难得露出一丝情谊。
但是当她再一次抬起脸来时,那一丝凉薄的情谊,转瞬即逝,消失不见。
“林氏,你既然承认了所有的罪行,那么我也让你走的安心。”
紧接着。
苏潋滟不给众人缓解心情的时间,当众宣布了几件大事情。
第一,苏家设立大掌柜。
大掌柜的权力等于苏家的当家,所有人必须无条件的听从。
这个大掌柜就是越先生。
越先生一直在偏厅,看着大厅里发生的一切,在苏潋滟提到他之后,才缓缓走出来。
第二,苏鸿杰跟着越掌柜学习各种事宜。
苏潋滟甚至对他如此说道,“如果你不信任一个外人,也可以从越掌柜手里把权力抢过来。只要你做得到,就是属于你的!”
她这是默许了苏鸿杰许多事情。
如果他真的是一头狼,那么就是可以咬死师傅的,只要他有这个本事。
与此同时,苏潋滟将越先生签的“十年契约”拿出来,在给林氏看了之后,交给苏鸿杰保存。
第三,越先生只做十年。
十年之后,也就是在苏鸿杰年满十六岁那一年,苏家的一切,全都交给他。
到了那个时候,越先生走了,苏鸿杰能不能撑起整个苏家,那就是他的自己问题了。
想当初,苏潋滟接手岌岌可危的苏家之时,还不满十六……
苏潋滟所做的事情,还不只是这些。
她为了保证这十年苏家无虞,早在几个月前就跟钱生签下了十年契约。
只要钱家的当家还是钱生,看在苏潋滟的面子上,两家的情谊是不会断的。
如今,她又安排了越先生……
……
庒氏一直凝着面色,从未出声。
这么多事情听下来,她突然的明白了。
苏潋滟早在一年前……不……或者说是从苏老爷去世,她被推出来接手苏家的时候……
……她就已经想到今天这种地步了。
她知道苏老爷的虚情假意,全都是为了给儿子铺路……却还是做了。
她知道林氏给她下毒,怕她权势太盛……却依旧吃下了那些沾着毒的糖果。
这一步一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等着她的结局是什么。
却义无反顾的,踏了进来。
在众人处在震惊的情绪之中时。
秦氏突然站了起来,大声问道,“阿暖,那你呢?”129、外面是不是下雪了? 那苏潋滟呢?
她安排了所有人。
苏家,苏鸿杰,林氏,秦氏,越先生……
甚至连庒氏和苏沫晴,她都妥善的安排了往后的人生。
当初她送给苏沫晴的嫁妆……
她们只要住在苏家,越先生每个月都会给银子。
只要不一掷千金,维持锦衣玉食的生活完全没问题。
她甚至赶走了那个男人……
秦氏并不知道楠山和苏潋滟之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可是她见过苏潋滟前阵子开心雀跃的模样。
那是苏潋滟最自由自在,也是最肆意的日子。
她以为那个男人对苏潋滟来说是不同的。
可是她又听到管家说,苏潋滟将那个男人赶走了。
走了……
都走了……
她将整个苏家都交出去了。
那她自己呢?
听到秦氏的话,苏潋滟微微一震。
她有片刻的慌神,露出了心底里真实的情绪。
却又很快的藏了起来。
苏潋滟继续冷声说道。
“这个家,我待够了,再也不想管了!”
“难道你们舍不得我?”
“往后十年,我不会插手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件事情。”
说道最后一句时,她的眸光看向了跪在地上的林氏,好像再说,“这样你总可以放心了?”
就连往日最亲近的三娘,也没能从苏潋滟口中听到她心底里的话。
这次苏家会议,因苏潋滟而起,也因苏潋滟而结束。
她向来说一不二,旁人就算震惊,或者在心里反对,也不敢当着她的面说。
苏潋滟就这样,把庞大的家业拱手让人?
有人还是不信的。
但是秦氏信。
在所有人都走光了之后,大厅里就留下了秦氏和越先生。
苏潋滟看了一眼门外。
她喃喃问说,“三娘,外面是不是下雪了?怎么这么冷。”
紧接着。
她手里的暖炉突然的落在地上。
“阿暖。”
秦氏冲了过去,慌张的抱住苏潋滟倾倒的身体。
越先生见状立刻关上了门,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看到苏潋滟这副模样。
屋外,漆黑一片。
屋檐下虽然点了灯笼,可是烛火太暗,什么都看不清。
但是苏潋滟恍惚着,看到了一片片的雪花,纷纷的落下。
下雪了。
就好像。
她在斗兽场的那一天。
她算中了全部,唯独没算到,她的心会爱上一个人。
她从不怀疑楠山对她的感情。
只是她,没办法给楠山相等的回报。
特别是在见了越先生之后,苏潋滟才相信了真的有人,会用一生去等一个人。
她不希望自己死后,楠山也是如此的孤独终老。
苏潋滟宁愿,他恨她。
恨了。
他就能接受其他的人了。
苏潋滟陷入在情绪的洪流中,连她在一口一口吐出暗红的血液都没发现。
等她再回神,口中满是苦涩的铁锈味。
“阿暖,我们请大夫,请最好的大夫。”秦氏用手帕擦着吐出来的血液,但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苏潋滟气息微弱,艰难的说道。
“不能请。请了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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