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同师游江湖的二三事】(4-5) 作者:红狐芦 2026/10/28 发布于:pixiv 章四:扬名灰衣人刀势被截,眉头登时拧作一团。 他临敌经验极丰,手腕当即一沉,五指发力便欲抽刀回撩,谁知那口薄刃竟似生了根一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两根寻常木筷,此刻竟似一副千斤铁钳,将那口薄刃死死咬在寸许之间。 灰衣人眼底掠过一抹惊色,左掌倏地自袖中翻起,直拍少女面门! 少女不闪不避,只将左手端着的粗瓷茶碗往前轻轻一送。 碗底正正迎上那记掌风。 “啪——!” 茶碗应声碎作七八瓣,残茶混着碎瓷四下飞溅,兜头盖脸泼了灰衣人一身 便在他被茶水迷目之际,少女已然离座而起。 右手木筷一松一旋,刀身失了钳制,往下一坠,那筷尖却顺势滑出,不偏不倚,点向他持刀手腕上的穴道。 灰衣人闷哼一声,手腕如遭针刺,只得撤腕变招,刀光一卷,横削她腰腹。 少女足尖往下一勾,身旁一条长凳翻身立起,「笃」地一声,刀锋深深嵌进凳面。 “哎哟喂!我的凳子!” 柜台后头,掌柜的一声惨叫,抱着算盘便缩了下去。 满堂茶客这才如梦方醒,呼啦啦一阵桌翻椅倒,挤着往门口逃,那络腮胡镖师倒有几分胆色,拎着鬼头刀退到墙根,瞪大了眼睛往这边瞧。 方寸之地,刀来筷往,转眼已拆了十余招。 灰衣人的刀法走的是阴狠刁钻的路数,招招夺命,刀刀不离周身要害。 可那少女始终只捏着两根木筷,一点,一拨,一挑。 木筷本是死物,到了她指间却似有了灵性,次次出招都恰恰落在刀势将发未发之处。 灰衣人一身狠辣刀法犹如陷入泥沼,憋屈得几乎吐血,十成力道硬是施展不出三成。 倘若有懂行的剑客在此,一眼便能瞧出端倪。 她使的根本不是什么奇门筷法。 分明是剑法。 陆怀真缩在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一双惯常带笑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好纯粹的剑意。 剑招拆解开来其实平平无奇,甚至透着几分古拙,可偏偏每一记点刺都只取一个「直」字,有去无回,有进无退。 这般决绝的剑意,寻常名门正派教不出来,也不敢教。 “叮——” 又是一声脆响。 少女双筷交叉如剪,顺势压着刀背往桌沿上一按,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木裂声,刀刃深深楔进桌木之中。 与此同时,另一手并指如剑,已然点到灰衣人喉前半寸。 森然指风刺得喉结生疼,灰衣人身形骤僵。 下一刻,他竟毫不犹豫地弃了刀,脚下一蹬,整个人倒射而出,撞翻两张桌子,头也不回地朝门口遁去。 灰布衣角在门槛外一闪,瞬息便没了踪影。 少女立在原地未追,只微微蹙起眉梢。 方才最后一招,那人撤得太快,似乎早就备好了退路,她心头掠过一丝古怪,却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 桌底下,陆怀真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他扶着桌沿颤巍巍站定,张着嘴,满面劫后余生的呆滞。 半晌,才「啊」地一声大叫: “女侠!救命恩人呐!” 他扑到桌前,双手恭恭敬敬地捧起那柄用破布缠裹的长剑: “方才若不是女侠仗义出手,在下这颗脑袋,此刻怕已和那鸭子作伴去了!此恩此德,重于泰山,在下当真是无以为报! 他说着,赶紧将长剑往少女面前一递:“这剑您快收回去!这顿饭,算我的,全算我的!” 少女瞥了他一眼,伸出两根手指,将剑身轻轻推回他怀里。 “说好了押,便是押。” 她嗓音仍是清冷的,“拔刀相助是我的事,欠你饭钱是另一桩事,两不相干。待会儿挣了银子,我自会来赎。” 陆怀真捧着剑,怔怔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宽大的衣袖去揩眼角,哽咽道: “女侠高义……在下,在下实在是……” 说着竟真挤出两滴泪来。 少女眉心跳了跳,默默别过脸去,似是有些招架不住这等哭哭啼啼的阵仗,扶起翻倒的长凳,重新坐下。 “吃饭。” “哎,吃饭,吃饭!” 陆怀真立马收了神通,飞快地抹了抹眼睛,将剑往桌上一搁,转头扬声冲柜台底下喊道:“掌柜的,打坏的碗碟桌凳都记我账上!再给这桌添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要今年的新茶!” 柜台后头冒出半个脑袋,见风波已平,又有人认账,这才哆哆嗦嗦地爬出来招呼伙计收拾。 茶馆里人跑了大半,倒落得清净。 少女埋头吃饭,嚼得仔仔细细,不浪费一粒。 陆怀真单手托腮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瞧着她,也不多言,只偶尔执起木筷,剔一块肥美无刺的鲈鱼肚肉放进她碗里。 少女也不客套,夹起来便吃,来者不拒。 如此吃到一半。 陆怀真忽地放下筷子,起身离座,顺手极自然地便去抄桌上那柄长剑。 “去哪?” 少女头也不抬。 “茅房。”陆怀真苦着脸,笑嘻嘻地揉了揉肚子,“方才叫那杀才吓得狠了,魂儿飞了一半,肚里实在有些不大安稳。” 少女这才抬眼,乌沉沉的目光落在他攥着剑柄的五指上。 “去茅房,拿剑作甚?” 陆怀真动作一怔,低头看看剑,又看看她,「嗐」了一声,一拍脑门: “瞧我这记性,拿惯了东西,手比脑子快,见笑了,见笑了。” 说罢,将那剑轻轻放回原处,还特意往她手边推了推,摆得端端正正。 他转身招来小二: “小哥,劳驾,茅房在何处?” 小二朝后头一努嘴:“客官出了后门,穿过灶房,往左手一拐,墙根底下便是。” “多谢多谢。” 陆怀真捂着肚子,弓着腰,一溜小跑地掀帘钻进了后门。 …… 茶馆后院狭窄逼仄,晾着几竿抹布,一口水缸,墙根下一间低矮的茅房,臭气熏天。 陆怀真屏住呼吸,左右看了看,足尖轻轻一点,悄无声息翻上丈许高的墙头。 墙外是一条偏僻小巷。 两侧高墙夹着一线天光,青苔爬满了墙根,地上积着前几日的雨水,一只野猫蹲在破筐上舔爪子,见有人落下,「喵」地一声窜没了影。 巷子最深处的阴影里,方才那名亡命奔逃的灰衣人,此刻早已恭恭敬敬地候在那里。 见陆怀真落地,他快步上前,单膝跪下,垂首低声道: “属下参见少主。” 陆怀真没应声,只慢悠悠理了理衣襟。 灰衣人跪在地上等了片刻,听着头顶令人窒息的沉默,终是大着胆子开口: “属下愚钝,斗胆一问……方才在茶馆里,少主为何要传讯命属下当众对您出手?” 陆怀真仍不答。 他踩着积水,一步步走到灰衣人跟前,居高临下地睨着那颗压得极低的脑袋,嗓音温润,却听不出半分温度: “是师父叫你来的?” 灰衣人一怔,沉默片刻,终究不敢欺瞒,缓慢地点了点头。 巷子里静了下来。 陆怀真就那样看着他,脸上既无平日的散漫笑意,也无半分动怒的征兆。 灰衣人跪在泥水里,大气不敢喘。 不过几息工夫,他后背那片灰布,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他在楼主麾下听命十余载,比谁都清楚这位少主的脾性,知道这位少主平日里嬉皮笑脸,最是好说话,对谁都能称兄道弟。 可他也知道,这位少主最厌恶的,便是有人在背后盯着他。 便在灰衣人以为自己的脑袋今日要留在这巷子里时,陆怀真忽然反手往背后一探。 「铮」的一声轻吟。 他自外袍底下,贴着脊背,竟抽出一柄长剑来,剑身仍裹着破布,缠得严严实实。 随手一抛。 灰衣人慌忙双手接住,入手只觉一沉,下意识低头往剑柄末端扫了一眼。 那里露着一小截暗沉的金属,上头錾着一道细细的流云纹。 灰衣人瞳孔蓦地一缩,霍然抬头:“少主,这是……” “师姐的武功,近来又精进了罢。” 陆怀真打断他,语气淡然,“到了她那般境界,寻常兵刃早就用不得了,正差一柄神兵。师父若要替她打一把,少不得又要耗去多年的精血。 “这剑,你带回去,交予师姐。” “是。” 灰衣人双手捧剑,重重叩首后,弓着腰,一步步朝巷口倒退而去。 “还有。” 陆怀真的声音从前头悠悠传来,叫他脚步一顿。 “替我同师父说一声,莫要再挂心我了。” 少年负手,抬头看着两堵高墙之间那一线窄窄的天光: “我家的事,我自己了。 “她若出手……我心有不甘。” 灰衣人在原地站了片刻,深深一揖。 再抬头时,巷中只剩一阵风。 人已不见了。 …… 茶馆大堂里,少女已吃了好一会儿。 蹄髈只剩一根骨头,鲈鱼剔得干干净净,八宝鸭子的糯米也刮到了盘底。 她放下碗,往后门看了一眼。 门帘低垂,没人出来。 又耐着性子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依旧没人出来。 少女眉心微蹙。 那模样俊俏的少年莫不是吃坏了肚子,晕在茅房里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手边那柄剑上。 剑还是那柄剑,破布还是那块破布,摆得端端正正,就在她方才伸手便能够着的地方。 可不知怎的,她盯着那剑瞧了两眼,心头却莫名泛起一丝说不出的违和感。 这把剑日夜不离地跟了她整整七年,莫说睁眼看着,便是闭着眼睛,都摸得出它的模样。 破布是她亲手缠的,师父教过她一种缠法,三绕一压,收尾处打一个死扣,扣子要藏在剑格底下,免得出剑时挂住衣袖。 可眼下,那个本该藏在暗处的死扣…… 似乎露在外头,多出了小半截。 是方才打斗时蹭松了么? 少女盯着那扣子看了半晌,终是伸出手去,指尖搭上了布结,要将它解开瞧个究竟。 “哎呀呀,可算是活过来了!” 后门帘子一掀,陆怀真捂着肚子晃了进来,脸色发白,额头还挂着汗,一副去了半条命的模样,脸上却笑嘻嘻的: “这茶馆的茅房,啧,熏得在下差点当场羽化登仙……唔,女侠可吃饱了?” 说话间,他已三两步走到桌边,极自然地一把将那剑抄起,宝贝似的往怀里一抱,随即退后半步,冲她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 “说来实在惭愧,女侠方才于刀下救了在下一命,在下却连恩人的尊姓大名都未曾请教,当真是失礼至极。” 少女的手还悬在半空。 她看看空了的桌面,又看看他怀里的剑,再看看他那张笑出两个酒涡的脸。 方才心头那点微妙的疑虑在脑海里转了一圈,终究像抓不住的青烟一般散了开去。 这人连桌底都钻得那般熟练,手无缚鸡之力,又怎会动她的剑? 大约真是自己初入江湖,太过草木皆兵了。 少女收回手,定了定神,道: “燕衔雪。” “燕衔雪……” 陆怀真在嘴里念了一遍,眼睛一亮,“燕子衔雪,好名字!当真是好名字!一听便必定是一位名动天下的大女侠!” 燕衔雪并未搭理他这通马屁,起身便往茶馆大门外走去。 …… 出了茶馆,午后的日头已向西偏了些许。 淮阳城的长街宽阔,两侧铺面林立,卖糖人的、捏面人的、扯着嗓子吆喝炊饼的,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燕衔雪闷头走在前面。 陆怀真怀里抱着剑,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半步,一边随着人流慢悠悠地晃,一边光明正大地拿眼角余光打量身侧的少女。 她个子在女子中不算高挑,比他矮了约莫半个头。 一头乌黑的短发也不知是被什么利器胡乱削断的,参差不齐地堪堪过耳,叫街口穿堂风一吹,发尾便有些胡乱翘起来,露出一截白净后颈。 她身上那件粗布麻衣颇为宽大,袖口挽了好几道,可长街上的风迎面一吹,衣料往后一贴,便勾出底下的身段来。 肩背削直,腰却窄得出奇,叫腰带勒着,盈盈不足一握,再往下,两条腿修长紧实,步子迈得稳当,每一步的长短竟都分毫不差。 这姑娘瘦是瘦了些,却绝非深闺女子的孱弱。 那是常年累月在苦寒之地挥剑万次,生生将身上每一分多余的脂肉都削磨殆尽,只留下精纯筋骨与凌厉剑气的瘦。 陆怀真揣摩了一会儿,只觉这背影越看越是赏心悦目,心头大为舒畅,便笑吟吟地主动开口搭话: “燕女侠,咱们眼下这是要去哪儿?” “挣银子。” “哦?” 陆怀真顿时来了兴致,脚下紧走两步,凑上前与她并肩而行,“怎么个挣法?” 燕衔雪目不斜视,脚步不停: “不晓得。” 陆怀真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险些呛着。 他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再张开,盯着少女棱角分明的侧脸看了半晌,才艰难地憋出一句: “……不晓得,那女侠方才说待会儿挣了银子便来赎剑?” “总能挣到的。” 燕衔雪说得理所当然,“我有手有脚,有一身武艺,饿不死。” 呵呵。 方才在茶馆里,饿得腹鸣如雷的,也不知是谁。 陆怀真瞧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冷脸,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个问法: “燕女侠,恕在下多嘴,你这……莫不是头一回出来行走江湖?” “嗯。” “那令师呢?老人家就这般放心让你一个姑娘家独闯江湖,连半文盘缠都不给?” 燕衔雪沉默了一下。 “恩师隐世不出,不问俗务。” 她目视着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音淡淡,“况且,是我自己执意要下山的。我胸怀大志,若是一辈子留在山里,成不了事。” “哦?” 陆怀真眨了眨桃花眼,唇角微勾,“却不知女侠胸怀的是什么大志?” 燕衔雪终于侧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干净得似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没有半分玩笑与虚言。 “我要做天下第一。” 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恰巧经过,闻言扭头瞅了她一眼,「噗」地乐了,摇着头走远了。 陆怀真却没有笑。 “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燕衔雪颔首,吐字如钉。 “好志向。” 陆怀真赞了一句,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那在下再斗胆多嘴问一句,燕女侠可知道,在这江湖上,究竟要如何做,才能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 燕衔雪闻言,看他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自然是找到当今的天下第一,打赢他,我便是天下第一了。” “……” 陆怀真被她噎得又是一阵无语,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错就错在,她是真这么想的。 “那好。” 陆怀真放下手,笑眯眯地问,“既如此,当今天下时局如何,燕女侠可知晓一二?那位天下第一姓甚名谁、住在哪座山头、使的什么兵刃?排在他后头的又有哪些棘手人物?这些桩桩件件,燕女侠心里,可有个谱?” 燕衔雪脚步一顿。 半晌,她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知。” “我就知道。” 陆怀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抱着怀里的长剑,轻巧地旋身晃到她前头,面对着她倒退着走,“得嘞,谁叫女侠方才救了在下一命呢。今日我便做回好人,给女侠好好说道说道。女侠且竖起耳朵听好了,在下接下来要说的这些话,在江湖上,那可是要花真金白银去买的。” 燕衔雪抬眸看着他倒退的颀长身影,虽未搭话,脚下的步子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许。 “如今这江湖,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掰开了揉碎了,不过三块。” 陆怀真腾出一只手,在她面前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 “头一块,是朝廷。明面上有六扇门,管的是江湖上的刑案命案,捕快多是武林出身,规矩倒也讲些。暗地里还有北镇抚司,那帮穿飞鱼服、挎绣春刀的,只听皇帝一人的话,抓人不问缘由,杀人不讲道理,江湖上的人见了,多半要绕道走。” 说到「飞鱼服」三个字时,燕衔雪的眼睫轻轻地颤了一下。 陆怀真倒退着走,正对着她的脸,将这一下看得清清楚楚,面上却浑若无事,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块,是正道。领头的有五家,号称「五大门派」。怀仁剑派、大悲寺、归元观,这三家是老字号,传了几百年的根基。另外两家,碧落山庄和铁衣盟,是二十年前才补进来的。” “为何要补?” “因为原先那两家,在落雁坡死绝了。” 陆怀真说得轻描淡写,“这事说来话长,女侠只消记住,正道这五家,表面上同气连枝,底下各有各的算盘,谁也不服谁。”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块,便是正道口中的旁门左道。百宝楼,万毒窟,还有北边大漠里的血河宫,这几家,名声都不大好听,可要论实力,哪一家都不比五大门派差。” 燕衔雪听得认真,问:“那天下第一,在哪一块?” “哪一块都不在。” 陆怀真神秘一笑,“这便要说到群英榜了。” “群英榜?” “江南烟波湖上,有一座玲珑阁。” 陆怀真道,“那阁里的人不习武,不站队,不涉江湖恩怨,一辈子只干一件事,记江湖上的事。谁和谁打了一架,谁胜谁负,用的什么招,伤在何处,他们都一笔一笔记下来。 “每隔五年,玲珑阁便依着这些年记下的战绩,修一次群英榜,录天下高手一百人,前十位,江湖上称作「十绝」。 “这榜不是谁花银子就能上的,也不是谁名头响就能排在前头。玲珑阁只认一样东西,便是实打实的胜负。所以江湖上虽有人骂它,却没人不认它。” 燕衔雪若有所思:“那天下第一……” “便是群英榜榜首。” 陆怀真道,“东海之滨,观潮崖,「观潮剑」萧寒山。二十年前登顶,此后四修群英榜,榜首的名字一个字没动过。据说他十年没下过山,也没人能逼他下山。 “排在他后头的,是大悲寺的了尘方丈,人称「不动明王」,一身金钟罩铁布衫练到了化境,有人说刀砍上去,崩的是刀。” “第三呢?” 陆怀真倒退的脚步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柄剑,又抬起头,冲燕衔雪眨了眨桃花眼: “第三那位,便有意思了。是个女子,人称「女杀仙」,当年为了一句诺言,一人一剑,屠尽了一整个宗门。可惜十几年前便封剑归隐,从此杳无音讯。 “按说人都不见了,早该除名才对。可玲珑阁偏偏不除,每回修榜,都将她的名字原封不动地挂在第三。阁主说,人在一日,名在一日,她没输过,谁也不配顶她的位子。” 这一次,燕衔雪久久没有接话。 喧嚣的长街上,她垂下眼,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走了好几十步,才轻声道: “这阁主,倒是个讲理的人。” 陆怀真深深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语,顺势将话锋一转: “群英榜录的,多是成名已久的老前辈,可江湖总得有新人。所以玲珑阁另修了一本谱子,叫「少年英杰谱」,只录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三年一评。 “这谱子每回只取七人,男子三位,称「三英」,女子四位,称「四凤」。” “为何男子三位,女子却有四位?”燕衔雪问。 “嘿,这里头可就有一桩风雅典故了。” 陆怀真来了兴致,“六十年前,玲珑阁头一回修这谱子,原想男女各取三人。谁知那一届,恰有四位女子打得难分高下,你胜我一场,我胜她一场,绕了一圈,谁也压不住谁。 “当时的阁主是个惜才的,一个也舍不得割,索性提笔多添了一位。自那以后,便定了三英四凤之数,一直沿袭至今。 “今年这一届,是第二十一届。” “那如今的三英四凤,都是谁?” 陆怀真掰着手指头数: “三英嘛,碧落山庄的少庄主谢云澜,人称「一叶秋」,一手落叶剑法,据说能在秋风里斩落一树黄叶,片片两半。六扇门的年轻神捕裴照,「铁判官」,刀法狠,脾气更狠,经他手的案子,从没有拿不着的人。还有归元观的道子陈玄微,二十出头便练成了归元观的「太虚掌」,那帮老道士都说他是百年一遇的苗子。 “至于这四凤嘛……” 说到此处,陆怀真话音微妙地顿了顿: “怀仁剑派的大小姐顾令仪,「素心剑」。只不过这位顾大小姐……近来在江湖上的名声委实不大好听,满城风雨的。 “万毒窟的圣女黎青檀,「蛊观音」,长得跟菩萨似的,心肠却比蝎子还毒,女侠若是撞上她,千万别喝她递过来的茶。铁衣盟盟主的独女柳惊鸿,一对鸳鸯刀使得泼风一般。最后一位,叫苏晚,人称「孤鸿」,无门无派,来历不明,三年前忽然冒出来,一口气连败了上一届的两位四凤,硬生生挤进了谱子。” 他一口气将这七人的根底说完,深呼吸一口后,定定地凝向燕衔雪黑沉的眸子: “燕女侠,现在你可明白了?” 燕衔雪微微蹙眉:“明白什么?” “明白你如今莫说打赢天下第一,便是连去挑战他的资格,都远远没有。” 陆怀真说得毫不客气,“观潮崖下立着一块问剑石,守崖的弟子只认群英榜。榜上无名者,莫说见萧寒山一面,连那崖底下的台阶都踏不上去。 “更何况,如今这江湖,可不太平。” 他继续道,“百宝楼跟正道相安无事了二十年,眼下这层窗户纸,眼看就要捅破了。朝廷那边也在磨刀,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女侠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丫头,就这么闷头往里撞,只怕天下第一的面还没见着,先被人当了垫脚石。” 燕衔雪停下了脚步。 长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挑着担子从她身侧挤过去,她也没察觉。 她就那样站着,抿着唇,眉峰平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长街尽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怀真也停下来,抱着剑,不催她,只笑吟吟地等着。 “依你之见,”过了许久,燕衔雪才开口,“我当如何?” “简单。” 陆怀真等的便是这句,“燕女侠若真想做天下第一,不如先打出些名号来。 “三英四凤也好,群英榜上的人物也罢,挑几个够分量的,打上一打。胜一场,玲珑阁便记一笔,胜得多了,名字自然便上了榜。到时候女侠站在观潮崖下,报上名号,守崖的弟子还得恭恭敬敬给你让路呢。 “再说了,女侠方才不是还发愁怎么挣银子赎剑么?” 陆怀真颊边两个浅浅的酒涡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等女侠在江湖上打出了赫赫威名,莫说区区几两饭钱,便是金山银山,自会有大把的达官显贵哭着喊着捧上门来,求女侠赏脸收下” 燕衔雪又沉默了片刻。 长街的清风吹起她耳畔参差不齐的短发,她似是在心底将这番颇具煽动性的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终是点了点头。 “那便如此。” 简简单单四个字,说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再无半分迟疑。 陆怀真缓缓低下眼脸,看着怀里那柄早已被偷梁换柱的破布长剑,指腹在布结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眼底深处,笑意渐深。 这尾刚下山的傻鱼儿,终究是咬钩了。 “说来也巧,在下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消息灵通些。 “如今那「少年英杰谱」上最有真本事的几位,此时此刻究竟身在何处、在做些什么勾当,在下……恰好一清二楚。” 章五:三英夕阳西下。 某处道观的墙头上,慢慢冒出两颗脑袋。 只冒到眉毛。 左边那颗,短发乱翘,被风一吹,几根发梢支棱着。 右边那颗,戴着顶歪了的狐皮帽子,嘴里不知何时叼了根枯狗尾巴草,正一翘一翘。 两颗脑袋,四只眼睛,并齐盯着道观屋门里,那个盘坐在蒲团上的白衣道人。 盯了半晌。 “就是他。” “哪个?” “……燕女侠,你看那道观里,除了他,还有别的会动的么?” “有只鸡。”燕衔雪认真地看了一圈后道。 陆怀真:“……” 道观屋檐底下,确实蹲着一只芦花母鸡,正缩着脖子打盹。 “归元观的道子,少年英杰谱三英之一,太虚掌练到了第七重,叫陈……陈……” “陈玄微。” “对对对,陈玄微。” “大门没锁,我们为何要翻墙?” “嘿嘿,燕女侠,这你就少见多怪了。” 陆怀真扒着墙头,笑嘻嘻地小声比划,“江湖中人办大事,讲究的就是一个神出鬼没!” “有病。” 燕衔雪五指一松,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转身便往道观正门走去。 大门既没锁,去寻人切磋,自然该走正门。 “哎,燕女侠,等等我——” 墙头上的陆怀真见状,嘴里的狗尾巴草一抖,连忙手忙脚乱地跟着往下翻,谁知脚尖刚沾着墙根,也不知怎的左脚绊了右脚,「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马趴。 燕衔雪停在道观门前的石阶下,回头一脸黑线看他。 躺在地上的陆怀真望着头顶橘红色的天,眨了眨眼。 嗯,今日的晚霞,倒是挺好看。 便在他琢磨着是该自己爬起来,还是干脆再躺一会儿的时候,一阵「哒哒哒」的小碎步声由远及近,一张圆乎乎的小脸蛋,忽然从上头探了过来,挡住了大半边晚霞。 是个小丫头。 约莫六七岁的模样,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脸蛋软白,嫩颈间挂着把长生锁,右手攥着一串糖葫芦。 她低头瞅着地上的陆怀真,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眨巴: “大哥哥,你摔跤啦?” 陆怀真躺在地上,跟她大眼瞪小眼,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摔了。” “疼不疼?” “疼。”陆怀真委委屈屈道,“疼得起不来啦。” 小丫头一听,顿时急了,把糖葫芦往嘴里一塞,腾出两只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拽住陆怀真的胳膊,撅着屁股,憋红了小脸使劲儿往上拔: “嘿咻!嘿咻!” 陆怀真纹丝不动。 小丫头不服气,两条小短腿往地上一蹬,身子往后仰成了一张弯弓: “嘿——咻——!” 陆怀真顺着小丫头那点猫儿似的力道,颤巍巍配合她「借力」站了起来。 小丫头松开手,叉着腰,呼哧呼哧喘着气,一脸大功告成的得意。 陆怀真拍了拍身上的土,后退半步,冲着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丫头,端端正正地抱了一拳: “多谢小女侠出手相助!若非小女侠天生神力,大哥哥今日怕是要摔断腰杆,交代在这儿了。” 小丫头被他这一拜拜得愣住了,眨巴眨巴可爱杏眼,小脸蛋「腾」地一下红了个透,从嘴里拔出糖葫芦后,扭扭捏捏地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脚尖在地上画圈圈: “我、我才不是女侠呢……” 说完,小丫头想了想,忽然记起了什么,把攥着的糖葫芦凑到嘴边,「啊呜」一口,咬下最顶上那颗最大最红的山楂果。 然后,她把那颗山楂从嘴里吐出来,放在摊开的小手心里。 小手高高举到陆怀真面前,仰着脸: “大哥哥,给你吃,吃了甜的,就不疼了,我娘说的。” 不远处的燕衔雪瞥见那颗沾着糖渣和口水的山楂果,眉心嫌厌的微微蹙了一下。 陆怀真却半点不嫌弃,眼睛一亮,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颗糖葫芦就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津津有味,颊边陷下两个浅浅的酒涡: “唔,真甜!大哥哥来这儿,自然是有天大的正事要办。倒是你呀,小女侠——” 他咽下果肉,抬眼望了望西边即将沉入山脊的残阳。 山风渐冷,暮色四合,林子里已有归巢的昏鸦在扑棱翅膀。 “天都快黑了,你怎么一个人跑这荒山道观来啦?” 小丫头闻言,献宝似地托起胸前那把沉甸甸的长生锁,往陆怀真眼前晃了晃:“俺爹娘说了,是观里的神仙道长相中了俺!你看,这是道长前日赐俺的长生锁,戴上就能长命百岁哩!” 燕衔雪扫过那把造型古拙的银锁,又扫过小丫头还不及自己腰高的个头,冷淡开口: “道观选中一个六岁的孩子作甚?” 小丫头听她语气冷邦邦的,也不怵,反倒把小胸脯一挺,下巴扬得老高,满脸骄傲: “做丹童呀!” “丹童?”陆怀真笑意微顿。 “对呀!” 小丫头掰着手指头,竹筒倒豆子似地炫耀起来,“俺爹说,里头的陈道长是从大地方的归元观来的活神仙!三年前到咱们青牛村建了这座道观,专门替神仙老爷挑有仙缘的娃娃。这三年里,十里八乡已经有几十个哥哥姐姐被选进去享清福啦!” 她舔了舔糖葫芦上的糖衣,眉飞色舞道:“今儿个轮到俺进观,爹娘高兴坏了,方才在村口集市给俺买了一串糖葫芦。他们还在后头跟卖糖的老爷爷算铜板呢,俺性子急,就自个儿先跑上来啦!算着工夫,爹娘也快追上来喽!” 原来这偏僻小村里的破落道观,并非五大门派之一的归元观本山,而是陈玄微三年前游历至此所立的下院。 背靠着归元观几百年的金字招牌,这位年轻道子在乡野百姓眼中便是活生生的紫微星下凡,莫说招几个丹童,便是要村里人砸锅卖铁供奉,怕也是人人争先。 燕衔雪不信什么仙缘: “进了道观,清规戒律多,便不能吃糖葫芦了。” 小丫头脸上的神采瞬间僵住,小嘴一瘪,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四颗山楂果,又看看幽深安静的道观大门,顿时陷入了六岁人生中最大的两难: “啊……神仙也不准吃糖葫芦吗?” “那大姐姐吓唬你的。” 陆怀真笑眯眯地蹲下身,伸手状似随意地托起她胸前那把银制长生锁,指腹在锁底一圈暗红色的奇异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把锁倒是打得精巧,一直戴在身上么?” “嗯!道长交代了,进观前三天,睡觉都不许摘呢,还香喷喷的!” “死丫头!跑哪儿野去了!叫老娘一通好找!” 后头的山道上忽地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道又急又气的妇人骂声。 一对庄稼汉夫妇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坡。 那妇人穿着件打补丁的蓝布袄子,一上来先是一巴掌拍在小丫头棉裤上,嘴里连珠炮似地数落:“叫你慢点跑、慢点跑,耳朵塞驴毛了是不是?!这山路全是碎石头,万一磕破了相,待会儿冲撞了陈道长,人家不要你了,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她嘴上骂得凶狠,手底下却赶紧蹲下来,拿自己的袖口使劲儿擦着小丫头嘴角的糖渍,把孩子小脸擦得通红,又慌慌张张地替她扯平衣襟,把那把长生锁端端正正地摆在胸口最显眼的地方。 旁边的汉子手里拎着一刀用红纸扎好的猪肉和两包粗点心,满头大汗地冲陆怀真和燕衔雪赔了个憨厚又局促的笑脸,转头也跟着板起脸训孩子: “没点规矩!怎么见着外人就瞎搭话?还不快站好,别在这儿碍两位贵人的事!”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半点不怕爹娘的吓唬,抓着糖葫芦躲到妇人身后,偷偷冲陆怀真眨了眨眼。 妇人牵紧小丫头的手,一边往道观大门走,一边还在低声絮叨:“进了门见着道长,赶紧跪下磕头,叫你喊师父就大声喊,嘴甜着点儿,别像在家里似的跟个野猴子一样,听见没……” 两口子迈过道观门槛的那一瞬,原本在孩子面前高大的脊背瞬间弯了下去。 院内,那只打盹的芦花母鸡被脚步声惊醒,咯咯叫着躲进了柴堆。 屋门里,盘坐在蒲团上的陈玄微缓缓睁开眼,一派仙风道骨,温和清朗的嗓音顺着晚风飘了出来: “既是赐了锁的仙苗,便领进内堂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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