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卡】(7-12) 作者:opus 字数:44465 第7章 最近删除礼拜二早上,艾希莉的上课包里装了这些东西:一条瑜伽垫,卷着,绑在包外头。一条毛巾。一个保温杯。一个小三脚架,八爪鱼那种,三条腿能弯,能缠在任何东西上。那套一千二百八的浅紫色衣服,叠得方方正正。一支口红,新的,豆沙色,我没见过。"带三脚架干什么?""给学员拍视频呀。"她拉上拉链,"拍下来发给他们,回去对着练。阔太太们都爱这个。"她每个私教学员都拍。她手机里一大堆阔太太下犬式的视频,一个比一个撅得低,有一回她给我看,我说这是瑜伽还是 Pornhub,她拿枕头砸我。她今天出门穿一件宽松的白亚麻衬衫,扣子只扣了中间三颗,底下是一条牛仔短裤,衬衫的下摆盖住了短裤,看着像底下什么都没穿,两条长腿光溜溜地从衬衫底下伸出来。衬衫里头一件黑色运动胸罩,领口那儿露出两个奶子挤出来的一道沟。她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衬衫后摆往上一撩,牛仔短裤勒着屁股,勒出半个月亮。她对着门边那面镜子涂了口红,抿了抿嘴。"晚上回来吃饭。"她说。她亲了我一下。嘴闭着,碰了一下我的脸,口红印在我脸上,豆沙色的,我在电梯镜子里看见了才擦掉。---下午一点三十二分,向川从二楼下来,拎着一个黑色的运动包。"崔哥,我去上课了。"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他推开玻璃门出去了,门禁在他身后"嘀"了一声。我在工位上剪"美国老汉儿逛成都"第二集的字幕。阿杰说我的四川话念得一集比一集烂,观众就爱看这个。两点钟,摄影棚那边开始拍我妈。今天拍的是"美国奶奶啃兔头"。假厨房的台子上摆着一大盆麻辣兔头,红油汪着,上面撒一层芝麻和花椒,一个一个兔头张着嘴,露着两排小门牙。我妈穿一件红色低胸背心,两个大奶子在领口那儿挤成一团,挤得那道沟深得能塞进去一整只兔头。她戴着一次性手套,拿起一个兔头,翻过来看了看,冲着镜头喊:"老天爷,它在看我!"老韩笑得镜头直抖。小雨蹲在镜头外头举白板,教她怎么吃:先掰下巴,再啃脸,最后嘬脑子。我妈学得很快。她把兔头的下巴一掰,"咔"一声,凑上去就啃,啃得满嘴红油,嘴唇亮得跟抹了蜂蜜一样。一滴红油从她下巴上滴下去,正好滴进她那道奶子沟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拿一根手指头抹起来,放进嘴里嘬了。老韩在机器后头说了一串,棚里的几个小年轻都笑了。我听见的是:「美国奶奶ken tu nao ke,川哥看到yao chi cu哦。」川哥我听得懂。剩下的我只知道 tu nao ke 是兔头,菜单上见过。我妈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可她知道有人在笑,她就啃得更带劲了。啃完一个,她抬起头,红油一直糊到鼻子底下。"我的甜心呢?"她问,"肖恩怎么不来看我吃?""川哥去上课了。"小雨说。"上什么课?""瑜伽。"我说,"艾希莉的课。"我妈停了一下。她手里攥着第二个兔头,看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她把那个兔头的下巴一掰,掰得比上一个还响,"咔",整张脸埋上去,对着那个张开的脑壳,"嗞"的一声,把里面的脑子一口嘬干净了。老韩在机器后头叫了一声好。---四点五十,向川回来了。他头发湿着,往后捋着,换了一件 T 恤。走的时候是灰的,回来是黑的。还是那个运动包。他从我工位旁边过,冲我点点头。他身上平时那股洗衣粉味没了,换成了一股沐浴露的味儿,绿的,像薄荷又像桉树。"怎么样?"我问,"她没把你掰断吧?""嫂子很专业。"他说,"腰松多了。"他上楼了。铁楼梯一步一响。我看了一眼表。一点三十二到四点五十,三个小时十八分钟。瑜伽馆在高新区,开车过去二十分钟。一节私教九十分钟。剩下的是路上、换衣服、冲澡。他每天中午都要游一个小时泳。---艾希莉六点四十回的家。头发湿着,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脸上的妆洗掉了,素着,脸红扑扑的,像刚跑完五公里。她从我旁边过去,我闻见了那股味儿,绿的,像薄荷又像桉树。那个味儿我下午闻过。瑜伽馆有淋浴间,上完课在馆里冲个澡,用馆里的沐浴露。这很合理。七月一号那天她也是在馆里冲的澡。她没换鞋就进了卫生间。我听见洗手池的水龙头开了。水哗哗地流,一直流,中间停一下,又流。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的钟。十二分钟。我从摩根那儿学来的毛病。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团湿的东西,浅紫色,拧成一股,往阳台走。我跟过去看。她把它抖开,挂在晾衣架上,一件运动胸罩,一条瑜伽裤,挂在我的四角裤旁边,滴着水。"上课出汗了。"她说,"这料子不能进洗衣机。"一千二百八。我明白。晚饭是麦迪点的外卖,冒菜,一大盆。麦迪下午去了一趟川大,买了一件川大的纪念 T 恤,回来就拿剪刀把下摆剪了,剪到肚脐上头,露着一截细腰,T 恤的白底子底下,胸罩是黑的,透出来两个圆。我说那是学校的衣服,你剪它干什么。她说「Dad,这叫改造」。艾希莉吃了两碗米饭。她平时只吃半碗,怕胖。她一边吃一边笑,眼睛亮亮的,跟麦迪说中文,说得很快,比平时快。麦迪看了她妈一眼。「妈,你嘴巴咋个了?」我看过去。艾希莉的嘴角裂了。两边嘴角都有,一道小口子,红的,像嘴张得太大撑开的。「上火了。」她说,拿手指头碰了碰嘴角,又放下。上火这个词我知道。上火是中国人的病。吃火锅上火,熬夜上火,生气上火,夏天热也上火。一个人在中国住久了,就会上火,艾希莉住了十二年。"他的腰怎么样了,甜心?"我妈问。她穿着那件红背心,背心上还沾着一点兔头的红油。"松多了。"艾希莉说。她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我妈看着她,嚼着一根鸭脖子,嚼得很慢。---艾希莉九点半就睡了,说累死了。我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摩根在沙发上躺着,侧着身,脸冲着沙发靠背,睡着了。她背心往上缩了一截,露着一截腰,后腰上一层细细的红色汗毛,跑步短裤勒着两瓣结实的屁股。那条毛巾没搭在靠背上。它叠成四方块,放在扶手上,压在她的小本子底下。墙角那圈红点亮着,正对着她。我拿着家里那台旧 iPad 去了阳台。那台 iPad 是二〇一八年买的,三十二个 G,现在是我专门拿来看钓鱼视频的。上面登的是艾希莉的账号。我记不住密码,家里所有的东西都登的是她的账号,她手机上拍了什么,iPad 上也会冒出来,我们家的相册是一个。我想下一个钓鲈鱼的视频,奥扎克湖上一个老头钓了一条九磅的大嘴鲈。点了下载,跳出来一个框:存储空间已满。我去设置里看。三十二个 G,照片占了二十一个。上礼拜还只有十五个。我点进相册,往下翻,翻到最底下,有一个"最近删除"。删掉的东西不会马上没,在这儿待三十天,三十天以后才真没了,也照样占地方。我点进去,它要密码。iPad 的密码。麦迪的生日。里面就一个东西。一个视频。缩略图是黑的,看不清。底下标着时长:47:12。日期是今天,下午两点零三分。剩余 29 天。五点八个 G。我把它清掉,就有地方下我的鲈鱼了。我把耳机塞进耳朵里,点开了。---画面是斜着的,很低,贴着地。一开始是一张脸,艾希莉的脸,凑得很近,大得占满了整个屏幕,鼻梁上的雀斑一颗一颗都看得见。她在调镜头。她往后退,退开了,画面里出来一间屋子。木地板。一整面墙的镜子。地上一张浅紫色的垫子,就是她早上绑在包外头那张。墙角一个小音箱在放音乐,那种叮叮咚咚的,带流水声。镜头是从屋子另一个角落拍过去的,正对着垫子,镜子在垫子侧面,镜子里还有一个垫子,一间屋子,一个艾希莉。她穿着那套浅紫色的。"我拍下来,"她用英语说,冲着门那边,"你回去可以对着练。""好的,老师。"向川从画面边上走进来。灰 T 恤,一条黑色运动短裤,光着脚。前二十分钟是上课。我把进度条往后拖了一点,又拖回来。我想看。我想看一节正经的瑜伽课。她教得很好。她一直教得很好。"吸气。""呼气。""肩膀放下来。"她的英语又软又慢,跟她在家里说话的调子不一样,是她给阔太太们上课的调子。向川做下犬式,她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掐住他的胯骨,往后一拉,往上一提,"屁股往天上送",他的屁股就往天上送。她从后面压他的腰,整个人贴上去,两个奶子压在他背上,压扁了,在浅紫色的运动胸罩里鼓出两团。他做坐姿前屈,够不着脚。她跪在他身后,两只手按着他的背往下推,推一下,他"嘶"一声,她就笑,笑得往后仰。"你太硬了,"她说,"你是我教过最硬的学生。"镜子里,他的脸冲着地板,她的脸冲着他的后脑勺,嘴唇离他的耳朵就几寸。二十一分钟的时候,她说:"我们试一个好玩的。"她让他躺下,腿抬起来,两只脚掌冲天。她站到他脚那头,把自己的胯骨架在他两只脚掌上,抓住他的两只手,往前一倾。他的腿一伸,就把她举起来了。她飞起来了。她松开他的手,两条胳膊往两边张开,两条腿往后并着伸直,整个人平平地架在他两只脚上,悬在半空,像一只鸟。那条浅紫色的瑜伽裤绷在她屁股上,绷得跟没穿一样,她的奶子垂下来,在运动胸罩里坠着,冲着他的脸。她在笑,咯咯地笑,笑得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好gao!」他举着她,举了很久,两条腿一动不动,稳得像两根柱子。然后他慢慢弯膝盖,一点一点把她放下来,放得很慢,放到她整个人趴在了他身上。胸口贴着胸口,她的脸就在他的脸上头。音乐还在叮叮咚咚地放,流水声。他们俩谁都没动。进度条上的数字在跳。21:14。21:30。21:44。三十秒。「shang ci ni shuo……」她说。声音很小。「shuo shen me?」「ni shuo de ma。」她的脸红了,红到脖子根,「wo liu le。」然后她低下头,亲了他。她先亲的。一开始只是碰了一下,嘴唇碰嘴唇,碰完就抬起来,看着他。他没动,就那么看着她。她又低下去,这回没抬起来。她的嘴张开了。我看见了。镜子里,侧面,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张开,他的嘴也张开,她的舌头伸过去,伸进他嘴里,他的舌头迎上来,两条舌头搅在一起,湿的,亮的,一下缠紧,一下松开,又缠上去。他一只手扶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头插进她的头发里,她脑后那个髻散了,金头发哗地一下全披下来,盖住了两个人的脸。十八年,她没让我这么亲过一回。她说舌头伸进嘴里,恶心。她趴在他身上亲他,亲了很久,屁股在他大腿上一下一下地磨。我的手放在我自己的裤裆上。他翻了个身,把她翻到底下,压住了。他亲她的脖子,亲她的锁骨,亲到运动胸罩的边上。「bu xing……」她喘着说,「men……」「suo le。」「zhi neng……bu neng na ge……」他停下来,撑着胳膊,低头看着她。「好。」他说。他往下挪。他两只手勾住那条浅紫色瑜伽裤的裤腰,往下扒。她抬起屁股,让他扒。裤子从她屁股上褪下来,褪过大腿,褪过膝盖,他扔到一边去了。镜头正对着她两条腿中间。那一层毛茬比礼拜天又长了一点,金的,一片,从屄缝顶上一直长到两边。他拿大拇指在上面来回蹭了蹭。「zha shou。」她拿两只手捂住了脸,笑,笑得肚子一抽一抽的。他把她两条腿扛到了肩膀上,脸埋了进去。我没舔过。我觉得那事不卫生。他舔得很慢。舌头平着,从底下往上,从她屄口一直舔到阴蒂,一整条,舔一下,停一下,再舔一下。她的两只手从脸上拿下来了,抓住了垫子的边。他舔到第五下,她的屁股就从垫子上抬起来了,往他脸上送。他嘴一张,含住了她的阴蒂,嘬,嘬得她"啊"一声叫出来,两条大腿一下夹住了他的脑袋。"噢我的天,"她说,"噢我的天,噢我的天……"然后是中文。「shu fu……」舒服。按摩店门口的灯箱上都写着这两个字。他两根手指头插了进去,一边插,一边嘬。她的屄在镜头里湿得一塌糊涂,他每插一下都带出水来,顺着她屁股沟往下淌,淌在那张浅紫色的垫子上,洇深一片。她一只手伸下去,插进他的头发里,按着他的脑袋,往自己身上按。「bie ting……bie ting……」她的腰弓起来了。镜子里她的脸,嘴张着,眼睛闭着,眉头拧着,像在哭。两只脚跟在他背上一下接一下地蹬。「jiao chu lai。」他说,嘴还贴在她屄上。她叫出来了。那一声叫得整间屋子都在响,音箱里的流水声全叫它盖住了。她整个人从垫子上弹起来,又摔下去,两条大腿死死夹着他的头,抖,抖得停不下来,一股水从她屄里喷出来,喷在他下巴上。她跟我从来没这么叫过。他没停。他换了个角度,舌头压着她的阴蒂打转,手指头还在里面勾。她抖着抖着又绷紧了,这一回来得更快,她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叫得嗓子都劈了,叫到最后成了一串抽气,一边抽一边笑,一边拿手推他的脑袋:"不要了,不要了,求你了……"他抬起头来。他的下巴、嘴上全是亮的。她一把把他拽上来,亲他。亲他湿淋淋的嘴。她不嫌恶心了。---二十九分钟。她把他推倒在垫子上。她跪起来,跪在他两腿中间,头发乱成一团,脸红得发紫,奶子在运动胸罩里一起一伏。她两只手勾住他运动短裤的松紧带,往下一拽。那根东西弹出来了,"啪"地打在她下巴上。她往后一缩,又凑上去,看着它。「好大。」礼拜天早上,我妈举着一根油条,说的就是这两个字。这一根比礼拜天那根油条还粗。紫红色的龟头,跟个鸭蛋一样大,底下那道沟又深又翻。她两只手握上去,一只手在下,一只手在上,两只手攥满了,上头还露着一大截,还有那个龟头。她抬起眼睛看他。「wo bu hui……」「man man lai。」我老婆没给我吃过鸡巴。十八年。她说那是妓女干的事,教会的女孩不干那个。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龟头。舔了一下,停住,像在尝它是什么味儿。又舔了一下。然后她张开嘴,往下含。龟头太大了,她的嘴张到最大才含进去一半,两边的嘴角撑得发白,撑得绷紧。她含住了,往下咽,咽不下去,"呕"了一声,退出来,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她笑了,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又来。他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拢起来,攥在手里,攥在她脑后。「kan zhe wo。」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嘴里含着他的龟头,一口一口往下吞。镜子里看得见她的侧脸,腮帮子鼓着,喉咙一动一动。她越吞越深,口水顺着那根东西往下淌,淌到她攥着它的手上,她的手就借着口水上下撸。她嗓子眼里"嗯嗯"地哼,含糊的,湿的。她撅着屁股跪在那儿,屁股光着,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到了她自己两腿中间,在那片毛茬底下揉。她喜欢。我把手从我的裤裆上拿开了。「yao she le。」他说。她没松嘴。他射了。第一股射在她嘴里,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往后一退,那根东西从她嘴里弹出来,第二股射在她脸上,从她的嘴角一直射到眼皮上,挂在睫毛上。第三股,第四股,射在她下巴上,射在她脖子上,射在那件一千二百八的浅紫色运动胸罩上,射在她两个奶子中间那道沟里,白的,一道一道,往下流。那么多。我在监控屏上见过一回。我以为那回是我看错了。她跪在那儿,咳嗽,喉咙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她咽下去了。她低头看着胸口上那一片白的,拿手指头抹了一点,看了看,伸出舌头尖碰了一下,皱起鼻子,肩膀一抖一抖的,笑了。---后面的十几分钟,他们躺在垫子上。她趴在他胸口上,脸上的东西拿毛巾擦过了,头发散在他身上。他一只手搭在她背上,慢慢地摸。音乐还在放。她说了几句中文,声音很小,我把音量开到最大才听见:「wo lao gong cong lai mei you……」老公。这是我最喜欢的中文词。她以前叫我老公,是逗我的,我爱听。后面那几个音,我不懂。他没说话,摸着她的头发。过了一会儿,他说:「xia zhou二。」「嗯。」她爬起来,光着屁股,到处找纸巾。她往镜头这边走过来,越走越近,弯下腰。她的脸又占满了整个屏幕。脸上没擦干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白的,嘴角红红的,裂了一道小口子。她看见了屏幕上那个红点。她的嘴张开了。"噢我的天。"黑了。47:12。---我坐在阳台上,耳机还塞着,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她没跟他操。四十七分钟,我从头看到了尾,他一回也没进去过。她说了不行,他就没进去。他说"好",他就做到了。比尔·克林顿当着全美国人民的面说过,这不算。楼下麻将馆还没散,哗啦哗啦地洗牌,有人在嚷。谁家的空调外机往雨棚上滴水。我把那个视频的进度条拖回到二十一分钟,又看了一遍她飞起来的那一段。她张着两条胳膊,在半空里笑。我没删它。我也没点"恢复"。点了恢复,它就回到她手机里去了。她会知道。我把 iPad 合上。"最近删除"里那一条,底下那一行小字我已经记住了:剩余 29 天。我的鲈鱼没下成。头顶上,那件浅紫色的运动胸罩挂在晾衣架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滴在楼下的雨棚上。## 第8章 第二个抽屉"崔老师,"刘姐说,"您来一下。"礼拜一早上九点十五。我刚坐下,冰美式还没开盖。她站在小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夹着两张纸。她今天穿一件灰衬衫,扣子照样扣到最上面一颗,底下一条及膝的黑裙子,肉色丝袜,一双平底黑皮鞋。头发短,耳朵后头别着一根铅笔。小会议室没窗户,一张白桌子,四把椅子,墙上一块白板,上面还留着上礼拜开会画的箭头。她关上门,坐在我对面,两条腿并着,膝盖对着膝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来。"您的学历核验结果,"她说,"出来了。"她的英语还是那样,一个词一个词往外摆,像在念洗衣机说明书。"这所学校,"她拿铅笔尖点着第一张纸上的一行字,"在美国教育部认可的认证机构名单里,查不到。我们也查了学校的地址。地址是一个邮箱出租店。"我看着那张纸。上面有一个英文名字,我的学校。我在那上面念了四年书,按证书上写的。"这是个网校,"我说,"在美国,很多学校是网上念的,地址不重要。""网校也要有认证。""它有认证。""认证机构也查不到。"她翻到第二张纸,"认证机构的网站,也在出售。"她说话的时候,衬衫的第二颗扣子那儿绷着,一道缝一张一合,里面一条白色的胸罩带子,素的,没有花边,勒在她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沟。她一喘气,那道缝就张开一点。我把眼睛挪开了。我四十分钟以后可能就得被遣返,我还在看一个四十一岁的女人的衬衫缝。男人就是这样,上帝造我们的时候没装刹车。"所以,"刘姐说,"您的工作许可申请,没有办法提交。您现在的停留签证,七月二十三号到期。"九天。"另外,"她说,"按照规定——"门开了。向川进来了。白 T 恤,运动裤,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了一眼刘姐,看了一眼我,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把那两张纸拿过去看。他看得很慢,两张都看完了。刘姐跟他说中文。说得很快,很低,我抓住了几个音:「chuan哥……cha bu dao……假的……an gui ding,yao bao出入境……」出入境我听得懂,我每年都去。假的我也听得懂。我骂了中国十二年假货,这两个字我说得比谁都溜。向川没抬头。「xian bu bao。」刘姐没说话。「cai liao gei wo。」向川说,「wo lai xiang ban fa。」刘姐看了他一会儿,把那个透明文件夹合上,推给他。然后她打开她那个小本子,拿下耳朵后头的铅笔,写了一行字。写完了,合上本子,站起来出去了,膝盖并着走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会议室里就剩我们俩。向川把那两张纸叠起来,对折,又对折,揣进了运动裤的兜里。"这个学校,"他说,"我见过。""你见过?""以前读书的时候做外教中介,见过好几个老外的证书都是这个学校。"他喝了一口茶,"那时候没人查。"成都满大街都是中介。一个川大的学生,做过几年中介,见过几张野鸡证书。这不稀奇。"崔哥,"他说,"我来处理。"他说这句话,跟说"崔哥,喝茶"是一个调子。"停留到二十三号,来得及。"他说,"这事你先别跟嫂子说,免得她担心。""当然。"我说,"当然。"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端着茶出去了。我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白板上那几个箭头,一个指着一个,最后一个指出了白板的边。---公司院子里有根大烟囱,红砖的,以前电子管厂烧锅炉用的。我站在烟囱底下抽电子烟,芒果味的,一口接一口。我算了一笔账。遣返。罚款,一万块到两万块人民币,一千四到两千八美元。机票,成都飞芝加哥再转斯普林菲尔德,暑假,单程一个人七千块,一千美元。艾希莉的随居挂在我身上,我走她也得走,两张就是两千。几年不准入境,五年还是十年,我不知道。回去干什么。沃尔玛,一个小时十五块五,美元。我三十八了,沃尔玛不会让我去管仓库,会让我去推购物车,停车场上一排一排地推,夏天密苏里四十度。住哪儿。我妈的拖车,雷的拖车,跟雷睡一个拖车。艾希莉不会走。她在这儿是艾老师,私教一节八百。回去了,她是镇上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十八岁就当了妈,在教堂的厨房里给人切火腿。她不会走。我把那根电子烟抽到没味儿了。他说他来处理。升舱,签约,工作许可,两百块。他说要办的,哪一样没办。---那天晚上,我谁也没告诉。麦迪在客厅里拍视频。一个商单,冰粉,一个本地的牌子。她架了一盏环形补光灯,手机支在三脚架上,坐在饭桌前,化了上镜的妆,眼线拉得很长,头发烫成了大波浪,一件露肩的白色针织衫,一边肩膀露在外头,脖子上挂一根细细的金链子。她端着一碗冰粉,对着镜头说话,一口四川话,脆,快:「家人们,今天给你们安利一个巴适得板的……」巴适我听得懂。三个礼拜前我把它念成"八十",阿杰剪了五遍。她说完一条,咔,重来,说完一条,咔,重来,一碗冰粉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化成了水。她四万粉了。小雨说她的数据"很干净",意思是没人给她买。我不知道这是夸她还是骂别人。摩根躺在沙发上看书,一本平装的侦探小说。那条毛巾还叠在扶手上,没搭。墙角那台机位的红点还没亮,天还没黑透。"你怎么了?"她问我。"没怎么。""你一身汗。""成都三十七度。"她看了我一眼,翻了一页书。我妈去公司了,晚上有她的"深夜酒馆"。艾希莉在主卧里收拾她明天上课的包。她每个礼拜一晚上都收拾,收拾好了放在门口,第二天拎起来就走。她收拾完,进卫生间洗澡去了。我等着水声响起来,蹲下去,拉开了那个包。这是我头一回翻我老婆的包。十八年。瑜伽垫,卷着,绑在外头。毛巾。保温杯。一套新衣服,黑的,运动胸罩加瑜伽裤,吊牌剪了。那支豆沙色的口红。一小瓶身体乳。我又摸了一遍。从这头摸到那头,侧袋,夹层,拉链袋。三脚架没在里头。多了一样东西。一条黑色的蕾丝丁字裤,叠成一个小三角,塞在最里面的夹层里,比我的手掌还小。我把它拿出来,在手指头上展开。前面一小片蕾丝,透的,后面一根细带子,就一根。瑜伽裤薄,穿普通内裤会有印子,勒出一道一道的边,难看。练瑜伽的女人都穿丁字裤,这是常识,艾希莉跟我说过不止一回。我把它叠回小三角,塞回去,拉上拉链。水声停了。她裹着浴巾出来,头发包在一条毛巾里,拎起那个包看了一眼,放到门口去了。她背对着我擦身体乳,浴巾解开了,挂在腰上,光着后背,两个奶子从侧面看得见下沿,沉沉的,往两边坠。她弯腰抹小腿,浴巾从屁股上滑下去了,她也没捡。"明天几点的课?""两点。""新学员?""肖恩。"她说,"每个礼拜二。"她把身体乳的盖子按上,关了灯。---礼拜二下午一点半,向川从二楼下来,拎着那个黑色运动包。"崔哥,我去上课了。"他走到我工位边上停了一下,"晚上七点,玉林那边,我约了个朋友吃饭,你的事。你跟嫂子都来。带上护照,原件,你们俩的。""嫂子也去?""一家人,他要见一见。"他说,"你就跟嫂子说,文旅那边的饭局。""明白。"门禁"嘀"了一声,他走了。护照。我们家的护照、结婚证、麦迪的出生证明、房租合同,所有带公章的纸,都归艾希莉管。她装在一个文件袋里,藏在哪儿,我不知道。十二年,每回去出入境,都是她从哪儿拿出来,办完了又放回哪儿去。我得在六点前回家拿上,再打车去玉林。两点五十,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她在上课。上课的时候她手机调静音,放在包里。两点五十五,我又打了一个。没人接。我发了一条微信:"护照放哪儿了?晚上有饭局要用,急。"没回。三点十分,我打了第三个。响了五声,通了。"老公?"她的声音在喘。很近,就贴着话筒,一口一口地喘,喘得很急,像刚跑完一段楼梯。背景里有音乐。叮叮咚咚的,带流水声。"你在上课?""嗯……在……在上课……""护照在哪儿?""护照?"她的声音往上一飘,又落下来,"在……衣柜……"那边有一个声音。很轻,很闷,"啪",像一只手拍在一块湿的东西上。然后又一下。很慢,很稳,隔一会儿一下,跟秒针似的。"衣柜哪儿?""第二个……抽屉……"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发抖,"底下……压着……我的……毛衣……"又一下。她"嗯"了一声,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挤了一半,憋回去了。"你怎么了?""我……在做……鸽子式……"她说,"拉……拉伸……很……很难……"那边有人低声说了两个字,中文,男人的声音,很近,就在她旁边:「fang song。」学员。她在给学员上课,学员在做动作,学员跟她说话。"晚上什么饭局?"她问。"文旅的。七点,玉林。肖恩也去,他让咱俩都去,带护照。"那边静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没了秒针的样子,乱了,快了,"啪啪啪啪",一连串,像有人在拍一块湿毛巾。她叫了一声。很短。她马上把它掐断了,掐成了一声笑,笑得发抖:"哎哟……腿……腿抽筋了……""你没事吧?""没……没事……"她喘着,"老公……我先……挂了……啊……"电话断了。我拿着手机,在工位上坐着。阿杰在旁边剪片子,耳机里漏出来一点"美国老汉儿"的背景音乐。鸽子式。一条腿往前弯着,一条腿往后伸直,整个人往下压。我见她在客厅里做过。那个姿势压着胯,压得狠了,是会抽筋。我打车回家。四点二十。我妈在家。她晚上才去公司,这会儿穿着那件粉色毛巾浴袍,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涂脚指甲,一只脚踩在另一个板凳上。浴袍从大腿上滑下去了,两条晒黑的大腿一直露到根,领口松着,一个大奶子快整个掉出来,奶晕从毛巾布边上露出来半圈。她嘴里叼着烟,指甲油是红的,刷一下,吹一口。"你怎么回来了,宝贝儿?""拿护照。晚上有个饭局。""跟谁?""肖恩。他约了个朋友。"她的刷子停了。"艾希莉去吗?""去。"她把刷子插回瓶子里,拧紧,拧得很使劲。"他这个礼拜,"她说,"一回都没来看过我。""他忙。"她吐了一口烟,没再说话,接着涂她的小脚指头。我进主卧,拉开衣柜第二个抽屉,掀开底下那摞毛衣。文件袋在那儿。四本护照,一本结婚证,麦迪的出生证明,叠得整整齐齐。她什么都记得放在哪儿。文件袋的夹层里还有一张纸,对折着,A4 的一半大,上面一个红字的抬头,一个二维码,一串中文。我只认得一个"院"字。我拿手机扫了。四川省妇幼保健院。翻译:四川省母亲和儿童健康保护医院。底下一行:预约项目:取环。翻译:take ring。预约时间:2025-07-28 上午 9:30。下单时间:2025-07-09 10:12。她上着环,上了八年。生完麦迪那几年她吃药,后来说吃药发胖,换成了环。环这东西有年限,到了年限就得取,取了再换个新的。她做事一向这样,什么都提前约好。我把那张纸叠回去,塞回夹层,把毛衣压回去,关上抽屉。---玉林那家馆子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没有招牌。里面是包间,一间一间的,木头门,门上嵌着一块磨砂玻璃。我六点四十就到了,站在门口等。六点五十五,一辆黑色的 L9 拐进巷子,停在灯笼底下。车停了,没人下来。车窗贴着膜,前挡风玻璃上映着两个红灯笼,灯笼底下,副驾驶那边亮起来一小块白光,是遮阳板上那面化妆镜的灯。一个人影凑在镜子跟前,脑袋歪着,在抹嘴。驾驶座上那个人影递过去一样东西,像是一张纸巾。一分二十秒。我看着表数的。她在补妆。女人下车之前都要补妆。化妆镜的灯灭了。向川从驾驶座下来。副驾驶的门也开了。艾希莉下来了。她穿一条黑色的无袖连衣裙,到膝盖,腰收得很紧,领口开得不低,露着两截白胳膊和一片锁骨。头发是湿的,吹了个半干,披在肩膀上。脸上的妆是新化的,嘴上那支豆沙色。她一下车,我就闻见了那股味儿,绿的,像薄荷又像桉树。她走得很慢。从车门到灯笼底下,四五步路,她走得一步是一步,两条腿并着,膝盖不怎么弯。"刚好顺路,"向川说,"我把嫂子接过来了。""腿还抽筋?"我问她。"好多了。"她冲我笑,脸红了,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你拿到护照啦?""第二个抽屉。""我就说嘛。"她挽着我的胳膊往里走。她挽得很紧,半个身子的分量都靠在我胳膊上。---那个朋友姓周,向川叫他周哥。五十来岁,微胖,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手腕上一块很薄的金表。向川说他在"相关部门",我没问是哪个部门。在中国,"相关部门"就是你不该问是哪个部门的部门。他会一点英语,跟我握手,说"Nice to meet you, Mr. Cui",说他看过"美国老汉儿",很好,很真实,"我们很需要这样的声音"。他跟艾希莉握手的时候,握得长了一点。他看着她,从脸看到锁骨,又看回脸上,说她的中文很好。艾希莉用中文谢他,说「哪里哪里」,说得周哥哈哈大笑。艾希莉坐在我和向川中间。她坐下的时候很慢,一只手扶着桌沿,屁股一点一点往椅子上落,落到底,轻轻"嘶"了一声。裙子往上缩了一截,两条大腿并得紧紧的。"抽筋。"她跟周哥解释,"下午上课。"菜是一道一道上的。周哥带了一瓶酒,白瓷瓶子,红绸子扎着口。向川给周哥倒,给自己倒,倒到我跟前,停了一下。"崔哥不喝白酒。"他跟周哥说。周哥笑着说了一串,向川没翻。"倒上。"我说。向川看了我一眼,倒上了。小杯子,比他办公室那个子弹壳大一圈。中国人的饭局,酒就是话。你不喝,说什么都没用。我在中国十二年,这个我懂。周哥跟向川说中文,说的都是我的事,我听得出来,他们隔一会儿就看我一眼。我抓住了几个音,「xue li」「ren zheng」「qian zheng」。艾希莉在旁边听着,眼睛一会儿看看周哥,一会儿看看向川,有一回,她低下头笑了一下。周哥端起酒杯冲我。我端起来,一口闷了。汽油兑酱油,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我咳了两声,周哥拍着桌子说好。第二杯。第三杯。周哥又倒了一杯,转过去冲着艾希莉,笑眯眯地说了一串,杯子举到她跟前。他的眼睛又落到了她锁骨上,落了一会儿,往下溜了一寸。艾希莉看了一眼那杯酒,又看了一眼向川。向川伸手把那杯酒接过去了。「嫂子xia wu shang ke,lei le。wo ti ta。」嫂子我听得懂,他管她叫了一个月了。他一仰脖子干了,脸上一点颜色都没有。周哥指着他笑,说了一句什么,就他们俩懂,两个人一起笑。艾希莉低下头,耳朵红了。她不喝白酒,他记得。第四杯下去,我起身去厕所,吐了。我跪在隔间里,抱着马桶,吐了三回,把一盘回锅肉、半条鱼、四杯汽油全还了回去。吐完了,我在洗手池那儿漱口,抬头看镜子。镜子里一个红脸的白人,眼睛红,脖子红,胡子上挂着水珠。我往回走。走廊很长,一边是一扇一扇的木头门,门上嵌着磨砂玻璃,里面的人影一团一团的。我们那间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我从门缝里看进去。周哥在说话,比划着。向川在听,靠在椅背上,一只胳膊搭在艾希莉的椅背上,手没碰着她,就搭在那儿。艾希莉在笑,侧着脸看着向川,笑得眼睛弯着,脸红到耳朵根。她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我看不见。周哥端起杯子,说了一句话。这一句他说的是英语,说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我在门外头听得清清楚楚:"像崔先生这样的朋友,以后可以考虑永居。中国的绿卡。拿到了,就一劳永逸。"绿卡。我推开门,走进去,在我那把椅子上坐下,把我那个杯子推到向川跟前。"倒上。"他看着我。"崔哥——""倒上。"他倒上了。我端起来,冲着周哥。周哥哈哈笑着,也端起来。汽油兑酱油。我一口闷了。## 第9章 摇人我继父是第一个告诉我这事的。礼拜三早上五点四十八,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雷发来一张照片:塔尔萨一个卡车休息站的停车场,下午的太阳把柏油晒得发白,他那辆彼得比尔特停在最边上,车头上插着一面小星条旗。照片底下一行字:"塔米说明天晚上是大场。十万人,她说的。我九点半歇着,停在休息站看。叫她穿那双红靴子。"他那边是礼拜二下午。他拿美国的"明天"给我发中国的清晨,我在脑子里转了两下才转过来。我躺着没动。脑袋里有人拿小锤子在敲,一下一下敲在眉骨上。昨天那四杯汽油,加上后来我让向川倒满的第五杯。饭局后头的事我只剩几个片子:巷子口的红灯笼,一辆很大的车的后座,有人弯下腰替我系安全带,一股薄荷味。再往后是电梯、门、床。艾希莉睡在我旁边,脸冲着墙。她穿着我那件旧的酋长队 T 恤,睡到腰上去了,底下一条白棉内裤,旧的,洗得发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正好落在她屁股上,料子透了光,屄缝那儿一条浅浅的深色,往两边是一片金色的毛影,一根一根贴在布上,有一巴掌宽。我看了一会儿。十八年,我很少在早上看着我老婆睡觉。我把手放在她胯上,热的,软的。她在梦里把它拨开了,跟拨一只苍蝇一样,连眼皮都没抬。床头柜上有一杯水,两片白药,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她的字,圆的,每个 i 上都点着一个小圈:Drink!! Love you ❤ A我把药吞了。我喝成那样,她还记得给我留水。我在中国十二年,没见过几个中国男人的老婆这样。---我一点钟到公司,摄影棚里变了样。那个假厨房被推到了墙边,盖着防尘布。绿幕前头新搭了一样东西:一个吧台,三米长,夹板刷成深棕色,台面铺着黑色亚克力,亮得能照出人影。吧台后头一排搁板,摆满了酒瓶,一半是空的。头顶吊着一根粉红色的霓虹灯管,一笔一画拼出四个字:深夜酒馆。底下一行英文:MIDNIGHT SALOON。阿杰蹲在台子后头拧螺丝,老韩在调灯。小雨站在一架铝梯上,往天花板上挂一串黄灯泡,我站在梯子底下,替她扶着。"崔老师,谢谢!"她往下看了一眼。我往上看了一眼。白色百褶裙,底下是白色的棉内裤,上头印着一只柴犬。我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一眼柴犬。"崔老师,"她用英语说,脸红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梯子高还是因为别的,"川哥今晚要上镜。三年来第一次。""第一次?""他从来不露脸。"她说,"今天不一样。周哥那边……"她想不起那个词,比划了一下,"要数据。"向川是这时候从楼梯上下来的,手里搭着一条黑色的吧台围裙。他走到吧台跟前,围着转了一圈,伸出两只手按在台面上,把身子的重量压上去,摇了两下。台面纹丝不动。我在密苏里见过人这么试猎鹿的树上平台。上去之前,先压一压,晃一晃,看它撑不撑得住一个大男人。"崔哥。"他看见我了,"周哥那边把材料递上去了,礼拜五前有信。"七月二十三号,还剩七天。我肩膀松下来一寸。"谢谢你,肖恩。""客气什么。今晚塔米专场,你们在家看。"他冲小雨抬了抬下巴,小雨从梯子上下来,递给我一张 A4 纸,打印的,一列中文,每句后头跟着拼音。"公屏上帮着带一带,一家人都带。越热闹越好。"纸上十几句话。「美国奶奶最棒」「老铁666」「奶奶好可爱」「向总帅」。我拿着它,像拿着一张考试的小抄。"他今晚要干什么?"我问小雨。"教奶奶调酒。"她说,"长岛冰茶。川哥说一个人教不好,得有人带着她摇。"---晚上九点五十,艾希莉到家。她今天有一节晚上的团课。进门的时候走得很慢,换鞋的时候一只手撑着鞋柜,弯腰弯到一半,倒吸了一口气,又直起来了。"腿,"她说,"昨天的筋还没松。"她冲了个澡出来,穿上我那件旧 T 恤,灰色短裤,头发湿着,没戴胸罩。T 恤领子大,一低头,两个奶子的上半圈就在领口里晃。她坐到沙发上,坐得很慢,一点一点往下落,然后抓过一个靠垫抱在大腿上,两只手压在底下,像压着一只猫。墙上那台电视是房东留下的,四十三寸,麦迪用手机把直播投了上去。她趴在电视前头的地板上,两条小腿在后头翘着,一件川大纪念 T 恤剪到肚脐,露出一截腰,底下一条白色运动短裤,下巴枕在手背上。摩根坐在茶几边上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两条腿盘着,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摊开她那本警察用的小本子。她今天没跑步。她不看电视,盯着电脑屏幕,上头开着一个录屏软件。"录什么?"我问。"证据。"客厅墙角那台机位的红圈亮着。我们谁也没去看它。十点半,电视亮了。霓虹灯,黄灯泡,三米长的黑台子。右下角一个小数字:在线 9,412。我妈从左边走进画面,两只手举过头顶,像在牛仔竞技赛上刚赢了一头牛。她穿一件白衬衫,小了两号,下摆在胸底下打了个结,扣子开到第三颗,里头没穿胸罩,两个奶头把白布顶出两个深色的圆。下面是牛仔短裙,短得下摆只盖到屁股蛋底下一寸。脚上是红靴子,靴筒到小腿肚。雷要的。漂白的头发喷得蓬蓬的,嘴唇涂得鲜红,笑纹里扑着粉。"嗨,各位!"她冲镜头喊,"欢迎来到深夜酒馆!我是塔米,你们有一半人出生以前,我就在倒酒了!"字幕在她后头跟着出来,中文,一个错别字都没有,小雨打的。公屏在右下角往上翻,一条一条,翻得我眼睛花:「奶奶!!!」「美国奶奶来了」「今天好辣」「靴子!」她在吧台后头站了十年,这个我得说句公道话。她抓起一个瓶子往空中一抛,转一圈,背手接住,倒进量杯,一滴不洒。她管这叫"我们那儿的基本功"。十点四十一分,我的手机响了。视频通话,雷。他的脸塞满了屏幕:那顶带汗渍的卡车帽,一嘴黄牙,胡子里挂着烟草渣,背后是驾驶室的遮阳板和一块挡风玻璃,玻璃外头是塔尔萨早上的太阳。"特拉维斯!你在看吗?""在看,雷。""你瞧她。"他那边有个平板,立在方向盘上,我看不见,但听得见。我妈的声音在我这边出现了两回:一回从电视里,一回隔了一秒半,从雷的手机里,带着驾驶室的回音。她每说一句话,我就听两遍,像有个鬼魂跟在后头学舌。"七年了,我没见过她这么来劲。""她喜欢这个。""那还用说。"十点四十七分,我妈正在给镜头讲怎么调玛格丽特,一边讲一边拿盐沿杯口,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冲着画面外头喊:"肖恩!过来,宝贝儿!这个大的我一个人弄不了!"画面右边,走进来一个人。白 T 恤,黑围裙,一米八六。他在镜头前站得很直,两只手垂着,像一个头一回上台领奖、不知道手往哪儿放的学生。他冲镜头挥了挥手,眯着眼睛笑,下巴方,浓眉,有点憨。「大家好,」他说,「wo shi Shawn。」然后用英语:"大家好,我是肖恩。"公屏停了一秒。然后炸了。我把手机举到电视跟前,翻译软件的取景框在那一串字上乱跳:「向总!!!」翻译:向总!!!「向总露脸了???」翻译:向总露出了他的脸???「卧槽好帅」翻译:操很帅「三年了终于」翻译:三年了终于「这个手」翻译:这只手"他们在说什么?"我问。麦迪头也没回。"说他帅。""全是?""九成。"她说,"剩下一成说他围裙好看。"右下角的数字从一万二跳到两万三。"那是老板?"雷在手机里说,"挺俊的小伙子。他要帮她?""他在教她。""那可真够意思。"---向川站到我妈身后去了。他一米八六,她穿着靴子一米七二,他的下巴刚好够着她头顶。他从背后走上来,肩膀把她整个人罩住,镜头里只剩她一张脸从他胸口露出来。他把两条胳膊从她肩膀两边伸出去,两只手盖在她握着雪克杯的手上。他的手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了进去。"长岛冰茶,"他对镜头说,"五种烈酒,一滴茶都没有。塔米要教大家怎么被美国人骗。"「长岛冰茶,」他又用中文说了一遍,后头那句我只抓住几个音,「yi dian cha dou mei you」。公屏:「哈哈哈哈哈」「一点茶都没有哈哈哈」。"握这儿,"他一边说,一边调整她的手指,"别用胳膊摇。""那用什么摇,宝贝儿?""别的都行。"她笑了。笑得很响,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他肩膀上,那一头蓬蓬的头发把他的下巴埋了进去。"放松,"他说,贴在她耳朵边上,麦克风收进去了。然后又是一句中文,两个音:「fang song。」这两个音我昨天听过。电话里,艾希莉做鸽子式的时候,她旁边那个学员说的。原来就是放松,relax。他是当老师的料,到哪儿都这么教,对谁都是这一个词。雪克杯动起来了。一前,一后,冰块在里头哗啦哗啦。我低头看表,数了:一分钟,九十一下。不快,匀,稳,像一台调好的机器。我打了十二年猎。我看过上千只鹿跑,一样东西是自己在动,还是被什么带着动,我一眼就分得出来。她的胳膊没出力。胳膊是被他的手带着走的。每一下都不是从胳膊肘那儿来的,是从更低的地方来的:她整个上身往吧台上顶一寸,雪克杯才跟着出去;往回收一寸,杯子才跟着回来。一寸,一寸。瑜伽老师管这叫核心发力,艾希莉一天要说八遍。冰块的声音底下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很湿,隔着夹板,一下一下,跟杯子是同一个拍子。麦克风把它收进去了。我妈的嘴张开了。"哦,"她说,"哦,这个——这个不错,宝贝儿。""手腕放松。"他说。"手腕放松,"她跟着念,对着镜头,声音在抖,"你们听见了吗,各位?要把你的……哈……手腕……放松……放得松松的……"她每说一句话,中间都要吸一口气。一口一口地吸,像往水下沉。我看她的脸。那层粉叫汗冲开了,露出底下晒成焦糖色的皮,从脖子红到耳朵根,一直红到衬衫第三颗扣子的底下。眼睛半闭着,睫毛膏晕开一点。鲜红的嘴唇在一个角上糊了。打结的白衬衫里头,两个大奶子在一上一下地颠。扣子和那个结勒着它们,往中间挤出一道深沟,每顶一下,沟里的汗就往下滚一寸。两个奶头在汗湿的白布底下硬着,随着杯子的节奏一晃一晃,在镜头里划出两道小弧。吧台那块黑亚克力亮得跟镜子一样,把她的奶子照了个倒影,在台面里头又颠出一对。她是我妈。我不看她,我看那张台子。吧台一米一,她的肚脐往下全在台面底下。台面上头什么都看得见,台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吧台就是干这个用的。我只知道她下午五点到公司换的衣服,我在走廊上碰见她提着靴子往化妆间跑,那条牛仔短裙一跑就往上翻,底下什么也没有。我知道那两只红靴子的后跟,这会儿一下一下地离开地面。公屏在飞。「向总今晚摇人了」翻译:向总今晚在摇人。「酒瓶都在抖」翻译:酒瓶都在颤抖。「奶奶脸好红」翻译:奶奶的脸很红。「放松放松放松放松放松放松」翻译:放松放松放松放松放松放松。「向总的手」翻译:向总的手。「磕到了磕到了」翻译:敲到了敲到了。「什么声音」翻译:什么声音。"麦迪,"我说,"他们说什么?"她盯着电视,手指在手机上敲着什么,头也没回。"说奶奶摇得好。""‘摇人’是什么意思?""摇人就是……"她停了一下,"喊人。叫朋友来帮忙。‘我摇人来’,就是我喊人去。他们说今晚会来很多人。""那个声音呢?""冰。""瓶子为什么抖?""他搭的台子,夹板的。""她脸为什么红?""喝酒了。""她喝了?""她一直在喝,Dad,你没看见吗?每调一杯她都抿一口。"我看了一下。她确实抿了。杯沿上留着一圈红印子。地板上,摩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一半。"九十一,"她说。"什么?""我一直在数那个杯子。一分钟九十一下,从他进画面到现在,一下没变过。"她没看我。"特拉维斯,你看他的肩膀。""肩膀怎么了?""别看手,看肩膀。看他的髋。他什么都没在教她。"她的声音是平的,像在报一个案子。"那是一个男人从后面操一个女人,站着。""摩根,"我说,"那是三万个人。""所以呢?""他不可能当着三万个人——""他就是当着三万个人,"她说,"让他们看他的手。"她抱着膝盖,把下巴搁上去。我看见她的脚趾头抠着地板,两条腿夹得紧紧的,大腿上那两块肌肉鼓起来,被灰色短裤勒着。她的背心是黑的,没戴胸罩,两个小而挺的奶子在黑布底下,奶头顶着。她没发现,或者发现了没动。"你脸红了。"我说。"空调。""空调二十六度。""闭嘴,特拉维斯。"沙发上,艾希莉把那个靠垫往怀里又拉紧了一点。她没说话。她看着电视,眼睛眨得很慢,嘴唇半张着,舌尖在嘴角那个裂口上舔了一下,又缩回去。裂口还没好。她把头发拢到一边肩膀上,露出脖子,脖子上一层薄汗,顺着锁骨往那件旧 T 恤里滚。T 恤底下两个奶头硬着,把胸口那个"堪萨斯城酋长"的箭头顶得变了形。"塔米真投入。"她说。声音很轻,是说给自己听的那种。"她在酒吧干了十年。"我说。"嗯。"电视里,我妈也"嗯"了一声。很长,很低,从胸腔最深的地方出来的。"我的天,"雷在手机里说。一秒半以后,他那句"我的天"又从电视旁边的喇叭里,原样飘出来一遍。"看她干的。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塔米。"麦迪一直没出声。她手上不敲了。她趴在那儿,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后腰,贴在自己那一截光着的腰上,大拇指在腰窝里一下一下地摩挲。她盯着电视里向川那两只手。---十一点零六分,杯子掉了。我妈的脑袋往后一仰,那一头蓬蓬的头发扫到了向川脸上。她的嘴张到最大,喉咙里滚出一声来,不像英语,不像任何一种话。她到了。这个声音我听过,成灌高速上,路灯一闪一闪的时候。"哦,耶稣,"她说,"哦,上帝,哦上帝,哦——"雪克杯脱了手,砸在台面上,冰块飞出去,撒了一台子,有一块滚到镜头跟前停下了,在灯底下亮着。她的两只手撑在吧台边上,指节发白,整个上半身塌在亚克力上,肩膀一耸一耸,两个奶子压扁在台面上,倒影在底下又压扁了一对。向川的两只手还搭在她手上。他的脸从她脑袋后头露出来,一点颜色都没有。他低头看着她,嘴闭着,喘得比她匀。"哎呀,"我妈说。她在笑,笑里带着一点哭,睫毛膏顺着颧骨往下淌。"肖恩,宝贝儿,你把我胳膊弄断了!""你做得很好。"他说。公屏黑了一下,接着满了,满得每一条只能在屏幕上停半秒。右下角的数字:41,267。"麦迪,"我说,"你不翻了?""因为全都是‘哇’,Dad,"她说,嗓子有点哑,"全部。就是‘哇’。"电视里,向川没有松手。他把两只手从雪克杯上移开,从我妈的胳肢窝底下穿过去,托着她的上身,把她从台面上撑起来,下巴搁在她头发上。他闭上了眼睛。他的左手顺着她的肋骨往下走,走出了镜头,只剩那条小臂的肘弯露在台面上,绷得很紧,把她往后拉。拉得很用力。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在射。射在我妈里面,隔着一块一米一高的夹板,对着四万一千个人。一,二,三,四。我在心里数。他的呼吸出来了,长长的一口,从鼻子里。摩根在地板上说:"完了。"五秒。他睁开眼,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他拿一条吧台毛巾擦了擦手,弯腰把雪克杯捡起来,在水槽里涮了涮,往里头倒了五样酒,加冰,盖上,一个人摇了十几下。这回是真的摇。他倒出两杯,一杯放在我妈跟前。她接杯子的时候用了两只手,像小孩接一杯热可可。她的膝盖没有伸直。"干杯,"她举着杯子,对镜头,"这一杯敬我的儿子特拉维斯,他在家看着呢——嗨,宝贝儿!——还有我的女儿摩根,把手机放下,亲爱的,去喝点水。敬我的孙女麦迪。"她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还有我的艾希莉。"沙发上,艾希莉的背一下子直了。"艾希莉,甜心,我知道你在看。"我妈对着镜头眨了一下眼,一边眼睛,那只画着蓝色眼影的。"肖恩说你的姿势是成都最好的。明天晚上,我把你叫上来。婆婆和儿媳妇,一块儿搞一个专场。你愿意吗,亲爱的?你在公屏上说一声!"公屏疯了。「嫂子!!!」「艾老师!!!」「婆媳!!!」「婆媳同框我先死」「向总危」「向总危向总危」我转过头去看我老婆。她的手机亮着,在她那只压着靠垫的手里。她的大拇指在屏幕上动,很快,打了几个字,按了发送。电视里,我妈眯着眼睛看公屏,嘴一点一点张开了。"她说好了!"她喊,"她叫我——各位,各位,她叫我——"她拿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抹花了半边妆。"十八年了。十八年,她第一次叫我妈!"公屏最底下,艾希莉那个账号发的一条:"好的,妈!😊 Yes, Mom!""我就知道!"我妈用拳头敲着吧台,"我就知道这孩子心里有我!"向川站在她旁边,笑着,鼓了两下掌。我看着艾希莉。她还看着电视,手机握在手里,大拇指没从屏幕上拿开,没有看我。"你不用的,"我说,"真的。你要是不想——""我想。"她说。她还是没转头。"对数据好,"她说,"对你的事好。是不是?""是……""那就行。"房间里没有人说话。摩根在盯着她。麦迪把脸埋进了胳膊里,肩膀在抖,我不知道是在笑还是什么。电视里在放一个下播的动画,一个熊猫,向我们挥手。右下角最后一个数字:最高同时在线 87,430。雷在手机里叹了一口气,一边叹气一边笑。"那是我这辈子看过最好的一场。叫你妈休息。叫那个小伙子,叫肖恩,我谢谢他。他照顾她。你告诉艾希莉,这孩子真是个好姑娘。""我会的,雷。"他挂了。我的手机又亮了。向川:「崔哥,周哥看了直播,说很好。礼拜五的事,稳了。」翻译:崔哥,周哥看了直播,说很好。星期五的事,稳定了。稳定了。七天,倒计时最后一格。我把它划掉了。摩根合上电脑站起来,抱着她的本子进了卫生间,锁了门。麦迪关了电视,没有看我,没有说晚安,拖着脚回了她的屋,门"砰"的一声。艾希莉站起来。靠垫从她腿上掉到了地上。她从我面前走过去,脚步很慢,两条腿并着。她的 T 恤后摆湿了一块,贴在屁股上。她说:"我去冲个澡。"主卧的门关上了。水声响了。这回开着。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沙发布上,她刚才坐的那一块,靠垫底下,有一块深色的印子。巴掌大,圆的,摸上去还是温的。她那杯水搁在茶几上,满的,一口没喝。老沙发,房东留下的,不知道什么年头的海绵。我把掉在地上的那个靠垫捡起来,翻过来,盖在上头,又往墙角看了一眼。那个红圈亮着。我往旁边挪了挪,坐到靠垫上,用身子把它挡住。这是我老婆的事,不用拍给公司。水声还在响。## 第10章 血氧我是在一头牦牛跟前吐的。猫鼻梁观景台,山腰上一块水泥平台,围着一圈栏杆。栏杆外头隔着一条山谷,就是四姑娘山,四座雪山肩膀挨着肩膀站成一排。最高的那座叫幺妹,四姐妹里最小的那个。最小的偏偏最高。那天云多,幺妹只露出一个尖,白的,尖上缠着一缕云,像刚洗完澡拿毛巾包着头。平台上拴着一头牦牛,黑的,毛长得拖到地上,两只角上缠着红布条,背上搭一块花毯子。一个藏族老头牵着它跟游客合影,站着拍十块,骑上去二十。我妈骑在上头。她一只手攥着牛角上的红布,一只手举着一罐啤酒,冲着镜头喊"驾"。我走过去想给她拍一张。拍了没两张,胃就翻上来了。我扶着栏杆弯下腰,吐在了那头牦牛的蹄子边上。牦牛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嘴里接着嚼。它比我镇定。我手机上有个海拔软件,出发前麦迪给我装的。它说:3,516 米。"我在丹佛看过酋长队打野马,"我跟艾希莉说,嘴里一股酸水,"一英里高。六罐啤酒,屁事没有。""这儿是两个丹佛还多,宝贝儿。"她拿一瓶矿泉水贴在我后脖子上,另一只手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她穿着一件租来的藏袍,观景台边上的小摊租的,一个钟头三十块。绛红色的缎子,滚着一道金边,袖子长得能甩,腰上勒一根绿腰带,勒得她的腰细了一圈,上头两个奶子把胸口的缎子顶得鼓鼓的,太阳一照,两团光。头上一顶狐狸毛的帽子,金头发从帽子底下散到肩膀上。她弯腰拍我的时候,一只奶子压在我胳膊上,软的,隔着缎子都是热的。我妈那件是宝蓝的,最大号,前襟照样合不拢,两个奶子把缎子往两边撑开,中间一道深沟,沟里垂着一串租来的绿松石项链,一颗一颗卡在肉里。她在牛背上看着我吐,笑得那串石头在沟里直跳。镇上骑机械公牛最久的女人。五十四岁,三千五百米,两罐啤酒,在一头牦牛背上待了不止九十秒。我喝了一罐。"第一次上高原,"中午在卧龙吃饭的时候,向川说过,"酒和洗澡都别碰。"我喝了一罐雪花。我跟他讲了丹佛。老韩在平台另一头架好了机器,冲我妈招手。小雨在那儿比画,嘴里一串,我只听见了「po xi」。这两个音这几天我听了不下一百遍,婆婆和儿媳妇。封面要拍婆媳。我妈从牦牛上下来,站左边;艾希莉把水瓶塞给我,站右边;向川站中间。他穿一件黑色的羽绒背心,里头一件灰卫衣,两个女人一边一个,都比他矮一个头。老韩喊了一声,我妈一把挽住他左胳膊,整个人贴上去,那道沟压在他胳膊上。艾希莉看了一眼,也伸手挽住了他右胳膊,挽得没那么紧,脑袋往他肩膀上歪了一寸。风从山谷里上来,两件藏袍的下摆往一边飘,金边闪着。照片中间得站一个男的。平常这个人是我。我当时在牦牛跟前,手里攥着艾希莉那瓶水。麦迪在栏杆边上开着直播,一口四川话,帮她奶奶跟租藏袍的嬢嬢砍价,回头冲我喊了一声「老汉儿」,又换成英语:"Dad,你上镜了!"老韩的镜头果然调过来了。对着我,对着牦牛蹄子边上那一摊。---婆媳专场是礼拜四早上九点没的。我妈拿着手机从书房出来,穿着那件豹纹睡裙,一边的吊带滑在胳膊上,大半个奶子跟着它往下坠,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她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小红书,一个灰框,一行中文。我扫了。「您的直播权限因违反社区规范(低俗内容)已被暂停7天。」翻译:由于违反社区规范(粗俗的内容),您的直播许可证已被暂停 7 天。"我在中国被封了!"她说。她一点都不难过,跟中了彩票一样,"跟猫王一样,宝贝儿!猫王上艾德·沙利文秀,电视台只敢拍他腰以上!"摩根在沙发上看了她一眼,在本子上写了一行。艾希莉在厨房里切水果,穿着我那件旧 T 恤,底下光着两条腿。她听见了,刀停了一下。"那今晚的——""没了,甜心。"我妈说,"肖恩说先停一个礼拜。""噢。"艾希莉说。她低头接着切。一个芒果,她切了很久,切成了一碗丁,碗里的丁一个比一个小。她本来就不想上。礼拜三晚上她说"我想",是为了我的事。现在不用上了,她松了口气。女人松口气的时候也是那个样子,低着头,不说话,手上找点事干。那天整个中国互联网都在看那张吧台。我一到公司,阿杰就把手机伸到我跟前:抖音上一条切片,十五秒,我妈的脸,向川的两只手,搁板上那一排跟着抖的酒瓶,四百多万播放。我拿手机扫底下的评论。「逐帧数了一晚上 酒瓶一共抖了一千四百多下」翻译:逐帧数了一个晚上,酒瓶总共颤抖了一千四百多下。九十一乘十六,一千四百五十六。他们数得比我还细。「向总的手从头到尾没离开过奶奶的手 请问是谁在摇」翻译:向总的手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奶奶的手,请问是谁在摇。「奶奶最后那一声 懂的都懂」翻译:奶奶最后的那一声,懂的人都懂。懂的都懂。中国人说话就这样,说一半,剩下一半让你自己猜,猜错了是你的事。「这次真的建议向总入赘了」翻译:这一次真的建议向总嫁进来了。又是嫁。下午再看,那几条都没了,底下换成了几千条一模一样的:「奶奶调酒好专业」「奶奶好可爱」「向总真敬业」。小雨坐在她工位上,眼圈是青的,两只手在键盘上飞,桌上摞着三个空咖啡杯。两块钱一条,三千条,六千块。营销。---礼拜五下午三点,向川到大烟囱底下来找我。他手里两样东西:一杯冰美式,给我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刘姐跟在后头,抱着她那个文件夹。文件袋里三样东西。一张回执,出入境的,盖着红章,上头是我的护照号、我的名字。刘姐拿铅笔尖点着一行字,用她念说明书的英语说:"您的居留许可,已经受理。二十三号以后,您可以合法停留,等新的证件。"一张通知,工作许可的。刘姐给我念了职位那一栏:外籍文化传播顾问。"顾问。"我说。"Consultant。"刘姐说。"不是外教?""顾问不走教师那一套,"向川说,"周哥那边帮着递的。"第三样是合同,十一页,中英文。独家,五年。"美国老汉儿"这个名字,我的脸,我的声音,五年里归看见传媒。底薪那一栏写着:两万五。签约那天我开口要两万,他一口答应,我心里马上就后悔了,我应该说两万五的。这个数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他看出来我开低了,给我补上了。这小子厚道。"那两张纸呢?"我问,"核验的那两张。""在我抽屉里,"他说,"锁着。"他说这句的调子,跟说"喝茶"一样。刘姐站在太阳底下,拿文件夹挡着额头。她今天穿一件白衬衫,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衬衫里头那件素白胸罩的轮廓透得一清二楚:两根肩带,后背一道横的,侧面兜着两团,比我想的大。她不知道。她在等我签字。我在 L9 的引擎盖上签的。车就停在烟囱底下,黑漆晒得烫手,我手心的汗按在上面,留下一个巴掌印,一会儿就干了。三个地方签名,一个地方按手印,红印泥。刘姐把合同收回去,打开她的小本子,拿下耳朵后头的铅笔,记了一行。"恭喜您,崔老师。"五年。一个月两万五,一年三十万,四万一千多美元,比英朗给的多一倍还多。五年以后我四十三,麦迪二十三,大学毕业了。周哥那天说的永居,要在中国连着干满几年,要有"贡献"。我算了算,五年,正好。在中国,事情是靠关系办的。我在这儿十二年,头一回有了关系。"周末,"向川说,"阿坝文旅的单子,四姑娘山。塔米的直播停了,婆媳的内容挪到山上拍。你也去,美国老汉儿上雪山。""去。"那天晚上我跟家里说了。我妈尖叫着去翻箱子找她的牛仔帽。麦迪说她早知道了。艾希莉说她跟林姐请两天假。摩根说她不去。"我留下。""你一个人在成都干什么?"她没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合上了。我没再问。她去了,我还得在山上防着她拿那种眼睛看向川。她不去,我少一件事。---日隆是个镇子,一条街顺着山沟铺下去,两边全是民宿,白墙,窗框漆成红的蓝的黄的,画着花,房顶上拉着一串一串五颜六色的经幡,风一吹哗哗响。手机上的软件说:3,198 米。比猫鼻梁低,可我的头比在猫鼻梁上还疼。我们住的那家,老板娘叫卓玛。卓玛三十出头,两边脸蛋上两坨红,高原上的人都这样,跟抹了胭脂似的,不是抹的。一根粗辫子盘在头顶上,辫子里编着红绳,缀着几颗绿松石。她穿着藏袍,右边的袖子褪下来系在腰上,里头一件紫色的高领毛衣,毛衣紧,两个奶子把它顶得圆滚滚的。她一手拎一个箱子上楼,木楼梯在她脚底下咚咚地响,屁股在藏袍里一扭一扭,一点不喘。我们的房间在二楼,一个标间,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条两尺来宽的过道。墙是木板的,刷着白漆,顶上画一圈彩色的花边。一扇窗冲着山,窗外是经幡,经幡外头是一片青稞地,青稞地外头是云。艾希莉挑了靠窗那张。"你靠墙,"她说,"离卫生间近,吐起来方便。"我四点钟倒下的。头疼。像有人拿射钉枪从里头往外钉我的脑壳,一枪,一枪。卓玛在我床边放了一个红塑料盆,我吐了三回,吐到后来只剩黄水。她搬来一台制氧机,白的,跟一个啤酒冷藏箱差不多大,侧面挂着一个装了水的塑料瓶。她插上电,按了几个键,跟向川说了一串,向川点头。机器里出来一根透明软管,一头分成两个小叉。向川蹲在我床边,把那两个小叉塞进我鼻孔里,管子从两边绕到耳朵后头,在下巴底下一收。机器嗡嗡地响,侧面那个水瓶咕嘟咕嘟冒泡,凉气一股一股往我鼻子里灌,一股塑料味。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夹子,捏开,夹在我右手食指上。夹子上一块小屏亮了,跳出两个数:81,118。"血氧八十一,"他说,"低了。心率一百一十八。"他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那个夹子"嘀"了一声。"连上我手机了。晚上血氧掉到八十以下,或者心率上了一百三,我手机会响,我就过来。""你不用——""睡吧,崔哥。"我在美国看急诊,都没人这么看着我。老韩扛着机器在门口拍了一段,我鼻子里插着管子,脸白得跟纸一样。小雨在他旁边说了一句,我听见「美国老汉儿」「xi yang」,还有一个「huo」。火,fire,上热门。晚上院子里点了一堆火,卓玛的老公放着音乐,一帮游客手拉着手转圈跳舞。音乐从窗缝里钻进来,咚咚的,一个女人在唱,调子拔得老高。我妈的笑声比音乐还响。艾希莉进进出出。她给我端来一碗酥油茶,咸的,一股牲口棚的味儿,我喝了一口就吐了。她给我擦嘴,把盆端出去倒了,回来坐在她床上,脱外套。她里头穿一件黑色的紧身保暖衣,一条灰色的抓绒打底裤。她背过身去,两只手伸进保暖衣里,在背后摸了一下,解开了,从一只袖子里把胸罩抽出来,揉成一团塞进枕头底下。女人都会这一手,衣服不脱,胸罩拿出来。保暖衣贴在她身上,两个奶子没了兜着的东西,往下一沉,奶头在黑布上顶出两个点。她钻进被子里,冲我笑了笑:"晚安,宝贝儿。"那一夜我没睡着。制氧机嗡嗡地响,水瓶咕嘟咕嘟,一分钟冒一百多个泡,我数过。隔一会儿,我看一眼手指头上的夹子:83,84,82。院子里的火灭了,音乐停了,狗叫了一阵。后半夜起了风,经幡在窗户外头哗啦哗啦,像有人一直在抖一面旗子。天快亮的时候,不知道哪儿传来叮叮当当的铃铛,是牦牛。艾希莉睡得像个孩子。她做了十二年瑜伽,到哪儿都睡得着。---礼拜天早上八点半,镇卫生院来了个医生。女的,四十出头,戴眼镜,白大褂外头套一件红色冲锋衣,背一个药箱。她把听诊器捂在手心里搓了搓,才贴到我胸口上,还是凉的。她弯腰听我的肺,胸口就悬在我鼻子跟前,冲锋衣的拉链拉了一半,里头白大褂,白大褂里头一件粉红色毛衣,鼓鼓的两团,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酥油味。她跟向川说了一串。向川翻给我:"没什么大事。第一次上高原,又喝了酒。输两瓶液,好好睡一觉。"输液。中国人什么病都输液。感冒输液,拉肚子输液,我教过的一个学生失恋了,也去输了两天液。她从药箱里拿出两个玻璃瓶。一瓶挂在我床头上方墙上那个挂衣服的木钩子上,一瓶放在床头。她拿一根橡皮管勒住我左手腕,拍了拍手背,一针扎进去,贴上两条胶布。然后低头看着表,捏着管子上一个小轮子,一点一点地拧,拧好了,跟向川说了一句。「四十di。」她又指了指床头那一瓶,比画了一下怎么换。向川点头。九点钟,楼下的车要走了。今天去双桥沟,坐景区的观光车往沟里开,一路走一路拍。老韩扛着机器在院子里等着,小雨上楼来清点人,在门口探进头。"艾老师,"她用英语说,"今天要拍你跟奶奶——""我不去了。"艾希莉说。她坐在我床边,手搭在我腿上,"特拉维斯这样,我走不开。"我妈站在走廊上,已经收拾好了:一条紧身牛仔裤,一件粉红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底下就拉不上去了,戴着她那顶牛仔帽。她看着艾希莉。"那肖恩呢?"她说。向川从他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我也不去了。十点跟阿坝文旅开视频会,下午还要跟周哥那边对材料。老韩,你们带塔米去。"我妈看看他,又看看艾希莉。看了很久。然后她进屋来,弯腰在我脑门上亲了一下,一股烟味,一股昨晚的青稞酒味。她直起身子,冲艾希莉说:"好好照顾我的宝贝儿,甜心。"她出去没关门。是麦迪替她关的。麦迪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她妈一眼,把耳机塞上,走了。楼下的车门"砰"的一声,比平常响。我老婆留下来陪我。十八年,她就是这样的女人。我妈那句话我听出来了:艾希莉不去,婆媳就拍不成,她的戏就没了。民宿一下子静了。艾希莉在两张床中间的过道上铺开她的瑜伽垫,正好塞得下。她到哪儿都带着它。她换了一条黑色的瑜伽裤,上身还是那件保暖衣,胸罩没穿回去。她做了一套拜日式,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吸气,呼气。做到下犬式,她的屁股就撅在我床边上,比她的脑袋高出一英尺,窗户里进来的太阳正照在上头,瑜伽裤绷得发亮,裆那儿勒进去一道,两边鼓着两瓣。我看着吊瓶。一滴,一滴。四十滴是一分钟,我拿手机掐过。她做完了,回到她床上躺下,刷手机。隔一会儿打几个字,打完了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弯着。我又睡过去了一会儿。---我是叫一股味儿弄醒的。牛肉,辣椒,葱花。我没睁眼。我先听见的是筷子碰塑料碗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笑。我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向川坐在她床边上,她盘腿坐在床上,两个人中间搁着两碗面,从镇上端回来的,一次性塑料碗,汤红红的,上头漂着几片牦牛肉,一撮香菜。他在往外挑香菜。拿着筷子,从她那碗里,一根一根挑出来,放进他自己那碗。艾希莉不吃香菜,她说那东西一股肥皂味。在成都十二年,下馆子点菜,我十回有八回忘了跟服务员说。墙上的钩子挂的已经换成了第二瓶,满的。头一瓶空着,搁在床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的。他们俩说中文。很小声,一句一句的。「ta shui zhao le?」她问。他扭头看了一眼我手指头上的夹子。「shui zhao le。xin tiao 一百零四。」一百零四。那是我的心跳。他在念我的心跳。艾希莉捂着嘴笑,夹起一片牦牛肉,放进他碗里。面吃完了。他把两个碗摞起来,装进一个塑料袋,系上口,放在门边。他回来,没坐,站在她床跟前。她仰着脸看他。然后她看了我一眼。"特拉维斯?"她说。英语,很轻,"宝贝儿?"我没答。我嘴里一股吐过的酸味,鼻子里插着管子,手背上扎着针。我不想说话,不想让我的老板看见我这个样子。我想等他走了再醒过来。她又看了我一会儿。她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着木地板走到门口。门上有个铁插销,她推过去,"咔哒"一声。卓玛就在楼下。她怕卓玛上来收碗,把我吵醒。她走回来,站在他跟前,两个人中间就隔着一拳。窗户在他们背后,太阳从外头照进来,两个人都是黑的,四周一圈亮边。她两只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她先亲的。又是她先亲的。舌头。我离他们一米半,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张着,舌头伸出去,伸进他嘴里,脑袋一歪,换个角度,又伸进去。他两只手垂着,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搭在她腰上。他的眼睛往我这边转过来。我把眼睛闭死了。「ta zai……」他说。很低。「ta shui zhao le。」她说,「jiu yi hui er。」shui,睡觉的睡。我上课的时候谁打瞌睡,同桌就推他一把,喊 shui jiao。我数了十个数,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我手机上那个海拔软件,有一页写着:海拔三千二百米,空气里的氧气相当于平原的百分之六十八。人的脑子缺了氧,跟喝醉了差不多,判断力往下掉。飞行员在高空要戴氧气面罩,就是这个道理,我在探索频道上看过。她一晚上没吸氧。氧气在我鼻子里。她把那件保暖衣从头上脱了下来。底下什么也没有。两个奶子一下掉出来,又大又白,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晃了两晃。奶晕是粉的,带一点棕,比平常颜色深,两个奶头硬着,翘着。我有多久没在白天看见过我老婆的奶子了。在成都,白天她穿运动胸罩,晚上关了灯。她把瑜伽裤连着内裤一块儿往下褪,褪到膝盖,抬脚,一只一只踩掉,扔在瑜伽垫上。脚上还穿着那双灰色的羊毛袜,厚的,徒步穿的,袜口卷着。她下面那片毛,两个礼拜前在卫生间里还是一层毛茬,扎手;现在长成了一片,软了,打着小卷,深金色,太阳从侧面一照,边上一圈都在发亮,从她小肚子底下一直盖下去,盖住了两片屄唇,那条缝只露出底下一截。我喜欢光的。我跟她说过。她跪下去了。跪之前,她把那件抓绒外套叠了两折,垫在膝盖底下。瑜伽老师,膝盖要护着。她把他的运动裤和内裤一块儿扒到大腿上。他的鸡巴弹了出来,半硬,垂着,已经比我硬透了还长。她两只手捧着它,像捧一碗汤,低下头,把龟头含了进去。七月八号那段录像里,她含一个龟头就呕,眼泪都呛出来了。今天她会了。她含着它,舌头在底下那道冠沟上绕圈,绕一圈,往下吞一截,再绕一圈。腮帮子一鼓一凹,那根鸡巴在她嘴里一点一点胀起来、翘起来,把她的嘴撑得越来越圆,撑到两边嘴角发白。她吐出来,换了只手攥着,舌头从卵蛋底下一路舔上去,舔到头,再含回去,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她下巴上。她一直抬着眼睛看他。他一只手搭在她头顶上,手指头插进她的头发里。然后他躺到她床上去了。那是张单人床,一米二宽,他一躺,床就满了,两只脚伸出了床尾。她跨上去,骑在他胯上,一只手往后伸,握住他的鸡巴,对准,往下坐。床"吱"地叫了一声。木头床,老的,卓玛家的。她一下停住了,扭过头来看我。我闭眼。我听见她屏着气。听见制氧机嗡嗡地转。听见水瓶咕嘟,咕嘟。我再睁开一条缝的时候,她已经坐下去了。坐到底了。她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腰往下一塌,屁股贴着他的大腿根,那根鸡巴整个没进她屄里了,一点都没剩。她闭着眼,嘴张着,没出声,喉咙一动一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她开始动。床一声也没响。她不颠。她的上身一点不动,肩膀端着,两个奶子几乎不晃,动的只有她的胯:往前送,往后收,在他身上一圈一圈地磨,慢,匀。鸡巴一会儿从她身子底下露出一截,湿的,一会儿又被她吃回去。这个她在客厅里给我讲过,说力从肚子里出来,不从腰上出来,"你们男人就是不会用这儿"。我当时说我会用别的地方。她骑着我的老板,离我一米半,一声都不让那张床响。然后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嗡——嗡——。他的手机,扣在窗户边那个床头柜上,木头柜面把那一声放大了好几倍,像一只大马蜂撞在玻璃上。她一下僵住了。「shen me?」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他扭过头来,看我。他扭头之前,我已经闭上了。我脑袋往枕头里一缩,缩得太猛,鼻子里有一个小叉滑了出来。「mei shi。公司de。」公司的。礼拜天他也停不下来。这小子挣钱,是有道理的。我听见他把手机扣回柜子上。过了一会儿,那张床响了。这回她没停。我睁开一条缝。他已经坐起来,把她翻下去了。传教士体位。我跟她十八年,十回有九回是这个,因为能看着她的脸。她仰面躺着,脑袋在枕头上歪向我这边。他压上去,两条胳膊撑在她脑袋两边,鸡巴顶在她屄口上,往里一送,就进去了。她的脸离我一米。我在上头的时候,看的是她的正脸,她看着天花板。现在我在旁边,看的是侧脸,是她不对着我的那张脸。她的眼睛睁着,绿的,雾蒙蒙的,看不出在看什么。鼻梁上那片雀斑,晒了两天又深了一层,现在全叫涌上来的血给盖住了,一直红到耳朵根。她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他每往里一送,她的下巴就往上一抬,嘴唇从牙底下滑出来,又被她咬回去。他操得很慢。拔出来一大截,停一下,再整根送进去,送到底,在底下顶一顶,再拔出来。那根鸡巴湿得发亮,拔出来的时候把她屄口那两片肉往外带,送进去的时候又把它们卷进去。那片金毛叫淫水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她肉上。我跟她做,她跟着我的节奏走,我快她就快,我慢她就慢,像在跟着口令做瑜伽。他慢,她快不了。他停在底下不动,她自己的屁股往上拱,一下,又一下,拱得那张床终于"吱"了一声。她顾不上了。他把她两条腿往上推,推到她胸口上,推得她的膝盖挨着了肩膀。她两只手伸上去,自己抓住了自己的两只脚,攥着那两只灰羊毛袜,把腿往两边掰开。这个式子我知道,她在客厅地板上做过,叫快乐婴儿式。她的屁股整个翘了起来,屄口朝着天,他从上头往下操,一下比一下深。她两瓣屁股被他撞得发红,每撞一下,她嗓子眼里就挤出来半声,"嗯",又咽回去。我鼻子里那根管子还挂在嘴唇上,凉气嘶嘶地往我下巴上吹。她看见了。她松开一只脚,那只手伸过来,伸过两张床中间的过道。我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头碰到了我的脸。凉的,在抖。她摸到那根管子,捏着那个小叉往我鼻孔里塞,塞了一下没塞进去,碰在我鼻翼上。他每往里撞一下,那几根手指头就跟着抖一下,一下,一下,一下,跟那张床一个拍子。她又塞了一回,塞进去了。她把管子往我耳朵后头捋了捋,捋平了。她手指头上有股味儿。牦牛肉面的味儿,辣椒的味儿,底下还有一股,腥的,咸的。她的手没收回去。它落在我枕头边上,攥住了枕头的一角。我听见她在喘,就在我耳朵边上。她的脸凑到了她那张床的床沿上,离我两尺。「wo lao gong……」老公。我最喜欢的那个词。「……zai pang bian……」她在说我。我可以睁开眼。我可以咳一声。咳一声就够了。然后呢。我左手扎着针,鼻子里插着管子,一抬头就想吐。礼拜五我在那辆车的引擎盖上签了五年。二十三号以后我能不能留在这个国家,看的是一张盖着红章的回执,回执是他递给我的。我的学位证在他抽屉里,锁着。家里那台 iPad 的"最近删除"里还有一条,剩十八天,我没删,她以为早没了。我咳这一声,她就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还有一样。被子底下,我硬了。一根针,一根管子,一个夹子,我老婆在我旁边一米叉着腿,我硬了。我想吐。这回跟高原没关系。她攥着我的枕头到了。我感觉得到。枕头被她攥着往那边拽,拽得我脑袋都跟着歪过去。她的喘气一下子断了,憋住了,憋了得有五六秒,然后从鼻子里一下一下往外冲,热的,喷在我脸上。那边的床"吱吱吱"地响成一串,她顾不上了,他也没停。我听见水声,哗的一下,溅在什么上头,像有人把一杯水泼在了床单上。上回那段录像里,她喷在了他下巴上。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她在看我。她的脸侧着压在床沿上,眼睛睁着,绿的,湿的,瞳孔大得把绿都挤没了,嘴张着,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又闭上了。我不知道她看见没有。她那个样子,看见了也等于没看见。他快了。那张床他不管了,吱吱嘎嘎地响,床头一下一下撞在木板墙上,咚,咚,咚,墙那边是走廊。她的手回去了,又抓住了她自己的脚,叫声从咬着的嘴唇后头漏出来,一声一声,细细的,像小狗。「she li mian……」她说。他说了一句,很短,像是在问。「mei shi……wo hai dai zhe……」dai,戴。这个字我知道,戴口罩的戴。疫情那三年,全中国的喇叭天天喊这个字。他往下一压,压到底,不动了。我看得见他的屁股。两瓣屁股夹紧了,往里收,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他的卵蛋贴在她屁股上,一缩一缩。她两条腿在半空里绷直了,羊毛袜里的脚趾头勾起来,在抖。他在射。射在我老婆里面。我数了。七下。他趴在她身上喘了一会儿,撑起来,往外拔。鸡巴从她屄里出来,湿淋淋的,还半硬着。它一抽出来,一股白的就从她屄口里涌了出来,顺着那片金毛往下流,流过她屁股沟,流到床单上,跟她刚才喷的那一摊连成了一片。床单是白的,卓玛家的,边上绣着一行红字。他从床头拿了一条毛巾,先给她擦,擦得很仔细,擦完了她再擦他自己。然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我的吊瓶,伸手把管子上那个小轮子往下拧了拧。「kuai wan le。wo qu jiao yi sheng。」他提上裤子,拉开插销,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艾希莉躺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看了看床单,把她那床被子一翻,盖在那一摊上头,拿手按了按,按平。然后她走到窗户跟前,推开一条缝。山上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凉的,带着经幡的哗啦声,带着远处牦牛的铃铛。她光着身子站在窗户跟前,穿着那双灰羊毛袜,背对着我,看着外头。屁股上两块红印子,是他撞出来的。大腿内侧一道湿的,亮亮的,一直流到膝盖窝。她站了得有一分钟。然后她穿上衣服,走到我床边,弯下腰,在我脑门上亲了一下。嘴闭着。"快点好起来,宝贝儿。"她用英语说,很轻。---一点半,医生上来给我拔针。我醒了。"你睡得跟根木头似的,"艾希莉说,"还打呼噜。""我做梦了。""梦见什么了?""不记得了。"傍晚他们从双桥沟回来。我妈晒得鼻头通红,冲锋衣敞着,里头一件白 T 恤叫汗洇透了,贴在两个奶子上,胸罩的花边一圈都印了出来。她喝了一路的青稞酒,进门就喊饿。晚饭在卓玛家楼下吃,牦牛肉火锅。卓玛端着锅往桌子当中放,一弯腰,盘着的那根大辫子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辫梢差点掉进锅里,她一把捞了回去,冲我们笑,两坨红更红了。我妈坐在艾希莉旁边。吃着吃着,她脑袋往艾希莉那边一歪,凑到她脖子上闻了闻。"你身上一股男人味,甜心。"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只有小雨和老韩还在吃,他们听不懂。艾希莉没停。她夹起一片肉,在锅里涮了涮。"是特拉维斯,"她说,"我伺候了他一整天。"我妈端起她那杯青稞酒,喝了一口,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亲爱的,"她说,"那孩子是我生的,我闻了他十八年。那不是特拉维斯。"麦迪把耳机塞上了。向川站起来给每个人盛汤,一碗一碗,先给我妈,再给艾希莉,再给我。我妈喝多了。高原上,酒劲大。我身上什么味儿,我自己也闻不出来:吐过的酸,酥油茶,卫生院的消毒水。我们一天没洗澡,谁身上都有味儿。那天晚上我睡着了。上山以后,那是我睡的头一个整觉,一觉睡到天亮,什么都不知道。---礼拜一早上下山。回去的路上,艾希莉坐的副驾。我妈上车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位子,什么也没说,拉开后门,一直走到第三排坐下,戴上墨镜,把牛仔帽扣在了脸上。山上早上冷,她身上罩着一件黑色的羽绒背心,向川的,他借她的。背心大,罩到她屁股底下,两条裹着打底裤的长腿从底下伸出来。她脱了鞋,两只脚蜷在座椅上,脚指甲涂着淡粉色,靠着车窗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领口那儿歪开一道缝,看得见保暖衣底下奶子的上沿,没穿胸罩。出了巴朗山隧道一路往下,过了卧龙,手机上那个软件说两千米。我的脑袋一下子轻了,像摘掉了一顶湿帽子。在映秀一个加油站,向川停车加油。我妈和麦迪去上厕所,艾希莉醒了,去便利店买水。车里就剩我们俩。他把手机递过来。"崔哥,你那个血氧仪,我导出来了。你自己看看。"屏幕上两条线,一条蓝的,一条红的,从礼拜六下午四点一直画到今天早上。蓝的是血氧,从八十一一路往上爬,爬到这会儿九十六。红的是心率,锯齿一样,高高低低,大部分时候在一百上下晃。礼拜天中午那一截,红线突然拔了起来,拔成一座尖尖的山。十二点二十一分起,十二点五十八分落。最高的那个尖上标着一个小数字:134。旁边一个小铃铛的图标。"中午这一段,"他说,"你心率上了一百三,它报了一回警,我手机响了一下。""做梦了。"我说。"嗯。"他把手机收了回去,"高原上,人容易做梦。下回上山,提前三天吃红景天。"他推开车门,下去付钱了。加油站的喇叭里在放一首歌,一个女的在唱,调子拔得老高,跟卓玛家院子里放的是同一首。那天中午,他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说是公司的。那是我。## 第11章 沙发七月二十三号,礼拜三。按出入境那个圆脸女警察的说法,今天我该回家了。我在家吃早饭。早饭是艾希莉做的:煎蛋,吐司,一壶咖啡。她穿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新的,薄,透出底下那件肉色胸罩,两根带子勒在晒红的肩膀上,山上晒的。底下一条灰色运动短裤,头发在头顶挽了个髻,后脖子上贴着几根湿头发,刚冲过澡。她往吐司上抹黄油,抹一下,舔一下刀背上沾的那一点。我妈坐在她对面,豹纹睡裙,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盯着手机。小红书后台,直播权限那一栏的灰框还在,底下一行小字倒着数:剩余 1 天。"明天晚上,甜心,"我妈说,没抬头,"解封了。你跟我。""再说吧。"艾希莉说。"别跟我'再说吧'。"我妈把手机扣在桌上,"你欠我一个礼拜天。"艾希莉的刀停了一下,接着抹。礼拜天那个婆媳的片子没拍成。艾希莉留下来陪我,老韩只拍了我妈一个人在双桥沟喂牦牛。我妈记着这个仇。她这辈子记仇记得比记生日清楚。"行,"艾希莉说,"礼拜四。"麦迪从她屋里出来,穿着那件剪到肚脐的川大 T 恤,底下一条白短裤,光着脚,一边走一边把手机举到我脸上。"Dad,你火了。"老韩在山上拍的那条,昨晚发的。封面是我:鼻子里插着管子,脸跟一张 A4 纸一个颜色,旁边一行红字。三百一十万播放,比"逛菜市场"还多。我拿手机扫评论。「奶奶骑牦牛 老汉儿吸氧 美国的未来在奶奶身上」翻译:奶奶骑牦牛,老汉吸氧气,美国的未来在奶奶的身上。「老汉儿吐的位置很专业 刚好在牦牛的镜头外」翻译:老汉吐的位置很专业,刚好在牦牛的镜头外面。「隔壁婆媳那条的封面 中间那个男的才是主角吧」翻译:隔壁的婆婆和儿媳妇那一条的封面,中间的那个男的才是主角吧。「建议老汉儿跟奶奶学喝酒」翻译:建议老汉跟着奶奶学习喝酒。最后这一条我认。麦迪把手机抽回去,靠在冰箱上,看着她妈的后脑勺,嚼着一片吐司。山上回来以后,她跟她妈说话就剩"嗯"和"哦"。十八岁的女孩就这样,一个暑假跟她妈不对付,换我们镇上,这叫青春期。摩根在沙发上,腿上架着电脑。她穿一件灰背心,一条黑色跑步短裤,光着脚,红头发随便挽在脑后。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订婚戒指,布雷特在奥扎克湖的码头上跪着给她戴的,不到一克拉,她跑步都不摘。山上回来以后她话更少了,本子写得更多了。"妈,"她说,"手机借我用一下。我的流量没了。"我妈看都没看,把手机递过去了。摩根低头打字,打了好一阵,还回去。"今天我不出门。"她说。"随你。"她用我妈的手机,是因为她那张美国卡在这儿漫游,一兆一兆地扣钱,还得翻墙,慢。我跟她说过,办张中国卡,三十块一个月。她不听。警察都这样,自己的东西自己的规矩。---礼拜二下午一点半,向川照常拎着他的运动包从二楼下来。"崔哥,我去上课了。""去吧。"我说。他冲我点了点头。我也冲他点了点头。他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这就跟两个男的在小便池前头并排站着一样,谁也不往旁边看,该干什么干什么,干完了洗手,走人。艾希莉那天六点四十回的家,头发湿着,薄荷桉树味。礼拜三也是一点一刻,他从二楼下来,这回没拿包。"崔哥,我出去一下。"我在给"美国老汉儿逛成都"第三集配英文旁白,冲他摆了摆手。一点五十二,微信响了。X。"崔哥,我桌上有个灰色的移动硬盘,帮我拿给阿杰,他下午剪片要用。我晚点回。"我上了二楼。铁楼梯,一步一响。---他办公室的门没锁。冷气开得足,百叶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太阳从帘子缝里一条一条切进来,切在那个树根茶台上,切在那几只雕出来的螃蟹上。硬盘就在键盘旁边,灰的,巴掌大。我拿起来。右边那台显示器亮着。还是那十几个小格子。公司的直播间,大半黑着;右下角两格亮着,一格灶台,一格饭桌。饭桌那一格里有人。摩根坐在饭桌边上,电脑开着,旁边摊着她那个小本子,还有几张纸。她坐得笔直,两只手搁在桌上,看着门那边。格子的边上,门开了。一个高个子进来,白 T 恤,运动裤,旧耐克。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把门在身后关上。那是我家。那是肖恩。我在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皮椅子,凉的。我在那一格上点了两下,它变大了,占满了整块屏幕:我家的客厅,从墙角高处斜着往下拍,饭桌,沙发,沙发后头那扇窗,门口那一截走廊。窗帘拉着一半,下午两点的太阳把客厅照得透亮。桌上有一副大耳机,插在电脑上。我戴上了。客厅里那台老空调嗡嗡的声音一下子灌进耳朵里。我在我自己家里听了五年,一耳朵就听得出来。"坐。"摩根说。英语。这一场,我一个字都不会漏。他拉开她对面那把椅子,坐下了。摩根把电脑转过去对着他,又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推过去。"一月八号,"她说,"四川省文化和旅游厅。项目名字,'美国奶奶游四川'。三十八万人民币。目标账号:塔米·霍尔。签约的时候她有多少粉,你们表上写着:三千一百。"三十八万,五万三千美元。买我妈。一个拖车公园出来的酒保,三千个粉丝。中国人做生意,眼光是有的。"一月十三号,"摩根说,"你那个小姑娘建了一个微信群。两块钱一条。'姐姐'。""对。"他说。"你找到她。你给她买了一群人。你给她升舱。你举着一块门那么大的牌子去机场接她。""对。""为什么是她?""她好笑。"他说,"她在镜头前面骂雷。大家喜欢。"摩根看着他。她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要一句一句往他脸上砸,砸到他狡辩,砸到他翻脸。他不狡辩。她问什么他认什么,她砸出去的东西全砸在棉花上。"然后你操了她。"摩根说。"她要的。""三号间。直播,八万个人看着。""她要的。"摩根往后一靠。"我是警察。三号间我有录像,直播我有录屏,你的合同我有照片。我们局里有个人跟《新闻导报》的记者喝酒。美国那边有一整个互联网,就等着一个故事:中国宣传公司花钱养美国老太太。你那些文旅局的客户也会爱死这个故事。"我的签证。我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他的硬盘,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这三个字。"你可以这么干。"他说,"你妈也会在这个故事里。""那她就回家了。这就是我要的。""她不想回家。"摩根没说话。他说得对。我妈不想回家。艾希莉不想。我也不想。"我不拦你。"他说。"你不怕。""不怕。"摩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她换了个调子,低了,硬了,像在跟一个嫌犯谈条件。"那就删了。你手里关于她的东西,全删了。三号间那段,你删之前拷了一份,对不对。""对。"我早就知道。我跟自己说了三个礼拜,他不至于。"删了。""那你的呢?"他说。"什么?""七月七号。凌晨两点五十。"他冲沙发那边抬了抬下巴,"那张沙发上。"摩根不动了。画面里,她的背一下子绷直了,两只手从桌上收了回去。"那东西晚上不录。"她说。"录。""特拉维斯说——""七号那天我跟特拉维斯说了,"他说,"让他跟你说一声。"他说的是实话。七月七号,这间办公室,就在我坐的这把椅子对面,他说"摩根那边,你看要不要跟她说一声",我说"我会跟她说的"。摩根扭过头,抬起脸,看着墙角。看着我。她看了得有三四秒。我在屏幕这头往后一缩,椅子"吱"了一声。"你看了。"她冲着他说,眼睛还在镜头上。"我听了。毛巾是最后才掉的。掉下来我就关了,删了。""骗子。"他没吭声。"骗子。"她又说了一遍,站了起来。她绕过饭桌走到他跟前。他也站起来了。她一米七,他一米八六,她得仰着脸。她一根手指头戳在他胸口上,戳了一下,又一下,把他往后戳,戳了两步,他的小腿碰到了沙发边上。她两只手一推,他坐了下去。她站在他跟前,低头看着他。然后她扇了他一巴掌。很响。耳机里"啪"的一声,比老空调还响。他的脸偏过去,又转回来,看着她。"说话。"摩根说。"放松。"他说。那个词。他对谁都说。"别他妈叫我放松。"她又扬起手。这回他抬手,在半空里攥住了她的手腕。她往回抽,没抽动。她手腕一拧,往外一翻,那是警察的招,我在她的训练视频里见过,一下能把一个大男人的胳膊拧到背后去。他的手跟着她转了半圈,还攥着,没松,也没使劲往回拧。两个人就那么僵着,她站着,他坐着,她的手腕在他手里。她在喘。灰背心底下没穿胸罩,两个奶头把布顶得直直的,跟着她的喘气一起一伏。她一条腿跨上了沙发,跪在他大腿旁边,另一条腿也跨上来了。她骑在他腿上,一只手腕还被他攥着,另一只手揪住他的 T 恤领口,往自己这边一拽。她亲了他。牙先上去的。她咬住他的下嘴唇往外扯,扯开了,又把嘴压上去。铁楼梯响了。一步,一步,有人往上走。我一巴掌拍在显示器的电源键上。屏幕黑了。耳机里还在响,湿的,喘的,我一把扯下来扔在桌上。小雨推门进来了。"崔老师?""硬盘,"我举起手里那个灰的,"川哥让我拿的。"她"哦"了一声,冲我笑,抱着一沓纸走到桌子跟前,弯下腰往他键盘边上放。她今天一件淡粉色的针织吊带,弯腰的时候领口一坠,里头一件白色的胸罩,兜着两个小小的奶子,一边一个,像两只刚剥了壳的荔枝。她放好了,直起身,眼睛往那台黑着的显示器上扫了一下。「川哥喊你上来的嗦。」她说。我一个字也没听懂。她也没等我懂,冲我摆摆手,下楼去了。铁楼梯一步一响,一直响到底。我把电源键按开。屏幕要醒一会儿。先是黑,再是一个转圈的图标,再是那十几个小格子,一格一格亮起来。我点了两下。摩根的背心没了。---她还骑在他腿上,光着上身,那件灰背心扔在茶几上。她的背冲着镜头,宽肩膀,背上满是雀斑,一路密到腰上,两块肩胛骨随着她的喘气一耸一耸。她两只手攥着他两只手腕,按在沙发靠背上,按得死死的,身子往下压着他。她夺回来了。刚才他攥着她,现在她攥着他。警察。我戴上耳机。她在他腿上磨。黑色跑步短裤贴着他的运动裤,屁股往前一送,往后一收,两瓣屁股在短裤里绷着,深蹲蹲出来的,圆的,硬的。她的嘴在他脖子上,在他耳朵底下,咬。"你他妈就是个骗子。"她咬着他的耳朵说。他不动。手腕让她按着,他就让她按着。她松开他一只手,那只手往下伸,扯他运动裤的裤腰。扯不下来,他抬了一下屁股,她一把扒到了他大腿上。他的鸡巴弹出来,啪地打在她小肚子上。摩根低头看了一眼。她看了它多少遍了。七月七号那天夜里,她在这张沙发上,往回拖了一遍又一遍。"耶稣基督。"她说。她直起腰,跪起来,把跑步短裤连内裤一块儿往下扒,扒到膝盖,一条腿抽出来,另一条腿挂着就不管了。她下面的毛是红的,修得很短很齐,底下的屄唇已经湿了,肿着,在下午的太阳底下亮。她攥住他的鸡巴,攥不拢,比她的手腕还粗。她对准,往下坐。坐下去一截,她停了,倒吸一口气。"操。"又往下一截。她的大腿在抖,那两条练出来的大腿,一块一块的肉绷得跟钢缆似的,在抖。"放松。"他说。"闭嘴。我说了别他妈——"她往下一坐,坐猛了,整个人一下子僵住,脖子往后一仰,嘴张着,一点声音也出不来。过了好几秒,她才把那口气吐出来。"……操。操。"她没坐到底。一半,多一点。她不肯说,可她就撑在那儿,两只手撑着他的肩膀,大腿抖着,往下多一寸都不行。然后她开始动。就那一半。一上,一下,慢,硬,一下一下咬着牙。她肚子上那几块肌肉一块一块地绷起来、松下去,绷起来、松下去,汗顺着那几道沟往下淌,淌进那一小片红毛里。她左手攥着他的肩膀,那枚订婚戒指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他的两只手自由了,没去碰她。就搭在沙发靠背上,搭着。她越动越快,越动越深,不知道哪一下,她坐到了底。她叫了一声。那一声我听过。七月七号凌晨,她咬在扶手的布里头,闷着的,就是这个。这回没有布。他动了。他两只手托住她的屁股,站了起来,她两条腿缠在他腰上。他抱着她转了半圈,把她放下来,放在沙发扶手跟前,翻过去,让她趴在扶手上,屁股撅起来。就是靠走廊口的那一头扶手。他从后面插了进去,一插到底。摩根的脑袋一下扬了起来。他抓住了她那根马尾。她每天早上扎得紧紧的那一根,红的,粗的,他在拳头上绕了两圈,往后一拽,拽得她脖子往后仰,背弓成一张弓,一边拽,一边操。啪,啪,啪,肉撞在肉上,她那两瓣硬邦邦的屁股被他撞得一荡一荡,撞出两块红印子。"使劲,"摩根说,"使劲,你这个——使劲——"他使劲了。他空出一只手,一巴掌扇在她屁股上,跟她刚才扇他那一下一样响。她叫了一声,屁股往后一撞,迎上去。他又扇了一巴掌。我是她哥。我该把耳机摘了。我盯着他的手。我看着那只手落在我妹妹的屁股上,留下一个红的巴掌印,五根手指头,清清楚楚。我想的是,那只手七月七号那天替我倒过茶。她在跟他做交易。我对自己说。他手里有她七月七号那一段,她手里有我妈的事,一手换一手。警察懂这个,线人,认罪协议,她干了八年警察,什么交易没谈过。摩根一口咬住了沙发扶手。跟七月七号那天一样,咬住了扶手上的布,整张脸埋进去,那一声从布里头闷出来,长长的,一直闷到她喘不上气。她两条腿一软,膝盖磕在沙发垫子上,整个人在他底下抖,抖得沙发腿在地砖上咯咯地响。交易用不着叫成这样。他没停。他放开她的头发,两只手掐着她的腰,接着操,操得更深、更慢。她松开扶手,喘了两口,又咬上去。第二回来得比第一回快,她的手往后伸,乱抓,抓住了他的大腿,指甲掐进去,那枚戒指磕在他腿上。"别射在里面,"她喘着说,"别——"他拔了出来。他把她从扶手上翻过来,让她仰面躺在沙发上。她躺着,喘着,两条腿还岔着,肚子上那几块肌肉一起一伏,全是汗,亮的。他跪在她两腿中间,握着自己的鸡巴撸了两下。射了。第一股射得老远,越过她的肚子,落在她两个小奶子中间,溅到了她下巴上。后头的一股一股落在她肚子上,落进她那几块腹肌中间的沟里,白的,稠的,把那几道沟一道一道灌满了,满了往外溢,顺着她的腰往两边淌。那么多。每一回都那么多。摩根躺在那儿,没去擦。她仰着脸,看着天花板。然后她的眼睛挪了,挪到墙角,挪到镜头上。她看着我。五秒。六秒。跟七月七号那天夜里,毛巾掉下来以后,她盯着那圈红点的时间一样长。我没往后缩。椅子一声也没响。他站起来,从扶手上拿起那条毛巾。就是那一条,她每天晚上搭在靠背上挡镜头的那一条,这几天叠成方块压在她本子底下,今天她本子在饭桌上,毛巾就搁在扶手上。他拿它给她擦。先擦下巴,再擦奶子中间,再一道沟一道沟地擦她的肚子,擦得很仔细。摩根任他擦。"这事没发生过。"她说。"好。""删了。所有的。""好。"他把毛巾叠好,叠成方块,搭在了沙发靠背上。搭平了。然后他提上裤子,走到墙角底下,抬起头,看着镜头。他伸手按了一下。屏幕上那一格黑了。底下一行小字:无信号。---我在他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耳机里什么都没有了。连老空调的声音都没有了。我把耳机挂回去,把硬盘拿下楼,交给了阿杰。阿杰说「谢谢崔哥」,接过去插上,没抬头。四点四十,向川回来了。头发湿着,往后捋着,换了一件灰 T 恤。"游泳去了。"他说。"嗯。"他上楼了。铁楼梯一步一响。---晚上七点我到家。客厅墙角那台机位,镜头上贴了一小块黑色的电工胶布,贴得方方正正。底下那圈红点没亮。沙发靠背上搭着那条毛巾,叠得平平整整。摩根在沙发上,盘着腿,在本子上写东西。她换了一件长袖的灰 T 恤,袖子拉到手背上。成都三十六度,家里空调二十六。她洗过澡了,红头发湿着,没扎,散在肩膀上。她那根马尾,从十四岁扎到现在,我很少见她散着。"胶布谁贴的?"我问。"我。""公司会说的。""让他们说。"她没抬头。我妈和艾希莉在主卧,衣柜门开着,镜子前面堆了一床的衣服,明天晚上的专场。我妈举着两件一模一样的白衬衫,非要两个人穿一样的,下摆在胸口底下打结,"婆媳装,甜心,观众就爱这个"。艾希莉说她不穿,接过去,对着镜子在身上比了比。白衬衫底下她只穿着胸罩,镜子里那道沟被衬衫领子框着。她把下摆往上一提,在胸口底下打了个结,看了一眼,又解开了。"太短了。"她说。"就是要短。"我妈说。麦迪的门关着。十点钟我去阳台抽烟。楼下麻将馆还在哗啦哗啦地洗牌,谁家的空调外机还在往雨棚上滴水。推拉门开了,摩根出来了,把门在身后拉上。她站在我旁边,靠着栏杆,看着楼下。长袖拉到手背上,攥在手心里。"七号那天,"她说,"他跟你说了没有?""说什么?""那东西晚上录。"她没看我。她看着楼下麻将馆门口那盏灯。我想起那张皮椅子。想起耳机里老空调的嗡嗡声。想起她在墙角那个镜头里看着我,五秒,六秒。"没有。"我说。她转过脸来,看着我。她看了很久。她当了八年巡警,拦过几千辆车,问过几千个人"你喝酒了没有",人家说"没有"的时候是什么脸,她比谁都清楚。"好。"她说。她拉开推拉门进去了。长袖往上缩了一截,我看见她手腕上一圈红:这边四个指印,那边一个大拇指。---十一点半,手机响了一下。iMessage,美国的号。布雷特。"嘿兄弟。别告诉摩根。""我礼拜六到。芝加哥转首尔,晚上九点四十落地。给她个惊喜。婚礼还有三个月,我等不了了,快一个月见不着她,我觉都睡不着。""能来机场接我一下吗?我一句中文都不会。""还有,我能跟她一块儿睡你家沙发吗?哈哈。我不挑。"我抬头看了一眼客厅。摩根已经躺下了,侧着身,脸冲着沙发靠背,靠背上搭着那条毛巾。墙角那个镜头上贴着黑胶布。我回了他一个大拇指。## 第12章 四天开播前四十分钟,一个化妆的小姑娘拿粉扑往我脖子上拍。她二十出头,头发尾巴染成粉的,腰上系一条帆布腰包,插满了刷子,一件短短的黑色吊带,露着肚脐,肚脐上一颗银钉。我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她站在我两腿中间,弯着腰,两个奶子就在我鼻子跟前一晃一晃,吊带领口里看得见一圈黑色的胸罩边。她身上一股甜的粉味。「老汉儿脖子好红哦。」她说,拍一下,笑一下。老汉儿我听得懂,红我也听得懂。我在密苏里晒了二十六年,这个红是洗不掉的。今天是婆媳专场。我妈的直播解封了,礼拜四晚上十点半,"深夜酒馆"。网友在"吸氧"那条底下喊了两天"老汉儿呢",小雨说观众要看我,向川说那就上,客串十分钟。所以我坐在这儿,让一个肚脐上打钉的小姑娘往我脖子上拍粉。向川从摄影棚那头过来,系着那条黑围裙,路过我,停了一下。"崔哥。家里客厅那一路,黑了。""摩根贴的。胶布。""嗯。"他说,"随她。"他走了。小雨抱着一个笔记本过来,给我念今晚的规矩,一条一条,跟刘姐念工作许可材料一样:"手要在台面上。衣服里面要穿内衣。奶奶说脏话不能超过三次。"她竖起一根手指头,"再封,就是永久。"我妈在化妆间门口听见了,冲她喊:"三次?宝贝儿,我上个厕所都不止三次!"小雨说那就是一次了,在本子上画了一道。---十点半,灯亮了。吧台还是那张,三米长,黑亚克力台面亮得照人。粉红色的霓虹,"深夜酒馆",一串黄灯泡。吧台后头站着三个人。我妈站左边。艾希莉站右边。向川站中间。两个女人穿得一模一样。白衬衫,下摆在胸口底下打了个结,露出两截肚子;一条牛仔短裙,短到屁股底下;一双牛仔靴,我妈的红,艾希莉的白。小雨的规矩是要穿内衣,她们都穿了:白衬衫底下,我妈是一件红蕾丝的,两个大奶子把蕾丝撑得透亮,那道沟从打结的地方一直深到领口;艾希莉是一件肉色的,薄,奶头在衬衫底下顶出两个浅浅的点,灯一照,比不穿还显。"婆媳装,"我妈冲镜头说,"我们俩的主意。"那是她一个人的主意。公屏一下子满了。「婆媳同框!!!」翻译:婆婆和儿媳妇同框!!!「向总的手呢 让我看看手」翻译:向总的手呢,让我看看手。向川把两只手平平地摆在台面上,十根手指头张开,冲着镜头。「手在台面上 安心了」翻译:手在台面上,放心了。「艾老师好美」「奶奶今天更辣了」「向总危」麦迪坐在镜头后头的一张小桌子边上,跟小雨挨着,戴着耳机,两只手在笔记本上敲字幕。她今天一件黑色的短 T 恤,一条阔腿裤,头发扎成高马尾,从坐下来就没抬头看过吧台。今晚的节目是比赛。婆婆调一杯,儿媳调一杯,公屏投票。我妈调的是她在布兰森那家酒吧的招牌,"奥扎克骡子",波本加姜汁啤酒加一大把薄荷,她拿雪克杯往空中一抛,转一圈,背手接住,公屏刷了一排"666"。艾希莉调的是一杯粉红色的,什么什么莫吉托,她不会抛,就一下一下地捣薄荷,一边捣一边念公屏上的中文。「艾老师会说四川话吗」她念出来了,带着洋腔:「会……一点点。巴适得板。」公屏疯了。我妈在旁边拿姜汁啤酒往杯子里倒,倒满了还在倒,溢了一台子。向川一直站在中间,两只手一直在台面上。他给我妈递冰,给艾希莉递糖浆,谁要什么递什么,话不多。我妈往他身上靠一下,艾希莉也往他身上靠一下,他站得跟一根柱子一样,谁靠都不倒。十点五十,小雨冲我招手。"老汉儿!"我妈对着镜头喊,"宝贝儿,过来!"我走进灯里。灯比我想的热,一照,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得见吧台和吧台后头那三个人。公屏我也看不见,可我听得见小雨在旁边念:「老汉儿来了」「吸氧老汉儿」「老汉儿站中间!」「让老汉儿站中间!!」向川往旁边让了一步。"崔哥,站这儿。"我站到了中间。左边我妈,右边我老婆,一人挽着我一条胳膊。我妈的红蕾丝压在我左胳膊上,艾希莉的肉色压在我右胳膊上。照片中间得站一个男的。这回是我。我站了十秒钟。老韩喊了一声,我妈冲镜头飞了一个吻,艾希莉把脑袋往我肩膀上歪了一寸。然后两个人一人推过来一杯酒。"喝我的。"我妈说。"喝我的,老公。"艾希莉说。我两杯都喝了。先喝的我妈的,波本冲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再喝艾希莉的,甜得齁嗓子。我咳了半天,公屏上小雨念:「老汉儿两边都得罪不起」「求生欲」「端水大师」。翻译我没扫。我知道是在笑我。我被领到了吧台尽头,镜头外头,站着。向川回到了中间。从吧台尽头那个角度,吧台后头我看得见。台面底下什么都没有:三双脚,一双红靴子,一双白靴子,一双旧耐克,规规矩矩地站着。台面上头,三个人的背我也看得见。向川的后腰上,搭着两只手。左边一只,红指甲,我妈的,搭在他围裙带子打结的地方。右边一只,指甲涂着淡粉色,艾希莉的,搭在同一个地方。两只手中间就隔着那个结。我妈的手动了一下,往右挪了一寸。艾希莉的手没躲。两只手的小指头碰在了一起,就那么碰着,谁也不拿开。婆媳和好了。十八年,在教堂停车场吵起来的事,中国电视剧演了几千集的事,叫一个直播专场给演完了。生意能干成的事,牧师干不成。投票结果出来了:艾希莉百分之六十一。我妈看了一眼那个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她举起杯子:"敬我的儿媳妇!"公屏上一片「交杯!交杯!」小雨给她们翻了。我妈说"那是什么",向川拿两只手比画了一下,两条胳膊一勾。我妈哈哈大笑,一把勾住了艾希莉的胳膊。两个女人胳膊绕着胳膊,脸凑着脸,各喝各手里那杯,艾希莉的嘴唇离我妈的嘴唇就一寸。十八年没叫过一声妈,今天交了杯。公屏上的数字我最后看了一眼:在线 126,550。麦迪摘下耳机,跟小雨说了一句,拎起包。「我先走了,唐唐在等我。」唐唐我听得懂。她跟唐唐吃宵夜,十二点,成都人的宵夜才刚开始。她从我身边过去,没看我。我的手机震了一下。雷。"艾希莉今天真漂亮!你妈也是!告诉她们我说的。那小伙子真是个绅士,手一直放在桌子上,哈哈。"雷也看了切片。---十一点半下播。灯一关,吧台一下子矮了,就是几块刷了漆的夹板。老韩收机器,阿杰收线,小雨合上本子。向川解下围裙,冲我说:"崔哥,你先回吧。明天上午还要录旁白。我跟她们俩复个盘,看看数据,完了我送回去。""去吧,宝贝儿,"我妈冲我摆手,"别等我们。""别等我,老公。"艾希莉说。复盘。专场完了要看数据,哪个时间点在线最高,哪句话公屏刷得最多,这是行规。我在公司干了三个礼拜,这个我懂。我打了个滴滴回家。---到家十二点二十。客厅黑着。墙角那个镜头上的黑胶布还在。摩根在沙发上,侧躺着,没睡,手机的光照着她的脸。她还穿着那件长袖。"她们呢?"她问。"复盘。"她没再问。我躺到床上。一点。一点半。艾希莉那半边床平平的,枕头上一根金头发。两点十分,我起来,拿了电子烟去了阳台,把推拉门在身后拉上,留了两指宽的缝,好让烟味往外飘。阳台上黑。晾衣架上挂着艾希莉的两件运动胸罩,一件浅紫,一件黑,还有我的四角裤。楼下麻将馆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还亮着一盏灯,有人在扫地。两点四十,门锁"嘀"了一声。两个人进来了,压着嗓子在笑。我妈的笑,和艾希莉的笑,混在一块儿。我在阳台黑处,隔着玻璃往里看。客厅的灯没开,楼道里的光从门口照进来一条。艾希莉手里拎着那双白靴子,光着脚,白衬衫的结解开了,下摆耷拉着,头发散着。她走得慢,两条腿并着。她跟我妈说了一句什么,很轻,我妈拍了一下她屁股。她进了卫生间。水响了。开着。过了一会儿,水停了,主卧的门"吱"了一声,关上了。她没出来找我。我常在阳台上抽烟,她知道。我妈没回书房。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了,就坐在摩根脑袋那头。"你还醒着呢,宝贝儿。""嗯。""好。我得跟谁说说。我憋不住。我这辈子什么事都憋不住,你知道的。""妈,两点四十了。""那正好,"我妈说,"这种事就得两点四十说。"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一亮,照出她半张脸,又灭了,剩一个红点,一明一暗。我手里的电子烟没吸。我站在那儿,站在艾希莉那件浅紫色的运动胸罩后头。推拉门那两指宽的缝,什么都放进来了。---"下了播,那帮孩子都走了,"我妈说,"肖恩说上楼喝一杯,复盘。他办公室,楼上,你没去过。一张长皮沙发,一个他娘的大树根,雕着螃蟹,丑得要命,他在上头泡茶,杯子跟顶针一样小。我那桶长岛冰茶还剩半桶,他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艾希莉坐在沙发上,膝盖并着,跟礼拜天坐在教堂第一排一样。我坐她旁边。他坐在那个树根后头泡他的茶。""我就跟她说:甜心,你还等什么呢。"摩根没吭声。"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十八年了,宝贝儿。十八年我想扇那丫头一巴掌。那天在教堂停车场我就想扇。""然后呢。""然后我就站起来,走过去,跪在了那个树根旁边,把他裤子扒了。"红点亮了一下,"摩根,你没见过那东西。"摩根没说话。我知道她见过。七月七号凌晨,在这张沙发上,往回拖了一遍又一遍。昨天下午,也在这张沙发上。"我吃了两口,"我妈说,"回头一看,她还在沙发上坐着,可膝盖分开了。我说,过来,宝贝儿。我说,你欠我一个礼拜天。""她就过来了。跪在我旁边。""那东西够两个人吃,宝贝儿。不,我收回,够三个。我们俩一人一边,跟两个小孩分一根冰棍似的,她舔这边,我舔那边,舔着舔着,到了那个大脑袋那儿,舌头就碰上了。"她拿夹烟的那只手比画了一下。客厅里那点红光在空中划了一道。"她的舌头碰到我的舌头。我就亲了她。""你什么?""我亲了她。他那根东西就在我俩脸中间,我把她的脸扳过来,亲了她。舌头。十八年我想扇她,我亲了她。"我妈笑了一声,哑的,"她也亲我了,宝贝儿。她亲回来了。"我老婆不跟人舌吻。她说那个恶心。十八年。"然后我们俩就比上了。"我妈说,"你知道我的,宝贝儿,什么事我都得赢。我从老布什当总统那年就开始吃鸡巴了,我吃了一大口,吃到我嗓子眼,吃到我眼泪都出来。她看着我。然后她把我推开,她来。""推开?""推开。拿肩膀拱的。那丫头——那个礼拜天坐第一排的丫头——她一口下去,比我吃得还深。她练过,宝贝儿。我告诉你,她练过。她两只手攥着下头那截,嘴套着上头那截,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压,压到那根东西鼓起来的青筋都没了,压到她鼻子底下全是他的毛。她吐出来的时候口水挂了一尺长,她拿手背一抹,冲我笑。""她冲我笑,宝贝儿。跟她在投票上赢了我的时候一个样。""然后她说,轮到我了。跟在六旗游乐园排队似的,轮到我了。""他就把她放在那张皮沙发上。她自己把裙子撩上去的。底下什么都没穿,宝贝儿。你那个嫂子,专场两个钟头,那条裙子底下光着,跟我一样。"吧台底下,三双脚,规规矩矩。"她底下的毛长起来了,你知道吗?金的,卷的。我还以为她剃得跟个小姑娘一样光,教会的女孩都——""妈。""我就是说说。""他压上去,她两条腿一抬就架到了沙发背上,那丫头腿软,瑜伽练的。他进去的时候,她叫了一声中国话。""中国话?""她跟他在床上说中国话,宝贝儿。一句英语都没有。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可我听得懂那个调子。脏话在哪国都是一个调子。""有一个词她一直在喊。喊了不下二十遍。'老刚','老刚',听着像这个。"我妈说,"完了以后我问肖恩,那是什么意思。他说,husband。"摩根没说话。老公。她叫了我十二年老公。在厨房里叫,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叫,「老公,我回来了」。十二年,叫顺嘴了。人在那种时候,嘴上顺什么就喊什么,跟踩着钉子喊"耶稣"一样,没人真在喊耶稣。"他戴套了吗?"摩根问。"宝贝儿。"我妈说,笑出了声。"我坐在她脑袋那头,她的脑袋就枕在我大腿上。我就那么看着,摸她的头发。我从来没摸过她的头发。"红点一亮。她嘬了一口,半天才吐出来。"他操她,"我妈说,"慢。他对我从来不慢。他对她慢。一下,一下,拔出来一大截,再送到底。她在我腿上一抽一抽的,攥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去了。你看。"她把一只手伸到摩根脸跟前。外头路灯的光照进来一点,我看见她手背上一排小月牙。"她到了。喷了,宝贝儿。喷了他一肚子,喷在那张皮沙发上,哗的一下,跟谁拧开了水龙头。你哥娶了她十八年,我敢打赌他不知道她会喷。"我知道。七月八号那段录像里,礼拜天卓玛家那张白床单上。"然后是我。""他把我按在那个树根上。螃蟹硌着我的奶子,宝贝儿,两只螃蟹,一边一只。她坐在那树根另一头,就在我脸跟前,两条腿还岔着,屄还在往外淌水,淌在那个雕出来的白菜上。她看着我。他从后头进来——老天爷,摩根,那家伙从后头进来跟骑公牛一样,你得抓住点什么。我抓的是她。我抓着她两个膝盖。""他对我不慢。他从来不对我慢。我也不要他慢。他一下一下往里砸,砸得那个树根都在地上挪,茶壶在上头叮叮当当地跳。我屁股上的肉一下一下往前荡,荡到他小肚子上,啪,啪,跟有人在鼓掌。"红点在黑里画了两下,跟着那个拍子。"她就看着。看着看着,她把手伸下去了,自己揉。在我脸跟前,离我鼻子一尺,揉她自己那片金毛,揉得湿哒哒地响。另一只手伸过来,搁在我头上,摸我的头发。跟我摸她那样。""我到了两回。第一回我咬着她的膝盖。第二回我把茶杯扫到地上去了,那种小杯子,摔了一个。""然后他问射哪儿。他问的是她,中国话。她说了一句,听着像——"我妈清了清嗓子,学了一遍,奥扎克口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嗨……油……斯……天儿。""什么?""我哪知道。然后她又说了一句,后面的我没记住。然后他就从我身子里出来了,回到她那儿去了。"摩根没说话。"他坐到沙发上,她自己爬上去的。面对面,骑着。那丫头骑得跟我不一样,宝贝儿,我是颠,她是磨,屁股贴着他不离开,就前后那么磨,磨得沙发皮子吱吱地叫。她两只胳膊搂着他脖子,嘴贴着他耳朵,一直在说中国话,一直说。我屁股还撅在那个树根上,腿软得站不起来,就那么扭着脖子看。""他射在她里面,宝贝儿。我就在旁边看着。他两只手按着她的屁股往下按,按到底,不动了,她两条腿缠在他腰上,缠得死死的,跟怕他跑了一样。她叫了一声,我这辈子没听过一个女人那么叫,跟哭似的。他射了好一阵,我看着他的卵蛋一下一下地缩。""那是你儿媳妇。"摩根说。"我知道她是谁。"红点灭了,又亮了。她又点了一根。"完了以后,他从她身子里出来,那东西上全是她,全是他自己的,白的,亮的,往下淌。我给他舔干净了。""妈。耶稣基督。""尝起来一股她的味儿,"我妈说,"我儿媳妇的味儿。""然后她凑过来,亲了我一下。嘴上。闭着嘴。像在说谢谢。回来的车上,她靠着我肩膀睡着了。"客厅里静了一会儿。空调嗡嗡地响。我妈喝多了。她在 Hooters 干了十年,往卡车司机桌子上一靠,张嘴就是一个故事,故事越荤,小费越多。她编故事的本事,镇上没人比得过。可是那个树根上雕着螃蟹。可是艾希莉会喷。hai you si tian。hai 我不知道。you,有,没有的有。si,四。tian,天,今天明天的天。还有……四天。今天礼拜四,过了十二点,是礼拜五了。四天以后,礼拜一。七月二十八号,上午九点半,四川省妇幼保健院。她在跟他说医院的事。女人的事。礼拜一她要去换环,那几天不方便,她得跟他说一声。"她让他射在里面。"摩根说。声音很平。"她求他。用中国话求的,我听得出来。"摩根把长袖往手背上拽了拽,攥在手心里。"特拉维斯知道吗?"我妈笑了。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往书房那边看了一眼,往主卧那边看了一眼。"宝贝儿,"她说,"特拉维斯什么都知道。他十岁那年在拖车里就什么都知道了。夹板墙,那么薄,我在这边干什么他在那边全听得见。他就躺着,听着,一声不吭。第二天早上照样吃他的玉米片。他一直都是这样。"我手里的电子烟,芒果味的,一口没吸,凉了。"他跟我说,"摩根说,"那东西晚上不录。""那当然了。"我妈说。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你大半夜的,穿个长袖干什么?""空调。"我妈低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空调。"她说。她弯腰在摩根脑门上亲了一下,趿着拖鞋回了书房。门关上了。五分钟以后,呼噜响起来,跟一辆柴油卡车在门外怠速一样。---我在阳台上又站了四十分钟。站到楼下麻将馆那盏灯也灭了,站到摩根手机的光也灭了。三点半,我拉开推拉门,提着门把手,一点一点推开。从沙发边上过的时候,我没往那边看。我知道她醒着。主卧里,艾希莉背对着门睡,被子蹬到了腰底下,穿着我的旧 T 恤,底下光着。一股沐浴露味,底下压着一股别的。我在我那半边躺下,躺到天亮。---早上七点我头疼得厉害,去卫生间找布洛芬。艾希莉的化妆包里一向有,她上课腰疼了吃。化妆包搁在洗手台上,拉链开着。口红,粉饼,一管护手霜,一板布洛芬。布洛芬底下还有一板。白色的铝箔,一排一排的小格子,一格一片,小小的,黄的。背面印着中文。我拿手机扫了。「叶酸片 0.4mg 用于预防胎儿先天性神经管畸形。妊娠期、哺乳期妇女预防用药。」翻译:叶酸片 0.4 毫克,用于预防胎儿先天性的神经管畸形。怀孕期、哺乳期的妇女预防性使用的药物。叶酸。我知道这个,folic acid,维生素。沃尔玛的维生素货架上一排一排的,瓶子上印着孕妇的肚子。女人到了三十六,什么维生素都吃。艾希莉的瑜伽馆里那帮阔太太,一个人一天吃一把。一板三十格。抠掉了九个。我数了两遍。今天是二十五号。往回数九天,是十六号。礼拜三。专场那天晚上,她在公屏上叫了我妈一声妈,跟我说,我想。我把它放回了布洛芬底下,放成原来的样子,拉链拉到原来那个位置。布洛芬我吃了两片。头还是疼。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红魔留名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