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之我的奋斗】(10中9-10)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10-28 16:57 已读68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异世界之我的奋斗】(10中9-10)

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 第十章·中九 黑风寨

## 第一节 报案之后

前院只剩两盏灯。

夜风穿过门洞,将灯笼吹得轻轻摇晃。廊柱上的红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白日搬运东西留下的泥脚印还没有擦净。

那名差役坐在廊下,双手夹在膝间。

他穿着一件领口发亮的皂色短袍,腰带上还挂着空刀鞘。听见脚步,他立即站起来,靴跟碰到身后的凳腿,发出一声闷响。

赖秉恒披着外衣走过来。

衣襟只扣了两处,里面的领口还有些歪。他没有在廊下问话,只看了差役一眼,便推门进屋。

“带进来。”

刘铁跟在后面,走过门槛时,伤过的那条腿稍稍缓了一下。他把旧案卷放到桌上,又添了一张写着日期的纸。

桌上那盏灯照得不远。

差役站在光里,脸上细小的汗珠渐渐显出来,身后的影子却一直拖到门边。

赖秉恒翻开案卷。

“认得这个人吗?”

差役俯身看了一眼妇人的名字。

“来过。”

“说过什么?”

“说有两个女人被关着,像是遭人掳来的。”

“你怎么处理的?”

“记下来,往上递。”

“递给谁?”

差役报了一个名字。

刘铁记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清楚。

“还有谁知道?”赖秉恒问。

“办事房里的人……”

“外面呢?”

差役抬起头。

赖秉恒的手压在案卷上。

“她报案的第二天,就有人知道她说了什么。是谁传出去的?”

“大人,这未必是从我们这里——”

“我问你,有没有告诉别人。”

差役嘴唇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有个熟人来问,自己提过两句。那人替几处宅院与商号跑腿,平时也常请差役们喝酒。

起初他说是闲谈。

刘铁问,对方为何偏偏来问这一桩案子,他才又改口,说人家早就托他留意过。

“收钱了吗?”赖秉恒问。

“没有。”

刘铁取出另一张记录。

“你前几日还了一笔赌债。钱哪里来的?”

差役膝盖一软,重重跪到砖地上。

赖秉恒没有说话。

灯下,那人的后颈已经湿了,汗顺着衣领往里淌。

“他说只是家里逃走的人。”差役急着解释,“小人不知道是绑来的,更不知道前头还死过人……”

“所以她来报官,你转头就告诉了关她们的人。”

差役伏下身去。

赖秉恒盯着他背上那块被汗洇深的布,手指慢慢从案卷上收回来。

“收了多少,谁给的,在哪儿见面,写清楚。你提到的人,分别找来核。”

差役连忙抬头。

“小人愿意带路!”

“你知道的,都得说。”

赖秉恒起身时,椅脚在地上擦出一声。

走到门边,他又停住。

“别以为说出一个名字,你自己做过的事就没有了。”

## 第二节 寨里的账房

第二日上午,送水妇人被带到府外一处小院。

院里有棵老槐树,树下堆着昨夜刚搬来的柴。两名亲兵守在门边,佩刀没有出鞘,见人进来,只核对了身份,便让开路。

妇人仍走得很慢。

她四十多岁,头上包着褪色的布巾,鬓边露出几根乱发。粗布衣袖短了一截,两只手被风吹得开裂,指节粗大,指甲磨得很短。

进屋以后,她先看门,再看窗,最后才望向赖秉恒。

艾洛汐跟在她身旁。

暗夜精灵穿着一件收腰的深灰短衣,外罩旧斗篷,衣摆停在膝上,走动时不会缠住腿。乌黑长发束在脑后,两侧尖耳露在外面,紫色眼睛在窗下显得很清。

“这里没有原来受理你报案的人。”赖秉恒说,“坐下,慢慢讲。”

妇人只坐了半张椅子。

她亲眼见过那对母女。

母亲的手腕有伤,女儿曾趁院门打开时往外跑,被人揪住衣服拖回去。妇人后来听见她们提到遇害的商人,才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家务争执。

她去报了官。

第二天,那处院子里的人便知道了她说过哪些话。

“他说我眼睛太多。”

妇人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工钱不给了,水也不让我送。后来家里让人翻了一遍,我女儿吓得不敢睡……”

赖秉恒看向门边的亲兵。

“把她女儿接来,一起住。原来办案的那些人,不能擅自进这里。”

妇人猛地抬头。

“能住多久?”

“先住到安全。”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低头抹眼睛。

赖秉恒没有催。

等她缓过来,才继续问,把亲眼看见的、听别人说的分别记下。艾洛汐坐在一旁,没有替她补话。

妇人离开后,屋里安静下来。

院中的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赖秉恒将证词叠好,问:

“母女的位置呢?”

“原来的院子已经空了。”艾洛汐说,“看守也换了。”

“去向?”

“还在追。”

赖秉恒把纸放下。

他的脸色沉了,却没有发作。

艾洛汐从斗篷内取出一张折得很窄的纸,推到他面前。

“黑风寨还有一条消息。”

纸上字写得急,末尾几笔压得很重,几乎透过纸背。

写信的人被扣在寨中,替土匪记账。他说那里关着商人、车夫,也有老人和孩子。

最后一句是:

请带我们出去。

“谁写的?”

“寨里的账房。”

“怎么送出来的?”

“一个替他们送炭的人带的。那人以前通过工会找过活,知道往哪里递话。”

赖秉恒抬起头。

“核过身份吗?”

“正在核。只有这封信,还不够让你带兵上山。”

此后几日,消息逐渐接上。

被劫的商人认出了收赎金的人,车夫说出了山路上的几处拐弯。送炭人起初不肯见官,担心官兵去一趟又败下来,土匪便会杀他全家。

赖秉恒先安顿他的家属,再请他来问话。

工会也找到了账房过去的同伴,核实身份,并借送货的机会,与寨中的账房建立了联系。

那人并非早已潜伏多年的密探。

他只是被劫以后一直没能逃走,如今终于看见了一线希望。

寨内关着二十一名人质。

账册与往来书信存在账房附近。

后院有一条旧通道,平时遮着,只供少数人秘密出入。账房见过,却不敢独自逃:山林中道路不熟,外面还有巡查的人。

艾洛汐把核实后的消息逐项放到地图旁。

“他愿意接应。但不能指望他替我们打仗。”

赖秉恒点头。

“先让他活着出来。”

## 第三节 旧路与新炮

出兵前,赖秉恒请来一个过去参与过围剿的旧军老兵。

老兵穿着洗得发灰的夹衣,外面套一件不合身的旧皮甲。左颊有道疤,一直拖到嘴角,说话时半边嘴唇动得不太自然。

他站在地图前看了许久,才伸出手,点在寨门外的一段山路上。

“这里,车过不去。”

山道前半段还能勉强拖炮,到了最后一段,坡陡,路又窄。靠山一侧是凸出的岩壁,外侧却被雨水冲缺了几处。

往年的官兵把大炮拖到那里,便再也上不去。

炮留在下面,寨门又被山势遮住,打不着。

不用炮,抬木撞门,就得顶着高处的箭和落石往上爬。

老兵说着,用指腹碰了碰脸上的疤。

“那回前头的人倒了,后面想退,路上又挤着人。抬的木头掉下去,把两个人的腿压在底下。”

屋里没人催他。

赖秉恒等了一会儿,问:

“上面的门有多厚?”

老兵比画了一下,又说不准。

但寨门怎样开、门楼大致有多高,他记得很清楚。

赖秉恒转向军械匠。

“我们的虎蹲炮,能上去吗?”

老匠人袖口沾着油,花白头发被布带扎住,听完便点头。

“车不行,炮能抬。得歇几回。”

这些虎蹲炮是此前便已改良、随队带回来的,炮身较小,不必连着沉重炮车一起运上山。出兵前,能用的炮已重新检查,配的也是熟悉它们的炮手。

赖秉恒看着地图,想了一会儿。

黑风寨里有人质。

也有往来账册。

若只从正门一路轰进去,等官兵到后院时,人可能已经被杀,账也可能已经烧了。

“艾洛汐,你负责里面。”

她抬起头。

“接到人,先安置。能带走的账带走,来不及的先保住。别为了一个箱子把人全留在里面。”

“明白。”

“我在外面,炮跟着上去。里面顺利,就留着不用;若他们发现了,门必须尽快打开。”

刘铁与几名军官分别领命。

这次出动的是赖秉恒从战场带回来的老部队。旧军继续留城整顿,没有为了凑人数,将刚接手的人一股脑带出来。

议事结束前,一个孩子被领进院里。

孩子叫阿树,是从寨中逃出来的。他穿着借来的衣服,袖口卷了两折,肩头仍空荡荡的。父亲留在寨中,替土匪修车。

赖秉恒没有让他上山带路,只问了几处他亲眼见过的地方。

阿树记得柴堆,记得院角的大水缸,还记得独眼看守养着两条狗。

说到父亲时,他便不再出声。

赖秉恒让人给他水。

“你留在城里。”

孩子抬头。

“我爹……”

“我们去找。”

阿树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看了看,又重新包好。

赖秉恒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吃。

## 第四节 后院里的锣声

进山以后,路上的车辙渐渐消失,脚下只剩被人踩出来的窄道。

林子里潮气重。

树枝上的水珠被人碰落,顺着颈甲流进衣领。老兵们穿着颜色深浅不一的布面甲,肩头、肘部都有修补,刀鞘被汗与手掌磨得发亮。走过低垂的枝叶时,他们自然侧过身,免得兵器钩住。

艾洛汐的人穿得更轻。

紧袖短衣、软靴,斗篷卷起收好,身上少有晃动的饰物。行走时不时停下来听一会儿,再向后示意。

夜深之后,他们从旧通道进入后院。

通道里有陈腐的泥味,顶上不时落下细土。艾洛汐出来时,膝头与袖子都已沾泥,额前也散下几绺头发。

账房缩在墙影里等着。

那是个瘦得厉害的中年人,脸颊陷下去,身上长袍原本料子不错,如今下摆已经撕坏,腰间用麻绳束着。

看见艾洛汐,他先向她身后望。

“官兵呢?”

“外面。”

“真来了?”

“来了。”

男人扶住墙,闭了一下眼。

艾洛汐碰了碰他的肩。

“带路。”

账房里点着半截蜡烛。

算盘放在桌角,旁边是一只缺口粗碗。柜子下层塞着账,床下藏着书信,几枚印章用旧布裹在一起。

工会的人将东西收拢,没有停下来翻阅。

另一边,关押人质的屋门也被打开。

事情最初很顺利。

随后,院里的狗叫了。

一条黄狗扯着绳子冲向后院,另一条跟着狂吠。独眼看守端着碗出来,肩上披着皮袄,胸口还敞着。他先骂狗,又朝原来值守的位置喊人。

没有回应。

他走了几步,看见阴影里倒着的同伴,也看见关押人质的门边多出一道陌生身影。

碗砸在地上。

“来人!”

他扑向墙后。

锣声随即炸响。

后院顷刻乱了。

刚被解开绳索的人质有人往外跑,有人又缩回屋里。一个老人腿麻,站到一半跌了下去,旁边的人伸手去扶,却被后面的人撞住。

账房抱着木箱,脚绊在门槛上,几张书信散落在泥地里。

艾洛汐抓住他的肩,将他推回墙内。

“别站门口!”

寨里陆续亮起火把。

隔着院墙,她听见脚步、咒骂与拔刀的声音。通道太窄,二十一人不可能一下全部送出去。

她拔出短刀,指向靠里的屋子。

“先进去!扶老人,别挤!”

两名同伴挡住院门,另外的人将人质往里带。有人捡起散落的信,匆匆塞回箱中。

第一名土匪冲进来时,穿着只套了一只袖子的棉衣,刀却已经扬起。看见门内不止一个人,他顿了一下,身后的人撞上来,险些把他推倒。

交手的声音立即响起。

艾洛汐退到门柱旁,让开迎面挥来的刀,手臂却被擦出一道口子。她咬牙顶住,没有离开人质所在的屋门。

外面开始有人往后院聚集。

她抬眼望向寨门方向。

炮还没有响。

## 第五节 抬上山的炮

铜锣响起时,最后一门虎蹲炮还在坡下。

抬炮的士兵喘得说不出话,肩上的垫布被汗浸透。湿滑的石面在夜里泛着微光,靴底踩上去,稍偏一点便要打滑。

一名士兵脚下失稳,连忙扶住岩壁。

炮身跟着一沉。

后面几人同时停住,咬着牙撑住重量。

“稳住!”

刘铁过去搭了一把,直到炮重新放稳,才直起身。他那条旧伤腿踩在斜坡上,膝头已经开始发酸。

寨门高高压在前面。

两扇木门钉着铁片,门楼的下半截被烟熏黑。栏杆上挂着抢来的盾,长短不同,颜色也杂。刚才还倚在栏边的人已经跑动起来,一只弓从木柱旁伸出。

箭落在路边。

再一支,撞上盾面。

一名士兵肩头中箭,身子猛地向后一仰,被同伴接住。盾牌随即补上,伤员被拉到后面。

赖秉恒让开路。

“送下去。”

高处有人推落石块。

石头撞着坡面往下跳,碎屑打在盾与头盔上。一名年轻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旁边的老兵紧紧靠过来,替他挡住侧面。

炮终于抬到。

几个人放下重量,仍弯着腰,肩膀止不住地颤。有人手掌磨破,血沾在木杠上,张开手时,指节僵得合不拢。

赖秉恒没有催他们逞强,让后面的人接上。

他望着门内晃动的火光。

里面的喊声越来越多,却听不清艾洛汐的人在哪儿。

“看准寨门。别朝后院打。”

炮手应下。

第一声轰鸣响起,山壁间骤然回荡起来。

赖秉恒胸口一震。

白烟涌过眼前,门板上迸出一片碎屑。等烟稍稍散开,寨门仍立着,只在中间留下新鲜的破口。

门楼上的笑骂停了。

紧接着,箭开始朝炮的位置乱射。

有的钉进土里,有的击中岩石弹开。盾后的士兵听着头顶的声响,脸绷得很紧,却没有离开。

第二次炮响。

铁片翻起,连着碎木落下。一扇门向里歪了些,又被后面的横撑顶住。

“撑住门!”

里面的人叫喊。

赖秉恒看着那道裂口,手按在刀柄上。

等待下一次炮响的时间,忽然长得让人难受。

一名炮手手背被飞起的碎片划开,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立即接过他的活,他扯出一块布,草草按住伤口,又俯下身。

后院方向传来一声尖叫。

赖秉恒抬起头,仍没有命令步兵顶着门往上撞。

炮声再响。

沉重的断裂声从门后传出。

横撑终于垮了。

一扇门向里面倒下,另一扇歪斜地挂在门轴上,砸起大片尘土。门洞后方的人影骤然散开,又被叫骂声赶了回来。

“门开了!”

有人便要往上冲。

“等令!”

刘铁喝住了人。

赖秉恒已经看见,一名穿短甲的壮汉挤到门前,正踢打身旁的同伴。

那件皮甲明显不是按他的身形做的,腋下绑带勒得很紧,腰间却松着。他提着一柄宽刀,脸上胡须纠成一团,嗓子已经喊哑。

“冲出去!砍了放炮的!”

后院有官兵,正门也被轰开。

这些人终于知道,再躲在墙后等,事情也不会变好。

一群土匪越过倒下的门板,顺坡冲出来。

有人举着木盾,有人披着缀铁片的旧甲,还有人只穿夹衣,脖子上围着一条脏布。刀、矛与棍棒混在一起,脚踩着碎木,发出杂乱的脆响。

他们冲得很急。

前排盾手将手臂收紧,火铳兵盯着烟里的人影,等军官的口令。

虎蹲炮再次轰响。

这次打出的是散弹。

最前面的人猛地栽倒,后面的人撞上去,整股冲势顿时断了。盾翻到地上,刀脱手飞出,有人刚跨过倒下的同伴,便又跌进烟尘里。

壮汉还在喊。

另一声炮响将他的声音压了下去。

随后是火铳的轰鸣。

那些刚从帝国大战中活着回来的老兵,没有被眼前的叫喊冲散。军官的口令一声接一声,烟雾沿着队伍铺开,土匪越冲越乱,终于开始往回挤。

有人想退进门洞,却被身后的人堵住。

有人直接丢下兵器,趴在路边,双手抱住头。

赖秉恒看见门口已经有人跪下。

他抬手。

“停炮!”

命令传过去,炮手收住。

“步兵进去!抵抗的拿下,弃械的看住!”

刘铁拔刀带人向前。

赖秉恒跟到破门处,靴底踩住一截翻起的木板。木板上仍钉着铁片,断口白得刺眼。

那名穿短甲的壮汉倒在门旁,手还握着刀,却再也喊不出声。

旧军老兵经过时,停了一瞬。

他看了看断裂的横木,又回头望向山路上的小炮。

随后,握紧刀,跟上队伍。

## 第六节 门后的人

进入寨中,炮声便停了。

屋舍挤得很密。

晒衣绳横在院中,上面挂着灰黑衣物;灶旁堆着劈了一半的木柴,泼出的泔水沿石缝流淌。远处有马在嘶鸣,挣动的缰绳把木柱扯得不断摇晃。

一处屋后还在放箭。

另一间房里有人朝外打火铳,烟从窗口冒出来,里面却传出更多惊慌的叫喊。

士兵逐处向前,不能看见门就闯。人质、被迫做工的人、工会成员,都在寨里。

有人打开一间屋,发现里面只有两个缩在墙角的人,便先让他们出来。

另一边,一名士兵撞开侧门,额头却被门后的木棍击中。

他踉跄后退,血迅速流过眉毛。

同伴接住他,盾手随即顶到门口。

“军医!”

赖秉恒让人将伤兵拖到墙后,继续往后院走。

靠近时,他听见艾洛汐的声音。

“这里!”

她站在门柱内侧,额前的头发被汗贴住,深灰衣袖撕开一段,左臂缠着布,血已经浸出来。

脚边落着一截断刀,墙上留下几道新鲜砍痕。

刘铁带人接住院里的抵抗,将艾洛汐的人换下来。

赖秉恒走近。

“人呢?”

“在里面。”

“账?”

“也在。”

他看了一眼她的伤。

艾洛汐先说道:

“划伤,还能动。”

她侧身让开。

屋里的人看见更多官兵,反而向后缩。两个男人挡在老妇和孩子前面,手里没有兵器,胳膊却仍张着。

赖秉恒站到门口。

“黑石城官军。”

他放缓声音。

“能走的慢慢出来。走不了的,有人抬。”

老妇抱着包袱不肯动。

艾洛汐蹲下,让她看清自己的脸,再指向外面。

“门开了,可以走。”

老妇盯着她,终于伸出手。

随后又有人哭起来。

有人刚跨出门便坐到地上,抬着头喘气;有人回身找同行的人,生怕再被丢下。

侧院还有最后一处挟持。

土匪抓住一名俘虏,刀压在人质肩颈处,叫嚷着要马。他背后的衣服被汗浸透,鞋上沾着泥,握刀的手一直在抖。

赖秉恒让人停住。

“放开他。”

“给我马!”

“先放人。”

那人不停往别处看,想找接应。

可寨里的喊杀声正在减弱。

被俘的人一批批押到空地,没有同伴来救他。

赖秉恒指向外面。

“他们放了兵器,还活着。”

僵持了很久,刀终于落地。

士兵上前按住土匪,人质被拉出来时,双腿已经软了,几乎是被架走。

赖秉恒确认那人没有重伤,才重新回到关押处。

阿树的父亲就在里面。

他满脸胡茬,手腕红肿,衣服上沾着木屑与油污。听见孩子的名字,猛地抬头。

“他在哪里?”

“城里。”

“活着?”

“活着。”

男人扶住门框,缓缓蹲下。

没有哭声。

过了片刻,他抬起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撑着腿站起来。

“我能走。”

他说。

“我自己走。”

老妇出来以后,还想回屋。

士兵拦她,她便焦急地指着里面,半天才说明白。

鞋还在铺草下面。

有人替她取来,那只布鞋底磨得很薄,鞋面缝着几道粗线。老妇接过去,立即抱进怀里,同包袱搂在一起。

赖秉恒站在旁边,没有再催她。

## 第七节 不在寨里的重甲兵

天亮时,寨里的抵抗已经全部结束。

晨光照进门洞,昨夜看不清的东西逐渐显出来。

碎木、断箭、落在泥里的兵器。

寨门外那段坡被来回踩得稀烂,抬伤员的人走得很慢,脚下不时打滑。兵士在一处平地铺开毯子,军医跪在旁边,剪开沾血的衣袖。

原先查到的九十八名山匪及随寨人员,分别记入死伤与俘虏名册,不能再笼统写成全部生擒。

二十一名人质全部找到。

有人虚弱,有人带着旧伤,所幸没有在这场交战中丧命。

己方两名伤员,一人肩头中箭,一人额头受伤。此外,炮手有擦伤,艾洛汐的左臂也需要重新包扎。

赖秉恒先看伤员,再问下山的车。

确认有人负责以后,他才进账房。

屋里仍有蜡油与霉纸的味道。

账房先生坐在门边,捧着水,双手还在抖。见赖秉恒过来,他想起身,被按了回去。

“这些账,你认得多少?”

“后面这一叠,是我写的。”

“假账呢?”

男人沉默一下。

“有。还有些不许写名字,只记符号。”

赖秉恒叫书记坐下,让他慢慢说明。

艾洛汐在另一侧翻册子。

她换掉了破袖外衣,左臂包着白布,动作比平时慢。翻到一本单独装订的名簿时,她忽然停住。

“领主。”

赖秉恒走过去。

封面写着:

黑熊重甲营。

一百二十人的名目。

兵器、甲胄、粮食支用另有记录,与普通山匪分得很清楚。

刘铁看过几页,立即去问清点俘虏的人。

回来时,他摇头。

“没有这样一批人。”

艾洛汐看向账房。

“什么时候走的?”

男人报了日期,又从支粮记录里找出对应的一笔。

在此次出兵以前。

“领头的是谁?”

“银头发的女人,尖耳朵,穿黑甲。寨里的人怕她,连头领也不敢随意闯她的住处。”

几人去了后面的空屋。

这里与外面那些杂乱的住处不同,床位排列整齐,墙上有统一挂放兵器的木钩。几只空架子靠在墙边,地面留下搬动重物的拖痕。

重甲不在。

兵器也不在。

赖秉恒没有立刻说有人泄密。

“日期再核。带走多少粮,从哪条路走,分别问。”

刘铁点头。

赖秉恒站在门口,望着一排空床。

黑风寨已经拿下。

但这本册子上的一百二十人,仍在别处。

他将名簿交给亲兵,单独收好。

## 第八节 回城的车

回程比来时慢得多。

山间晨雾还没散尽,树梢滴着水。担架上的伤兵裹着毯子,有人闭眼忍痛,有人不断问自己那支火铳有没有拿回来。

车夫扶着车辕,遇到陡处便叫士兵搭把手。

虎蹲炮也重新抬下山。

去时,抬炮的人只顾咬牙往上走;回来时,看着身后那扇倒下的寨门,才有人低声议论起刚才几轮炮击。

一名炮手坐在路边喝水,手背裹着布,接水囊时疼得皱眉。

旧军老兵走到他面前。

“怎么?”炮手问。

老兵看着旁边的小炮。

“当年要是有这个就好了。”

炮手不知道他当年留下过谁,没有接话,只将水囊递过去。

老兵接了,仰头喝下一口。

到了城门,阿树被人领来。

孩子起初站着没动,似乎不敢认车上那张满是胡茬的脸。

等父亲叫出他的名字,他才突然跑过去。

男人下车时腿一软,跪在地上,正好抱住扑来的孩子。

阿树先摸他的脸,再摸他的胳膊,最后从怀里取出那半块干硬的饼。

“给你留的。”

男人看着那块饼,慢慢把脸埋进孩子肩头。

赖秉恒转开视线。

旁边一个士兵也低下头,弯腰去整理已经系好的绑腿。

缴获的货物没有直接送进领主府。

布包上还留着商号记号,木箱的封签被撕过,有些货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原主。书记坐在临时搬来的桌前,逐件登记,等失主或家属来认。

账册、书信、印章另外封存。

钱款也得核,哪些是赎金,哪些是抢来的,不能因为进了官兵的手,就一概变成领主的收入。

有人提醒,这一趟运粮、雇车、用药,都花了钱。

赖秉恒望着那几辆货车。

“照实记。”

他顿了一下。

“该归失主的,先归失主。我不能刚把人救出来,就拿他们的货抵我的军费。”

艾洛汐站在旁边,左臂吊着,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赖秉恒转向她。

“你答应交的账和经手人,也别拖。”

她刚露出的笑意收了些。

“知道。”

刘铁随后拿着几张记录过来。

黑风寨的往来账里出现了鬼哭峰。

还有夜枭。

赖秉恒翻了一遍。

“以前去过鬼哭峰的官兵,找到了吗?”

“找到两个。还有一个住在城外,已经让人去请。”

“让他们先吃饭,再来见我。”

他收起纸,回头看向城门。

阿树仍拉着父亲的手。

老妇坐在车边,终于把那只找回来的鞋穿上,一边系带,一边抬头看城门上的字。

这一趟,他们带回了二十一人。

那名遇害商人的妻女,仍没有下落。

# 第十章·中十 鬼哭峰与领主的顾问

## 第一节 四次围剿

黑风寨运回来的最后一辆车进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车轮碾过城门洞里的积水,发出黏滞的声响。墙上的风灯被吹得摇晃,昏黄灯光落在士兵的甲片上,也照着车旁那些裹着旧布的脚。

赖秉恒下马时,膝盖僵了一下。

他扶着鞍沿站稳,先叫人把伤兵送去安置,又吩咐厨房给押送的人留饭,这才往府里走。

前厅已经点起灯。

桌上放着从黑风寨带回的账册,纸页边缘沾着灰,几处还留有踩踏的泥印。

赖秉恒没有急着翻,先叫来两个参加过鬼哭峰围剿的旧军士卒。

年长的那个左耳缺了一块,头发里夹着白丝,褐色夹袄的领口磨得发亮。另一个右腿不利索,进门跨槛时,得扶一下门框。

“坐。”

赖秉恒指着椅子。

“上次怎么败的?”

缺耳老兵看了看桌上的地图。

“哪一次,大人?”

赖秉恒抬起头。

“前后去了四次。我跟过两次。”

屋里安静片刻。

赖秉恒将茶盏放下。

“从你第一次去说。”

老兵只坐了半边椅子,两只粗糙的手夹在膝盖之间。

“头一回,带了弓、盾和梯子。说是几百个拿钱杀人的,官军上去,他们自然就跑。”

“他们没跑?”

老兵摇头。

“山路窄,前面被挡住,后面不知道,还在往上挤。上头先扔石头,我们举盾,旁边又射弩箭。”

他说到这里,拇指不自觉地摩挲另一只手的指节。

“军官死在前面,后头还在催。”

瘸腿士卒忽然接了一句:

“有人往下跑,有人往上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我就是那时候掉下去的。”

赖秉恒没有催问。

缺耳老兵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第二回带炮。炮车在路上翻了,后来换了小炮,打掉一座木楼,他们就退进石墙后头。咱们还是得往上爬。”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

艾洛汐走进来,左臂裹着白布,灰色短衣外罩着深色斗篷。她拉开椅子时,受伤的手臂稍稍停了一下。

“山上三百人上下。”她说,“有接生意的杀手,有看守仓库、石堡的人。出入口、联络人、送粮的路,他们经营了很多年。”

赖秉恒问:“被绑走的百姓呢?”

“查到的关押和转卖地点都在山外。那对母女,目前还没有查到被送上山的证据。”

“工匠呢?送粮以后没出来的人呢?”

“还在问。”

“查清楚。别把没看见,当成没有。”

艾洛汐点头。

赖秉恒转向两个老兵。

“明天带人认路。你们不用再往上冲,把走过的地方指出来。”

缺耳老兵终于抬眼。

“大人,这次还打?”

“打。”

赖秉恒把地图拉近。

“先看看炮怎么过去。”

## 第二节 过不去的重炮

河谷里的风比城里冷。

两岸山坡露着灰白岩石,低矮灌木从石缝里长出来,枝条被风压向同一边。河水撞过巨石,翻起一片片白沫,声音盖住了人的交谈。

旧渡船拴在岸边。

船舷修补得深浅不一,缆绳随着水势不断绷紧。船夫听完要运什么,连连摆手。

“人能过,粮袋也能过。您那种炮,我不敢装。”

赖秉恒沿岸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赖秉安从上游走回来,靴上全是泥。他穿着青灰色窄袖袍,裤脚扎进靴筒,手里夹着一本记事簿。

“旧路绕山,商队大概要多走一天。重车更慢。有几处转弯,空车都得卸些东西。”

“拓路?”

“得削坡,还要补几段路基。真下了雨,仍然难走。”

不远处,炮车停在路边。

厚重的炮身泛着暗光,挽马低头喘气,颈下的毛被汗水浸成一绺一绺。一个匠人蹲在车轴旁,先用木片刮泥,再伸手检查已经磨亮的部位。

这几门炮,是从赖秉恒自带军械及此前收拢的战利品里挑出来的,经过匠人检修,才允许随军。

城里旧军那些坏炮,仍封在库房里。

赖秉恒走到车边,手掌搭上冰凉的炮身。

黑风寨可以抬虎蹲炮上山,鬼哭峰的厚石墙与岩窟,却不能照搬上一仗的办法。

“这里能不能修桥?”

旁边的老石匠抬起头。

他套着厚麻布坎肩,腰间挂木尺,双手指甲缝里嵌着灰白石粉。

“只用这一回,还是往后也走车?”

“往后也走。”

老人重新望向两岸。

“得勘。”

“要多久?”

“先把地方看清,才知道要多久。”

赖秉安翻开账簿。

“哥,城里修墙的款还欠着。”

赖秉恒没有立即回答。

对岸,一个牧人牵着羊走进浅水,试了几步,又退回来。羊群挤在滩上,咩咩叫成一片。

山坡更远处,一支商队正在旧路上缓慢移动。前头的车停住,后头便全得等。

“先勘。”赖秉恒说,“工钱、材料、运输,都列给我。”

他望着那支停在山道上的车队,补了一句:

“桥修好了,总不能只让几门炮走一次。”

## 第三节 纸上的桥

那天夜里,赖秉恒画坏了三张纸。

第一张,大拱太高。

第二张,桥面几乎画成一条直线,他看了半晌,自己都觉得不对。

第三张终于有了记忆里的样子。

一道平缓的大拱跨过河面,两侧拱肩各有小拱孔,桥面缓缓隆起,又落向另一岸。

赵州桥。

名字浮上来时,他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课文早忘了大半,图片却还留在脑子里。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桥上还要开几个小洞;如今想起来,最清楚的偏偏就是那几个小拱。

门被推开。

塞蕾希娅端着托盘进来。她穿着深蓝色长裙,黑发松松挽在脑后,袖口束着细带。看见满桌纸团,她先把饭菜放到空处,才低头看图。

“你会修桥?”

“见过这样的。”

“在哪里?”

“以前的书上。”

她俯下身,发丝扫过图纸边缘。

赖秉恒用笔尾点了点小拱。

“这里也能过水。大水来了,多几个出口;少填些实料,桥身也轻些。”

“桥脚放在哪里?”

他的笔停住了。

“石头多厚?”

赖秉恒沉默片刻,把笔放下。

“这得问石匠。”

塞蕾希娅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将筷子递过去。

“那先吃饭。你再画十张,也看不见河底。”

第二天,老石匠拿着草图看了很久。

“样子能琢磨。”

赖秉恒问:“能做?”

“得改。尺寸不能从这张纸上量,水位、岸石、基础,都要另看。这里合适,就试;不合适,大人也不能逼我照着修。”

“你看着办。”

赖秉恒指向桥面。

“要够宽,军队和辎重一起过,不能总堵在桥头。”

赖秉安在旁边问工期。

老石匠看了看他们。

“不是十天半月能成的。”

赖秉恒低头看着草图,最后点头。

“按能站得住、能走重车的修。工钱照付,不许拿征役的名头抓人白干。”

弟弟望着他。

“钱呢?”

赖秉恒揉了揉眉心。

“分批拨。你把账盯住。”

## 第四节 等来的误判

河岸先多了勘测的人,随后才有工棚、木架与成堆石料。

清晨,谷底的雾还没散,凿石声已经响了。匠人将厚布缠在手掌上,指节仍被磨裂;运料的车夫蹲在路边吃饭,碗放在膝盖上,说几句话便要喘口气。

赖秉恒第一次去,桥还看不出轮廓。

第二次去,账房报木料又超了预算。

第三次去,老石匠指着一块凿了许久的石料,说不能用。

“里面有裂。”

管事急道:“做了好几天。”

“那也不能放上去。”

赖秉恒蹲下看了看。

“换。”

回去的路上,赖秉安把新增的支出一项项念给他听。

念到后来,哥哥忽然问:

“商队走新桥,真能省一天?”

“有些能。”

“那就不算白花。”

“桥还没修完,你已经想收费了?”

赖秉恒将账册合上。

“军饷不会因为我修了桥,就少要一个铜板。”

工程拖着日子往前走,河岸的草也渐渐转黄。

与此同时,鬼哭峰始终有人下山探听。

起初,夜枭听说官军调炮,确实下令转移了一部分钱财,也通知外出的人暂缓回山。

但后续传回的消息,总是差不多。

领主在修路。

炮过不了河。

工匠又要钱。

官军到了山外,却连续十天半月没有真正进攻。

夜枭站在外堡的石窗前,听完报告,将手里的薄纸放下。

“半个月了,他连山路都没踏上来。”

银发女子坐在另一边,黑色护甲放在膝上,正在检查皮带。

“他是在等。”

“等什么?等钱,还是等那座桥?”

夜枭回头看她。

“前面四次,哪次来的时候不是信心十足?”

银发女子没有笑。

“他一直没攻,不代表他不敢。”

夜枭望向窗外。

山腹里的仓库、暗室、石墙,一层层隐在阴影里。这里有存粮,有兵器,有经营多年的联络线,还有其他地方无法立即替代的藏身之处。

真要撤,便不只是搬走几口箱子。

“外墙真守不住,就退石室。”

她终于说。

“炮能砸墙,官军总还得上山。”

银发女子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再劝。

桥在更晚一些时候完工,又经过检查与试行,才允许重车分批通过。

第一辆炮车上桥时,岸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轮子压过石面,声响沉重。车夫没有挥鞭,只牵着挽马一步步向前。

车终于到了对岸。

老石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里面全是汗。

赖秉恒也松开了手。

桥头随即立起木牌,军队与军需车辆凭令放行。

几名商人闻讯赶来,站在横杆外面问了许久。

“以后呢?”

守卫摇头。

“等领主府的命令。”

## 第五节 山上的石墙

鬼哭峰在薄云下显得阴沉。

几道陡峭山脊挤在一起,灰黑岩壁间生着松树。石墙顺着山势延伸,远远看去,几乎分不清哪段是人砌的,哪段本来就是山。

路边还能找到旧日围剿留下的东西。

半截梯子陷在沟里,木头已经发黑。

缺耳老兵走到一棵磨掉树皮的树旁,停下。

“上回在这里抬伤兵。”

赖秉恒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山路被崖壁和石墙夹住,越往上越窄。墙后有人影移动,片刻之后,日光在一处金属上闪了一下。

一支弩箭钉进远处的泥里。

护卫立即上前。

赖秉恒退回遮蔽处。

“看清了。”

他没有再往前。

山墙后,夜枭也在看下面。

她披着暗红色外袍,衣襟里露出黑色皮甲,红发束在脑后,苍白手指搭在石头上。

银发女子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山下的炮车上。

“他们运过来了。”

夜枭没有回答。

下面的士兵没有扛着梯子挤成一团。工匠、炮手和搬运物资的人各做各的事,军官沿队伍走过,声音并不大。

夜枭的手指慢慢收紧。

第一声炮响,突然撞进山谷。

## 第六节 没有人冲上来

烟猛地铺开。

赖秉恒感觉脚下一震,随即看见对面墙边腾起灰白粉尘。碎石沿坡面滚落,刚才还在墙后叫骂的人影迅速缩了回去。

炮手没有欢呼。

有人咳嗽,有人抹汗,军官等烟稍散后观察,再把情况传回来。

另一轮炮声响起,一座木棚歪向旁边,屋顶先塌下半边,随后整面墙陷进尘雾。

石墙却没有全部倒下。

几个射孔仍有弩箭射出,一名搬运物资的士兵突然坐倒,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同伴扑过去,将他拖向后面。

赖秉恒看着担架经过,直到伤兵被送走,才重新转向山上。

炮声断断续续地持续着。

鬼哭峰的人渐渐发现,自己熟悉的那种仗没有发生。

没有士兵挤在山道上,没有人架梯,也没有军官踩着前面倒下的人,催促后面的继续向前。

夜枭退离外墙时,肩头落满石粉。

一名手下跑过来,额角破了,血沿眼尾流到下颌。

“外头撑不住。”

“退里面。”

“下面还没上人。”

夜枭猛地看向他。

正因为下面没上人,他们连拼命换掉一批官军的机会都找不到。

接着,山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地面震动,墙上的浮灰簌簌落下。

银发女子猛地回头。

受损的外侧岩层上,一道裂口正在扩大。

下一瞬,轰鸣淹没了喊叫。

工兵先前完成的破障起了作用,已经破裂的岩层连同上面的墙段一起垮落。木梁、石块与尘土翻滚而下,半座突出的外堡消失在灰雾中。

官军阵中也有人下意识后退。

赖秉恒被呛得咳嗽,抬袖遮住口鼻。

这不是整座山倒下。

山腹里的洞窟还在,后面的岩壁还在,也仍有人活着。

可前几次围剿没能突破的那道外部防线,已经不复存在。

军官过来请示。

“现在上去?”

赖秉恒看着仍在往下掉石头的坡面。

“等。”

“里面的人可能跑。”

“看住能走的地方。别让我们的人自己钻进去,被石头埋了。”

炮声终于停下。

停下以后,人们才发现,自己的耳朵仍在嗡嗡作响。

## 第七节 石头下面的人

清理比预想中慢。

第二日,工兵才逐步确认能够进入的地方。士兵踩着碎石、断木和破损器具往前,闻见潮湿的泥土、烟灰,以及翻出来的旧木头味道。

一只靴子卡在石缝里。

再往前,是半截染血的袖子。

仍有人抵抗。

第三日,一处石室里射出的弩箭伤了前面的士兵。第四日,另一段通道后找到活口,有人见光便扔掉武器,也有人一直躲到官军靠近,仍试图伤人。

赖秉恒每次听完报告,都问:

“我们的人呢?”

有时能听见伤了几个。

有时,军官沉默之后,报出的是一个已经救不回来的名字。

这些名字,书记官写在另一本册子上。

第六日,工兵在坍塌通道后找到一处较完整的地下厅室。

夜枭还活着。

她的暗红外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肩垂着,嘴唇干裂。银发女子靠在另一边,腿上缠着撕开的布条,血把布浸成暗褐色。

两人之间倒着一只空水罐。

军官叫她们交出武器。

银发女子先把短刀推到地上。

夜枭看着刀刃,过了一会儿,也松开手。

她们被带下山时,赖秉恒站在临时搭起的棚子外。

夜枭看见他,脚步停住。

“为了抓我,倒舍得花钱。”

赖秉恒脸上没有笑。

“你替人杀人的时候,问过死者家里舍不舍得吗?”

夜枭没再接话。

艾洛汐走到旁边,望着银发女子。

“黑熊重甲营的统领。”

赖秉恒看了对方片刻。

“那一百二十个人呢?”

银发女子下颌绷紧。

“甲在哪里,人去了哪里?”

她仍不回答。

赖秉恒对押送的军官说:

“分开看守,先治伤。别让她们死在路上。”

山上的财物陆续搬下来。

钱箱、兵器、药材、来历不明的首饰,还有装在铁匣里的信件和账本。

一册边角烧黑的账上,出现了与黑风寨相同的记号。

赖秉恒翻到其中一页,看见那个遇害商人的姓氏只写了半边。

后面两个字却清楚。

母女。

他将手指压在纸上。

“送信的、交钱的、接人的地方,一一核清。”

“还有人没找回来。”

## 第八节 先去后院

回府那日,院里的树叶已经黄了。

赖秉恒刚把马交给亲兵,便看见父亲站在廊下。

赖山穿着一件没有纹饰的深色旧袍,袖口束得利落。看见儿子,他先扫了一眼衣甲,确认没有新伤,才开口。

“回来了,先去后院。”

赖秉恒还想问府里的军械交接。

“爹,罗震那边——”

“他在营里,不会跑。”

赖山皱起眉。

“整天不是炮,就是账。湾儿都开始显怀了,你上回坐下来陪她吃顿饭,是什么时候?”

赖秉恒张了张嘴。

一时竟答不上来。

父亲看着他。

“文书交给别人拿着。人已经到家了,还非得在门口把天下事都办完?”

赖秉恒这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亲兵。

后院比前厅安静。

湾儿坐在窗边做针线,穿着浅褐色宽松衣裙,肩上披一件软绒短袄。听见脚步,她抬起头,脸上先露出笑,随即把针插好,准备起身。

“别起来。”

赖秉恒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衣料下,腹部已经有了一点明显的弧度。

还不到行动十分不便的时候,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纤细的腰身。

他出征前就知道她怀了孩子。修桥期间也回来过,可每次都匆匆忙忙,听她说吃得好、睡得好,便又去看下一份军报。

直到这时,他才认真看清。

桌上放着一只没做完的小鞋。

赖秉恒拿起来,搁在掌心。

小得出奇。

湾儿看着他。

“做早了些,闲着也是闲着。”

“哪里早。”

他把鞋翻过来,又轻轻放回去。

“最近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夫人让厨房换着做,我都吃得下。”

“夜里呢?”

“也好。”

她答得很快,仿佛怕他担心。

赖秉恒坐下来,想再问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该问什么都不太清楚。

湾儿反倒先问:

“山上打完了?”

“打完了。”

“伤的人多不多?”

他停了一下。

“有伤亡。”

湾儿轻轻点头,没有追问。她把桌上的温水推到他手边,目光落在他手背磨破的地方。

“洗过了?”

“洗过。”

廊外有人来报,账房在前厅等。

赖秉恒还没说话,外面便传来父亲的声音。

“让他等。”

湾儿低头笑了。

赖秉恒也只能无奈地摇头。

这顿饭,他终于坐着吃完了。

## 第九节 钱又没有了

前厅的桌上,账册摊了一片。

赖秉安站在旁边,眼下有淡淡青色。账房拨着算盘,军需官捧着单据,地方官又带来冬前的用工安排。

鬼哭峰的钱财不少。

但里面有能辨认主人的财物,有牵涉旧案的赃款,不能一股脑倒进领主府的钱箱。

军需官先报炮队消耗。

接着是军饷、伤亡抚恤、刀甲修补、牲口与挽具。

账房再报石桥尾款。

最后,地方官摊开以工代赈的计划。

领地里有些百姓回来得晚,没赶上收成;有些失去牲口和农具,暂时找不到活计。若让他们参与整路、疏渠和水利工程,至少能领到粮食或工钱,熬过冬季。

然而粮要先买,钱也要先有。

官员说到一半,赖秉恒抬起手。

“停。”

算盘声停了。

他盯着桌上的数目,过了许久,忽然说:

“卖官。”

账房手指一滑,一颗算珠撞到头。

地方官抬起脸,嘴唇动了两下。

“大人,私卖官职,是犯法的。”

赖秉恒看他一眼。

“我说卖朝廷的官了吗?”

屋里没人接话。

“卖我的官。”

赖秉安皱眉。

“你的官?”

“领主能不能私人聘顾问?”

“能。”

“人数有没有定数?”

官员迟疑。

“没有明确规定。”

“待遇呢?”

“由领主自行约定。”

赖秉恒向后一靠。

“那就查旧例,查清楚,挂招牌。”

书记官的笔还悬在纸上。

“领主府招募私人顾问。旧顾问不动,新增席位公开竞价认捐。没有工资,府里提供食宿,每月一百铜板零用钱。”

“别人花钱来,图什么?”弟弟问。

“能把话直接送到我面前。”

赖秉恒将一张空纸拉过来。

“请求、建议、申诉,都能直接递。领主府所有命令和决策,都要征询顾问意见。非涉密事项公开讨论、公开表决。军事和秘密事务,按保密规矩另办。”

“反对的人多呢?”

“重新议。”

“若仍不同意?”

“最后我决定。但采纳、不采纳,为什么,写出来。”

他继续说道:“每周开一次议事会,每个月汇编建议和处理结果。没有带兵、征税、抓人的权力,不准仗着顾问身份出去发号施令。”

书记官这才落笔。

赖秉安问:“什么人能买?”

“个人,商会,行会,村社,部落,都行。联合出钱,推一个代表,也行。一席一票。”

地方官终于忍不住。

“山里那些不肯听管的,也收?”

赖秉恒抬眼。

“让他们先把话说出来。”

他看了看尚未结清的军饷,又补一句:

“钱也先送来。”

## 第十节 十万金币的一把椅子

告示贴出去后,赖秉恒担心了好些日子。

来问的人不少,正式交定金的却要再看。

他私下嘱咐赖秉安,若没人认捐,就分批放,价钱低一点也卖,别硬撑着让事情难看。

拍卖那天,大堂里却坐满了人。

商人披着厚呢袍,手指戴戒指,随从抱着账册站在身后。几名部族代表穿着旧皮袍,钱袋打了又解,解了又打,不停低声核对。

一个矮小的山中精怪坐在垫高的椅子上,脚仍够不着地。旁边的人替他翻译,每听到新数目,他便皱着脸掐一遍指头。

第一席从最初的报价往上走,很快超过赖秉恒心里预想的数目。

到一万时,他端起茶。

到近两万时,他把茶又放下。

他看向弟弟。

弟弟正低头记账,嘴角压得很紧。

后面最激烈的一席,由两家大商会反复抬价。

一家经营粮货,一家手里有数支长途车队。

他们说话都不高声,每次加价之前,便招来身后的人,简短问几句。

八万之后,堂里连小声交谈都少了。

一名部族代表听见数目,默默将握在手里的木牌放回膝上。

九万。

又加。

最后的数目逼近十万金币时,赖秉恒终于忍不住,侧头低声问:

“他们知道买了不能当官吧?”

赖秉安回答得很轻。

“告示念过三遍了。”

“也不能指挥军队。”

“念过。”

“钱验过?”

“定金验过。”

赖秉恒坐回去,没有再问。

成交之后,那位商会代表起身行礼,神情并不像被人骗走一笔巨款,反而像终于办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散场后,名册统计出来,约三分之一的席位被山怪、精怪和兽人部落单独或联合取得。

其中一个席位,由几十个部落合资。

“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书记官答:“卖了牛羊,还有把皮货先抵给商会的。”

赖秉恒让人把代表请进来。

来的是个肩背宽厚的兽人,皮袍袖口重新缝过,靴底还沾着干泥。他进门后看见地毯,先把脚往后缩了缩。

“坐。”

赖秉恒问:“花这么多钱,买个不能发号施令的位置,值吗?”

那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一叠旧纸。

有的盖过印,有的边缘已经磨破。

“大人,我们以前也递过。”

“递到哪里?”

“能递的地方,都递过。”

最上面一份,写着牧道被封。

兽人代表望着他。

“您说,以后递来的东西,您会看。”

“算数吧?”

赖秉恒翻了两页,慢慢点头。

“算。”

当天下午,他又补了一道命令。

不会写通用文字的代表,由领主府派书记官协助整理。

“只替他们记,不管他们部族的事,也不替他们作主。写完念给他们听,意思不对就改。”

“不能因为你觉得荒唐,就把人家的话删了。”

## 第十一节 桥上与桥下

第一份联名提案,是石桥。

递到赖秉恒面前之前,桥头已经吵过好几回。

一个老妇人挑着两筐菜,交了钱,站着等守卫登记。她不是付不起,嘴里却一直嘀咕,卖菜去一次,回来还得再查一遍。

旁边的大商队,账就难看得多。

车一辆辆过,牲口一头头数。伙计拿着账板,报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管事盯着总额。

“这还只是一趟。”

守卫指了指收费木牌。

“按令。”

再后面,一个牧人赶着羊来,听完数目,怔怔站了半天。

他回头看着羊群,算了又算,最后竟问能不能先卖几头,拿钱带剩下的过去。

而被挡在最远处的兽人部族,连这番争执都轮不到。

“没有许可,走旧路。”

一名兽人抬头望着桥。

宽阔桥面上,只剩几辆替领主府运东西的大车。风从小拱里穿过去,桥下河水声响得格外清楚。

“我们也交钱。”

守卫仍然摇头。

领头的女精灵酋长抬手,止住身后想上前争执的人。

她穿着墨绿色长衣,肩披灰褐色皮毛,辫子末端系着几颗木珠。眉目看着年轻,眼神却很沉静。

“回去。”她说。

“告示不是说,可以当面提吗?”

几日后,商会、牧业部族、山林聚落的代表,联名递交了请求。

各方诉求并不相同。

有人要减费,有人要免除重复收费,有人首先要求能走这座桥。

可他们都同意,这件事必须拿到公开议事会上说。

## 第十二节 收过的钱算什么

首次公开议事,安排在较大的厅堂。

顾问坐前排,百姓和商贩在后方旁听。两侧留着过道,长桌上摆好纸墨,书记官将每位发言者的名字写进名册。

赖秉恒起初心情还不错。

钱到账了,军饷能发,几个工程也终于不必再压着。

直到商会代表拿出一张税单。

“领主府征收的过路税里,明确列有道路桥梁建设维护费用。”

他将税单放到桌上。

“这笔钱,我们交过。”

赖秉恒看了看。

“这座桥原先不在计划里。为了运炮,额外垫的钱。”

“我们知道军务要紧。但桥修好以后,再按车、按牲口收钱,前面交的算什么?”

“桥不用养?”

“维护就在这里。”

代表用手指点了点那一行字。

“是领主府自己写的。”

赖秉恒的笑意淡了。

“原来收的那点,够修这座桥?”

“若不够,可以商议。不能收的时候说包建设维护,用的时候又说不包。”

后排有人低声应和。

一个牧业部族代表站起来。

“我赶两百头羊。人交一次,羊交两百次。大人,我卖几头,才够带剩下的过去?”

赖秉恒看向他。

“牲口过桥,不占地方?”

“占。可军需的牲口能过,我们的也能过,怎么一头一笔,最后比绕路还贵?”

另一人接道:“你还能交钱。我们的人,守卫根本不放。”

商会代表想把话题拉回收费,山林代表却不肯。

“你们少交一点就行,我们连桥都上不去!”

女酋长等他们说完,才起身。

“先议通行资格。”

她看着赖秉恒。

“若担心破坏,可以查验。若担心堵塞,可以定秩序。不能因为我们是哪个部族,就连查验的机会也没有。”

赖秉恒问:“出了事,谁负责?”

“谁犯,谁负责。”

“你能管住所有人?”

“您也不能保证每个人族商人都不犯法。”

厅里静了一瞬。

赖秉恒盯着她。

片刻后,他说:

“开放,可以。费用照收。”

商会代表立即摇头。

“我们不能接受重复收费。”

## 第十三节 火铳

争执越来越久。

开始,书记官还来得及逐条记。后来几个人同时说话,笔尖停在纸上,竟不知该先记哪一句。

赖秉恒指着建桥账,问钱从哪里来。

商人指着税单,问已经交的钱去了哪里。

旁听的百姓也开始插话。

有人说一趟钱不多,来往次数多了也心疼;有人说桥面空着,何必让牲口绕山;还有人问,既然大家已经交税,为什么好路总得另外买。

“旧路又没有封。”

赖秉恒这句话刚出口,后排便有人高声喊:

“能少走一天,谁愿意绕!”

“桥在眼前,叫我们看着?”

一名部族代表站起,手摸向腰间。

女酋长立即按住他的手腕。

“坐下。”

那人胸口起伏,仍盯着前方。

她低声喝止,木杖亮起微光。两只半透明的兽影在过道中凝聚,横在激动的人群前,挡住继续往前挤的人。

门口护卫看见魔法光芒,神情顿变。

一张椅子被碰倒。

有人叫别推,有人叫守卫不要进来。

赖秉恒站起身,几次让众人安静,声音都被压过去。他连日被账目逼得心烦,此刻望着那张不断被举起的税单,怒气直冲上来。

“我说了,开放可以,收费——”

“不能再收!”

“您收过了!”

他猛地抽出腰间短火铳。

厅里有一瞬间的死寂。

随即,金属出鞘声接连响起。

护卫冲进来,有人后退,有人拔刀站住。一个商队老板被挤到茶桌旁,顺手抓起切点心的餐刀,指着逼近的人,叫他别再过来。

女酋长猛地转身,喝住自己身后的人。灵魂兽仍横在过道上,没有向任何一方扑去。

赖秉恒握着铳,脸色铁青。

“赖秉恒!”

父亲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赖山已经站起来。

他没有拔刀,深色旧袍的下摆还压在椅脚边,目光却牢牢盯着儿子的手。

“放下。”

赖秉恒转过头。

父亲看着他。

“他们是你请来的。”

堂里只剩喘息与衣甲摩擦声。

过了片刻,赖秉恒垂下手,将短铳收回腰间。

赖山又看向护卫。

“退。”

护卫缓缓后撤。

对面的刀也陆续放下。女酋长等身后的人都退回原处,才撤去灵魂兽。

椅子被扶起,众人重新坐下。

有人仍站着,不愿靠近前面的桌子。

那位拿餐刀的商人低头看了一眼,将刀放回盘旁,手指却还在微微发抖。

书记官的墨洒了。

他用布吸过桌面,换了一张纸,迟疑着看向领主。

赖秉恒看见他的目光。

“记。”

书记官一怔。

“刚才发生的,也记。”

他坐下,过了许久才说:

“桥可以开放。”

“钱,必须谈清楚。”

## 第十四节 再加五成

他们又争了一阵。

这次没人再向前挤,但话并没有软下来。

工程管事被叫进来,石料、运输、木架、工钱、尾款,一项项说明。

商会要求把已经从建设维护税中列支的部分单独标出。

同一笔钱,他们不肯再补第二次。

赖秉恒几次想打断,最后都忍住了。

父亲仍坐在侧面。

等账目终于核到一处,领主府另行垫付的数目被写在纸上,赖秉恒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

众人看着他。

“这个数,再加五成。一次交齐,往后桥头不再收过桥费。”

商会代表皱眉。

“多出的五成呢?”

“修桥以后还要养。桥面清扫、损坏修补、守桥的人,都要钱。”

“原来的税——”

“我知道。”

赖秉恒将话接住,停了一下,才继续。

“这一次谈清。正常养护归领主府,不再另外向过桥的人收。”

几名商人互相看了看,凑到一起。

有人掏出小算盘,有人直接在纸背写。

一年几趟,多少车,多少挽畜,绕行多付多少工钱和口粮,货晚到一天又耽误多少。

牧业部族代表正想问各家要摊多少,一名商会的人已抬手止住。

“你们先别凑。”

赖秉恒抬眼。

“几家商会来筹。”对方说,“但永久开放、不再另收桥费,要写进文书。不得明年换一个名字,再把横杆放下来。”

他们当然看得出那五成里,有主角不肯完全松口的价钱。

可路省下来以后,每年节约的东西更清楚。

“我们认捐,也不买独占权。”另一名商人补充,“各族都走,我们自己也不能在桥头再收费。”

赖秉恒原本准备继续争。

对方答应得太快,他反而停住。

他看向弟弟。

赖秉安没看他,只低头将数目又算了一遍。

文书改了数次。

军运有需要时,其他通行者按令避让;平日取消种族和部族身份限制,保留必要查验。不得在桥上打斗、捕猎、摆摊堵路,不得拦人索钱。

女酋长指着其中一行。

“桥头也算。不能在桥上不动手,守在桥下等。”

书记官添上。

牲畜和兽群由带领者组织通过,留下污物由相应人手清理。大型生灵须先确认桥梁能否承受,不能擅自拥上去。

最后,赖秉恒盖了印。

散会后,大堂里留下倒过的椅子、裂开的杯子,以及桌边一道浅浅刀痕。

赖山走到儿子身旁。

“以后还让他们来吗?”

赖秉恒没有立即回答。

父亲望向公开表决的名册。

“来,就会有人不同意。”

许久,赖秉恒才低声说:

“下周照开。”

## 第十五节 坐得下,还要加

桥的开放文书贴出后,领主府门前反而更忙了。

有人来核对名单,有人来问下一次议事的日期,还有人捧着钱袋,打听顾问席位是否还有。

过去几十个部落合钱买一席,如今也开始觉得不够。

放牧的和耕种的事情不同,住山里的和住河边的意见也不同。一个代表带着十几份请求,来不及说完,下一周又添了新的。

增设席位的申请堆到赖秉恒面前。

他翻了两页,放下。

“再加,上回那间屋都快坐不下。”

赖秉安把下一期军饷的数目推过来。

他盯着数目看了片刻。

“分批加。”

最后,又放出了一百多个位置。

来认捐的人络绎不绝。

一名书记官抱着厚厚一摞文书来请示,门外还有不会写字的代表等他。有人拿兽皮画山路,有人用木片记河汊,解释一处地名就得费许多工夫。

与此同时,账房发现,有些过去从不主动来往的部落,开始询问自己该缴什么税。

他们要求写清税目,要盖印的凭据。

有人将皮货运进城里,买盐、布和铁器;有人主动带着证人来告状,没再照旧带人报复。

赖秉恒起初只交代:

“按商定的规矩办。别让下面的人另加钱。”

他看着进账,已经在算能结清多少欠款。

赖山却问:

“你知道他们以前什么时候主动来交过钱吗?”

赖秉恒抬起头。

父亲摇了摇头。

“至少我记事以来,没有。”

桌上那本新登记的部族名册,边角还很整齐。

赖秉恒伸手,将刚翻过去的一页重新翻回来。

其中几处地方,旧册上只写着“不服管束”。

新册里,却有了名字,有了代表,还有一份份盖印的约定。

他看了好一会儿。

## 第十六节 鱼群回来以前

水坝提案是在下一次议事会上提出异议的。

这一次,大家说话时,门外的护卫站得很远。

负责河务的官员带来图纸,解释拟建位置如何蓄水、如何向田地引水,以及工程能安排多少人在入冬前做工。

一名山中代表却摇头。

跟他同来的老者背有些弯,肤色灰褐,额角生着细小的木质突起。旧衣上带着草木气味,指头伸出来,像几截弯曲的细根。

“这里不能拦死。”他说。

河务官问:“为什么?”

“鱼会回来。”

“什么鱼?”

“春天从下游来,到上面的浅水里产卵。”

官员低头看图。

“这附近有几个村要用水。”

“下游也有人吃鱼。”

赖秉恒听到这里,抬手止住双方。

“什么时候来,从哪里过,谁见过?”

老者指了几处。

书记官连忙记录。

赖秉恒看了一会儿那张纸。

“走,去看看。”

河岸比城里更冷。

枯草伏在水边,几处浅滩露着细石。同行的渔民脱下鞋,卷着裤脚,在岸边指认鱼群聚集的地方;老者沿河走得慢,却能说出过去哪一年大水改了哪一道汊。

到了一个弯处,他停下,用木杖指向下游。

“水大,它们走那边。水小,就贴这岸上来。”

石匠蹲下抓了把河砂,又看了看坡地。

河务官起初还想争,听到附近两个渔民也能说出相同的时节,渐渐不说话了。

赖秉恒问老者:

“你反对修坝,还是反对把鱼的路堵住?”

“坝能给人水,我知道。”

老者看着河。

“路留着。”

回府以后,赖秉恒让书记官将意见重新整理。

“以后把反对哪一处、为什么、有些什么依据写清。能提办法,尽量给上中下几种,花费和坏处也写。”

老者有些迟疑。

“我们会看鱼,不会修坝。”

“不会修就说不会。”

赖秉恒将图推给工匠。

“工匠我找。不是让你们先学会修坝,才准说这里有问题。”

几次勘察之后,工匠提出在坝旁利用岸地另设绕行水道,处理高差与水流,让鱼群仍有上溯通路。

河务官计算后,报上增加的费用和用工。

赖秉恒看着数字,眉头再次皱起来。

屋里的人都等着。

他拿起笔,最后还是批了。

“先做能做的部分,粮食和工钱重排。入冬太冷的活缓一缓,别为了赶进度把人泡在水里。”

老者一直站在桌边。

看见印落下,他才慢慢点头。

“我带人去认河。”

## 第十七节 灯下

那天夜里,赖秉恒回到后院,湾儿还坐在灯下。

她把几件小衣服铺开,正在挑出一处不满意的针脚。听见门响,抬头看他。

“今天又吵了?”

赖秉恒解腰带的动作停住。

“谁告诉你的?”

“上回那么大动静,府里都知道了。”

他把腰带放到桌上,没有辩解。

湾儿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今天呢?”

“今天没吵。”

他坐下来,拿起一件小衣服,叠得歪歪扭扭。

“有人说水坝挡鱼,去河边看了。”

“真挡?”

“照原先那样修,会挡。”

“那怎么办?”

“旁边再留条水道。”

湾儿接过他手里的衣服,重新理平。

赖秉恒望着她已经开始显怀的腹部,忽然问:

“今天吃得怎么样?”

“吃了两碗。”

“那么多?”

她看他一眼。

“小碗。”

他终于笑了。

窗外,巡夜人的脚步慢慢走远。前厅还有书记官在誊写鬼哭峰的账目,那对母女仍未找到,黑熊重甲营的去向也没有查清。

事情没有因为打下一座山便结束。

只是领主府桌上的纸,除了军报、欠款和供词,如今又多了些别的。

牧道。

渔场。

水渠。

桥上什么时候可以过一群羊。

赖秉恒想起傍晚送来的报告。

桥开放第一天,守卫忙着指挥车队,又追着赶羊的人让他留下清扫。报告末尾却多了一行:

几个原先被拦在桥外的部族,主动派人来帮忙维持通行。

他当时看了很久。

湾儿把叠好的小衣服放进篮子,问他:

“桥上现在是不是很热闹?”

赖秉恒点头。

“热闹。”

她笑着将灯芯拨低了一点。

“那就好。”

他坐在她身边,没有再起身去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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