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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474-476)作者:龙扶 第474章 昭心 熙昭仪沿着后山的窄径离开,赤足踏在坡面上,脚步不疾不徐,玉足踏下的每一步,浊物自离,纤尘不染。 她推开砗磲宫殿的后门,殿内珠光从门缝中涌出来,在她赤足下铺开暖融的光。 她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合上。 内殿珠光比正殿温润许多,壁面上嵌着的夜明珠都被螺钿罩半掩着,光芒透过珠贝的纹理变得绵软。 她踩在砗磲地面上,足尖触到光滑温暖的砗磲时,不自觉地松了一寸肩线。 她正要往内室走,便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从侧廊深处传来。 急促轻快。那脚步声从屏风后面绕出来,紧接着,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冒出来,直直地朝她冲了过来。 “娘亲!” 熙青鲤一头扑进了熙昭仪的怀里,双臂环住她的腰,整个小身板埋在她那袭烟蓝纱袍与红衣抹胸之间。 他仰起脸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殿内的珠光,有些潮意,嘴唇还微微瘪着。 “娘亲,你去哪里了,孩儿找了你好久……” 熙昭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埋在怀中的儿子,有那么一瞬,那双凤眸中所有的寒意都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般了无踪迹。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尖缓缓落在儿子的头顶,指腹贴着他的发根轻轻摩挲了一下。 另一只手自然地拢在他肩后,将那小小的身体往怀里带了带。 “娘亲去了后山。去那里站一站。” 声音比方才在桃树下对甄筱乔说话时温软了不知多少。此刻殿内只有她们母子二人,轮朔岛主的威严尽数卸下了,语调都变得有了温度。 熙青鲤闻言,把脸仰起来歪着头看她,眼圈有些红,鼻尖也泛着淡淡粉色,可眼睛里的担忧并没有完全散去。 他踮起脚尖,伸出小手去够熙昭仪的脸:“娘亲,你的伤……今天有没有不舒服?还咳么?” 熙昭仪微微低下头,让儿子的手贴上了自己的面颊。 小手软乎乎的,蹭在她脸上有些痒。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儿子那张仰着的小脸上,看着那双圆眼睛里的认真,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比方才在桃树下展露的任何表情都要真实。 “今天好多了。鲤儿不用担心。” 熙青鲤却没有立刻把手拿开。他又认真看了熙昭仪好一会儿,确认母亲脸上的血色确实比前几日好了一些,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熙昭仪看着他那副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弯下腰,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将他从怀中稍稍推开了一些,好让自己能平视他的眼睛。 “鲤儿。” “嗯?” “娘亲问你一件事。” 听到这话,熙青鲤歪了歪头,表情却变了,小心得问道:“娘亲,孩儿,是不是又把一些事情忘记了。” 熙昭仪轻轻摇了摇头,道:“娘亲想问你,你让谭爷爷帮你写的那封求救信,你还记得么?” 熙青鲤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用力地点头:“记得!孩儿还记得这件事!就是孩儿让谭爷爷写给外面那些厉害门派的那封信!孩儿还没有忘记这件事!” 突然间,熙青鲤顿住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母亲的衣角,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娘亲……你、你是不是要怪谭爷爷?你不要怪谭爷爷,是孩儿求他写的,谭爷爷本来不肯,说娘亲一定不喜欢,是孩儿缠了他好久,他才答应的……” “鲤儿。”熙昭仪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笃定。 熙青鲤立刻噤了声,怯怯地看着她。 熙昭仪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额头,力道很轻:“娘亲没有要怪谭爷爷,也没有要怪你。” 熙青鲤的眼睛亮了一瞬,却还是有些不确定地望着她。 “那封信……”熙昭仪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将那句话轻轻地推了出来,“帮了娘亲一个大忙。” 熙青鲤怔了怔。 然后那张小脸上的紧张不安,一瞬间全部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 他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来: “真的么?娘亲。” 熙昭仪看着他,点了点头。 熙青鲤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开心道:“太好了!孩儿听岛上的人说,外面的世界有很多厉害的名门正派,像什么苍衍派、观心寺、天剑宗,他们都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孩儿还记得这些听到的话,孩儿就想,如果请他们帮忙的话,他们一定能帮到娘亲!” 熙昭仪低头看着儿子那高兴的脸,面容的微笑,在这一刻缓缓扩大了一分。 “鲤儿想着娘亲,娘亲当然高兴。”她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可在温润之下,隐藏着什么,“但娘亲说的,不是这件事。” 熙青鲤的动作顿住了。他仰着脸,眨了眨眼睛,歪着头看她,有些困惑:“那娘亲说的是什么事?” 熙昭仪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身,握住熙青鲤的两只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小小的掌心,像在确认那双手的温度和质地。 “鲤儿,”熙昭仪道,“娘亲说的,是能治好你的失忆症,还有让你长大的事情。” 听到这话,熙青鲤的眼睛一瞬间亮得惊人。 连睫毛都跟着颤了颤。 他张着嘴,好半天没发出声音,小小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娘亲,你是说,我可以长大了?我可以,和其他人一样,长大成人了?而且,以后不会再忘记任何事情了?” 他的声音又细又急,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嗓音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颤,连攥着母亲衣角的手指都收紧了。 熙昭仪看着熙青鲤那快要溢出来的神情,没有立刻点头。她只是将儿子的小手拢进自己掌心里,然后缓缓开口。 “娘亲还没有确认。”她的声音很稳,像是怕话太重,会把儿子眼中那簇刚燃起来的光压灭,“但是娘亲有预感。这一次,应该就是了。” 她说“应该”时,语气微微顿了一拍,那停顿短得不易察觉,却让她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忧愁。 可熙青鲤没有注意到。 他猛地松开了攥着母亲衣角的手,两只小拳头在空中一挥,整个人从原地弹了起来。 “太好了!娘亲!鲤儿能长大了!鲤儿能长大了!” 他一边喊一边跑,小小身影在砗磲宫殿的内殿里转起了圈。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刹住脚,转过身来,跑回母亲面前,仰着头,气喘吁吁地又问了一遍:“娘亲,真的么?真的不是哄鲤儿开心么?” 熙昭仪看着他鼻尖渗出细汗,伸出袖口替他轻轻擦了擦。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娘亲什么时候哄过你?” 熙青鲤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然后他又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将脸埋进母亲的掌心里蹭了一下。 “不过鲤儿,这件事先不要对外人讲。”熙昭仪收回手,声音重新变得清明。 “鲤儿知道!”熙青鲤用力点了一下头,伸出小指头勾住母亲的手指晃了晃,“这是鲤儿和娘亲的秘密,鲤儿谁也不说。” 他仰着脸,又看了看母亲的面色,忽然收了笑,小眉头微微蹙起来:“娘亲,你今日真的好了么?昨夜鲤儿又听见你咳了,在那边侧殿里,咳了好一阵才歇下。” 熙昭仪的动作顿了一瞬。看着儿子那双因为担心而微微拧起的眉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 “那是夜里风凉,娘亲呛了一口。”她的声音很平,“今日已经好多了,方才去后山走了走,气息比前几日顺畅。” 熙青鲤没有立刻接话。他踮起脚尖,伸出小手探上母亲的额头,掌心贴着她冰凉的皮肤,认认真真地停了三息才收回来。 “娘亲还疼么?”他仰着脸问。 熙昭仪垂眸看着儿子,那双凤眸中哪里还有威严,只剩温润的温柔。 “不疼了。”她说,“有鲤儿在这里,就不疼了。” 熙青鲤这才满意地笑了,将那点担忧收净,变回无忧无虑的小小少年。 他松开母亲的手,小跑着到侧殿的珠贝架子上取了一只小碟,碟中盛着几枚剥好的莲子,又跑回来,踮着脚尖将碟子举到母亲面前。 “那娘亲吃这个。这是鲤儿今日午间剥的,剥了好久呢,芯都去了,不苦的。” 熙昭仪接过碟子,拈了一枚莲子放入口中。莲肉清甜。随后她将碟子放在身边的石台之上,伸手按了按儿子的发顶。 “去歇一会儿吧。今日也累了一天了。” 熙青鲤听话地点了点头,却不肯立刻走,又赖在她怀里蹭了两下,才转身朝自己的寝间跑去。 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她挥了挥小手:“娘亲也早些歇!” “嗯。” 那道身影消失在侧殿的珠帘之后,殿内便重新安静下来。珠帘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熙昭仪站在原地,然后将体内真气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又迅速松开。 她转过身,走到侧殿的一扇半开的窗前,推开窗扇。 暮色中的轮朔岛在她面前铺展,月华村的方向已经星星点点地亮起了夜明珠的光,村巷间有零星的灯火在珊瑚丛的缝隙间穿梭,那是晚归的岛民提着小鱼灯在走动。 而熙昭仪的目光,正落在月华村中,甄筱乔一行下榻的客舍。 “竟会有如此巧的事情。”熙昭仪喃喃自语。 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暮风吞没。 凤眸中那层融化了片刻的温软已经重新凝了回去,比方才更锐更沉,“难道真是天道可怜我的鲤儿,将如此天缘,送到了我的面前……” 她低声说着,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很轻,落在砗磲台面上却格外清晰。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缓缓合上了窗扇,将暮色与整座轮朔岛一并关在了窗外。 第475章 环岛巡禁 翌日清晨,水穹之下的天光,比昨日更亮几分。 甄筱乔起身时,狐小欺还在窗台边对着那株珊瑚树发呆,狐耳沾着点夜露,被她不耐烦地甩了两下。 甄筱乔看了她一眼,只将“情愫”挂在腰后,整了整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沉木圆桌上,谭承厚照例备好了早饭。 今日的粥换了咸味,加了切碎螺肉与几片薄薄海菜,入口鲜润。 蒸糕也换成淡淡的青绿色,带着海藻特有的清甜。 甄筱乔吃了粥,顺下两块蒸糕,便放下筷子。 陆央与施小川来得稍晚。陆央打着哈欠在桌边坐下,伸手便去够蒸糕,一口气吃了三块,又灌了碗粥,才像是真正醒过来。 “甄仙子今日有何打算?”陆央嚼着最后一块蒸糕,含混不清。 甄筱乔放下茶碗,道:“熙岛主虽还未召见我等,但眼下大敌当前,我们既然来此救援,也不能在这里无所事事。海妖已两次攻岛,轮朔岛禁制或有薄弱之处。我想今日去环岛巡视一遍,看看结界有无裂隙,做到心中有数。” 陆央两三下将残粥饮尽,道:“甄仙子所言极是,‘既食主粥,当为客职’,我和施兄弟这就出发。” 然后四人便分作两队出了客舍。甄筱乔与狐小欺走西路,陆央与施小川走东路,各自绕着岛缘巡视。 轮朔岛环岛一周几十里。 甄筱乔与狐小欺沿着村西小径向海岸走去,整座岛被海水笼罩,照理说是不会有风吹来的,但到底是神奇之地,甄筱乔不仅感到外围海风从水穹边缘渗入,还能闻到其自带着海风的咸味。 越往边缘,珊瑚丛越疏,礁石越高,海草长得格外繁茂。 脚下踩着的细砂越来越白,如同碾碎的珍珠粉铺成的薄毯。 走到海岸边缘时,甄筱乔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无形的屏障。 从海水之下一直延伸到岛上平地边沿。 站在屏障内向外望去,海水在头顶与四周围成一个倒扣的巨大碗状穹顶,穹顶外,是看不见尽头的深蓝大海。 “看那里,甄姐姐。”狐小欺突然开口,甄筱乔随着狐小欺指的方向看过去,竟有一尾长相奇特的海蛇从水穹外壁经过,身姿蜿蜒,鳞片狰狞,浑身妖气,毫无收敛。 甄筱乔握住“情愫”剑柄,谨慎的看着那海蛇妖,但那只海妖并没有额外动作,目光扫过二人时,也仿佛在看寻常海水一般,蛇信轻吐两下,径直朝远方游去了。 见海蛇游开,甄筱乔也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甄姐姐。”狐小欺双臂环胸,仰着脸看那尾海蛇妖,桃花眼眯起,“这只海妖,好像没有看见我们,难道这轮朔岛的禁制,可以隐藏自身,瞒过外面的海妖么?” 甄筱乔伸出右手,将掌心贴在水穹内壁。真气渗出,沿着水穹曲面蔓延开去。她闭上眼,感受着禁制上每一道流转轨迹。 过了片刻,她睁开眼,收回手。 “这里的禁制整体完好。”她转向狐小欺,语气平静却带着审慎,“禁制运行平稳,灵力脉络未见断裂或虚浮之处。这轮朔岛处于东海之中,这东海本就生活着很多海中妖族,轮朔岛的护岛禁制,也不算奇怪。” 狐小欺偏偏头,桃花眼中的疑惑更浓几分。 “那上次海妖攻岛是怎么回事?”她伸手拨了下腰间银链上的铃铛,发出一声细响,“若真有这种禁制,海中妖族看不见这座岛,那怎么会有妖族攻上岛来,还将那熙岛主给打成重伤?” 甄筱乔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幽深海水中。海水在水穹外壁缓缓流动,日光从上渗下,变得明暗交错,光斑如鳞。 “我也不知。”甄筱乔道:“谭村长说,上次来犯的是融血境的鲨鱼妖,与熙岛主拼得两败俱伤。融血境修为,与合道相当,会不会是因为其实力之缘故,所以这禁制瞒他不下,所以才会冲将进来。” 甄筱乔微微一笑,补充道:“小欺,不过我也只是推测。那大妖究竟是如何寻到轮朔岛的,又为何专来攻岛,恐怕只有熙岛主自己最清楚。我们如今既要探查禁制,也要留心周边环境,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痕迹。” 狐小欺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继续沿着海岸向北走去。 越往北,礁石越密,海草越深,脚下细砂渐渐被深灰色的海泥取代,踩上去时带着黏滞感。 水穹外壁依然平静,偶尔有几尾小鱼游过,对轮朔岛的存在浑然不觉。 约莫半个时辰,两人在一处礁石群前停下歇脚。礁石被冲刷得光滑如镜,缝隙间积着浅浅的清澈水洼。 甄筱乔在礁石坐下,天蓝色的长发在海风中轻轻拂动。 狐小欺挨着她坐下,狐尾从裙摆伸出,懒懒地搭在礁石表面。 甄筱乔侧过头,看着那条在礁石上轻轻摆动的狐尾,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狐小欺的手。 狐小欺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桃花眼转向甄筱乔眨了眨。 “小欺。”甄筱乔声音不高,却比往日多了郑重,“这次若真的要对上融血大妖,切不可莽撞。” 她将狐小欺的手握得更紧了。掌心微凉,玉指纤纤,力道不重,带着丝丝温柔。 “两年前在褐山谷……咱们三人联手……将胡无方那合道境老魔头击败。那时啸哥哥在,他修为最高,硬生生扛下了大半的攻势,我们才有机会打败魔头。”她说到这里,停顿一拍,目光从狐小欺脸上移开,“可此番啸哥哥不在,你我又很长时间没有……没有和啸哥哥他……” 她没有说下去,但已经够狐小欺听明白了。 “我们的双修真气剩得不多了。” 狐小欺狐耳轻颤一下,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看着甄筱乔握着自己的手,然后她将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她的手拢在掌心,将自己的脸凑过去。 她的皮肤温热而细腻,脸颊蹭过,如同一只真正的狐狸用自己的方式撒娇。 “奴家知道了。”她的声音又软又轻,带着亲昵的乖巧,“甄姐姐最关心奴家了。放心吧,奴家有分寸的。” 她蹭了两下便仰起脸来,嘴角弯着一抹笑。 “再说,轮朔岛主不也是合道境么?这里是她自己的岛,她还真能就干看着不成?甄姐姐放宽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 甄筱乔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她没有将手从狐小欺掌中抽出来,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重新投向水穹之外。 便在这时,一阵细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杂乱欢快,夹杂着孩童们的喊叫,沿着海岸线向这边涌来。 甄狐二人同时转头望去,看见一群小孩正从村北方向跑过来,大大小小七八个。 他们穿着浅青、月白、灰蓝各色短褂,赤着脚踩在珊瑚砂上,跑得飞快。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月白小褂的男孩,头发用珊瑚簪束着,正是熙昭仪的儿子熙青鲤。 熙青鲤跑得急,被脚下的碎珊瑚绊了一下,踉跄两步却没摔倒,只是珊瑚簪松了半截,几缕碎发垂下。 他抬手拨开,正要继续往前跑,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他看见了礁石上坐着的两道身影。一位天蓝长发,一位狐耳轻颤。 孩子们也陆续停下了脚步,纷纷围上来。 几个年纪稍小的躲在稍大的孩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女孩盯着狐小欺的狐耳看了半天,小声问旁边的同伴:“那个姐姐的耳朵,是真的么?” 同伴小声回她:“可能是戴的帽子吧?” 狐小欺听见了,狐耳微微一动,朝那小女孩的方向偏了偏,弯起嘴角冲她眨眨眼。那小女孩立刻红了脸,缩到同伴身后去了。 稍微大些的孩子率先走上前来,歪着头打量一番,声音清脆:“两位大姐姐,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从村西过来的,沿着海边一路走到这里。”甄筱乔语气温和,看着那些孩子们,“你们是来这里玩的?” “嗯!”那孩子用力点头,伸手指了指身后的水穹边缘,“海水里有时候会有小鱼小蟹小虾掉在岛上,我们每天都来捡的。今天已经捡了好几篓子了,有螃蟹、有虾,还有一只小章鱼,不过被我们放回去了。” “小章鱼不好吃。”另一个孩子插嘴,引来一阵哄笑。 狐小欺被那阵笑声引得弯了嘴角,便从礁石上跳下,蹲下身与那些孩子平视。 “你们天天来这里捡?”她偏着头,“那你们可知道,这岛周围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事?”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那大孩子想了想,摇摇头:“奇怪的事?没有呀。不过上回海妖打来的时候,倒是挺吓人的,我爹娘把我关在屋里,不让我出来。后来听说岛主大人把那些海妖打跑了。”他说到这里,语气里透着一股敬仰,“不过那之后确实有一阵子,海里掉下来的东西比平时多,有时还有没见过的深海鱼,五颜六色的,可好看了。” 甄筱乔静静地听着。 就在这时,熙青鲤终于从后面挤了上来。他踮着脚尖,好奇地打量着甄筱乔。目光落在垂在肩侧的天蓝色长发上,圆溜溜的眼睛里浮起困惑。 他像是想了很久,终于开口。 “大姐姐。”他的声音又脆又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呀?你的头发为什么是蓝色的?” 甄筱乔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月白小褂的男孩,看着他仰起的写满好奇的小脸,看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的那份天真困惑。 前天,石阶之下,他已经问过同样的问题了。 甄筱乔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向狐小欺。 狐小欺也正转过头看她。笑意淡了几分,狐耳在发间不易察觉地压低了些。 前天登岛时,熙青鲤分明问过这个问题,甄筱乔也回答了。可此刻他站在这里,却像从未见过她一样。 皮肤微黑的大孩子率先答了。 他拍了拍熙青鲤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又来了”的无奈:“青鲤,你又忘了?这两位姐姐是前天坐船来的呀,进村的时候我们都看见了,你当时还和岛主大人一起走在她们前面呢。” “啊。”熙青鲤怔了怔,小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他低下头,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哦,哦,是这样么……看来我又忘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太多惊慌,更多的是习惯了的坦然。 旁边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凑过来,仰着脸对甄筱乔和狐小欺道:“姐姐们别在意,青鲤他就是这样的。有时候连我们是谁都会忘掉,有时候过两天又想起来了,但是有时候就想不起来了。” “对,有时候连自己昨天吃过什么都不记得。”另一个男孩补充道,语气没有恶意,像是说一件早已见怪不怪的事。 “但他记得岛主大人的事。”那大孩子又说了一句,“青鲤记得岛主大人喜欢吃什么,记得她每天什么时候歇息,记得她咳嗽的时候要给她倒温水。这些他从来不会忘。” 熙青鲤低着头,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像是自己缓过来了,抬起脸朝甄筱乔和狐小欺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向礁石群里,跟着其他孩子一起翻找水洼里的小虾小蟹去了。 孩子们在礁石群间追逐嬉闹,弯腰翻找着每一处水洼。 不多时,一个孩子忽然喊了一声:“螃蟹!”几只小螃蟹正从一个水洼里往外爬,个头不大,壳是青灰的,钳子很小却爬得飞快。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过去,蹲成一圈,七手八脚地伸手去捉。 那只螃蟹被围追堵截,左冲右突,最终被逼到了礁石缝隙里,两只小钳子高高举起,摆出一副“誓死抵抗”的架势,引来孩子们一阵大笑。 又有几尾小虾从另一处水洼弹跳起来,被眼尖的孩子发现,几个孩子立刻转移,呼喊着跑过去。 甄筱乔站在礁石旁,看着那些孩子们在礁石群间追逐嬉闹,看他们因为捡到一枚好看的螺壳欢呼雀跃。 她的目光落在熙青鲤俯身在水洼边仔细翻找的侧脸上。 “小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问我的问题,明明只是两天前问的,他却已经忘了。” 狐小欺站在身侧,点点头:“我也听见了。”她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其他的孩子说,他经常会忘记事情。” 甄筱乔没有立刻接话。她想起方才熙青鲤回答问题时的神态,像是很早就学会了与“遗忘”相处。 “可他为什么会这样?”狐小欺蹙着眉,“他明明是岛主之子,熙昭仪修为这么高,这等健忘之症,寻医访药,应当不难。” 甄筱乔没有回答。看着礁石群中那个正弯腰翻找水洼的小小身影,沉默了一会儿。 “人家的秘密,不要打探太多。”她开口,声音依旧轻,只得狐小欺听见,“我们此行的目的是除妖和寻找救啸哥哥的方法。熙岛主、熙青鲤的事,她若想说,自会告诉我们。” 狐小欺看了她一眼,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将目光从熙青鲤身上收回来。 “知道了。”声音里探究的意思收了回去,只剩下淡淡的慵懒,“甄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孩子们闹了一阵,捡海物的兴致渐渐被旁的事情吸引了。 有几个孩子蹲在礁石上,用贝壳拼出各种形状,互相比较谁的更好看;有两个孩子在水洼边比赛谁捡到的虾更大,大的那个赢了,小的那个不服,又蹲回去接着翻找。 熙青鲤在礁石里翻找了很久,小手里攥着几枚螺壳,却似乎都不太满意。 他站起身,目光在礁石群间扫了一圈,然后忽然蹲下身去,从海草与礁石之间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东西。 一枚贝壳。 是一枚极为光滑的扇贝。约莫拇指盖大小,表面泛着珠光,边缘处有一圈极淡的弧纹。在海日光线下,珠光微微流动,泛着细碎的虹彩。 熙青鲤捧着贝壳看了片刻,露出认真的神情。他转过身在孩子们中间扫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甄筱乔身上。 他小跑着穿过礁石群,跑到甄筱乔面前,仰起脸,双手捧着贝壳递了过去。 “大姐姐,这个送给你。” 甄筱乔微微怔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熙青鲤掌心那枚泛着虹彩的贝壳,又看着他那张仰起的小脸。 “方才我又忘了姐姐,对不起。”熙青鲤说这话时,小脸又红一层,声音也低了几分,“这个贝壳很好看的,送给你,就当赔礼。” 甄筱乔看了他片刻,伸手将贝壳接过,托在掌心里。 触手微凉,珠光在她掌心中缓缓流转。 她将贝壳轻轻握住,朝熙青鲤微微弯下腰,认真道:“谢谢你。这枚贝壳……我很喜欢。” 熙青鲤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礁石群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其他孩子已经又发现了一窝小虾,正在叽叽喳喳地围过去,便顾不上再多说,朝甄筱乔挥了挥手,转身跑了回去。 甄筱乔直起身,将贝壳举到眼前,在日光下细细端详。表面的虹彩缓缓流动,从淡粉过渡到浅蓝。 狐小欺凑过来看了一眼。 “挺好看的。”她说,语气随意,“这孩子虽然健忘,倒是挺懂礼数。” 甄筱乔没有接话,将那枚贝壳收入背后小囊。 孩子们在礁石群间又闹了一阵,捡了些虾蟹螺贝,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有的往村北跑,有的沿着海岸向南走,各自回家去了。 熙青鲤跑出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身影在珊瑚丛与礁石间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村北的坡道拐角。 “走吧,继续巡视。那半圈还没看完。”甄筱乔道。 “嗯。”狐小欺应了一声,跟着站起身,拍了拍短裙上沾的细砂。两人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北走去,礁石在身后渐渐远去。 两人继续前行。身后礁石群渐渐缩小,将那些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彻底隐藏,只剩下海水在水穹外壁缓缓流动。 第476章 岛主相召 此后三日,四人便在轮朔岛上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甄筱乔与狐小欺往岛西、岛南巡视,陆央与施小川则走岛东、岛北,将整座轮朔岛的海岸线来来回回踩了三遍。 禁制灵力平稳如常,未见任何断裂虚浮,偶尔在水穹之外游过的海妖也仿佛对轮朔岛的存在浑然不觉。 岛上气候温润如春,日子安静。 三日巡视下来,四人心中那根绷紧的弦也松了几分,而月华村的岛民,对这四个外来的生人渐渐从谨慎观望转为了习以为常的熟稔。 最先熟起来的是孩子们。 那些孩童起初只敢远远地看,看甄筱乔天蓝长发在水穹之下泛着淡蓝微光,看狐小欺白色的毛绒尾巴摆来摆去。 后来便有三两个胆大的凑近了些,被甄筱乔发现时笑着招了招手,便呼啦一下散开,跑出老远。 到第二日,孩子们便不躲了。 七八个围在甄筱乔身边仰着脸,叽叽喳喳地问她为什么头发是蓝色的,是不是从月亮上来的,是不是会飞。 甄筱乔蹲下身耐心回答,说自己是苍衍派弟子,头发生来便是如此,飞倒是会一点,可没有月亮上的仙子那般能耐。 孩子们听了,有的信了,有的不信,但都围着不肯散开。 狐小欺在一旁看得眼热,便从袖中取出了枝珊瑚,妖力流转,那珊瑚枝在她掌中无风自动,缓缓立起来转了几个圈,然后啪的一下又倒下去。 孩子们的眼睛瞪得溜圆,惊呼着凑过去,求她再变一个。 狐小欺挑眉一笑,又变几回,有次变出只小小狐影从指尖跳出来绕了一圈消散,几个孩童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笑着冲回来,缠着她要看更多。 到了第三日,孩子们已经和狐小欺混得极熟,远远看见黑红短裙便会喊着跑过来,围着她转圈,有的孩子调皮,想要去摸狐小欺的尾巴,狐小欺灵巧躲开,故意板着脸吓唬他们:“狐妖的尾巴可摸不得,摸到的小孩,可是会被狐妖吃掉的。哇呜!”听到这里,孩子们便尖叫着散开,又嘻嘻哈哈地聚回来。 月华村的成年岛民也在这三日中渐渐与四人熟络起来。 甄筱乔的天蓝长发,岛民们已经习以为常。 有几位年长妇人在村巷中碰见她,会主动点头打个招呼,偶尔塞给她新剥的莲子或几枚晒干的海枣。 甄筱乔接下后总要施礼道谢,那几位妇人便摆摆手笑着走开。 陆央与施小川则是在帮岛上干活时渐渐融入了村民的日常。 村中有几户人家正在修葺珊瑚石墙,石墙在之前的妖潮中被震出了裂缝,一直未能修补。 陆央挽起袖子便去帮忙搬石料和泥浆,他做活利落认真,一边搬一边和几个岛民交谈。 施小川话少,手上的活计一丝不苟,石墙的缝隙被他用泥浆填得严严实实。 次日陆央又帮着村中渔船整理渔网,一边编网一边与年轻船工聊天,话题从海潮涨落聊到岛上的渔汛,又从岛上的渔汛聊到前些日子的妖潮。 像是闲谈般随口提起:“听闻上回海妖攻岛,岛主大展神威。那妖物究竟是什么修为?” 有年轻岛民便答:“听谭村长说,是一只大鲨鱼妖,修为极高,能掀翻半座山头。岛主与它打了半日,才将它打退。” 陆央“哦”了一声,又问:“那岛主后来伤得重么?” 岛民摇头说不知道,只知道岛主回来后歇了好些日子,再没怎么在村中露过面。 陆央点点头,手下的渔网却编得更快了些。 施小川则默默无闻地做着另一件事。 他每日巡视时,将岛上的地形分布、禁制阵位的节点、村落的通路、以及可堪逃生的路线都一一记在心里。 岛民们对这个沉默的修士印象不深,只觉得他是那三个仙师中话最少的一个,安静得像一块礁石。 …… 第四日清晨,天色刚亮,院门便被叩响了。 甄筱乔正在洗漱,听见声响便擦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谭承厚,花白的头发用朴素的木簪束着,比前几日显得更加郑重了些。 “谭老丈,安。”甄筱乔侧身让开。 谭承厚拱手,道:“甄仙子安。今日一早,岛主传话,请四位仙师去殿中一叙。” “请我们?”甄筱乔微微偏头。 “是。岛主说,请四位仙师用过早饭之后,便去正殿相见。” 狐小欺从窗台边探出半个身子,弯起嘴角道:“呦,把我们晾了整整三日,今日终于想起来要见了?” 甄筱乔回身看了狐小欺一眼。 “小欺,不得无礼。” 谭承厚闻言,面上掠过尴尬,没有接话,只是朝甄筱乔拱了拱手,道声“老朽在门外等候”,便退到院中矮珊瑚树下站着。 狐小欺耸了耸肩,从窗台上跳下来,没有再多说什么。 陆央与施小川也已经从厢房出来了,朝甄筱乔点了点头。看到陆央二人出来后,甄筱乔整了整衣襟,率先推门走了出去。 谭承厚在前引路。 四人跟着他出了客舍,沿着月华村的石板路向石阶方向走去。 枝头夜明珠已经隐去光芒。 村巷中偶有早起的岛民经过,见了谭承厚与四人,便侧身避到路旁,微微低头行礼。 四人拾级而上,越往上走,石阶越宽,两侧石柱也越发高大,柱顶雕琢的花瓣纹样越加繁复。 到了最后一段石阶,脚下地面已经变成了整块的砗磲雕面,洁白如玉,温润微凉。 石阶尽头,便是宫殿。 甄筱乔并不是第一次见。 前几日从宫殿后方绕行,从巨桃方向沿着山坡下来,也曾在暮色中经过它的侧方。 但如今站在正门,这座神女华宫还是第一次完整的呈现。 殿宇通体砗磲为料,洁白如玉。 殿顶檐角微微上翘,边缘处嵌着银线与螺钿片,泛着细碎虹彩。 殿门前立着两根月华石柱,柱身修长,顶雕繁纹,线条圆融流畅。 门楣上嵌着一块光滑的砗磲壳,没有刻字,只有一道如同月牙的弧纹。 谭承厚在殿门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朝甄筱乔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四位仙师,岛主正在殿中相候。老朽便送到此处了。” 甄筱乔朝谭承厚颔首致谢,然后抬步迈过门槛。狐小欺跟在身后,陆央与施小川走在最后。 殿内比外面宽敞得多。 这座宫殿规制并不算大,远不及锐金峰天衍殿气势恢宏,可自有别样华贵。 殿顶以整块砗磲雕琢而成,天然生长出了层层相叠的波纹纹路,如云如水。 殿内立柱以月华石雕琢而成,柱身上嵌着细密螺钿片与砗磲碎块,拼出波浪纹、云纹、花瓣纹,从柱脚一直盘绕到柱顶,流光溢彩。 殿内陈设不多。 两侧各置一排矮几,摆着几只白螺瓶,插着几枝粉色珊瑚花。 几案上的铜香炉里燃着清雅的海草香,轻烟袅袅,带着一股淡淡的气息。 正对殿门方向,是宽大主座。 设在一方高台之上,以整块月华石雕琢而成,高约五尺。 座身宽大,椅背高耸,两侧扶手以砗磲片拼嵌出层层叠叠的月华纹。 座面上铺着柔软的鲛绡垫,颜色是近乎透明的烟蓝,与熙昭仪身上那袭烟蓝广袖蝉翼纱袍如出一辙。 座位造型,如同被托举到半空中的满月,椅背弧度如同月轮边缘,扶手两端的砗磲片如月华中散落的碎光,主座之下那方高台则像凝固的海面,托着那轮静止的明月。 高台两侧,各立几根矮柱,柱顶的螺钿盘中放着几枚夜明珠,珠光溢出,沿着台面的弧线向下流淌,将整座高台笼罩在一片银白光晕之中。 主座之上,熙昭仪端坐其间。 她今日依旧是那身烟蓝广袖蝉翼纱袍配红衣抹胸的装束,冰蓝宝冠在珠光中泛着冷光,额间碎玉钿微微一闪。 坐姿端正舒展,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蜷。 左手则自然垂放在膝上,烟蓝纱袍的广袖垂落,几乎覆住了整条腿面。 她的目光在甄筱乔等人迈入殿门的那一刻,便已投了过来。 凤眸微眯,神色端正。 目光扫过甄筱乔时停了一瞬,又移向狐小欺、陆央与施小川身上。 她坐在那里,自有无形威压笼罩着大殿,让迈入殿门的人不由自主地将脚步放轻了几分。 主座之侧,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位身材修长的中年男修,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蓄着短须,穿一件灰蓝色的窄袖袍服,腰间悬着玉佩。 气息沉稳内敛,约在通玄境。 右边是一位年纪稍轻的女修,三十左右,面容端丽,长发以素银簪绾着,穿一件月白色交领长袍,袖口束紧,约在凝真境,双手交叠于身前,安安静静。 这二人,便是轮朔岛上除熙昭仪之外唯二的修士。 男修名唤纪海行,女修名唤肖明珠,都是早年间因海妖袭击流落轮朔岛,被熙昭仪救下,此后便留在了岛上。 甄筱乔走进殿内,在距高台约五步处停下脚步,理了理衣襟,合手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苍衍派甄筱乔,见过熙岛主。” 狐小欺跟在她身侧稍后半步处,微微侧身屈膝,双眼在行礼时还不忘向上翻了翻。陆央与施小川则同时抱拳躬身,干脆利落。 熙昭仪没有立刻开口。 她的目光从四人身上缓缓扫过。落在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仿佛能穿透肌肤的审视。她看了片刻,然后微微抬了抬下颌。 “诸位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又在这岛上住了三日。”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语气中带着不容亲近的威仪,“那封求救信,先前已向诸位言明,并非本座亲手所写。此事,是谭承厚自作主张,亦是本座幼子之意。虽非本座所求,然诸位既然来了,且在登岛之后又亲眼见了轮朔岛上的情形,本座也不得不说,诸位古道热肠,侠义为怀,本座在此,便谢过诸位了。” 谢意说得极淡,与其说是谢,不如说是一笔勾销的客套。 狐小欺站在甄筱乔身侧,抿抿嘴,小声咕哝了一句:“哼,还知道说谢谢呢。” 熙昭仪似乎也没听见狐小欺的咕哝。她将搭在扶手上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座侧,道: “本座今日请诸位过来,便是要与诸位商量关于下一次海妖来袭之事。”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凤眸从甄筱乔脸上划过,扫过陆央与施小川,落回甄筱乔身上。 “不过,在谈及此事之前,本座有一事,想先问一问诸位,不知诸位,是怎么来到我这轮朔岛的。” 甄筱乔沉默了一息。 她想起那日海上,夜风与浪涛之间,“情愫”在手中自行亮起,以那无法言说的节律替她指出了一条通往这座岛的路。 那件事,她自己也未曾完全想明白。 便在甄筱乔暗自思量之际,熙昭仪接着道: “本座这轮朔岛,上古之时便已存在,曾是神族居所。岛上留有神族所设的上古禁制,名曰‘虚月幻海’。这几日,本座听闻诸位在海岸线巡视,想必也已察觉——水穹之外的海妖,本不会发觉轮朔岛;唯有尚未启灵成妖的寻常鱼虾,才会偶尔穿过水穹,落在岛上。不仅妖族,人族修士也应无法看穿‘虚月幻海’。所以,你们究竟是如何发现的?又是如何引动漩涡,令轮朔岛现身?” 甄筱乔上前一步开口,语气平稳。 “熙岛主。晚辈等此行,是搭乘我身后这两位散修的船来到东海的。按图索骥,我们最初只是寻到了这轮朔岛大概所在的海域。可到了附近之后,放眼望去,只有茫茫海水,并无岛屿踪迹。就在我们以为方位有误、准备返航之时——” 说到此处,甄筱乔将腰后的“情愫”缓缓抽出,横于身前,剑尖向下,剑身绯花在殿内珠光中舒展开来。 “晚辈这柄仙剑,忽然自行亮起。剑身上流转的光芒,隐约指向了一个方向。晚辈顺着那光芒的指引,看到了粉色海雾,然后我等追随着海雾的指引,却遇到了一片巨大漩涡,以及漩涡之中升起的岛屿。” “至于晚辈这柄剑为何会与轮朔岛有所感应。”甄筱乔将“情愫”收回腰后,“晚辈也不清楚。而至于那海上漩涡,也并非我等用真气引动海水,而是其自发出现的。” 而关于那夜在后山的巨型桃树下的事情,甄筱乔却没有提起。 那夜在桃树下,“情愫”与巨桃共鸣时的异样,她至今自己也说不清楚,连狐小欺都只是看出“这剑亮了”,却并不知其中深浅。 熙昭仪听完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甄筱乔腰后入鞘的“情愫”上。凤眸中的神色变化细微,转瞬即逝。 “原来如此。”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审慎意味,“本座这轮朔岛,自上古以来便藏于东海之下,外人从来难以寻到。甄仙子的仙剑通灵至此,竟能令本座这轮朔岛自行现身,‘虚月幻海’自行打开,倒是让本座开了眼界。” 熙昭仪将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轻轻搁在膝上。可肩线却比方才松了一寸,道: “那么,诸位既已决定帮助轮朔岛共渡难关,有些事,本座也不该再瞒着诸位。” 熙昭仪的声音沉了下去,如同月光从水穹顶部沉入深海。 “轮朔岛如今虽藏于海下,由这虚月幻海所护,然每隔两三个月,这座岛便会重新浮出海面一次。每次现世,会持续一日十二个时辰。届时,岛上的隐藏禁制将会失效,任何人,都可以看见轮朔岛。” “然轮朔岛现世之期,并无定数。大抵两三月一浮,此乃常例。然亦有极端之时——或一月之内两度现世,或半载之久终不露形,皆偶或有之。此便为外间传说所道“轮朔岛飘忽不定、仙缘渺渺”之由来——见者得见,不见者终不得见,无非赶上或赶不上罢了。” 陆央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时眉头微微一挑,开口道:“岛主的意思是,轮朔岛现身海面之时,就是海妖攻岛的时机?” 熙昭仪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陆少侠所言不错。轮朔岛现身海面之时,虚月幻海将会失效。届时海中妖族便可直接看到本岛,而本座昨日也已根据潮汐洋流以及岛上灵力波动推算,下一次轮朔岛重回海面,就在三五日之后。” 说到这里时,熙昭仪露出思索之相,接着道:“而距离上次现世,竟然仅仅隔了不到一个月。本座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东海不宁、灵力紊乱所致。” 甄筱乔站在殿中,听到这里时,眉心微蹙了。 她想起前几日与狐小欺在海岸边巡视时的推断——当时她怀疑,是不是因为融血境大妖修为高深,所以轮朔岛的禁制对大妖无用。 可如今听熙昭仪所言,真相并非如此。 那大妖攻岛,是因为轮朔岛自行现身海面,名叫“虚月幻海”的水穹禁制失效,任何人都能看见它。 “所以,上次那只融血境的鲨鱼妖,便是趁着轮朔岛现世时,前来攻岛的?”甄筱乔开口问道。 熙昭仪的目光转向她,点了点头。 “正是。那一战,本座虽将其击退,却未能斩杀。那鲨鱼妖将修为不低,彼时虽受伤,但这一个月来,本座料想其必在暗中休养。此番轮朔岛再次现世,他应会卷土重来,届时,他驱使的海妖只会比上次更多。” 殿内安静片刻。 那两位立在高台侧首的修士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着。 甄筱乔上前一步,合手行礼。 “熙岛主,晚辈此番前来,本就是为了解除轮朔岛的海妖之患而来。既有师门之责,晚辈定当尽力,绝不退缩。” 话音未落,狐小欺也懒洋洋道:“甄姐姐在哪,奴家便在哪里。” 陆央也抱拳道:“岛主放心,在下修为虽浅,多一人多分力。能与合道境前辈并肩一战,也是我等的机缘。” 施小川站在陆央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熙昭仪的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甄筱乔身上,停了一息。 然后偏过头,朝旁侧纪海行低声交代着。 纪海行点头,转身走入侧殿,不多时便捧着一卷泛黄旧图出来,摊在殿中的矮案之上。 四人围拢过去。那旧图上以墨线勾画着轮朔岛的地形,边缘海域则以朱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水文符号与潮汐标注。 熙昭仪从主座站起身来,烟蓝广袖垂落如帘。 她走下高台,赤足踏在砗磲地面,无声地来到矮案前。 指尖点在地图上标注为“水穹”的区域,然后缓缓划出弧线,停在岛屿外围的某处海面。 “轮朔岛现世时,水穹将从四面落下。届时,岛的四面八方都将暴露在海面之上。”她的指尖在图上轻轻敲了两下,“那鲨鱼妖上次是东面攻来,而这一次,不知是否同样如此。” 熙昭仪话音落下,众人围拢案前,对着泛黄旧图商议许久。 甄筱乔、狐小欺、陆央各抒己见,施小川偶尔插话,熙昭仪则立于案侧,时而指点,时而倾听不语。 最后,人员调配终于成形——虽非尽善尽美,却已是最稳妥方略。 熙昭仪最后扫了一眼图上被反复圈画过的几处标注,微微颔首。 众人各自散去歇息,养精蓄锐,只待那轮朔岛浮出海面之日的到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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