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号,江屿换了林栀的避孕药。二十一粒,用一把从半山车库拿来的镊子,从角上挑开铝箔,倒出避孕药,塞进叶酸,再用大拇指的指腹一粒一粒压平。整个过程一小时二十分钟。换完他把药板翻过来看,铝箔背面有一排浅浅的凹坑,他用指腹又抹了一遍,抹不平。药板放回盒子,盒子放回抽屉,推之前拿手机比了一下抽屉缝——两毫米,跟之前拍的照片一样。十二月一号,林栀在卫生间里待了四十分钟,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支验孕棒,两道杠。江屿看了三秒,说,那就生。* * *接下来的十个月,他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早上六点半起来烧水,煮两个鸡蛋,七分钟,过凉水,因为她说要吃溏心的。牛奶是每天送的,本地牌子,玻璃瓶,取的时候先看瓶盖,鼓起来的就是坏了。他送她到地铁口,她不让送到医院门口,说同事看见不好。中午十二点打电话,问她吃了什么。晚上在阳台上支一个电磁炉炒菜,因为前三个月她闻不了油烟,冬天阳台四度,他穿一件羽绒服,炒完端着菜进屋。夜里她腿抽筋,一个礼拜三回,他起来把她的腿抱在怀里,捏五分钟。产检他去了大部分,B超单子一张一张收着,她把四个月那张贴在冰箱上,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他有时候会想,她会不会感动。她会不会觉得对不起他,会不会有一天坐在沙发上忽然说一句“江屿,我错了”。事实是,她一次都没说过。二月十四号,他在她车上放了一支录音笔,粘在副驾座位底下的滑轨上,用双面胶。每三天取一次,把文件导出来存好。存到第七个,他开始听。前面是商场广播,电梯,一扇门关上,锁舌咔嗒。安静了两秒。陈卓说,这肚子真大。她说,嗯。陈卓说,他照顾你挺好吧。她说,嗯。陈卓说,天天给你做饭。她说,嗯。陈卓说,感动不感动。她停了四秒,说,感动。感动得我天天想出来见你。陈卓笑,笑得很低,胸腔那种。陈卓说,他天天在家干什么。她说,研究食谱。我吃东西老吐,他上网查,一个方子一个方子试。昨天蒸了条鱼,我闻了一下就跑了。陈卓说,吐啊。她说,吐。陈卓说,那你还吃他做的。她说,不吃他守在旁边看着我吃。安静一秒。然后布料响,膝盖压到软的东西上,皮带扣叮了一声。陈卓说,来。吃我这根。看你还吐不吐。她说,你小点声。陈卓说,我小什么声。录音里有一种声音,他以前没听过。湿的。有节奏。中间夹了一次很短的反胃,被她压回去,变成鼻子里一声哼。口水多了以后声音变黏,拔出来"啵"一下,进去是"嗤"的一声。陈卓喘,喘到一半骂了一句。陈卓说,吐不吐。她说,不吐。陈卓说,那你之前怎么老吐。她说,不知道。可能吃这个才不反胃。反正他不知道。陈卓笑,笑到一半变成吸气:他研究那么多菜谱,研究出来了吗。她说,没有。说完又埋下去。陈卓说,他晚上不跟你做啊。她说,不做。他怕对孩子不好。陈卓说,哈哈。他怕什么。又不是他的。我这个亲爸都不怕,他一个外人怕成那样。她说,你别那么说他。陈卓说,那你别吸那么紧。后面是一串很急的声音,然后一声长的闷响,像被顶到很深的地方,再"啵"地拔出来,她咳了两下。陈卓说,咽了。她说,嗯。陈卓说,真乖。三月十七号,他翻了她车的行车记录。下午两点十七分到四点零六分,车停在城西一个小区的地下车库,不是她家的小区,是陈卓租的那个。这次没有广播,没有电梯。发动机在响,车没熄火。皮座椅被压得吱吱响,一声一声,很有规律。陈卓说,后面垫子铺开了吗。她说,铺了。陈卓说,你慢点,这么大了。她说,我知道。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座椅响得更密,安全带那个金属扣一直在碰门板,叮、叮、叮。陈卓说,他上次碰你是什么时候。她说,四个月。陈卓说,四个月?她说,四个月以后就没有了。陈卓说,他自己不难受。她说,他不敢。陈卓说,不敢什么。她说,他说怕动到孩子。陈卓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那他怎么不想想,这孩子是谁放进去的。她没说话,只有座椅在响。陈卓说,他现在还天天给你熬粥吧。她说,嗯。陈卓说,熬粥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她说,不想知道。陈卓说,我在想用什么姿势。她说,你闭嘴。陈卓说,你肚子再大点,就只剩这一个姿势了。她说,这个姿势没事的。陈卓说,你说没事就没事。她说,我是医生。陈卓说,哦。医生。她说,你轻一点。陈卓说,他什么时候碰你,我就什么时候轻一点。陈卓说,那我就不轻了。然后录音里是那种声音。很闷,不脆,像有什么东西被反复推到很深的地方又被挤出来。中间有水,水声跟皮座椅的响声不是一个频率,一听就分得开。她的呼吸是断的,每次被顶到就漏出一声很短的"嗯",隔一秒,再一声。有一阵变快了,她的"嗯"连起来,连到一半说"不用那么——",话没说完就断了。她的手拍了一下车窗,很轻。陈卓的呼吸像在跑步,跑到后来变成一串压在喉咙里的脏话,听不清。中间她喊了一声,很清楚地喊了一声"陈卓",然后就咬住了。陈卓说,他熬的那些粥,最后喂的是谁的儿子。陈卓说,我说错了吗。她说,没错。陈卓说,那他算什么。她停了一会儿,呼吸是乱的,说,算个好人。陈卓笑得整个胸腔都在响:好人。她说,你笑什么。陈卓说,我笑他连这个都不知道。然后声音又快起来了,快到最后那一下她没忍住,叫了半声,随即被自己捂住,变成掌心里的一团闷音。车晃了一下,安全带扣响得很重。十一月二十一号,预产期前一个月,沈曼去所里加班,江屿一个人在家。他进了衣帽间,拉开最里面那个抽屉。里面有一个白色的盒子,印着“优思明”,跟他换过的那个是同一个牌子。他拿出一板,二十一粒,剩下十七粒。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十七粒。换药用了一个小时零五分。换完把药板放回盒子,盒子放回抽屉,推之前比了一下缝——两毫米。沈曼吃这个药吃了七年,每天晚上十点,跟一片维生素一起。她说这个药是调内分泌的,不是避孕。江屿不知道,也没问。他只知道她四十四岁,吃那个药是为了别怀。那天下午三点四十,他从衣帽间出来,客厅里很静。手机上他爸在群里发了一张图,红海日出,配字“早安”,后面跟一句“曼曼,你这礼拜别加班了,在家好好歇着,啊”。沈曼回了一个字:好。十二月十八号,他收拾了一个登山包,五十升。里面是移动硬盘、三张手机卡、存折、四万七千现金、一个装着旧手机的塑封袋,还有那个相册。这些东西他收拾过三次,十月一次,十一月一次,十二月十八号一次,前两次都是拿出来看一遍再放回去,这次没有。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gunyangguang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