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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十一月二十一号，预产期前一个月，沈曼去所里加班，江屿一个人在家。
他进了衣帽间，拉开最里面那个抽屉。里面有一个白色的盒子，印着“优思明”，跟他换过的那个是同一个牌子。他拿出一板，二十一粒，剩下十七粒。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十七粒。
换药用了一个小时零五分。换完把药板放回盒子，盒子放回抽屉，推之前比了一下缝——两毫米。
沈曼吃这个药吃了七年，每天晚上十点，跟一片维生素一起。她说这个药是调内分泌的，不是避孕。江屿不知道，也没问。他只知道她四十四岁，吃那个药是为了别怀。
那天下午三点四十，他从衣帽间出来，客厅里很静。手机上他爸在群里发了一张图，红海日出，配字“早安”，后面跟一句“曼曼，你这礼拜别加班了，在家好好歇着，啊”。沈曼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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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八号，他收拾了一个登山包，五十升。里面是移动硬盘、三张手机卡、存折、四万七千现金、一个装着旧手机的塑封袋，还有那个相册。这些东西他收拾过三次，十月一次，十一月一次，十二月十八号一次，前两次都是拿出来看一遍再放回去，这次没有。
十二月十九号，凌晨三点十七分，林栀羊水破了。
他扶她下楼，送她到医院，握着她那只很凉的手，说，放心，我在外面等你回来。她说，你别走。
他在门外站了四分钟，然后转身，走楼梯下到一楼，从后门出去。四点十一分上车，五点十六分在服务区停下加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医院那扇米黄色的双开门，文字五个字：兄弟们，跑路了。五点十九分发抖音，同一张照片，同一句话，评论功能关掉。手机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副驾座位上。
他在外面待了两个月，七千三百公里。手机一直开着，一直插着充电线，一直响，他不接，也不看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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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号，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坐了一刻钟才上楼。
沈曼给他开门，穿着一件灰的家居服，没戴眼镜。她让他进来，在沙发上坐下，问了三个字：你想清楚了。他说都想清楚了。
她开始说条款。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九条，夫妻有相互扶养的义务；第一千零六十七条，父母对未成年子女负有抚养义务；第一千零八十二条，女方在分娩后一年内男方不得提出离婚。她说她在哺乳期，你走了两个月，一分钱没给，一个电话没打，她可以起诉你，法院会判，判了你不执行可以查封扣押冻结划拨。她说你要是在婚内提离婚，法院大概率会偏向女方，房子是婚前的但还贷是婚后的，她要分，法院会给，你还要出抚养费。
江屿听完，说了一句：孩子不是我的。
屋子静了。沈曼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然后他说：妈，你有几个月没来月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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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她开始往回倒。十二月，没有；十一月，没有；十月，来过一次；九月，她换了一板新药。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说，三个月，不对，四个。她说，我以为是年纪大了，四十四了，月经不调很正常。
她的手从沙发扶手上拿下来，往下，往前，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按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放下来。
她说，你动了我的药。
不是问句。
他说明天上午去查一下。她说，好，我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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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沈曼从医院回来，脸色不好看。四点十分，门铃响了，唐阿姨带着林栀和孩子站在门外，婴儿车挂在胳膊上。
唐阿姨进门就骂，鞋都没换。她问这个孩子他认不认，她说她怀孕十个月他在哪儿，她生孩子那天他在哪儿，护士出来找家属找不着。林栀站在门口没进来，抱着孩子，低着头。孩子被吵醒了哼了一声，她拍了拍，又睡了。
沈曼等她骂完，说了三句。第一，这件事我知道。第二，这事我来处理。第三，你们今天先回去。
唐阿姨说凭什么。沈曼说，凭我是他母亲，也凭这件事闹起来谁都不好看。
林栀开口了。她说，我不要他赔，也不要他道歉，我要离婚。沈曼看了她三秒，说，好，离婚可以办，但不是今天。她说手续要时间，协议要时间，孩子的抚养要谈，上法院一审三个月二审三个月，中间开两次庭，你们家的事要在法庭上被念一遍。
她说，给我三天。
唐阿姨问三天以后呢。她说，三天以后我给你打电话。
林栀问，三天是从今天算吗。她说，从今天算。林栀点点头，抱着孩子走了，走到玄关停了一下，没回头，说，那个婴儿车我们先放这儿。
门关上以后，沈曼坐下来，手指头在抖。她告诉江屿，医院的结果是阳性，六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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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号，开庭。
林栀是原告，沈曼是她的代理人，江屿是被告。
沈曼先说，被告主张孩子与其不存在亲子关系，依据是一份单方委托的鉴定报告，这份报告程序上不合法，亲子鉴定属于人身关系的鉴定，必须经双方同意，由法院委托或者双方共同委托的机构进行，被告提交的这份是他自己送检的，送检材料是脐带，取样过程没有第三方见证，也没有经过原告同意，不具有证据效力。
江屿站起来，承认单方鉴定有瑕疵，说不以这份报告作为主要证据。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他说，去年一月四号晚上，医院六楼医生值班室的监控视频，十七秒，拍摄时间晚上九点二十七分，拍摄人是当班保安。视频里两个人，一个是本案原告林某，另一个是案外人陈某。
沈曼的手停在材料上。
她说这份视频来源不明，拍摄主体是医院保安不是执法人员，取证过程涉嫌侵犯隐私，而且内容涉及隐私，当庭播放不合适。江屿说不要求当庭播放，只请求核实真实性，并作为认定原告存在过错的依据。
然后他念了《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三十九条：一方起诉请求确认亲子关系不存在，并提供必要证据予以证明，另一方没有相反证据又拒绝做亲子鉴定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否认亲子关系一方的主张成立。
他说，必要证据有两项，一是单方鉴定报告，二是这份视频。如果原告坚持不同意鉴定，请求法庭推定他与该子女不存在亲子关系。
沈曼说要时间核实。法官说，不必。
法官告诉林栀，被告提交的视频与鉴定报告已经形成初步证据链，原告如坚持否认应当配合鉴定，明确表示不同意鉴定的，本院将推定被告的主张成立。
法官问她同不同意做鉴定。她低着头，手放在桌上，手指头绞在一起，过了很久，说，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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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下来，七条。
准予离婚。确认所生子与被告不存在亲子关系。原告十日内返还四万七千三百二十元。原告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三万元。房屋归被告所有，原告三十日内配合办理产权变更登记。原告已支付的二十万购房款由被告同期返还。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
法槌敲了一下，现在闭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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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法院的时候，林栀抱着孩子站在他面前。
她说，江屿，你真狠。你让孩子怎么办。
他说，什么怎么办，他又不是没有父亲。关我什么事。
她看了他三秒，眼睛是红的，转身走了。
沈曼从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叠材料，没有收进包里。她说，你都是计划好的。
江屿看着她。她还戴着那副眼镜，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他这辈子看过很多次——审当事人的时候是这个眼神，审他的时候是这个眼神，在法庭上念代理意见也是这个眼神。只是这一次，那个眼神不太稳。
他说：
“妈，你先管好自己的肚子。”
“爸爸准备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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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曼站在那儿，手里那叠材料垂到大腿边上。
江屿拎起包，走了。走到法庭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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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