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女人】(3)作者:折戟沉尘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29 0:56 已读68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作者:折戟沉尘
2026/10/29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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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家长会

  许东明出门前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他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找到一件灰蓝色的,领口没起球,褶子也少。这件衬
衫是前年林苒从网上买的,打折四十九块。快递到家那天,她让他穿上看过,说
这个颜色衬人。他不太在乎衬不衬人,去学校总不能穿着领口变形的旧T恤。

  对着穿衣镜扣扣子时,他发现第二颗扣子松了,白线从扣眼里支出来。他用
手绕了两下,没有绕紧,索性先扣上。低头时腰后又开始发酸,他扶着衣柜站直,
等那阵不适缓过去。快递站的活躲不开久站和搬货,他的腰一直没好利索。

  下午两点他出了门。学校离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他没骑电动车,那是林
苒的,他不太习惯骑。

  路上阳光很足,地面照得发白。小区门口的超市堆着整箱啤酒,红纸上写着
「崂山啤酒节特惠」。再往前是一家水果店、一家房产中介,还有贴了三个月转
让告示的理发店。这条街上的店换得快。他们刚搬来时,对面卖米线;后来改成
奶茶店;如今挂着养生馆的招牌,玻璃贴满磨砂膜,白天也看不到里面。

  许东明从前经过不会多看,如今却会猜那里做什么生意,员工怎样招来,客
人从哪扇门进去。林苒接客以后,城市里许多贴着磨砂膜的玻璃门在他眼里都有
了另外的可能。他不知道自己猜对几次,只知道回家后不能把这些猜测说给妻子
听。

  学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在等。大部分是妈妈,几个爸爸靠墙站着,轮流低
头看手机。许东明走进去时,旁边的人正聊暑假报什么班、学区房又涨了多少、
哪家的课后托管能负责晚饭。他都听得懂,却插不上话。帆帆的英语班续费单还
压在抽屉里,他们得等这个月房贷扣完再决定。

  许一帆的班级在三楼,五年级二班。教室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欢迎各
位家长」,字是学生写的,歪歪扭扭但很认真。许东明找到许一帆的座位——第
三排靠窗,坐下来。椅子是小学生坐的,又矮又小,他腿长,膝盖顶着前面的桌
子,坐着很不舒服。

  桌洞里有一个铅笔盒,两本作业本,还有一个荧光黄色的鼻涕虫。他把鼻涕
虫拿出来看了看,那东西软塌塌的,捏一下会慢慢恢复原形。许一帆到底为什么
喜欢这个,他始终搞不懂。

  旁边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正在低头看手机。
她注意到许东明在看那个鼻涕虫,笑了一下。

  「你家的也玩这个?」

  「嗯,买了一排。」

  「我家那个更夸张,上次把鼻涕虫藏在老师的粉笔盒里,被叫了家长。」

  许东明礼貌地笑了笑。女人很自然地接着说:「你是许一帆的爸爸吧?我是
周嘉琪的妈妈,薛甜。」

  许东明愣了一下。周嘉琪——早上许一帆说的那个「她妈每天来接」的同学。

  「你好。」他说。

  「嘉琪跟一帆关系不错的,经常说起他。说他跑步特别快。」

  「是吗?我没注意。」他确实没注意。林苒可能知道,她比他了解许一帆在
学校里的情况。

  薛甜把手机收起来,坐直了身子。她的指甲边沾着一点绿色,洗过以后还留
在甲缝里。许东明想起帆帆说过,周嘉琪的妈妈开花店,大概是剪花枝时染上的。

  「你爱人没来吗?」薛甜随口问了一句。

  「她……忙。」

  「做什么工作?」

  「做电商的,在家办公。」这句话许东明已经说熟了。

  「哦,那也辛苦。现在电商不好做吧?」

  「还行。」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好在班主任及时出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
姓李,嗓音很脆,走进教室的时候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响。

  「各位家长好,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家长会——」

  许东明坐直了身子,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林苒出门前交代过,老师说到数
学时记清楚,回来别只告诉她「总体还行」。

  李老师先是讲了这学期的教学进度,然后放了几张PPT,上面是各科的平
均成绩。数学全班平均八十三分,语文八十七分。许一帆的成绩在中间偏上的位
置——语文不错,数学差一点。李老师说了一句「有些同学在数学的应用题部分
需要加强」,许东明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包含许一帆,但他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然后李老师开始逐个点评学生的情况。轮到许一帆的时候,她说:「许一帆
这个学期整体表现不错,上课比较积极,但有时候注意力不太集中,会走神。另
外他最近跟同学说了一些关于妈妈做直播的事,课间的时候有同学围着他问,影
响了一点纪律。这个不是大问题,但家长可以注意一下引导。」

  李老师带着笑,说完便继续点评下一位学生。许东明盯着备忘录里那行「数
学应用题」,先想到有人会问直播账号,又想到林苒停更已经一年。他记不清旧
账号是否还在,手指却已经点开浏览器,输入了妻子以前用过的名字。

  家长会后半段留给家长单独提问。许东明排了一会儿,轮到他时,李老师刚
喝过半杯水,声音已经有些哑。

  「许一帆爸爸是吧?一帆挺乖的,就是数学——」

  「数学我们会跟他补一补。」许东明说。他记得林苒的嘱咐——关注数学,
其他别多说。

  「嗯,应用题多练练就好。另外就是我刚才说的,他最近话比较多,课间老
跟同学讲妈妈做直播赚了多少钱之类的。小男孩嘛,可能觉得这是很酷的事。但
您知道现在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有攀比心理了,如果他说得太多,其他家长可能
会有想法。」

  「好,我回去跟他说说。」

  李老师低头整理卷子,顺口问:「他妈妈做什么直播?卖货吗?」

  「嗯,卖护肤品。小打小闹。」

  「现在挺多家长做这个的。」李老师笑了笑,没再追问。

  许东明正要走,李老师又从桌上抽出一张数学卷子:「一帆主要丢分在这几
道题。计算没问题,读题容易漏条件。你们在家别一上来就给他讲答案,让他自
己把题意说一遍。」

  「他一说不会,就开始满屋找橡皮。」

  「这个年纪都这样。」李老师指了指卷面上的订正,「他肯听,基础也不差。
家长别太着急。」

  许东明接过卷子,发现背面贴着一张黄色便签,上面写了三本练习册的名字。
他问老师是不是都要买,李老师笑着说挑一本就够,别给孩子增加负担。

  走到教室门口,薛甜追上来:「刚才那张卷子能拍给我吗?嘉琪回回不肯拿
回家。」

  「可以。」许东明把卷子铺在窗台上。薛甜拍完,又抄走三个练习册的名字,
说嘉琪写两道题就要去给店里的花换水。

  她的手机正好响了。店员说一桶绣球蔫了,她让对方先剪软枝、换水,再把
空调调高一度,语速比刚才谈练习册快了一倍。挂断后她叹气:「嘉琪总说我想
关店就能关。她以为卷帘门一拉,里面的花也跟着睡觉。」

  同城配送又来催单。薛甜低头回消息,嘴里念着「七点前送到」。许东明替
她压住被风吹起的卷角,想到早晨许一帆那句「还不如花店」。两人又聊了几句
孩子,约好以后互相转老师发的资料。

  许东明从教室出来,走廊的窗户开着,热风卷进操场新割过的草味。几个低
年级学生把书包丢在地上追足球,值班老师在远处喊他们慢一点。他靠窗站了片
刻,掏出手机给林苒发消息:「家长会结束了。数学要抓一下。老师说帆帆在学
校跟同学讲你做直播的事,让我们注意引导。」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直播那个账号还在吗?」

  林苒的回复很快:「在,但很久没更新了。」

  「要不注销了吧。」

  隔了大约一分钟,林苒回:「我想想。」

  许东明靠在走廊墙上,点进那个账号。主页还留着二十多条视频:林苒对着
镜头试面膜、讲粉底色号,桌边偶尔伸进许一帆小时候的手。最近一条停在一年
前,下面还有人留言问什么时候复播。

  账号注销了,帆帆的同学照样记得;留着,别人随时能翻。许东明不知道怎
么办,也不知道林苒还愿不愿意看这些旧视频。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走下楼。

  校门口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几个家长在聊天。薛甜站在门口的树荫下翻手
机,看到许东明出来,冲他招了招手。

  「许一帆爸爸——」

  他走过去。

  「加个微信吧,嘉琪和一帆关系好,以后有什么活动方便联系。」

  「好。」

  他掏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她的微信头像是一束花,紫色的绣球。昵称叫
「甜甜的花房」。朋友圈第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一张插花的照片,配文「今
天的主题色是鹅黄」。下面有十几个赞。

  「你的花店在哪?」许东明问。

  「就在台东步行街边上的小巷子里,很小的一间。有空来坐坐啊,带一帆妈
妈一起来。」

  「好。」

  薛甜笑着走了。碎花裙子,白色帆布鞋,布袋侧边露出半卷牛皮包装纸。她
走到校门外便接起电话,先说店里那束花重新包,接着又催对方记得去托管班接
嘉琪。许东明只听见几句,不知道电话那头是店员还是丈夫。

  他却已经替她补出了晚饭和周末:白天卖花,晚上全家围桌吃饭,休息日带
孩子去海边。走出一段路,他才想起,薛甜一句也没讲过丈夫,更没说她的日子
过得轻松。

  许东明沿着来的路往回走。经过那家贴着「转让」的理发店时,他停了一下。
玻璃门里面空荡荡的,地上积着灰,墙上那面镜子照出他的灰蓝色衬衫。第二颗
扣子只剩一截白线,他低头才发现扣子已经掉了。

  走到小区门口,他拐进旁边一条通往小公园的路。公园不大,几棵柳树,一
个木顶凉亭,两张长椅。平时下午这里有老头下棋、老太太跳舞,但现在三点多,
正是最热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手机。

  许东明在另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他掏出佛珠——今天带的是另一串,檀木的,是去年在网上买的,比湛山寺
门口那串贵一点,三十八块,珠子小一号,揣口袋里不显眼。他拨了几颗珠子,
没念经,只是拨。

  他想起第一次知道林苒接客的那天晚上。

  那天很平常。帆帆已经睡了,他们坐在客厅看一档重播的综艺,茶几上还放
着没收起来的药盒。林苒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忽然说:「有个人出两千。」

  许东明以为她谈成了一单微商生意,问:「买什么要两千?」

  林苒关掉屏幕,又重新点亮,把对话框递到他面前。对方问得很客气,先说
在直播间看过她,后面才写见面的价钱和酒店地址。许东明读了两遍,把手机还
回去。

  「两千?」

  话一出口,许东明自己先听见了价钱。他没问林苒是不是疯了,也没问她怕
不怕。那个月房贷还差一千七,帆帆发烧刚花掉六百多,厨房冰箱的制冷也时好
时坏。两个人沉默下来,那两千块已经落进了家里的账本。

  「你想去?」他后来才补上这句。

  「我还没答应。」

  「那你跟我说是什么意思?」

  「让你知道。」林苒看着他,「我真去了,不能到半夜还跟你说在直播。」

  「我说不同意呢?」

  「那你说。」

  叫她别去很容易,接下来该拿什么补那两千,许东明答不上来。他也可以借
钱,可亲戚已经借过一轮;可以继续找搬货的活,可上回疼得从仓库回来,他在
床上躺了三天。

  「我还没决定。」林苒把手机收回去,「我只是先告诉你。」

  后来两个人为这句话争过一次。林苒记得自己说的是「先告诉你」,许东明
记得的是「我没来征求你的同意,我只是告诉你」。谁也不肯认对方那一版。

  那天他一直熬到凌晨四点。妻子在旁边睡着后,他拿手机算过三遍:房贷、
药费、帆帆的英语班,以及自己这个月能拿到的零工钱。算到最后仍差一截。他
想把林苒叫醒,说那两千不要了;手伸到她肩边,又收了回来。

  第二天早上,林苒照常给帆帆煎鸡蛋,送他去学校,回来把昨晚的碗洗净。
他们谁也没有提起那条消息。中午,冰箱又开始漏水,许东明蹲下去拧接水盒,
腰疼得扶住地面,林苒在旁边看了片刻,转身进卧室拿手机。

  过了一周,林苒晚上出了一次门。回来的时候是十一点多,帆帆已经睡了。
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客厅里喝了一杯水。他从卧室走出来看到她,两个人
对视了一眼。

  她说:「你想知道吗?」

  他说:「不想。」

  她点了点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进了卧室。

  那是两年前的事。

  最初几次,林苒只告诉他出门时间和大概地点。他说不想知道客人是谁,也
确实没有问。后来有个男人见面时临时加价,要求去另一个地方。林苒觉得不对,
当场走了,对方却用不同号码连着骚扰了四天。许东明替她接过一次电话,听完
那些脏话,第二天注册了微信小号。

  「以后新的人先发过来,我看看。」他说。

  「你以前调车,现在改调我了?」

  林苒当时说得难听,最后还是把小号给了他。许东明会查路线,也记谁临时
改过要求。有一回他认出对方盗用了别人的头像,替她挡掉了一次见面。

  佛经也是那段时间开始念的。他先试过喝酒、抽烟、通宵打游戏。酒喝多了
胃疼,烟抽多了咳嗽,游戏关掉以后,脑子里的画面仍在。有天他经过湛山寺,
庙里有人诵经,句子重复得慢。他在门外站了十几分钟,发现自己竟有一阵没去
想林苒正在哪里。

  他花二十块买了佛珠,又花十五块买了一本《金刚经》。经文大多看不懂,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却记住了。念完以后,房贷照扣,妻子回来时身上
的痕迹也还在;那几句至少够他把当晚熬过去。

  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半个多小时。太阳偏西,柳树的影子拖长了。两个老
头走进凉亭摆棋盘,一只橘色野猫绕过他的鞋尖,钻到长椅底下。

  手机响了。是林苒发的消息:「酱油你顺路带一瓶回来。」

  他站起来,把佛珠塞回口袋。

  「好。什么牌子?」

  「海天。生抽。」

  「行。」

  他走出公园,拐进小区旁边的超市。超市不大,灯光很亮,货架上摆得满满
当当。他在调料区找到了海天生抽——八块五一瓶。他拿了一瓶,又看了看旁边
的蚝油和醋,没拿。走到收银台的时候前面排了一个人,是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
在买一袋面包和一瓶水。

  收银台的姑娘扫码的时候许东明看了一眼屏幕——「海天生抽 x1 ¥8.
50」。他掏出手机付了款。

  八块五。

  他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换算。一瓶酱油八块五,一斤梭子蟹三十五,帆帆一
学期的英语班三千八,每个月房贷四千三。算到林苒出去一晚能换多少瓶酱油,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付款记录,把屏幕按灭。

  他拎着酱油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冲他点了点头。电梯上到六楼,
他掏出门卡开门。

  家里飘着可乐鸡翅的味道。林苒围着格子围裙在厨房翻锅。火开得不大,鸡
翅裹满深褐色汤汁,锅边咕嘟咕嘟冒着泡。

  「酱油放桌上。」她头也没回。

  「嗯。」

  许一帆在客厅里趴在地毯上拼乐高,一架什么战斗机,零件撒了一地。他抬
头看了一眼许东明:「爸,你衬衫上的扣子掉了。」

  「知道,回来的路上才看见。」许东明扯了扯敞开的领口。

  「回头缝一下。」林苒从厨房探出头说了一句,又缩回去了。

  许东明把衬衫脱下来,换了一件T恤。他把衬衫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那个
缺了扣子的地方朝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许一帆拼乐高。

  「今天家长会老师怎么说的?」林苒在厨房里问。

  「数学要加强。其他还好。」他顿了顿,「你那个直播账号的事我们晚点说。」

  「嗯。」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起吃可乐鸡翅、炒豆角和白米饭。许一帆一口气吃
了四个鸡翅,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手指头。

  「好吃吗?」林苒问。

  「满分。妈你天天做这个吧。」

  「天天做你不腻啊。」

  「不腻。」

  「那你长成一只鸡。」

  许一帆乐了,拍着翅膀学鸡叫:「咯咯咯——」

  林苒笑了。许东明也跟着笑,用筷子夹了一块鸡翅放进碗里。他没有马上吃,
低头挑了挑翅中的骨头,眼睛被热气熏得发涩。

  他低下头,把那块鸡翅送进嘴里。味道是甜的。可乐的甜,酱油的咸,混在
一起,是许一帆喜欢的、也是林苒做得最好的一道菜。

  许一帆埋头啃鸡翅,嘴边沾了一圈酱汁,刚才还在说妈妈直播挣了多少钱。

  许东明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饭后他洗碗,林苒辅导许一帆做数学。客厅安静了几分钟,许一帆便喊:
「这道题太难了,我不会。」

  「你先把题读完。」

  「读完也不会。」

  「那就再读一遍,把已知条件圈出来。」

  许东明在厨房听着,冲净最后一只碗,顺手看见冰箱顶上露出一角便签。昨
晚林苒去崂山前,他把民宿地址抄在便签背面;今天早晨,儿子的数学卷子压在
上面,只露出「云间民宿」四个字。他擦干手,把便签抽出来撕碎,丢进垃圾桶,
再端着切好的西瓜走进客厅。

  许一帆正趴在题目上画线,林苒替他把翘起的卷角压平。许东明把西瓜放下,
没有人问他刚才扔了什么。

  九点半,许一帆洗了澡上了床。林苒在浴室里洗漱。许东明坐在客厅的沙发
上,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遥控器、水杯、帆帆落下的一根铅笔。然后
他拿起灰蓝色衬衫,试着把第二颗扣子根部的松线重新绕紧。

  他不太会处理这些。小时候他妈教过他,说男人要会补衣服和煮面条,别的
可以不会,这两样不会会饿死。他绕了几圈,线越收越乱,扣子反倒歪向一边。

  林苒从浴室出来,看到他捏着扣子研究,站在旁边看了两秒。

  「你绕反了。给我。」

  「还能缝好吗?」

  「你别再碰它就能。」

  她走过来把衬衫拿过去,坐在他旁边,拆开绕乱的线,重新收紧打结。

  「你小时候你妈没教你吗?」她问。

  「教了。我学得不好。」

  「你这不叫学得不好,你这叫把好扣子也快弄掉了。」

  许东明没反驳。林苒把多余线头剪掉,将衬衫抖了抖递给他。

  「好了。」

  「谢谢。」

  电视关着,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压着路面,到了楼下已经听不清方向。

  林苒把衬衫叠好,放到沙发扶手上。许东明等她收回手,才说:「帆帆今天
在学校说你做直播的事。」

  林苒转过头,眼下还带着昨晚没睡够留下的青色。她隔了片刻才开口。

  「他怎么说的?」

  「就跟同学吹牛,说你做直播赚了多少钱。老师让我们注意引导。」

  「引导。」林苒重复一遍,嘴角抬起来又很快落下,「怎么引导?告诉他妈
妈转行了?还是让他以后别跟同学提我?」

  许东明没说话。

  「先别注销。」她说,「我还没想好下一步做什么。真关了,倒像我连以前
卖面膜的那段也不要了。」

  「我也是怕有人顺着账号找你。」

  「那里面只有卖面膜,找到了又能怎样?」

  「我怕自己做贼心虚。」许东明说。

  林苒看了他一眼,没有笑话这句话。

  「今天还加了一个女家长的微信。」许东明把手机拿出来,语气认真得有些
多余。

  「谁的?」

  「周嘉琪的妈妈,叫薛甜。她拍了一帆的卷子,说以后互相转资料。」

  「我知道她,帆帆早晨才说过她的花店。」

  许东明点开薛甜的朋友圈递给她。最上面是几束鹅黄色的花,再往下,一条
写着凌晨四点半去花市,配图里塑料桶挤满后备箱;另一条说婚礼临时改桌数,
店员包到夜里十一点。照片拍得好看,文字却总在催人取货、清尾款、别把贺卡
名字写错。

  林苒往下翻了几页:「她一天发得够勤。」

  「她在学校接电话,店里一桶绣球出了问题。刚跟我聊练习册,说到花就快
了。」

  「手上是不是有绿色的印?」

  「有。洗过还在指甲边。」

  「剪花枝留下的。」林苒又看一张店门照片。门脸比她想得窄,玻璃后面挂
着包装纸,靠墙摆着几个装花的高桶。图片角落还堆着没拆的纸箱,店里的漂亮
都得从这些东西里收拾出来。

  「她说有空带你去坐坐。」许东明说。

  「你替我答应了?」

  「我只说好。」

  林苒把店铺位置转到自己手机上,又给薛甜的名片点了添加。验证消息写到
一半,她删掉客套话,只留下一句:我是许一帆妈妈,东明说今天麻烦你拍卷子
了。

  薛甜几乎马上通过,先发来一个笑脸,接着说改天带孩子来店里玩。林苒回
了好,没提自己上午算过开店的钱。

  「你真想去看?」许东明问。

  「想。照片里只看得见包好的花,看不见一天要扔多少、坏多少。这个得问
做过的人。」

  「你已经算到损耗了?」

  「冷柜钱都算进去了,越算心里越没底。」林苒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明天
接帆帆时先去看看。你别一上来替我问人家赚多少,做生意的人最烦这个。」

  「那我问什么?」

  「你负责接孩子。我自己有嘴。」

  许东明笑了一下。薛甜又发来一张照片,周嘉琪和许一帆趴在花店后面的矮
桌边,头挨着头看同一本漫画。照片显然是以前拍的,许一帆的头发比现在短。
林苒看了几秒,保存下来。

  许东明伸手进口袋,摸到了佛珠。他没有拿出来拨,只是握着。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靠垫。许东明的手还留在裤袋里,林苒伸过去,
把他的手连同佛珠一起拉出来。

  「今晚还想不想碰我?」她问。

  「你身上不疼?」

  「疼的地方我会告诉你。你要是不想,就算了。」

  许东明看着她:「想。心里不舒服也想。」

  林苒把靠垫挪开,手放到他大腿上,慢慢向里摸。她刚洗过澡,身上是家里
的沐浴露味,肩颈下方仍留着昨晚被周先生掐出的暗红指印。

  许东明先碰了碰那处痕迹,见她没有躲,才把手扶到腰上。林苒跨坐到他腿
上,家居服领口随动作滑低,奶子在薄布下贴住他的胸口。

  林苒低着头,开始慢慢磨蹭。她的手伸进他T恤下面,抚过他的胸口。许东
明的鸡巴在她腿间慢慢硬起来。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专注在她的触碰上。

  可林苒拉下他的裤子,握住那根已经半硬的鸡巴时,试了两次也没能顺利进
入。

  林苒抬起屁股,用手扶着龟头对准湿润的屄口,慢慢往下坐。龟头只挤进去
一截,鸡巴便从阴唇之间滑了出来。她昨夜留下的肿胀还没退,许东明的腰也没
法配合着往上顶。

  「先停。」她说。

  「对不起。」

  「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

  许东明看着她:「你这些……都是外面学的吧。」

  「是外面学的。」她说,「你不舒服,我可以不用。」

  「我不舒服。」许东明停了停,又把后半句补上,「也想要你继续。」

  林苒低头亲他,嘴唇从下巴移到胸口,掀起T恤含住一侧乳头。舌头围着敏
感处缓慢舔过,再轻轻吸吮。

  他的鸡巴在她掌心里重新胀硬。林苒先从他腿上下来,跪到沙发前。她舔过
龟头,含住前端,舌面贴着冠沟来回摩擦。许东明把手放到她头侧,没有压,也
没有催。她逐渐含得更深,手掌配合嘴唇套弄剩余部分,直到鸡巴在嘴里硬挺起
来。

  「够了。」他低声说。

  林苒抬头,嘴唇仍贴着龟头:「够了?」

  「再含下去,我又要想是谁教你的。」

  「那就别含了,我坐上来。」

  林苒抽了张纸擦净嘴角,重新跨到他腿上。她先用手分开阴唇,把湿润的屄
口贴住龟头,等身体适应以后才一点点坐下。鸡巴撑开屄肉,先进入一半,随后
被她慢慢吞到底。

  她停在最深处,没有急着动。许东明的手伸进家居服,托住她的奶子,摸到
尚未退去的指痕后立刻减轻力道。

  「这里疼?」

  「外侧疼。乳头可以碰。」

  他依照她说的位置揉弄,拇指只在乳头上轻轻推过。林苒开始抬落屁股,让
屄肉沿鸡巴缓慢套弄。她掌握着深浅和速度,许东明靠在沙发背上,腰部不必发
力,只扶着她的屁股配合。

  动作持续片刻,许东明的鸡巴还是软了一些。林苒感觉到以后停住,没有急
着从他身上下来。她俯低身体,额头贴住他的肩膀,屄里仍含着半硬的鸡巴。

  「想起谁了?」她问。

  「那些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

  「别想他们,看我。」

  「我在看。」

  两个人贴着坐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腰后轻轻响了一下,伸手把靠垫塞到他身
后。

  「疼吗?」

  「腰没事。」

  「我问你心里。」

  许东明看了她一会儿:「介意。也想跟你做完。」

  「行。」

  她吻住他,没再使用刚才的技巧。舌头只是慢慢碰着,手也绕到他背后。许
东明抚摸她的屁股,掌心沿着柔软臀肉向内收拢,再探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鸡
巴留在屄里,被她的体温和屄肉缓慢包住,硬度一点点恢复。

  鸡巴重新硬起来时,林苒抬起屁股,退到龟头接近屄口,再稳稳坐回根部。
第二次套弄,鸡巴已经重新撑满屄里。她仍放慢节奏,让奶子和屄里的疼缓一缓。

  许东明伸手拨弄她的阴蒂。位置找得不准,碰了两次才按到敏感处。

  「左边一点。」林苒说。

  「这个也是别人教的?」

  「我自己的屄,我教你。」

  他依言调整。拇指贴住阴蒂缓慢揉动,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奶子,只碰没有指
痕的位置。林苒的呼吸渐渐乱了,套弄鸡巴的幅度也越来越大。屄肉被整根撑开,
湿润的摩擦声藏在两人的喘息中。她伏低身体,奶子隔着衣料压住他的胸口,屁
股仍持续抬落。

  「腰能受得住?」她问。

  「你在动,我受得住。」

  许东明手上的节奏没停。阴蒂被连续刺激,屄里又被熟悉的鸡巴填满,林苒
很快接近高潮。她把脸埋到丈夫颈侧,屁股抬落得更快,屄肉开始频繁收缩。

  「别停。」她贴着他说。

  许东明托住她的臀部,配合着往上顶了几下。林苒先高潮了。她压住叫声,
腰腹连续发紧,屄肉一阵阵夹住鸡巴,淫水顺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流到许东明腿
上。

  她没有离开,只减慢动作继续套弄。高潮后的屄肉仍在收缩,许东明被夹得
呼吸加重,射意终于稳定下来。

  「射里面?」他问。

  「嗯。家里只有你可以。」

  林苒坐到底,臀部前后研磨。许东明抱住她,射精时往上挺了一下。精液直
接灌进屄里,连续几股落在最深处。她停在他身上,等鸡巴的跳动慢慢结束。

  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屁股。鸡巴从屄口滑出,精液随之流到阴唇之间。许东
明抽了几张纸替她擦净大腿,又拿来温毛巾。林苒扶着他的肩站起来,先活动了
一下腰,再替他把裤子拉好。

  林苒把沾湿的纸巾收进垃圾袋:「明天腰要是疼,别逞强去搬东西。」

  「知道。」

  两个人把沙发整理好。空调还在运转,房间里留着做爱后的体味。林苒把家
居服拉平,屄里仍有精液缓慢流出。

  「我去看帆帆。」林苒把用过的毛巾拿进卫生间,又推开小卧室的门。许一
帆已经睡着,被子蹬到腿上,嘴巴微微张着。床头灯还亮着,枕边掉了几块没收
好的乐高。

  林苒帮他把被子盖好,关了小夜灯。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铅笔盒旁边放着一张纸,是帆帆今天在
学校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她拿起来看了看。第一行写着:「我的妈妈叫林苒,她很漂亮。她在网上卖
东西,虽然很忙,但是天天给我做好吃的。」下面还写了她做可乐鸡翅、骑电动
车送他上学,最后一句是「我长大了要挣很多钱,让妈妈不用天天直播」。「播」
字少了一横,老师用红笔替他补上。

  林苒把作文放回原处,又将桌上的橡皮和铅笔摆好。她走到门口,还是回头
把那张纸翻了过去,让有字的一面贴着桌面。

  回到客厅时,许东明仍坐在沙发上,《金刚经》摊在腿上。

  「帆帆写了篇《我的妈妈》。」她说。

  许东明抬头:「老师提的就是这篇?」

  「大概吧。他说长大挣钱,让我不用直播。」

  「孩子随口写的。」

  「我知道。」林苒在他旁边坐下,「字写得比上学期好,‘但是’后面还知
道加逗号。」

  许东明想说点别的,最后只问:「作文你收起来了?」

  「放桌上了。明早还得交。」

  夜已经深了,楼下便利店关掉一半招牌,剩下的蓝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林
苒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卧室走。

  「明天我早点起来,送完帆帆再去给我爸买药。」

  「我提醒你。」

  「不用,你别把佛珠握太紧。上回手心都磨红了。」

  她走进卧室,关了门。

  许东明低下头,松开右手。掌心果然留着一圈红印。他把佛珠放到茶几上,
翻到白天折过的那页。经文读了两行,目光便停住了。

  隔壁卧室传来衣柜开合的动静,接着是林苒催他关灯。他应了一声,把书合
上。今晚没有雾,窗外也看不到月亮,远处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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