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风月】(23-32)作者:髓玉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10-29 7:31 已读13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南梁风月】(1-11)作者:髓玉 由 a_yong_cn 于 2026-10-29 7:30
第二十三章

神武十七年秋,南梁柔嘉长帝姬慕秀绾遇到了她生命中第一次“绑架”。
塔楼的风吹面而寒,秀绾吃惊的看着面前的琴师,不,不是琴师,思绪有些混乱,秀绾喃喃来者名字,完全不敢置信,“东方……逸?”
“正是在下。”扶着秀绾,东方逸倒是大大方方应承,他白衣飘飘,神情还是那般自若;他们就像街上偶遇的熟人,若非踩在瓦片上,耳边全是风,秀绾甚至都要怀疑绑架自己的不是他了。
“怎么……是你?”秀绾还是不敢相信,她和东方逸不过一面之缘,绑架这事……实在匪夷所思!
“是我如何?”东方逸全然不在意,扶秀绾坐好,“今儿天气不错,木秀你看,从这里是不是能瞧见朱雀街挂着的灯笼?”
“有吗?”秀绾顺着东方逸的目光看去;塔楼是帝都最高的建筑,他们又坐在塔楼的檐顶,目之所及,人群如蚕豆大小,房屋悉数踩在脚下,远远看不到城墙尽头;秀绾找啊找,在哪呢?即便视野开阔,可朱雀街的灯笼……咦,她怎么看不到呢?
“往右一点点。”某人出声提醒。
“哦。”
“偏了偏了,往左回看。”
“哦哦。”
“再往左一点。”
“嗯。”
“再左一点……”
还要往左吗?秀绾听话的又朝左偏了偏头,努力找了几下,还是一无所获。
“你确定?我怎么什么都……”怀疑是不是方法不对,秀绾欲再问问东方逸,猛的回头,却见一张放大的容颜端端杵在面前,三分戏谑,七分认真的看着她;男人的呼吸拂过她的脸庞,近得,再多一点就要吻上了。
“你——”
“你饿吗?”话被截了去,秀绾一呆;东方逸淡淡一笑,自然而然拉开两人的距离,从怀中掏出一包油纸封好的东西递到她面前;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秀绾没伸手,却见东方逸自行将油纸打开,里面竟有几块酥饼,秀绾疑惑的盯着他,东方逸却道,“这是‘君再来’最好吃的点心之一,你不想尝尝吗?”
“我……”说不想吃是骗人的,秀绾抿了抿唇,出宫到现在她滴水未沾,早就饿了,况且这酥饼看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要不……就尝一口?不,不行,面前之人刚绑架了自己,他给的东西……真的能吃吗?
“木秀公子何时变得如此扭捏了?”见秀绾不敢伸手,东方逸知她在防备自己,好笑的看着她纠结,心里暗道:傻瓜,若是要害你这小丫头,哪需费劲在这食物上作文章?
不错,打从掳了人开始,东方逸就确定眼前有两面之缘的人是个女子;之前无法细看,如今凑近便了然,虽是男装,他的身形面容却与女子无异,何况耳垂上两个小眼分明,不是个姑娘又是什么?
东方逸拿起酥饼咬了一口,复看向秀绾;秀绾见他吃了,明白自己的小心思已被看穿,脸瞬间红了,慌忙接过酥饼,转了转身,不敢再看他——这一切落在东方逸眼里却激荡出一番别样的情绪,怎么说呢?因着身份,他见过的女人也不少,各式各样的,可从来没有一个,如同眼前这般,那么的……让人心生爱怜,那么的,让人想把心掏出来捧到她面前……
是因为善良?可比她善良的女人何其多?是因为单纯?可单纯又有什么特别的?是因为容貌?她确实美,可再美左右不过是个小姑娘……
东方逸在心底问自己,为什么?那股从心底蔓延的喜欢到底为什么?其实说来他根本不了解面前的女人,可今日当他的眼线跑来禀报他木秀出现在都城,他是万分高兴的……知道她的马车停在‘君再来’,他捡起了自己偶尔为之的琴师身份,他想再见她,甚至为了制造相处的机会,不惜用琴音让她靠近……还在劫走她之前给她揣了一包吃的……
蓦然一笑,他冒这样大的风险,可真是将本家‘不惹是非’的家训违背了个干干净净!罢了,又有何妨呢?从相遇那天起,他就陷在是非里了,从今往后,怕是只会越来越深。
“好吃吗?”东方逸温柔的问道,秀绾点点头,此时气氛有些微妙,秀绾停下动作,弱弱的开口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抓了我要做什么?”
“你觉得呢?”东方逸又想逗逗她。
“我可警告你哦,我九哥哥很厉害的……他现在肯定在找我,你最好,最好放了我……这样吧,若你放了我,我便不计较今日之事了……”想了想,秀绾举起酥饼,“以酥饼为信,就当你赔罪了……可以吗?”
“噗呲——”一个没忍住,东方逸笑出了声。
“不可以吗?那我不吃了,你只要放了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秀绾摸不透东方逸,见他不动容,立马把酥饼往旁边一放,在身上找了找,半天也没摸出什么值钱的东西,一急,又道,“我出门匆忙,也没什么可以作为凭证的……你说吧,你要什么,或者你留个地址,我必定让人把酬谢送到,绝不欺骗。”
“哦?让我留地址?怎么,好让你之后报官抓我啊?”东方逸玩心大起,却把秀绾急红了眼,“没有,我没这么想,你要是不信,你要是不信……”也不知他不信自己又能怎么办,这一刻,秀绾突然觉得好委屈;莫名其妙被抓到这高高的地方,还要跟绑架自己的人谈条件,鼻子一酸,九哥哥,你在哪啊?怎么还不来救绾绾?
另一边,祁玥也没闲着,派兵包围了‘君再来’,此刻他正带着一队暗卫全城搜索,可帝都毕竟偌大,公主丢失一事又不可声张;他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怒火中烧,却不能失了分寸,更不能惊动父皇,眼下,绾绾被绑,他怕是最担心最自责的人了!
东方逸见秀绾不再说话,面色一沉,知道玩笑过了火,遂改了语气,道,“好了,不逗你了。刚才是和你说笑来着,我把你带到这也没什么别的目的,就是想让你看看风景……”
“我才不信呢!”秀绾生气的抬头盯着东方逸,却见他褪去了刚才戏谑的模样,无比认真道,“这里是我常来之处,高是高了点,但也因此视野极好,木秀,你能想象吗?黄昏时落日如车轮,照在这帝都,全城都染上了枫色,红得像陈年的酒……对了,日出偶尔也能看见,可大概还不够高,不是很清晰,却也有一种朦脓的美。冬日里最震撼,若是下过雪,银装素裹,雪埋起来的地方挂上红灯笼,各家各户炊烟起,烟雾中,混杂人声,远处还传来隐隐的佛寺钟声和一些饭菜香味……你说人间烟火,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还有黑夜,其实黑夜真的很美,因为只有夜晚你才能知道原来繁华不是一种景象,而是一个动词……我见过灯火在脚下点亮的情景,一户一户,蔓延到河里,雕栏画舫,就像飘远的河灯,你坐在这里,喝上一壶酒,便是与整个世界的热闹为伴了。”
东方逸说得认真,秀绾的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这一幕幕的景色,由春到冬,由日到夜;这是一个鲜活的世界,与宫内不同,秀绾心底油然而起一种向往,“真好……你都见过这般多变的世界……”
“可这不算什么。木秀,这只是一座城,它再美,也只是万千城市里的一座,我年少时见过与帝都截然不同的风景,大漠黄沙,冰山绵延……其实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壮丽辽阔……而今天,时机不是很好,既没有日出日落,也不是夜晚,只有秋日里慢慢枯萎的树叶,不过我还是想和你分享这些,原谅我把你掳来好吗?我只是,想和你做个朋友。”
风吹着东方逸的衣角发丝,他眼里的真诚一览无余;朋友吗?她似乎还没有过朋友……秀绾动容了,说到底东方逸也没做什么,看着缩小的帝都,秀绾道,“谁说枯叶就不是风景了,它虽然意味着凋落,可没有凋落又哪来新生?既然……我们一起欣赏了这样的风光,我便勉为其难交你这个朋友吧。”
“以酥饼为信?”东方逸又开始了……
“嗯?”反应过来,秀绾掰下一块酥饼砸他,“东方逸!不准嘲笑我!”
“哟,看不出木秀公子长得娇娇弱弱,脾气却这般大啊?”扇子挡掉碎块,东方逸露出一双狐狸眼睛。
“你还说是不是?”突然想到什么,秀绾又问,“我问你,你老实答,从这里真的能看到朱雀街的灯笼吗?”
“你看到了吗?”东方逸挥着扇子反问。
“没有。所以问你呀……”秀绾瞪着东方逸,大有‘你刚才是不是骗我来着’的意思,“真、的、看、得、到、吗?”
“木秀你不相信我?”东方逸一脸受伤,叹了口气,秀绾一见如此,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冤枉了好人,刚要开口,东方逸却招呼她靠近;挪了一点,东方逸继续招手,再挪一点,还招手,直到秀绾凑到了原本就不远的东方逸面前,侧了耳朵,道,“你说吧。”
“木秀……”东方逸身上传来一股酒香,可到此为止,画风突变,男人一改失落,狡黠道,“你猜对了,的确看不到。”
“东、方、逸!”

第二十四章

“何事?”看着面前之人终于恢复了一丝生气,东方逸眼底含笑,玩笑道,“你可别乱动哦,要是摔下去,我可救不了你!”
“你——”念着自己没武功,慕秀绾偷偷瞟了一眼脚下,吓得她赶紧缩回了脖子,恶狠狠地盯着东方逸,“不动就不动,怕你呀!”
“不错,不错。”也不知这男人哪根筋不对了,秀绾腹诽道,明明在凶他,他却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奇奇怪怪的……
“眼睛转得这么快,难道是在骂我?”
“没有!绝对没有!”嘴上这么答,慕秀绾心里却道,就算骂你了,你能怎么样?
“看来心情是好些了。”
“嗯?”
东方逸突然坐回了秀绾旁边,也不容她回答,喃喃道,“人呢,一生太长,遇到的事太多……佛说世间八苦,你看这底下的人,哪个不是各有各的劫,各有各的怨?可那又如何呢?参商交替,日月往复,一个人的情感跟这天地相比实在太过渺小……木秀,若心中有事,不妨跳脱出去,不执着于眼前,或许你能轻松很多。”
“……”不执着于眼前?秀绾没有接话,她惊讶东方逸看穿了她的心事,联系种种,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变着法的在开导自己。
望着皇城,秀绾神情复杂,而东方逸此时也在默默注视她;或许他说得对,她的世界太小了,她不知道除了皇宫以外还有什么;而她和太子哥哥之间……大概正因为自己什么都不懂,才想不明白,也不能释然吧……
思及此,秀绾心中的阴霾仿若散了些许,一颗种子悄悄落地生根——是了,她并不聪明,也不够勇敢,除了身份,她所知所会太少……可天下这么大,她想,或许有朝一日,她能亲眼去看看……
“谢谢你。”浅浅的一句道谢,秀绾看着东方逸,这个男人嬉皮笑脸的表象下藏着宽容和睿智,正如他所言,之前压抑的心情被他的“出人意料”消去了不少;风声仍不止,但此时秀绾隐约中看到了那么一丝指引——她应该想想自己到底要什么了。
“木秀,以后得空,你大可来找我这个朋友,东方逸不才,解闷逗趣的本事却还是有的。”扇子一挥,煞有介事道,“不过下次换你来请我,这酥饼好吃,可不是免费给的。”
“……”秀绾深吸了一口气,半嗔半怒,“东方逸,你真是无赖!”想到那天在集市相遇的情景,慕秀绾再次感叹第一印象果然靠不住,明明该温文儒雅的人,怎么私下这么奸诈?
不过……自己对他却怎么也讨厌不起来呢……秀绾笑了,相视中,东方逸满目温柔;他知道自己今天做对了,他本来没想过劫走她,代价太大,也太危险……可她一进‘君再来’,一走近他身边,他便看出了她不快乐,明明上次还能轻松的笑,这次却如迷路的小兽般慌张不安……
他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也不想过分探究,这样玲珑剔透的女子,本应该拥有更自由的人生!望了一眼皇宫,东方逸坦然无畏,纵使她的世界隔着千山万水,他也会一步一步走近……
“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东方逸扶起秀绾,心里却在盘算,‘君再来’是留不住了,琴师的身份也要消失……掌柜小的们怕是要吃点苦头,好在那位不是滥杀的主,查到无关,倒无性命之忧……只是这京城守备要换人了……罢了,他拿了东方家那么多好处,也该到用的时候了……
“东方逸……”
“嗯?”
“回去你会有危险吗?”秀绾担心的问,“你把我抓了,我九哥哥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你放心,我肯定会帮你说情!只是……今日之事,我担心他不会听我的……”
“哦?”秀绾关心他,东方逸心里欢喜,语气不自觉上扬起来,“木秀,你记住,回去以后别告诉任何人今日你我相见之事!若你还想我活着,便一个字也不要提,有人问起,便说晕过去了,什么也不知道!明白了吗?”
“可是你真的不会有事吗?”秀绾还是不放心,却也不敢多言,“你不知道我……”我的身份……绑架公主可是死罪啊!
“放心,我答应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得罪了。”东方逸猛地抱起秀绾,安抚道,“相信我,我还要等你请客呢,哪这么容易就死了?”
“那好!”秀绾仰头看着他,想了想,坚定有力,“你若能平平安安,下次见面我一定带钱!”
“噗——”东方逸没忍住,心里却柔情万种,“木秀,下次找我便去市集的‘云来茶馆’……我会在那等你。”
“一言为定。”
“不过现在要委屈一下你了……”语毕,秀绾耳后一麻,瞬间失去了意识。
看着沉睡的少女,东方逸有些舍不得放手;起身一跃,他只恨自己轻功太好,没多久便到了目的地……暗卫早已待命,东方逸将秀绾放进了准备好的马车,仔细看了看她,微微一笑,对她说也是对自己低语,“木秀,再会了。”
叶明匆匆跑进‘君再来’,此处亲兵包围,已变作慕祁玥的审讯室,一干‘君再来’的小厮跑堂颤颤巍巍跪在地上,而慕祁玥怒不可遏——一群废物!这些人压根就没见过那琴师的真面目,也不知他姓谁名谁,唯一查明的只有这偌大的酒楼是京城守备王元作的保……
“王爷开恩啊!小的,小的当初是见那歹人确有几分琴技,便招到了‘君再来’……可小的万万没想到此人竟如此居心不良,绑架了王爷的人!求王爷明察,小人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啊!”
掌柜脸都吓白了,直呼‘饶命’;慕祁玥也甚是头疼,天家尊贵,可不及江湖之远,藏龙卧虎……找了这么久,区区一个琴师,竟让人完全摸不清头绪!此人背后定有巨大的靠山,否则怎会断了线索,找不出蛛丝马迹?可他到底是什么身份……绑走绾绾又究竟为了什么?
“混蛋!本王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杀气一出,掌柜吓得立马闭了嘴。
一团乱麻啊……慕祁玥自责万分,第一次带绾绾出宫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他怎么能这般大意!
“王爷!”叶明伏近祁玥耳边低语,骤然他脸色大变,直奔出‘君再来’!
“是这里吗?”附近巷子停着的一辆马车被府兵围住,掀开门帘,秀绾沉沉睡着,祁玥欣喜若狂,不敢懈怠,立马下令回宫——担惊受怕又失而复得的心情交织,仔细审视秀绾,并没有受伤,冷静下来却更加疑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前仿佛有张巨大的黑幕将他罩住,绾绾的事……绑架的事……慕祁玥很不爽,他定要挖开这些秘密,看看到底是谁在搞鬼!
与此同时,宫里的一处偏门,一辆马车也悄悄驶了出去……
慕宸轩漫不经心把玩着一块玉佩,兰心递过暖炉,瞥了一眼兰心,小妖多情的眉眼里透出一股子冰冷。兰心不敢说话,却听主子冷哼一声,讽刺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奴才惶恐,不知主子所问何事……”
“是幺?”声音勾人心弦,“啪!”一个暖炉砸来,兰心的脑袋霎时见红,暖炉里的碳滚了一地——
兰心伏地磕头,任血长流也不敢乱动,也不求饶,他知道主子的脾气,求饶根本没用……
小妖挑起车帘看了一眼,又看了眼兰心,眉头一皱,“脏死了……”
兰心赶紧捂住脑袋,小妖问道,“今日又在何处见面啊?”
“回主子的话,在‘听雪阁’。”兰心毕恭毕敬。
“主子?”略一沉思,小妖不置可否,“兰心……你的主子当真是本侯爷吗?”
小妖俯身凑近兰心;从记事起就跟在身边的人,一般大小的年纪,看似温顺,却不知藏着怎样的用心,又是什么人的眼线……
这世间除了自己,到底还有什么是属于他的呢?面前跪的不过是上官极那老家伙的一条狗,那老东西……如果不是需要他的力量,他根本不想跟上官家的任何人扯上关系……
想起昨日与那只老狐狸的见面,小妖陷入沉思……摊开手掌,他的血真的那么重要吗?白皙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小妖回想着上官极的话——

第二十五章

——“小侯爷,下官愿助您达成心愿,不过同样的,下官也需要小侯爷答应一件事。”
——“您是华妃娘娘唯一的子嗣,身体里流着上官家最纯粹的血……只有您,才有资格完成下官所求……”
——“若是小侯爷想好了,下官自会安排侯爷再次出宫……”
小妖心烦意乱。昨日上官极话里有话;只说自己必须先下了决心,他才能将一切和盘托出……哼,摆出亲善的样子给谁看?小妖不屑,明明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却还假惺惺的给什么选择……难道前面是龙潭虎穴自己就不跳吗?
皇姐……想到秀绾,小妖默默祈祷:只愿小妖现在所做一切,能得上天垂怜,得你垂怜……
听雪阁。
素服着身,手捻一串紫檀,月下烹茶,屋内沉香意暖。
“侯爷请。”邀请入座,迎上那双意味不明的眼睛,慕宸轩打从心底不爽——上官极……正值盛年的上官家家主,气质出众,看起来完全不像已过不惑之年;有着深海一般不可测的眼神,如同旋涡,将瞄准的每一个人卷食殆尽。
他讨厌这个男人,尽管此人是母妃同族,但于他而言,若不是皇姐之事苦无助力,他才不会跟他有任何瓜葛……
“小侯爷可是决定好了?”上官极递上一杯刚泡好的茶,不慌不忙问道。
“我答应……”没所谓的看着上官极,小妖说道,“不管是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只要你能达成我的愿望。”
“其实左相本不必大费周章,本侯爷从不需要考虑什么……”小妖饮下茶,讥讽道,“我只要结果!”
“如此,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上官极盯着慕宸轩;那般从容的神色,那般自若的态度,仿佛早料到了自己会这么说——小妖一瞬间很火大,紧皱眉,却隐忍着不敢发作。
了然一笑,上官极将茶壶放回风炉上,端起面前的茶杯;还没有长大的小狐狸呀,急切的想吃肉,怎么能不掉入猎人的陷阱?
聘婷,后悔的机会我已经给过了……这是你儿子自己选择的路,怨不得我!
“小侯爷,你是怎么看待上官家的?”续上一杯茶,上官极迈入正题。
“官宦世家……南梁贵族……还能怎么看?”
“不错,世人眼中,上官家无非如此了,可我们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表象。”
“什么意思?”小妖眉一挑。
“呵呵……”上官极缓缓道,“小侯爷有所不知,上官一族从来只有旁系才会入世,为官为商,都是为了供养本家。旁系,纵使在世人眼里高不可攀,于上官一族而言,却也算不得什么。我族起源昆仑,那里终年积雪,云雾缭绕,传闻古有仙人曾在此修炼,是个极其神秘的地方……我们上官一族正是来自那里,而传闻,也确有其事。”
“什么?”小妖有些吃惊,昆仑他听说过,这座山在西林境内,高耸入云,没想到居然会和上官家有联系,等等,“你的意思是……有神仙在昆仑修炼过?这怎么可能?”
“小侯爷不信?”上官极也不怒,抿一口茶,继续道,“很多年前,久远的都忘了时间,一位仙人曾来到昆仑,也不知何故,在一个山洞里留下了一部经书,那时上官一族的先祖中有个猎户,偶然的大雪封山,让他发现了这个山洞。”
“经书是写在一块似绢非绢,似绸非绸的布上,后来听族里的祭司说,这便是传闻里神仙的羽衣。先祖将羽衣带回村子,族人们不明羽衣所记,便在祭司的主持下向天祷告,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大家诚心祈祷,最终,上天为我们选出了一个人。”
“是谁?”
“圣女。”上官极仿佛在追忆那遥远的时空,声音也变得有些向往,“祭司带领圣女和族中少数人前往山洞,也就是后来我族圣地苍雾峰缥缈洞,在那里建立了本家,开始修习羽衣所授仙法——长生术。”
“长生术?!”小妖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世间……世间怎么可能存在这样的东西?”
上官极不作答,继续道,“可即便有圣女,长生术也不是好修习的,有仙缘的凡人毕竟还是凡人……那长生术一共十重,到如今,我族中竞没有一位圣女完全功成……第一代圣女只到四重便再无进展,而她的血脉延续至今,千百年时间,修为达到最高的是上一代圣女,她练到了第九重。”
“第九重……岂不是很快就要功成?”小妖问道。
“谈何容易……”上官极笑了笑,“练到九重已是凶险万分,再进一步更是难上加难,前任圣女天生灵根,资质极佳,却不喜约束,甚至后来……叛出了本家。”上官极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晦暗,“她不愿再为了族人修习长生术,可是长生术……呵,又岂是她不愿意就能不修的?停不下来啊,圣女的使命一但开始就是至死方休,她的血液未大成前离了长生术便会枯竭,但她还是不愿再练,最后血枯而亡。”
“她是我母妃对吗……?”沉默之下,小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上官聘婷,那个只在画像中见过的,他的母亲……
“不错。”上官极点点头,“那时圣女的长生术苦无进展,祭司请八方神灵来助,测言要去风月大陆龙脉灵气汇聚之地潜修,圣女这才下了昆仑山……族人都希望圣女得证仙术,庇佑上官一族永世不朽,只是没想到……仙法未成,圣女却动了凡心,嫁给了南梁当今皇帝。”
“你们恨我的母妃!”小妖猛地站起来,指着上官极,似笑非笑,道,“她毁了你们的祖宗基业,所以你们要找我报仇是吗?!”
“哈哈哈……”仿佛听到什么笑话般,上官极摇头,“若是想报仇,小侯爷又怎么有机会站在这里跟老夫说话?圣女在昆仑修炼百载容貌不老,一直宛若二八少女,她就是长生术的化身,是我族的信仰!”
上官极的眼神倏尔变得幽深,仿若要把慕宸轩吸入其中,“圣女只是遇到了考验……虽然她沉睡了,可继承她血脉的你,小侯爷,只有你才有资格重新练长生术,重新带领上官一族!”
“您知道吗?为了赎罪,本家一直派我在南梁看护着您……您拥有圣女的血脉,也拥有人间帝王的真龙之血……您就是长生术最好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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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宫。
“什么时辰了?”
“回王爷的话,亥时刚过。”
“把汤放这儿,下去吧……”
“是。”
有人在说话……王爷……是九哥哥吗?秀绾觉得头昏昏的,模糊听到有人对话,便用力睁了睁眼睛——
“绾绾,你醒了吗?是我,九哥哥,绾绾别怕……”察觉到秀绾眼皮动了动,祁玥轻轻的问道,下一秒,秀绾缓缓睁开了眼睛。
“九哥哥……”映入眼帘的男人有些憔悴,青色的胡渣也冒了些许,英挺的面容满是自责;秀绾心疼起来,自己被东方逸带走,定是把九哥哥吓坏了……
秀绾一直都知道,她的九哥哥其实心很软,虽然在外面总是一副雷厉风行的样子,可面对自己,面对亲人,总是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把责任全往身上揽着。
“绾绾,你有没有不舒服?饿不饿?我让秋荻姑姑熬了点鸡汤,给你定定神……都怪哥哥,是哥哥疏忽大意,害你被劫走了……”说到此处,祁玥目露愤恨,眼睛都红了,“那个歹人,哥哥定会找出那个歹人,将他碎尸万段!给绾绾你一个交代!”
“九哥哥……”祁玥的模样让秀绾难受,一把抱住祁玥,秀绾安抚道,“这不是九哥哥的错……绾绾不要九哥哥怪自己,谁都想不到的事情,况且绾绾没事,一点事都没有,九哥哥你看,绾绾好着呢~”
努力想向男人证明自己平安无事,秀绾笑得无邪,其实心里还是有点虚,毕竟东方逸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透露的;秀绾觉得自己快成说谎精了,那么多秘密,也不知道能不能瞒过九哥哥……
“绾绾可有看到绑匪的样子?”祁玥询问。
“没有。”秀绾摇摇头,故作沉思,“绾绾被打晕了,没看到歹徒的样子,也不知道他绑我干什么……”
嘻嘻,东方逸你这个大坏蛋,叫你欺负我!好了吧,现在你成了‘大歹徒’,看我九哥哥不好好找找你!
“一点都没见到吗?”祁玥怀疑,说来奇怪,绾绾被绑了一次心情却好像好了不少,真是匪夷所思……
“嗯,一点都没见到。”秀绾为显真诚,刻意捧起祁玥的脸,双目炯炯的望着他,“九哥哥,昏迷前我看到那人蒙着面,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对不起,九哥哥,是绾绾没用,帮不到你……”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亲昵的动作,秀绾的体香幽幽飘进祁玥鼻中,她捧着他的脸,朱唇说着婉转的话,眼神是那么柔和……祁玥有些不能思考了,周围安静得仿佛只听得到他自己的心跳,只看得见那张魂牵梦萦的脸……
“绾绾……”喉结一动,祁玥伸手慢慢抱住了秀绾的后背;今天他的心情一直大起大落,他很害怕,也很愤怒,可更多的……是原来他比自己想象的无能太多!慕祁玥啊慕祁玥,纵使把自己的刀锋磨砺,把血泪铸成铜墙铁壁……这就够了吗?不,你还是差点失去了绾绾,失去了你的命!
“对不起……”祁玥低吟着抱歉,心里的柔软和无助倾泻而出,“绾绾,你能原谅我吗?”
悄悄地,悄悄地……还差一点,祁玥如同信徒般虔诚,那张美好的嘴唇就要吻到了……
绾绾,心爱的人啊!原谅九哥哥此刻的卑鄙吧!乞求你救赎我不安的心……乞求你能眷顾我为你千疮百孔的情意……我爱你……绾绾,我早就在心底呼喊了千万遍,我爱你!
你可……会知?
无望的爱啊……被世俗不容的爱啊……祁玥心里很苦,这份苦涩令空气也变得沉重,秀绾不禁被九哥哥眼中这强烈的情感震住了——
“九哥哥……你在难过吗?”秀绾担忧的看着祁玥,认真道,“绾绾没事的,绾绾陪着你,九哥哥不要难过了好吗?”
“好……”傻丫头,双臂狠狠收紧,那朝思暮想的红唇,终于——在执念作祟下,化作了欲火贪业,烧得祁玥不愿清醒……
“唔……唔……”秀绾没想到九哥哥会突然‘吃口水’,挣脱不动,却感觉那闯进来的舌头在嘴巴里强取豪夺,不同太子哥哥的灵巧,九哥哥仿佛狂风暴雨,恨不得将她的一切都占了去……
九哥哥……秀绾喊不出声,祁玥的手却越收越紧,“滋滋……”的下流声音从两人嘴里发出,口水在蹂躏中一丝一丝从嘴边滴落……秀绾的脸越来越红,身子越来越软……也越来越没有力气再拒绝……

第二十六章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
此时,秀绾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没空思考,只感觉九哥哥粗重的鼻息不停喷到脸上;他不肯放过她的唇,吻得仔细,吻得忘情,带动着她的感官,却又不自觉的克制,自始至终不敢移向别的地方。
良久……九哥哥还是没有放开她,那付与深吻中的炽热情感……秀绾明明不理解,此刻,却又仿似理解了一点——
九哥哥原来同太子哥哥……竟是一样的啊……
这样的认知令秀绾悲伤,怔怔间,那点动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祁玥感受到了怀中之人的僵硬,不舍放开留恋的红唇,却见绾绾神色不明,瞬间,他便后悔了!
祁玥真想打自己一巴掌——理智回归,做错事的男人捏紧了拳头;是他操之过急了……明明下了决心等来年开春表白……眼下怎么就,怎么就干了这样的糊涂事?
唇上的女儿香未散,下身还很燥热,祁玥也是血气方刚的男人啊!可他欲火再盛,绾绾一皱眉,便也什么心思都没了。
他现在很不安,很担忧……他不住的在心底发问:绾绾,绾绾会不会讨厌自己?害怕自己?
一时间,气氛陷入了沉默。
“九哥哥……你爱我,对吗?”
“!”
石破天惊的发问打破了一室寂静,却将慕祁玥的心推到了嗓子眼,“绾绾……你……”
莫非绾绾竟知晓自己的爱意?!诧异中,不知该说什么,又怕是自己听错了,祁玥急得像个毛头小伙子,冷冽英气的脸庞生生憋得通红,嘴里却怎么也吐不出任何话来。
“九哥哥……你会死吗?”忽的想起什么,秀绾继续发问,“若是……我同别人做了刚才那样的事情,你会死吗?”
“什么?!和谁?你和谁做刚才的事情!”第一个问题还没答,第二个问题却直接炸得祁玥的脸由红变惨白,抓住秀绾的肩——“绾绾,是不是谁吻过你了?!是不是?你快告诉九哥哥!!”
秀绾从没见过这样的祁玥……那般急中带怒,怒不可遏。秀绾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再不敢言,可她不说话就能算了吗?联想到今日种种,祁玥心底响起一个万分肯定的答案来——啊!!牙咬得嘎嘎作响,祁玥恨不得将脑中那人撕碎,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道,“是慕、祁、钰……对不对?”
下一秒,秀绾掩饰的表情证实了这一点。
呵,慕祁玥觉得此刻连呼吸都万分难忍……
什么是最痛呢?他十一岁进军营,十三岁开始上战场,到如今,受过的伤大大小小也无计数了……最严重的一次,为了平复苗族内乱,他硬是率领两队先锋冲进苗寨,将叛军首领斩于刀下,破了困局——苗族本善毒,那一次,他的武功并没有讨到好处,带去的人也损伤殆尽,甚至出苗寨后发现自己大腿一侧竟不知何时被下了瘴,短短时间里腐肉横生……
挖腐肉,毒却攻得比治疗快……鲜血混着脓血流了一地,他本以为自己要死了,那疼死人的感觉到如今还令人肝寒!整整两个时辰……多少次晕了又醒,醒了又晕,可他还是熬过来了!
他熬过来了啊……每每濒死之际,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庞便在眼前笑着呼唤他的名字——
祁玥……情之……九哥哥……
是了,他的绾绾在等他……他要活!为了秀绾,纵使身体千疮百孔他慕祁玥不眨一下眼睛!可这么多年他拼命的结果是什么?他浴血沙场得到的又是什么?
“绾绾……”祁玥双拳紧握,“你可明白刚才之事是何意?”
只见祁玥一双眼通红,似笑似怒,秀绾一时无从答起,只好点点头。
“呵,你若真明白其中深意,便不会问九哥哥这样的问题了……”祁玥暗哑了嗓音,竟是说不出的心酸,她根本就不明白,“绾绾……你说得对,我爱你,不管你是如何理解的……但我爱你,我慕祁玥爱你!不是作为你的九哥哥,你的兄长,而是一个男人那般爱着你!”
藏匿的秘密说了出来……他不要再等了!他太低估慕祁钰的阴险卑鄙,宫闱深深,他总以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绾绾年纪小,尚该无事……
他总以为只要自己羽翼丰了,便能守住爱,守住绾绾选择的权利,哪怕前路艰难,他也愿拼尽一生赢得她的心……
上天……你好残忍!
“一个男人那般……爱我?”秀绾重复,“不是兄长……而是男人那般爱我?”
她第一次听到这样明确的话,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秀绾焦急的看着祁玥,眼里已蓄有泪水,问,“九哥哥,你告诉我,‘兄长’的爱该如何?‘男人’的爱又该如何?”
秀绾太急切的想知道答案了——慕祁玥心里又一痛;这些年他少在宫里,每每相见,只觉绾绾天真烂漫,竟不察她对人伦之事如此模糊……不该这样啊!祁玥摇头,不该是这样的!
慕祁钰,这便是你的方式吗?用欺骗换来的短暂拥有,就是爱了吗?
“绾绾,九哥哥今天就告诉你。”祁玥不再犹豫,“这世间之情,兄妹间是亲情,男女间是爱情。若为‘兄长’,便只该护你,顾你,事事照料,互相扶持;可若为‘男人’,便比‘兄长’多了无数私心——想占有,想亲近,欲望自你始终,喜怒哀乐皆系于你一人。它太疯狂,太绝望,却也太美妙,太欢愉。”
“绾绾,我不想骗你,世人都说这两种感情并存便违背了人伦,会遭天谴,可我更不能骗自己,我慕祁玥是你的九哥哥,可我对你并不只是亲情,还有爱情!”祁玥眼神坚定,“绾绾,我爱你,所以我会焦躁,会难受,会心痛,才会在刚才情不自禁强迫吻了你,这是我的错……可我从未奢求你也同样爱我,我只是不愿你被别人主宰,你的心,你的人,都应该由你自己做主。”
秀绾的眼泪止不住的落,她就那么静静的看着祁玥,祁玥也回看着她,伸手欲拭去泪水,秀绾却下意识的躲了躲,祁玥的眼神顿时黯淡了……
心里一阵苦笑,这样的结果……难道不是一早就了然的吗?
“绾绾,今日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九哥哥过几日再来看你。”多留已无意,祁玥和秀绾都需要时间。
故意低头不看,秀绾不想面对眼前的男人,还有东宫的那位——全是假的……原来这么多年的兄妹感情皆是别有用心!
九哥哥,为何你今日才告诉我这番话?若是你能早些……若是早些……想到这里,秀绾的眼泪更汹涌了——她已被太子哥哥占去了身子,可此时才知这竟违背了人伦!她那么信任太子哥哥,他为什么要骗自己?
为什么要骗?为什么要争?为什么只是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便愿意孤注一掷?
同一夜,小妖也在问自己……上官极怕是已通知了本家,不日便会有长老来取他的血送回缥缈洞设阵,一旦身份在上官本家宣布,他便断无回头路可走了……
可他不后悔,只要能真如上官极承诺的那般待时机成熟,以假死之法令世间再无慕秀绾和慕宸轩两人——
他就绝不后悔!
皇姐,我要为你种下满园桃树,我要陪着你一生一世。小妖在此立誓。

第二十七章

夜已深,不知何时睡去的某人紧蹙着眉,泪痕犹在;迷迷糊糊间,呓语数句,却是说不清的悲戚——秀绾仿佛掉进了一个漆黑的洞中,不停的坠落坠落,那里安静极了,也深极了,她抓不住任何东西,也不知自己将落向哪里……
也许最后的最后会出现一片光明,可如果是无尽的黑暗呢?
不,不要……睁开眼,天已大亮,秀绾慢慢起身,恍惚间,看到纱幔外影影绰绰有个人。
“秋荻姑姑?”昨晚哭得累了,秀绾现在浑身无力,可她真想抱着秋荻姑姑再大哭一场,问问她自己该怎么办!
垂下头,眼睛发酸,秀绾使劲憋着,她知道自己不能,也不敢……
“醒了?”意外的声音意外的人,秀绾吓得‘啊’了一声;一只手掀开纱幔,却见来者是她此刻最不想见的——
慕祁钰今日一袭黑衣,戴金冠,着金腰带,王者之气逼面而来;这般看着,秀绾才惊觉自己多不了解她的太子哥哥——眼前的人啊,如刀锋尖利,那茶色眼眸深处燃烧着的,何尝不是对自己的掠夺和野心?
秀绾默然,她为什么到现在才明白……
“太子哥哥……”生涩的语调令人不快,秀绾低下头,“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看看你。”祁钰沿着床边坐下,一日不见,绾绾似乎有些奇怪。
“绾绾,昨日九弟可是带你出宫了?”祁钰试探着,“听说……是你主动求他出宫玩?”
“……”秀绾不作答,该说什么呢?一瞬间,她的心情跌倒谷底,什么都瞒不过他,他是一国太子,就连九哥哥也瞒不住;可既然都知道了,又要她回答什么?
“绾绾为何不说话?”祁钰同往常一般伸手欲抱秀绾,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却避开了。祁钰皱眉。
“绾绾……”意识到不对劲,祁钰脸色变得不悦,一时间,脑中数千算计:他自信秋荻没胆子说什么,毕竟污蔑太子可是死罪,可若不是这宫里的人……环视寝殿,他虽长袖善舞,可昨日出宫,祁玥领的是亲信,加上东方逸的刻意安排,他并不悉里情——此时绾绾态度冷漠,饶他再神通广大,也不察究竟何处出了差错……
“绾绾是怕太子哥哥生气,所以不想说话吗?”祁钰再次给了机会,伸出的手也凌厉了几分;秀绾拒绝不过,被握住肩头强行抬起了头。
“说话!”祁钰急了;抬起的一张脸,红彤彤的两只眼睛,一看便知是哭的,眼神游离,意识到绾绾避开自己的目光,祁钰心里抓狂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子哥哥……”就在刚才,秀绾默默下了决心,她鼓起勇气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从小伴着自己长大的男人,“你知道的……绾绾从来都不聪明,同为公主,七皇姐能文,十皇姐善舞,其他姐姐妹妹也各有长处……只有我,什么都不会,可绾绾心里不怕,因为有母后和太子哥哥宠着,我一直都觉得很幸福,很幸福……”
秀绾哽咽了,“我只是……我只是一直相信着太子哥哥,从小到大,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因为你是太子哥哥,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你爱护我,照顾我,在这宫里,我最尊敬相信的就是你了……”
祁钰的眼神已经变得深不可测,可秀绾没有停下,“太子哥哥,绾绾只想问一句,一句话就好……”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刻意骗过我?”
死寂。期待的眼神泛着盈盈泪光,对上的却是意味不明的目光——
真是天真啊!秀绾太傻,她想,只要太子哥哥能承认骗过自己,她便将之前种种一笔抹去,她愿意原谅他,不管多么艰难,她愿意给太子哥哥机会,让他变回曾经爱护自己的那个人……他们是亲兄妹,再大的伤害,只要太子哥哥回头,她便忍得下去。
“没有。”淡然的回答,却如惊雷劈在秀绾头上。
“没……有……?”错愕间,男人凑近,长长的睫毛落下阴影,那俊美的容颜还是那般自若,反问道,“莫非……绾绾觉得太子哥哥骗过你?”
为什么……秀绾眼泪夺眶而出,她捂住嘴,她知道太子哥哥明白她的意思!可是为什么……他在对自己做了那样残酷的事情后,还能一脸轻松?他真的是自己的哥哥吗?一夜之间,曾经温柔体贴的眉眼化作飞灰无踪,面前的人,早已是深陷地狱的魔鬼……
“你走开!你走开!我不要看到你!我不要……”秀绾推开祁钰,害怕的呼唤着,“秋荻姑姑,秋荻姑姑!你在哪……你在哪?”
“绾绾,你想毁了秋荻吗?”祁钰没有阻止秀绾,如同看着任性女儿的父亲,缓缓道,“你想告诉秋荻什么?我们的关系?还是什么事情……嗯?”
“她只是个宫女……我有的是办法收拾她……可是绾绾,哥哥不想让你伤心,所以——决定权在你。”祁钰居高临下;他不是说笑的!意识到这点,秀绾不敢再叫,却听祁钰继续道,“虽然不知道谁跟你说了什么……不过也好,我本想晚点让你明白,如今倒也轻松了……”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爱你,绾绾,你为什么总是要抗拒呢?”祁钰背过身,“从小到大,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和你在一起,可是绾绾,太子哥哥对你的好,你就真的无动于衷吗?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问问自己……我,慕祁钰,就真的不值得你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倾心相许吗?因为是哥哥,我爱你,就真的如此不堪吗?”
自嘲的话落不进秀绾惶恐的心里——祁钰不懂,有些事情,一开始错了,修饰得再美也浇灌不出扭曲的果实。他的爱,太偏执。
看着绾绾如惊弓之鸟,祁钰头疼,计划全打乱了……他最害怕的状况果然还是出现了;这么多年的经营,到底还是棋差一招!
“太子殿下,公主殿下,秋荻有事禀告!”闻声而至的秋荻跪在寝殿外,秀绾看向祁钰,祁钰却不慌不忙走到她身边,“绾绾,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对不对?”
“我们之间,绾绾,哥哥希望你好好想想。”祁钰勾起秀绾的下巴,“这一世,再艰难,我不打算放手,所以……”
“你也不要想逃。”落下的吻如同恶魔的宣誓——慕祁钰就是慕祁钰,他生来高人一等,不信命,与天争,他要看看,这乱伦之花究竟能开到何处?黄泉路上,阎王殿中,他的罪,究竟是苦是甜?
“太子殿下!公主殿下!奴婢有事禀告!”秋荻慌了,太子今早来看公主,也不回避公主还在睡觉就进去了,这么长时间,也就刚才听到公主叫她,叫声还特别害怕……眼下自己跪了半天,秋荻急得都快闯门了!
“进来吧。”得到允许,秋荻急急忙忙进屋;却见太子在一旁坐着无事,公主在床上等着传唤梳洗——乍看很平常的场景,却很奇怪的氛围。
“秋荻姑姑,有何事禀告?”太子问话,秋荻小心翼翼叩首,眼睛却瞄着秀绾的方向,“回殿下的话,皇后娘娘传口谕过来,请公主殿下今日早些收拾妥帖,一会前去用午膳。”
“如此甚好……”祁钰略一寻思,“你派人回个话,一会本宫和公主一同前往凤鸣宫,请母后稍作等待。”
“是。”
“绾绾,你更衣吧,哥哥去外间等你,我们同去拜见母后。”
“知道了……”不得不依从的人,强装冷静的应对;秀绾单纯的行为换来了什么?事已至此,祁钰只会越来越逼近,逼她接受,逼她妥协……回不去了,若是不戳穿,她或许还有退路,可现在呢?
慕秀绾,她想要的人生,又在什么地方呢?

第二十八章

鲤池边,秀绾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明明难受到了极点却要拼命遮掩……慕秀绾第一次觉得面对母后是如此艰难——混乱,舌头仿若吊着千斤巨石,她不敢言不可言;害怕,看着太子哥哥,她便心生惶恐……
说来也巧,昭惠皇后自晚宴后一直欣喜祁钰娶妃之事,心思全然不在女儿身上;知道皇儿要来,更是早早命人备好了秀女图册,恨不得除了太子妃,再趁热打铁给他的东宫塞上几个美人——
昭惠皇后眼里,女儿的兴致恹恹权当在使小性子,大约是兄妹感情好,舍不得哥哥娶妻罢了。没往心里去。
如此倒中了祁钰下怀,寥寥几句,打消了母后的好奇,但念着绾绾情绪不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早早请示了母后,将她放出了凤鸣宫。
秀绾漫无目的地逛着,九哥哥也好,太子哥哥也好,她现在什么人都不想见,什么人都不要来烦她——此番心情,不是‘沉重’一词可道尽,便如那困笼之鸟,逃不开,避不过,竟是连悲鸣都不敢放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秀绾不明白,不过短短数日,她以为的,全然崩塌;她深信的,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她想诉苦,无路可去;她想逃,可,要怎么逃?落花入池,泛起波纹,她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公主,可是除了头衔,她的尊贵竟是如此无力!
太子哥哥不会放过她的——祁钰坚决的眼神如同扎在心上的刺,该怎么办?该怎么办……他是太子啊,除了父皇南梁权力最大的人,自己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你们别跟着我了……”秀绾背过身去,眼里已蓄满无助的泪水。
“公主……”身后的宫女不明所以,很是惊诧。
“说了……你们不要跟着我了!”秀绾大声起来,“都在原地站着,谁敢跟来,我,我就打谁二十大板!”
“公主殿下请息怒!”
身后很快没了响动,秀绾知道自己跑远了……回头看看,果真一个人也没有追来;抹了抹眼角,秀绾突然好失落,这偌大的揽月宫,她竟连一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以前她在意过,可她喜欢的宫人下场都不太好;太子哥哥说她是公主,天生高贵,无需和奴才亲近——揽月宫的宫人换了又换,除了秋荻姑姑,每个人眼睛里都是顺从和惧意,久了,她也慢慢开始忽略身边的人,即便她如此渴望真心……
她是这皇宫里的一座孤岛,烟波里,被海浪推向看不见的深渊。
再次跑起来,奋力的,秀绾再次跑起来!仿佛这样就能甩掉心里的悲伤,甩掉眼前沉重的现实……金钗掉了,青丝随风飘扬着,衣裙脏了,她也不想停下——此刻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只是个迷了路的小女孩罢了。
“啊!”突然一声惊呼,踩到裙摆的某人重重的摔到了地上——
瞬间,钻心的疼从膝盖传便全身,双手也磨破了皮。这一身华丽繁复的行头本就不适合奔跑,秀绾咬住嘴唇,硬撑从地上站起来,不知不觉间,自己竟跑到了冷宫附近。
那个人在这里吧……
秀绾一瘸一拐往某处走去,夜阑居……正是夜阑居,被遗忘在冷宫群的偏殿,北齐质子贺兰笙的居所。
贺兰笙……秀绾站在侧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他,眼前的宫殿寂静无言,却仿佛只有这里才能让她暂时获得一丝喘息。
“砰砰砰……”秀绾稍稍整理了仪容,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是谁?”清冽的声音从院内传来,竟是贺兰笙本人。
“是……”秀绾突然有点胆怯;若是问起,她来找他做什么呢?这般无头无脑的敲门……会被他讨厌的吧……
“你要去哪?”还未决定,声音却从背后响起来;不好!秀绾慌慌张张欲走,脚却不听使唤,眼看又要再摔一次!
一只手及时拦腰搂住了她——淡淡的问话从耳边传来,藏着一丝急切,“既然来了,又为什么要走?”
贺兰笙……站定回头,秀绾面前的少年不似初见那般锐利,四目相对,竟有点点喜悦在里头。
“你受伤了?”发现不对劲,贺兰笙的神情突然变得凝重;眼前的女子披散着头发,脚微跛,双手背在身后,衣服也落了尘……如此狼狈,是摔了一跤吗?往后看了看,怎么一个宫女也没有?
发生了什么……贺兰笙盯着秀绾,想看出些端倪,眉头也越皱越低……
“你,你不要骂我……”生怕被面前的人指责,秀绾紧张得缩起了脖子。
“上来吧……”翻个白眼,少年转身慢慢蹲下来,背起手,“懒得骂你。”
“我……”秀绾有些局促,贺兰笙要背她?急忙拒绝,“我可以自己走的。”
“脚都受伤了,还逞强什么?”没回头,少年的声音却很坚定,如此自然的,“上来,带你去敷药。”
白衣下的身躯并不健壮,可不知怎的,就在此刻,这一秒,贺兰笙蹲下的样子让秀绾感觉无比安定。
贺兰笙……明明自己也深陷着囹圄,却愿意分给她温暖呢……
“谢谢你。”轻附在耳边的道谢,柔弱的,仿佛暴雨摧折后的花蕊;逐渐充盈鼻息的女儿香,还有那悄悄落在肩头的柔荑——心猛地一疼,又漏掉了两拍,贺兰笙不敢多想,不动声色的,心海已万丈波澜。
“咕噜咕噜……”不合时宜的响动从贺兰笙背上传来,秀绾猛地捂住了肚子——
“饿了?”残败的走廊里,少年背着少女,少年走得很稳,表情也很认真。
“嗯。”重重点头,秀绾随手摘下一片枯叶转呀转;奇怪了,在贺兰笙面前这般失礼数,她怎么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
“先敷药吧。”到了正厅,将秀绾放到椅子上,贺兰笙打来一盆清水。
挽起袖子,熟练的将帕子打湿,伸出手,却突然意识到什么,少年蓦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秀绾一脸不解的看着他,“怎么了?”
“……”好一会儿,贺兰笙抬起头,脸却微微发红,道,“金嬷嬷此刻不在。”
“哦。”
“我的意思是……”见秀绾大眼睛扑闪扑闪看着他,贺兰笙很纠结,脸也变得更红,终于小声道,“男女授受不亲……可金嬷嬷不在,你的伤事出紧急……所以……所以只有我给你上药了……”
“情非得已……还望长公主海涵!”语毕,贺兰笙不再扭捏,壮着胆子伸出手握住秀绾的鞋袜,一咬牙,闭着眼睛脱了个干净——
白,白的耀眼。再睁开,细腻的肌肤泛着光泽,左右两边各五颗玉琢的脚趾微微蜷缩着,贺兰笙完全移不开眼!
再将裙摆往上收好,裤腿下,两只纤细合度的小腿,令人不自觉喉咙干涩;慢慢将裤腿挽起,随着布料的消失,莹莹肌肤露出了真容——
牡丹真国色……一瞬间,贺兰笙脑中只剩这句话;掌中的冰肌玉肤是难以形容的美,触手生香,绵软无骨;如果不是那些碍眼的淤青和擦伤提醒了他,还不知何时才能回神——
所谓倾国倾城,眼前的,当如是。
“嗞……”
“很疼吗?我轻点……”贺兰笙几乎快屏住呼吸了。
“贺兰,你为什么会处理跌打的伤啊?”看着贺兰笙熟练的动作,秀绾简直意外,这手法完全不输御医嘛!
“受伤多了,自然就熟练了。”
沉默,抬头瞟一眼,某人果然在内疚,继续道,“其实没什么,我父皇的儿子众多,我在兄弟中并不起眼,小时候和他们打闹多了,受些伤,不想母妃担心,便偷偷看医书记了些皮毛,长此往复,便也会了一二。”
“你不用在意,这已是过去的事情,眼下能帮到你,我却觉得很值。”擦好药酒,贺兰笙帮秀绾穿回鞋袜,不敢再多看一眼,“你身子金贵,我不敢胡来,只简单处理了一下,稳妥些,还是找个御医,我这里的膏药有限,若留了疤总归不好……”
“我不想找御医……”秀绾嘀咕起来;若找御医,那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摔了一跤吗?
“不可任性。”
未及秀绾多言,贺兰笙从边上茶几端来一盘点心,搁到她面前,“金嬷嬷一早做的杏仁酥,你先垫垫,我去沏壶茶来……”
“别乱动。”制止了某人想下地的冲动,贺兰笙严肃认真的嘱咐道,“再摔一次,我可不管你。”
“哦……”乖巧的目送贺兰笙出了门,可一室寂静,秀绾不想自己呆着,悄悄跟了上去,没多远,便找到了夜阑居的小厨房,从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是在做什么?好奇的趴在门口往里看,贺兰笙正背对着她往炤台添柴,这个炤台破破烂烂,秀绾第一次看见厨房的明火,好奇得嘴巴都张大了。
贺兰笙瞧了瞧厨房的东西,无从下手,想做点什么吃的,可他毕竟是一国皇子,再不济,君子远庖厨,唯一懂的,也只是曾经母妃病时学会的煎药……
水在烧,贺兰笙逐渐皱起了眉,不知金嬷嬷何时回来,往门口看去,却见一个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探着脑袋一脸惊讶——贺兰笙扶额,却也是意料之中,问道,“脚不疼了吗?到处乱跑……”
“疼……”被发现了,秀绾干脆大大方方的走进来,却指着一堆柴火,“这个是什么?”
“生火的柴。”
“哦……”秀绾伸手拿起了一根干树枝,有模有样往炤台里扔去。
“等等!”急忙拉住秀绾,贺兰笙感叹差点出事,“你这么扔是放不进去的,要先折断它。”贺兰笙亲身示范起来;这情形当真古怪,一国皇子教一国公主生火,说出去谁信?可一个教得认真,一个竟也听得认真……
将掰成小根的树枝全部扔进火里,水也冒起了汽;秀绾对什么都好奇,见水开了,兴致勃勃就要去拿,未等贺兰笙阻止,小手迅速摸上了烧开的铜壶——
“别——”“啊!”
眼泪一下就出来了……秀绾捂住手指,疼得说不出话!贺兰笙急得想都不想,直接拉过秀绾烫伤的指头就往屋外水缸里浸——
“疼不疼啊?疼不疼啊?”贺兰笙看着秀绾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就仿佛砸在自己心上一样;面前的人从小娇生惯养,哪遭过这样的罪?贺兰笙不停自责,这地方就不是她该来的,如今出了事……怪他,全怪他,自己怎么就这么不小心,让她出了事?
“你等我,我去拿药,别把手指拿出来,听话,我马上回来!”眼看手指已经起泡,贺兰笙恨不得能飞,心急如焚的冲出去,再心急如焚的奔回来——少年怀里抱着大瓶小瓶,额头布满了薄汗,“来,把手给我,上了药会舒服点,别怕,疼的话……疼的话你就骂我吧,只要别去想,手指就不那么疼了!”
秀绾呆呆的看着他。轻柔的擦干手,贺兰笙的动作好似羽毛,清凉的膏药熨帖到手指上,火辣的疼痛瞬间得到了缓解——
“好些了吗?还那么疼吗?”贺兰笙仔细将手指看了又看,抬头,却见秀绾静静盯着他,半晌,她嘴角微微扬起,湿润的眼睛笑着,如雨后青空,浅浅道,“不疼了。”
贺兰笙怔怔不语,瞬间的失神再回神——脸猛地开始发烫,眼神也躲闪起来;意识到还握住别人的手,贺兰笙立马放开,可还未松尽,秀绾却反过来抓住了他的——
“你为什么不用药呢?”秀绾盯着贺兰笙手背一块发红的牙印,几日了,颜色还很深,竟是有人想让它自然愈合般,若不是刚才敷药,她根本想不到贺兰笙没有医治自己……
“贺兰,你是不是还在气我咬了你?”秀绾失落起来,欲说些什么,贺兰笙却抽回了自己的手,将衣袖盖住伤口,抚平——
“没有。”淡定的回答,仿佛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背过身,手指默默碰着那一处疼痛,“无妨……”
再转身,似看着树尖的枯枝,又似看着远处的云朵,一片叶子落地,吹来少年的低语,轻描淡写,漫不经心——
“我甘愿的。”

第二十九章

“你……甘愿的?”
风卷落叶跃过脚背,越过额间碎发;一双好奇的眼,一双故作淡定的眼;凉凉秋意,却缠着少年缕缕情思。
“你……甘愿的?”不解其意,少女发问,“为什么呀?这样……难道不疼吗?好好的手,若是留疤了,多难看啊?况且在这么显眼的位置……你不用药,发炎了,又该如何是好?”
顿了顿,少女想到了什么,歪着头笑道,“你还说我任性,我看你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枉我命翠屏送来膏药,担心了这么久……你倒好,任由伤口这般搁着,哦~我知道了,你莫不是想让我一直愧疚下去?”
“贺兰笙,”秀绾手一摊,“把药给我。”
“……”
少女认真的表情不带作假,贺兰笙有些失落,转而却也庆幸……
她果然不明白啊……刚才那句话……心底一声叹息,她这么年幼,不同于自己是天之骄子……等她长大,怕是会有无数青年豪俊为她生死……她又怎能体会自己的心思?
可笑自己……贺兰笙很清楚,面前的人,只要她愿意,此生根本无需爱谁。
“你怎么了?”举着手指的少女跳到贺兰笙面前,少年回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走吧,我带你去拿药。”定了定心,贺兰笙扶过秀绾;秀绾虽然奇怪贺兰笙为什么不再背自己,却也不好多问,只不过没走几步,少女越来越不高兴,时不时瞟一眼贺兰笙,却发现他不为所动……故意再走得不稳些,少年扶的力道暗暗加大了,面上依然没有开口;秀绾不服气干脆停下来假装休息,贺兰笙也不慌不忙停下来陪着……
少女的心思……非要猜的话,大概是:明明一开始是你非要背我的,无缘无故,你怎么能中途改了态度?
可她不知道这对别人来说,尤其是贺兰笙,亲密接触下,迤逦遐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越陷越深,到最后支离破碎会有多么痛苦……
他爱不起的……一个人将心寄托在无望的感情上,他的母妃……便是最好的教训……
“贺兰笙……”秀绾看着他,抬了抬脚,又努了努嘴,“疼……”
不知不觉中带着撒娇的语气,少年蹙眉,好一会儿,才强硬道,“自己走。”
“可是……”秀绾也委屈了,“我受伤了呀……”
“所以我才扶着你。”贺兰笙接过话,眉皱得更紧,“你要不走,我就不扶你了……你自己跟来吧。”说完松手径自走了几步。
“可是你之前……”
“之前是之前!”没想到秀绾还不死心,打断她,贺兰笙急躁起来;不要再问了!不要再问了!要怎样你才能明白?我不背你……不是我不想……是不能!是不能你知道吗?
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那双不明就里的眸子,如清水般,只是望着你,带着委屈和怯意,望着你;她没有生气,只是乖巧的慢慢压下了期待,即便她不明白你为什么发火,还是选择了不再作声……
贺兰笙握紧了拳,半晌,仿佛下了多么重大的决定般,一步一步走向秀绾,停在她咫尺间,徐徐道——
“长帝姬,你知道吗,我的母妃,北齐当朝皇帝的兰妃,原本只是一个普通小吏的女儿,因天资聪颖,外祖父疼爱,从小习得琴棋书画,长大也是方圆有名的才女……”
“她少时贪玩,女扮男装与人庙会文斗,可她虽有才名,左右不过一个小姑娘,哪知气焰太盛令对方丢了面子,别人便来寻她晦气。”
说到此,贺兰笙眼中情绪不明,“可她一生的转折却也在此……不曾想文斗时台下竟有大人物在场,这位大人物……她那时哪里知道,救下自己的竟会是北齐太子!”
“便是你的父皇吗?”
“是……”贺兰笙眼中积聚起阴云,声音也带了愤怒,“太子玩起微服出巡的游戏,遇到落难的少女,来一出英雄救美,好不快哉!母妃感激恩人搭救,尽心招待,短短半月,他们音律相交,文墨相通,母妃便将真心交付给了眼前身份不明的男人,继而跟着他回了宫……”
“一开始我父皇力排众议,将母妃立了良人,倒是十足真心;我母妃进宫没多久他便继了帝位,呵,他以为是我母妃命格助他,便封了我母妃兰妃之位……”
“区区一个小吏之女,荣宠一时无俩,多少人暗地里恨得牙痒……可我母妃除了她的诗书琴棋,什么都不懂,眼里也只有她的夫君。”
“好光景不过两三年,很快的,宫里女人的争斗,朝野权势的倾斜……一个普通女人的新鲜感很快便消磨殆尽,她的温柔善良变得陈善可乏,她的才华气质本就可有可无……皇宫不缺女人,年轻貌美的渐渐占据了皇帝的视线,她呢?只剩一窗冷月独坐罢了。”
“一入侯门深似海,这样的日子再苦也只能熬着……她每天都在等待,盼着她的爱情再次复活……然后,我出生了。”
“我母妃为我取名笙,因我父皇善萧,笙箫相随,她微小的心愿都寄托在了这里……可我虽然出生了,又能怎样呢?我父皇子嗣众多,我只是某日他一时兴起的产物……我母妃没有因为我的出生换来不一样的生活,相反,却因我被其他兄弟欺凌时时垂泪……她总在我面前愧疚,说她出生低贱无力护我,而我父皇不记旧情也伤透了她的心,忧思孤苦之下,她一直反复生病,终于到了我十五那年,她再也没醒来……”
“你母妃……”不知道该说什么,秀绾欲言又止。
“可怜吗?”贺兰笙盯着秀绾,“我知道你会这么想,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
贺兰笙眼神带刺,令人发毛,“不能属于自己的东西,爱情也好,地位也好,人也好——一开始就该把念头断得干干净净!”
“守不住心,便要没了命……”贺兰笙凑到耳边,似是绝望,“慕秀绾,如此,你还敢再告诉我,要我背你吗?”
慕秀绾,于你而言,我又何尝不是我的母妃?我只是个质子,你我云泥之别,再前一步便是我的万丈深渊,我要不起你,要不起你!
“你母妃后悔吗?”少女轻轻问道,却如惊雷劈在贺兰笙心里。
“后悔如何?不后悔如何?人都殁了,知道后悔与否又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的!”秀绾反驳,“你母妃给你取名笙,就是她在告诉你,她对这份爱一直都不后悔!没有后悔,她的感情就是值得的!她的人生是被辜负了,可她拥有过的那些美好并不假,你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可我不要这样的人生!”贺兰笙红了眼睛,猛地握住秀绾的肩头,嘶哑道,“我不要每日每夜忍受着心爱之人在别人怀抱的痛苦!我不要镜花水月般不真实的开始!我不要靠着偶尔施舍的温度取暖!你懂吗?如果不能善终,就不要靠近,这种仿若拥有过的错觉,本身就是万箭穿心!”
“慕秀绾,离我远点吧……”贺兰笙无力再辩,苦笑道,“你又明白什么呢?和你说这些,不过挖开不堪让你笑话一场……”视线停在手上的牙印,贺兰笙心里一刺,自嘲道,“之前是我不自量力……纵使我连拒绝你的勇气都没有,可从现在起,我不想再见你了……你走吧。”
“我……”若换作今日之前的秀绾,怕是不会注意到贺兰笙对待自己的奇怪之处,可她才因九哥哥的话点破了心中的疑问,对待男女之事已经没那么无知了……她心里隐约是有感觉的,加上贺兰笙如此直白的一番话,此刻,她为什么来这里,一瞬间,似乎找到了答案……
或许……眼前的少年有一颗真心,而她,正需要一颗真心。
“你说得对,我也许不明白……”秀绾镇定望着贺兰笙,道,“可你的心,我想试着去明白。”
“什么?”轮到少年惊讶,直视下,少女却没有慌乱,竟将自己的手慢慢搭上他心脏的位置,“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谁,贺兰笙,可是你出现了……你总是惹我生气,但是回过头想想,又觉得有趣……有时我会想来见你,比如今天,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如果这是喜欢的话……”因少女这番话而不停颤抖的身体,有什么东西仿佛要喷薄而出,不,不不,“别说了!”
贺兰笙硬逼着自己逃开,下一秒却被秀绾猛地拉住衣袖,继续道,“如果这是喜欢的话,你愿意把它变成爱吗?”
“轰——”心里的堡垒瞬间崩塌,只是一句话,贺兰笙便知道自己再也迈不开腿了——
若是两厢情愿,不,即便不是两厢情愿……
卿心一回顾,郎自逐影来。

第三十章

“你刚才说什么……不,不会的……”
颤抖的身体仿佛被钉在原地,带着似悲似怒的质疑,一点一点,抗拒着内心翻涌上来的喜悦——“你在骗我对不对?喜欢……如何可能……如何可能呢?!”
贺兰笙啊贺兰笙!明明才告诫自己不能沉迷,不能起妄念……可这挥不下去的衣袖,竟象是牵住了自己的心魂般!母妃……孩儿究竟该如何是好?眼前的女子,明知不得善果……可为何……为何孩儿还想受这祸根孽缘?
“贺兰笙,你可愿意?”
再次询问。初见时的惊艳回眸,之后的争锋相对,甚至夜晚落荒而逃的湖边,咬在手背的痛感……一刹那纷纷闪过贺兰笙脑中——是了,他遇见了一个仙女,此生或许会万劫不复,可他抗拒不了自己的心。
反手握住衣袖上的柔荑,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触碰少女的手,细腻滑嫩的感觉令他恍惚,只得讷讷道,“上来吧。”
“诶?”
“怎么,不是要我背你吗?”
“哦。”秀绾趴回贺兰笙的后背,起身而行,却突然意识到什么,嚷起来,“那你是愿意……”
“咳咳!”看不到的地方少年红了脸,“你还是个公主吗?怎么这么不矜持。”
“那你还是个皇子呢,做事一点也不爽快!”
“慕秀绾!”
“贺兰笙!”
“慕秀绾。”
“贺兰笙。”
“慕秀绾……”
“嗯?”
越来越柔的语气里,少年坚硬的外壳一层一层剥去,“叫我阿笙吧……我母妃在时,便这么唤我的。”
“阿笙?”
“嗯。”
“阿笙,你会吹笙吗?”伏在背上的少女很是好奇。
“……”
“到底会不会嘛?”
“其实是不会的……”贺兰笙摇摇头,“不过我会吹埙。”
“那埙难吗?”
“说不上来……”贺兰笙想了想,“我从小便学了,难不难已没什么印象了……”
“你能吹给我听吗?”
“嗯。”贺兰笙点点头,“多少次都行。”
“阿笙,北齐是什么样子的?”
“北齐……北齐比南梁冷些,山多,也有草原,百姓家家户户都爱打猎,在国都邺城,庆典时会由大祭司主持祭拜天神,嗯,在我们国家,大祭司相当于丞相一职……”贺兰笙回忆着,“其实我对北齐并没有什么真正的了解……在北齐时,父皇迟迟未指派封地给我,只将我安排在宫内的国子监住着,负责和太学生们一起修书……再后来就到了南梁。”
“风土人情,我未曾亲身领略……”贺兰笙顿了顿,“只从书籍里窥得零星,应是作不得数的。”
“那你说……我们能有机会去看看吗?”片刻的沉默后,是少女低声的询问。
“离开南梁?去北齐?”贺兰笙停下了脚步。
“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想想办法,可以离开南梁吗?”这一次的询问,却带了些许急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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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夜阑居回揽月宫,这一路,秀绾走得无知无觉。
脑中一遍又一遍回放着与贺兰笙的对话,她的手越攥越紧——
“你……为什么想离开南梁?”少年审视的目光欲将她看穿,秀绾不得不掩饰,“我只是觉得一辈子待在同一个地方应该会很无趣吧……阿笙,我只是在想,北齐是你的故乡,要是能陪你四处看看,那该多好?你不也没见过吗?你难道就不好奇?”
“再过半年我便及笄了……”感觉贺兰笙还在疑虑,秀绾继续说道,此刻所言却真心了不少,“你知道的……我今日自作主张同你一起,这件事,父皇母后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在南梁,及笄的公主不多年定会被指婚,我若被父皇指给别的什么人,和你今日之约又有什么意义?阿笙,我不要嫁给别人……你难道舍得我嫁给别人吗?”
言及此,贺兰笙的表情开始瓦解。
“可若是离开了南梁,即便不是去北齐,去什么地方都好,我不再是南梁公主,你也不再是北齐质子……你想想,天大地大,我们改名换姓,偷偷躲起来,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只要父皇找不到我们,时间久了他们就会放弃!到那时,我们便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随着秀绾的描述,贺兰笙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这样一幕:某个偏远的村子里,年轻的夫妇默默生活着,丈夫教书赚钱,妻子在家照顾孩子……没有了身份的束缚,他们可以自由相爱。
可是——
“不……”猛地从假想里清醒,贺兰笙反对道,“不,我是质子,我若离开了南梁还带走了你……北齐和南梁势必兵戎相见!不可以的,秀绾,我们不能如此自私……两国交战的后果,生灵涂炭,尸骨遍野,你我都承担不起!”
“那或许,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法子?”秀绾急了,还想说什么,却被贺兰笙打断,“秀绾,且不说我同不同意……你看这铜墙铁壁般的南梁皇宫,就凭我俩,要怎么逃出去?何况就算出得了宫……我们又该如何逃出南梁国境?”
“秀绾,你知道吗?如果有万全的办法……我何尝不想离开!”贺兰笙眼中透着与往日不同的坚定,“我自小便受够了天家贵胄的无情……所求不过终有一日能远离罢了。从你问我愿不愿意开始,我已经下了决心:纵人微势薄,愿拼上全力一试!倘若侥幸与你长相守,此生无憾,如若不能,这条命上天拿去便是了!”
“阿笙……”
“我不能视天下百姓之命为草芥……”贺兰笙单薄的身躯站得挺直,“我也不愿委屈了你。秀绾,等你及笄,我便去求孝文帝,或许天可怜见,成全了你我也未可知。”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怎么求?”怎么求都不会有结果的!秀绾眼中有泪,不住摇头,贺兰笙分明是给自己选了条死路!大傻瓜,就算父皇答应……可太子哥哥呢?到时候只怕还未求娶,便会被他挫骨扬灰啊!
“别哭。”贺兰笙抚过秀绾不知觉落泪的脸庞,安慰道,“倘若我入赘呢?”
“!”
——“秀绾,我孑然一身,若用皇子的虚名和姓氏换得与你相守,不亏。”
——“我心愿不多,过去想尽孝侍奉母妃跟前,今后只求伴你左右。”
——“就算一切皆为徒劳,我也心甘情愿……”
“贺兰笙……你怎么这么傻……”耳边响起的句句肺腑激荡着秀绾的心,她的腿越来越沉重:一个皇子,为了她,连自己的身份都愿舍弃,叫她如何不感动?如何不愧疚?
她……她到底在做些什么?!秀绾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她为什么要招惹贺兰笙?为什么要从他身上寻找慰藉?对他的好感……如今不正变成了一把悬挂在他头上的利剑?
不敢想象……真有一天贺兰笙跪在金殿求父皇指婚……秀绾猛摇头,他会死的!他一定会死的!
我要离开这里!对,我要带贺兰笙走,我不能让他做傻事!秀绾暗暗下了决心,她一时行差就错回应了少年的感情……之后的路,她要负起他的命!
压迫和无助再次袭来,但远方似乎不再一片漆黑,而是不知何时渗入了一丝微光——秀绾也不似之前惶惶不安,想到那个清隽少年,就如月辉洒在心底,让她慢慢平静下来。她对他的喜欢还在萌生,那份相处的自在是这个皇宫里谁也给不了的。
快到揽月宫了,隐藏起受伤的姿势,秀绾整理起衣裙,却在下一秒发现某个在她宫门口张望的人正火燎火急往她跟前跑来——
崔胜?除了他还有谁,身后带着一众奴才,看架势,怕又是替太子哥哥寻她来了……
秀绾转身就走。
“长公主且慢!长公主且慢!”崔公公老远便开始呼喊,秀绾想跑又跑不得,最终还是被他追上了。
“奴才给长公主请安!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崔胜一脸谄媚,明明才跑了一路,跪下磕头,竟一点也不带喘。
秀绾直接无视。崔胜不敢起身,累得一帮太监宫女也不敢起身,他念头一转,便道,“长公主殿下,奴才是替皇后娘娘传话来了。”
“何事?”搬出母后,秀绾自然不能不理,却不懂母后为何不让念青姑姑传话,却让崔胜前来。
她哪里知道,在夜阑居的时辰里,慕祁钰在凤鸣宫挑太子妃,昭惠皇后是怎么挑怎么不满意,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在祁钰的主导下定了镇南王沈弢的女儿沈思楠。
镇南王属太子一党,屡有战功,在军队里的威望大可与祁玥争上一争,他常年带兵,一家老小全在南梁都城住着,说起来,祁钰和这沈思楠还算有过几面之缘,据说相貌端庄,性情温和娴淑,若为太子妃,也算当得起的。
昭惠皇后朱笔圈下了沈思楠的名字,想着还是不妥,便又吩咐内务府交代下去,打算明日召沈思楠等一干候选进宫,瞧瞧真容,顺道听听女儿的意见,这才有了崔胜前来传话一事。
“回长公主殿下,皇后娘娘请长公主明日午时前往凤鸣宫用膳,届时准太子妃也会出席。”
“本宫知道了,下去吧。”
“奴才还有一事要禀。太子殿下邀公主今晚去琴台赏月。”
“赏月?今日并非中秋,赏什么月,本宫不去。”
崔胜仿佛料到秀绾会这么说,又道,“太子殿下说了,自古以来并没有非要中秋才能赏月一说,今日正是十五,公主若不去,那太子殿下只好请秋荻姑姑一块前往,太子殿下说了,秋荻姑姑去,公主是一定会去的。”
“你!”
“奴才替太子殿下恭迎长公主大驾!”崔胜伏地叩首,秀绾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冷,好冷!她觉得全身冷透了!没有人质疑这事是多么滑稽吗?太子邀公主夜晚赏月……可为何所有人都这么冷漠?看着伏在地上一张张恭顺的脸,难道这个皇宫已经全是太子哥哥的党羽了吗?
她要如何才能逃出这个牢笼?!

第三十一章(微h)

南梁,殷武王府。
“什么?!”书房里,慕祁玥拍桌而起,利刃般的目光燃着熊熊怒火,叶明跪在地上,噤不敢言。
“岂有此理!”探子刚报来宫里最新的消息,慕祁玥心火烧得更烈,“赏月?好你个慕祁钰!前账没清,又添新债……”当下一声怒喝,“叶明,随我进宫!”
此时此刻,慕祁玥恨不得立马冲到东宫将那人废了——什么身份,什么尊卑,什么兄弟,他通通都不顾了!想到之前叶明的回禀,每一字,就像重拳打在心上,令他悲上加痛——他竟然敢对绾绾……虽说没查到实证,可那些三番五次的邀约和探访,联系到绾绾近日的反常,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沉痛的握紧剑,怪他,是他的疏忽和无能造成了今日的局面!若他能早一些察觉,甚至早一些做准备,又或者他是太子——
慕、祁、钰!明明该灿烂在枝头的花朵被人硬生生摘下,他的心在滴血:绾绾何其无辜,你怎忍她受这样的罪?
心下发誓,绾绾别怕,九哥哥这便来做你的刀剑,定将那伤害你之人斩于剑下!
“王爷,奴才斗胆,此时进宫万万不可啊!”叶明见主子快失了理智,立马劝道。
“叶明你敢再说一次!”某人的怒火就等着不怕死的来点。
“王爷息怒!纵使王爷立马杀了奴才,奴才也必须说下去——王爷此时万万不可进宫!”
叶明抬头,目光无比坚决,相持之下,继续道,“王爷,太子根基深厚,他既然敢在宫里只手遮天,又事关公主殿下……便是笃定王爷如今拿他没有办法!奴才以为,王爷此刻不能与太子撕破脸,而是该忍一时之气,设法扭转局势,敌在明我在暗,才好寻着机会破此困局!”
“王爷,且不说快要宫禁,就算进了宫,王爷难道真想大闹东宫一番?”叶明发问,“若事后皇上追查下来,势必牵连到公主……到时王爷该如何收场?奴才知道,王爷从不愿伤了公主分毫,王爷对公主殿下的感情,奴才打小看在眼里……那份真心,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人了!因此奴才斗胆,为了公主,恳请王爷三思啊!”
叶明俯首磕头,祁玥无话可说;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将剑放回了桌上。
“你起来罢……”无奈啊无奈!慕祁玥沉默,是啊,纵使他杀了慕祁钰,又有何用?
与兄长乱伦……若世人得知,这天诛地灭的罪名要绾绾如何承受得起?他们只会骂红颜祸水,乱了纲常,谁会去顾去问一个女子的意愿?
没有人,从来没有……祸国妖女,史官寥寥几笔,绾绾便要生生世世受人唾骂厌弃,永不翻身!
慕祁钰,你这坠入地狱的恶魔!你便是知道这点,才敢有恃无恐吗?可她……是你的亲妹妹啊!你怎么能,怎么狠得下心……拿她的人生要挟?
“叶明,派人去趟麟趾宫,”慕祁玥冷静下来,“去给小侯爷传个话,太子邀长公主今晚琴台赏月。”
“奴才遵命!”
慕祁钰,既然你我兄弟注定要拼个你死我活——那这台戏,便看看到底是谁能唱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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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殿下,恕奴婢多嘴,当真要去赏月?”揽月宫里,不明就里的秋荻忧心忡忡,总觉得不太对劲,“不如……奴婢这就去凤鸣宫回禀皇后娘娘……”
“姑姑!”秀绾出声阻止,强迫自己平静相对,仿佛这就是场简单的邀约,“无妨的……不用告诉母后,太子哥哥……太子哥哥只是请我赏月罢了,我一会儿就回来。姑姑你看,今晚的月亮好美啊,等中秋那日,绾绾再与你一道赏过,可好?”
“小祖宗,可别折煞奴婢了!中秋宫中筵席,公主忙都忙不过来,哪还能轮到和奴婢赏月?这话要是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该责罚奴婢没有尊卑了。”
“才不会呢~绾绾再忙,秋荻姑姑亲手做的月饼还是要吃的,不然中秋节还有什么意思?”
“你呀……”成功转移秋荻的视线,秀绾知道这回算是糊弄过去了……无论如何,她与太子哥哥之间的事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秋荻姑姑!她的命,就在自己一念之间……
步辇驶向琴台,那是宫中一处高楼,若为赏月,倒也得当。可惜……秀绾根本毫无兴致,此次前来也是逼不得已为之;到了殿前,崔胜早已等候在此,殿内灯火通明,崔胜俯首请安,想来正主就在里面了。
秀绾迈不开腿……门槛不过寸余,她的脚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公主,请——”崔胜又在催促,不由秀绾愿不愿意,这一步,必须迈!
“砰。”下一秒,清脆的关门声隔断了一切念想;一室熏香袭来,纱幔绰绰间,一人倚窗而坐,对月独酌。
他披散着发,一身素服,手指转动酒杯,杯里落着月华,似玩弄,似欣赏,又似惆怅,似无奈……终喉头一动,饮下指尖琼浆。
听到动静,转身回顾——来者立在门口,打扮一如往昔,绝美的容颜沾着三分稚气,只是看到自己那眼中的惊惧,怎么也藏不住……
明明这么熟悉的一个人,却如同隔山隔海般遥远……慕祁钰无言,黑夜果然容易令人脆弱,他爱上了自己的亲妹妹,当真山海不可平。
人这一生,纵顺畅如他;可日日竭尽心虑,百般索求,心爱之人仍或恐或惧……却也了无意趣,了无意趣得很啊!
秀绾只觉面前的太子哥哥不太一样,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月辉中写满落寞,换做任何一个女人,只怕早就上前安抚一番了——可她还是不敢靠近,无法靠近。
这是她明白太子哥哥用心之后的第一次单独相处,她没有想好该怎么办,也装不出毫无芥蒂……她只是个普通平凡的女子,若是可以,她只想躲得远远的,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让一切回到正轨,一切归于平静。
“绾绾,过来。”祁钰继续看着月亮,“今晚月色不错,你我共赏吧。”
没有强迫,祁钰饮酒不再言语,秀绾想了好久,才慢慢走到他身边;这过程中,祁钰茶色的眼眸没再看她一眼,只是望着月亮,秀绾也悬着一颗心望向月亮——
“按祖制,中秋之夜,必是举国欢庆……如眼下这般,你我二人清净赏月,却是难得。”
祁钰开口道,“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绾绾,从前这诗我读来不觉如何,此刻之境,倒生出几许认同。你看,偌大的月宫,伴着嫦娥的只有这青天孤月,成仙如何?万古不变的寂寥孤独,倒不如凡世几十载快活……每年中秋月圆,人人团聚,却不知嫦娥望着下界,心里又是何等滋味?”
“嫦娥……是她自己偷药成仙,怨不得别人。”
“是啊……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便会受到惩罚……纵使永世孤苦也是咎由自取对吗?”祁钰又喝了一杯,苦笑道,“绾绾,我之于你,爱而不得,便如嫦娥自尝苦果,对吗?”
“太子哥哥……”不知如何回答,几度张口,话却说不出来,面对这个从小伴着自己长大的男人,她本以为今日他会逼迫自己……可是没有,他好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而自己便是伤了他的猎人……
“绾绾,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呢?”祁钰微醉的脸上写满落寞,就连眼睛也氤氲着雾气——“绾绾,你难道感觉不到我的真心?这么多年了,从你蹒跚学步开始我便爱着你,到现在……你叫我如何停下?如何将这份感情从我命里舍去?”
“我做不到啊……”祁钰的手逐渐握上秀绾的,他在颤抖,他的悲伤如此强烈,秀绾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太子哥哥,仿佛被全世界抛弃般无助,一瞬间,这残酷的情感刺得她无法呼吸——
“但凡可以,我何尝想爱你!”慕祁钰怔怔望着秀绾,清辉下,不甘却满溢的一往情深,“绾绾,我这太子是不是无用至极?全天下的女人我唾手可得,可我想要你,全天下都反对……”
“太子哥哥……我……”
“绾绾,是我不好吗?你告诉我,我改好不好?”祁钰凑近秀绾,低软的恳求着,“我全都改了好不好?你不喜欢的,我不逼你了……只求你不要怕我……生气也罢,你不要怕我……你知道吗?你每次用害怕的眼神看向我,就同挖我的心一般无二……”祁钰将秀绾的手放在心口,“我这里,好疼……”
“太子哥哥……你醉了……”秀绾想收回手,但某人哪里肯,“醉了?或许吧……绾绾,你可知道,我有多嫉妒老九!你我同胞,可你从小便更亲近他……他那年要离宫,你不肯,哭得都晕了过去……那时我就想,幸而我为太子,若换我离宫,无法陪在你身边,我又该如何自处?”
“绾绾,你眼里只当我是哥哥……可这么多年,我从不敢去想某日你不在我身边会怎样?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留在你身边啊……”
“绾绾,对我,你当真一点也没有动心吗?”
慕祁钰面色绯红,桃花眼因动情生辉,竟似那星辰璀璨;朱唇半点,长发倾泻,半露的衣襟下是结实的胸膛……他不知不觉间环住秀绾,拥她入怀,扑面的酒香酿着梨花香,清冷中裹着烈,一点一点浇在少女心上;逐渐低下的头,还在浅问,“绾绾,当真没有吗?”
甫一吻落唇,“唔……太子哥哥……”回神欲挣扎,却为时已晚;男人仿佛等了太久,猛地将少女抱向自己,倒在榻上,唇齿相磨中,下身某物也蠢蠢欲动,几番来回,直直顶在少女两腿间——不要!秀绾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反抗,却见慕祁钰先按住了她的双手,她要呼救,男人的舌头随即跟了上来,吻到她喘不过气,然后又滑向耳后,从耳朵舔到脖子,连呼出的气,都在攻击那些敏感点……
“唔……”秀绾全身发酸发软,半分力气都没有了;祁钰也不着急,每每见她想动就如法炮制一番,等她完全提不起劲了,这才开始解衣裳……
先脱自己的——祁钰白皙精干的身躯很快就一览无余,秀绾闭上眼睛不敢看,祁钰嘴角勾起一抹笑,将身体伏到她之上,猛地抓起她的手,摸向下身雄伟的一处——
“呀!”
“绾绾……我好难受……”低喃的声音在耳边求助着,“帮我弄出来吧……”
火热的肉棒顺势抖了抖,再一次,吓得秀绾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二章(微h)

为什么又变成了这样?为什么太子哥哥……总要以这种方式逼迫自己?
手中的阳物渐渐露出狰狞的头,像吐信的蛇般躁动不安——可秀绾的心很冷,冷得如同跌进了冰冷的湖里……
那双动情的桃花眼,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偏执扭曲的欲望下,眼前的男人已入了魔障,秀绾悲从中来,自己便是那孽的根源!
“绾绾……”见秀绾没有反应,祁钰暗暗拉开她的腰带——宫装繁复,他却轻车熟路,手指过处,衣裳褪却,只余两只白兔顶着一条鹅黄色绣芙蓉的肚兜,衬得美人如玉,处处堪怜。
祁钰把头埋到秀绾胸脯间深吸了一口气,一脸痴醉,道,“绾绾,这芙蓉和你真配……”
少女香充盈鼻息,柔软的胸部任人蹂躏;祁钰兴起,咬住肚兜一角,猛地一扯,娇俏的玉体便露了一半;祁钰噙着那少女肚兜,俯看身下美人,她好安静……男人天生便是狩猎的一方,此刻,祁钰的内心大为满足,那股从心脏流窜到四肢的征服感带着酥麻,每一寸,都像在宣誓着他对她的爱。
手指从脖颈往下游走,祁钰很喜欢这样亲密的触感——每每这般拥着绾绾,在这熟悉温暖的气息中,他才觉得安心,才觉得一切都还握在自己手中……
“太子哥哥……”许久不说话的秀绾突然开口,打断了男人的沉醉,“我们兄妹二人今生只能如此相对了吗?”
“亲不亲,情不情……”秀绾声音缥缈,“我躺在你身下,可我不是你的妃子……你我有了夫妻之实,可你也不是我的驸马……你要娶的女人就快会入主东宫,除了太子妃,将来还会有无数美人……”
眉一皱,“绾绾,我说过了,这根本不会影响——”
一根手指却竖上嘴唇——秀绾仰视着男人,尽量不去想自己裸着半身,也不去在意男人顶住自己的那部分……她鼓起了最大的勇气,她说,“纵使我不提,可你我终究是兄妹……此生我不能光明正大嫁给你,你也不能名正言顺娶我……”
“太子哥哥……”秀绾没有犹豫,“便以我出嫁为期好不好?出嫁前……我是你的,出嫁后,我们……我们做回普通兄妹好吗?你和我还如从前那般……你护着我,我敬着你,你是南梁太子,我是长公主……我们一起陪着父皇母后……一起守着南梁……”
“太子哥哥,绾绾求你了……”一幕幕涌上心头,眼泪不自觉滴下来,“你是我嫡亲的哥哥啊!只要绾绾出嫁了,你也就不会,不会……”
不敢再言,少女远没有她想的勇敢;她很惶恐,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祁钰,只能劝自己忍耐;傻女孩,纵使到这步田地,她还是不愿失去这个亲人,她想,自己终归要离开皇宫,如果隐忍能换来太子哥哥的醒悟,她甘愿牺牲自己……
“绾绾,这么久了,你以为我要的只是你的身体?”听完这番话,祁钰脸色大变,一把抓住秀绾,大声嚷道,“什么出嫁为期?!什么普通兄妹?!”
“慕秀绾,我要的从来都是你的心,我要你爱我!你爱我!明白吗?”男人憎红了眼,变得暴躁;虽然她求过自己很多次,可是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难受,“绾绾,你若不知也就罢了,如今你既知我意,怎么还能认为我只是贪念肉体的一时欢愉?在你眼中,我慕祁钰就这么下作,需要操自己的亲妹妹泄欲吗?”
“绾绾……”身下哭泣的脸令人不安,强迫不去看她,祁钰欲言却不忍,罢了……起身走向窗边——他拿起酒壶猛灌一口,“出嫁……”良久,神色不明,“或许我该答应你。”
“离你出嫁尚有些时日……我若答应,纵使你不愿,也会顺从于我……我自不必每日殚精竭虑,不知如何对你才好……你会扮演我的女人,我可以放肆爱你,哪怕是短暂的。”
“这样的日子多好啊……就算将来我毁约,可你又能如何呢?到时候我不放手,你又能如何?”再饮一口,自嘲起来,“你明明害怕,却还是提出了这样的条件……”
“你想让我断念,让我不爱你……”一声冷笑,“可我慕祁钰却偏偏不屑骗你!”转而变得冷冽,“我就是要你的一辈子!绾绾,不妨告诉你,我早就计划好了,将来你就算嫁人,也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男人阴鸷的看着她,那么斩钉截铁、那么笃定;秀绾再也忍不住了,恐惧令她大声喊道,“你要做什么?!你究竟要做什么?!”
“绾绾……”无视少女的质问,祁钰一步一步走近,“你为什么害怕?为什么要拒绝我?”
“有这么难吗……嗯?爱我?”握住秀绾的下巴,男人想一窥究竟——可惜回应的只有一张惊惧的脸。
脑中曾经明媚开朗的少女因为自己染上哀愁……祁钰眉心一皱,一时间,口中发苦,竟象是美酒过喉化作了伤人的毒。
“小侯爷!您不能进去!”此时此刻,本来安静的殿外响起了崔胜的疾呼——
“大胆奴才!给本侯滚开!”愤怒的声音从殿门传来,伴随“砰”的一声巨响,“狗奴才你再敢拦我试试?!小爷我要了你的命!”
小妖……?殿内的两人意识到来者何人,秀绾下意识的想遮住自己,而慕祁钰只是皱着眉,却见门猛地被撞开,崔胜的身子率先飞进了内殿——
“哎哟!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小侯爷他……”见自己没拦住,崔胜也顾不得痛,爬起来便向祁钰俯首请罪——紧接着一只赤色皂罗靴踏入殿中,慕宸轩带着兰心走来,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着急。
他瞟了一眼衣衫不整错愕的皇姐,还有眼前威严中露着不悦的皇兄——恨意乍起,青筋猛跳,之前无意中撞见假山洞之事,他好不容易才忍了下去,而今夜这一幕……不用猜也知道又发生了什么!
三人无言,一个羞愧,一个阴郁,一个愤怒——最终,小妖用尽全身力气福了福手,压抑道,“臣弟给皇兄请安……”
祁钰直接无视他,帮秀绾拢起了头发;秀绾尴尬得一动也不敢动,祁钰却十分自然,竟完全不怕旁人看了去。
火上浇油啊……小妖见状怎么沉得住气,大喊道,“皇兄!”
一声怒喝,祁钰的手却连顿都没有顿一下;不得回应,慕宸轩知道眼前男人的意思——他在逼自己服软!
这不是第一次了,关于皇姐,两人交手他从来没占到过半分便宜……无奈啊无奈,一个富贵闲人,一个东宫太子,在明在暗,在朝在野,你教他慕宸轩拿什么跟慕祁钰斗?
屈辱跪下,慕宸轩心中有恨,可为了皇姐,不得不向太子请旨,“皇兄,天色已晚,臣弟愿送皇姐回宫!”
“小妖,送人一事何时需要你去办了?”慕祁钰怎么可能给慕宸轩机会,他这个弟弟,自小骄纵,软硬不吃,在绾绾的事情上没少让他头痛……呵,小小年纪竟也生了些别样心思,毛都没长齐就想跟自己争女人,不自量力!
心中一怒,“崔胜。”
“奴才在!”
“送小侯爷回去。”
“遵旨!”
“小侯爷请吧——”
“不!”小妖急了,猛地冲到秀绾身边,拉住她,“皇姐!皇姐!你跟小妖回去吧!小妖想你了!秋荻姑姑也在宫里等着你呢!皇姐,难道你真的要在这里赏什么月?和他?”
“太子哥哥……”秀绾乞求的看向祁钰,小妖知道皇姐怕什么,继而狠狠道,“太子殿下!不妨告诉你,我若是一个时辰没有带着皇姐回宫,我宫里的人便自会去父皇那里禀告——呵,若是父皇母后追究起来,我看你这东宫之位还能坐到几时!”
搬出父皇母后,祁钰目光骤冷;事关绾绾,他倒不怕小妖会说出实情,只是目前时机尚不成熟,看了一眼如发怒小兽般的少年还有惊惧万分的少女……也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崔胜,让路。”
“是,殿下。”
“皇姐,我们走!”见祁钰放人,小妖将自己带来的披风披在秀绾身上,遮的严严实实;秀绾早就没了精力,任由小妖带着她出了琴台;脑子里盘旋着祁钰不放过她的话,身心只剩对未来的迷茫……
轿辇终于停了下来,一路上小妖都沉着脸不语;秀绾浑浑噩噩被扶进了宫,“皇姐……皇姐……”被呼叫声惊醒,才发现四周摆设完全不熟悉,定睛一看,竟是小妖的麟趾宫,而她,正坐在小妖的床上。
“皇姐……你在害怕吗?”小妖此刻伏在秀绾膝头仰视着她,温柔极了,“别怕皇姐,小妖会保护你的……”
“可是皇姐,小妖今日也很害怕呢……”慕宸轩想起收到报信的那一刻,真是心有余悸,可更多的是无力感;远在宫外的慕祁玥都能探到风声,自己在宫中却什么也不知道……
“小妖恨不得快些再快些,恨不得能飞天遁地到你身边……皇姐,小妖是不是很没用?想带走你,都得搬出父皇才行……”少年自嘲起来,“说什么‘保护’,呵,不自量力!这个宫中,最无能的就是我了……就是我!”
太慢了!太慢了啊!不甘心!事情的变化速度远比他成长来得快……他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同慕祁钰慕祁玥抗衡的能力?什么时候他才可以带皇姐离开这个鬼地方?
此时,陷入纠结的少年手背无觉间被一只手覆住,少女传来无声安慰;“皇姐……”反手握住这一方温柔,慕宸轩痴迷的盯着秀绾,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道,“皇姐,我帮你梳头。”
少年径直去拿梳子,他急于抹干净秀绾身上别的男人的气息——秀绾知道弟弟在意什么,便主动侧了侧身,由着他去。
跪在床上,一把玉梳穿梭在如水的发间,少年在少女身后,捧起的发时不时露出白皙纤细的脖子——小妖觉得怎么梳也梳不够,凑近些,皇姐的体香氤氲,而这把梳子仿佛熨帖着他的心……
小妖失神了,怔怔盯着掌中青丝,竟逐渐将唇印了上去……
“小妖……?”不知身后之人为什么停下了动作,秀绾疑惑的偏了偏头;而这一偏头,少年手中发滑落,急急挽留,目光一瞥,却瞬间被眼前之景吸引了注意力——黑发中,一粒饱满的耳垂如云羞怯躲在雾中;小妖想都没想,便倾身上前,一口含住——
“啊!”秀绾大感意外,欲起身,说时迟那时快,小妖一把抱住她,舌头在耳垂和耳廓游走,湿濡的气息不停喷在她的敏感地带,秀绾动弹不得,只得被迫承受着,身体也变得越来越无力……
半晌,“小妖……你……放开我……”软的如同撒娇的话语显然没什么威慑力,慕宸轩何时听过秀绾这种语气,心里一震,身下突然起了反应——“皇姐……”若说自己刚才是无意识的行为,那现在呢?
将秀绾扳过身来,少女面色绯红,又羞又怒,小妖竟看得痴了……以前都是趁她无知觉的时候一亲芳泽,如眼下这般鲜活动人,倒是第一次……裤裆里的反应又加重了些,小妖眼中异光炽热,不觉舔了舔唇,手也滑向秀绾的腰间……
他想要……少年的情欲如潮涌来,蒙了心智,眼看小妖凑近了要吻自己,秀绾大惊,情急之下,只听“啪”一声,少年脸上突然挨了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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