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同师游江湖的二三事】(6-7) 作者:红狐芦 2026/10/30 发布于:pixiv 章六:且战庄稼汉夫妇闻言,连声应着「是是是」,拉着小丫头便往屋门里走。 刚迈出两步,旁边斜刺里伸出一条瘦嫩胳膊,横在了他们跟前。 拦路的正是燕衔雪。 庄稼汉一愣,脸上局促的笑意怔住,慌忙压低声音道:“这位姑娘,使不得,莫要误了俺家娃儿拜神仙的吉时……” “你们排在我后头。” 燕衔雪没看他,一双黑沉沉的狼眸越过门槛,直直盯在蒲团上那个白衣道人身上: “我先来的。” 妇人顿时急了,想要绕开她:“姑娘,俺们是三天前就定下的……” “三天前定下,也是方才才到。” 燕衔雪寸步不让,“我半柱香前便在墙头上。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我与他打完,你们再拜。” 夫妇俩彻底傻了眼。 打……打完? 跟谁打? 难不成是跟里头那位活神仙似的陈道长打?! 这下莫说是那对夫妇,便连屋里端坐着的陈玄微,面上那层温润如玉的浅笑也微微凝滞了一瞬。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院内那高矮不一的两人身上。 前头那个短发少女,粗布麻衣,腰系草绳,瘦得似根迎风便折的竹竿,偏生脊梁骨挺得笔直,周身上下连半件兵刃都无。 后头那个少年就更滑稽了,狐皮帽子歪戴着,衣摆上沾着泥草灰土,肩后绑着根拿破布缠得严严实实的烧火棍,正弯着腰,龇牙咧嘴地揉着自个儿的屁股蛋子。 怎么看,都像是打哪儿逃荒过来的野路子。 陈玄微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恢复了那副出尘脱俗的道子气派,拂尘轻摆,温声道: “无量天尊。二位施主若是腹中饥渴,入观讨口斋饭便是,贫道自当周济。只是今日乃贫道收录丹童之期,不便外客久留,还请……” “我不吃斋饭。” 燕衔雪打断他,迈步而来,脚下步子不紧不慢。 陈玄微:“……” “你就是少年英杰谱上的陈玄微?”燕衔雪走到院子当中,站定。 听得「少年英杰谱」五个字,陈玄微眸光微闪,终于正眼打量起眼前这个短发少女。 行走江湖的? 他身为归元观道子,自幼顶着天才名头长大。 三年前评上「三英」之后,前来寻他切磋扬名的年轻后辈确实如过江之鲫。 只是这三年来他深居简出,鲜少与人动手,倒不知今日怎会撞上这么个莽撞无礼的丫头。 “贫道正是陈玄微。” 他缓缓自蒲团上起身,白衣胜雪,袖袍轻摆,隐隐透出一股名门大派的渊渟岳峙,“不知阁下师承何处,尊姓大名?寻贫道又有何贵干?” “燕衔雪。” 燕衔雪报上名字,至于师承,她记着师父不喜外人打扰,便直接略了过去,开门见山道: “我来做天下第一,得先拿你垫脚。” “噗——咳咳咳!” 门口正在拍屁股灰的陆怀真一口气没上来。 “燕姑娘,贫道乃方外之人,修的是清静无为,向来不与人争强斗胜。况且……” 他看了一眼那对还愣在原地的夫妇,语气温和,“今日观中有事,实在不便。姑娘若有指教,不妨改日递帖子来,贫道焚香沐浴,再与姑娘……” “改日是哪日?” 陈玄微一顿:“这……” “你说改日,却不说哪日,便是不想比。” 燕衔雪道,“不想比,你直说便是。” 陈玄微耐着性子,又道: “姑娘误会了。贫道并非不想,只是比武切磋,总得有个章程。姑娘师承何门何派?” “不说。” “……可有拜帖?” “没有。” “那……可有中人作保?” 燕衔雪皱了皱眉,似是嫌他啰嗦。 便在这时。 “有有有!” 陆怀真举着一只手,一蹦一跳地挤进来,满脸热络,“在下便是中人!” 陈玄微看着这个头上还沾着两根草屑的俊俏少年,眉心跳了跳: “阁下是?” “在下陆怀真,玲珑阁外聘记事。” 陆怀真张口就来,一本正经地拱手,“专门负责记录江湖上各路高手比武切磋,不偏不倚,童叟无欺。今日燕女侠问剑陈道长,此战胜负,在下必当如实上报玲珑阁,录入少年英杰谱的考评。” 陈玄微愣住了。 燕衔雪也转过头来,看着他。 陆怀真冲她挤了挤眼睛。 燕衔雪面无表情地转回去,对陈玄微道: “动手吧,打赢你,玲珑阁便会记上一笔。” 陈玄微气极反笑。 修道二十载,见过狂妄的,没见过狂妄得这般理直气壮的,仿佛他陈玄微是什么路边随手可摘的大白菜一样! “好,好一个狂徒。” 陈玄微将手中拂尘往身侧矮几上一搁,袖袍轻挽,露出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掌,“贫道便替令师看看,你这刚下山的雏儿,究竟有几分斤两,敢口出此等狂言。请亮兵刃吧!” 燕衔雪:“对付你,不用剑。” 陈玄微眼底寒芒暴涨! 士可忍孰不可忍! 他刚要发作,却听见前头的少年小声嘀咕了一句: “……主要是那剑还押在我这儿没赎回去。” 燕衔雪点了下头,算是默认了这个理由。 陈玄微一口浊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一张俊雅的脸庞涨得通红。 他深吸一口,强行压下心头邪火,左脚往前虚踏半步,双手在胸前划出一道浑圆的太极弧线: “既如此,贫道便让你三招,免得传出去,说我归元观以大欺小,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 “不必让。” 燕衔雪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也没有浩大的声势。 她就像是一道贴地疾掠的灰影,在陈玄微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人已跨越两丈距离,欺至他身前尺许之地! 右手五指并拢,化掌为剑,直刺陈玄微膻中穴! 快! 快得连破空声都慢了半拍! 陈玄微瞳孔猛地一缩。 他到底是「三英」之一,临敌反应极快,方才说是让三招,实则体内真气早已提起十二分戒备。 眼见这一记手刀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取要害,他再顾不得什么高人风范,双掌顺势一合,太虚掌力勃然而发,在胸前布下一道绵密厚重的气墙! 归元观太虚掌,最重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寻常刀剑劈入掌风之中,便如泥牛入海,非但伤不得他分毫,反会被那股旋转回荡的暗劲震断手腕! 然而下一瞬—— “嗤!” 一声轻响,宛如利刃裂帛。 燕衔雪那五根纤细玉指,竟没有半分凝滞,硬生生将他苦修十余载的太虚掌劲从正中间一剖为二! 什么以柔克刚,什么绵密气墙,在这一往无前,纯粹到极致的剑意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层糊窗薄纸! 陈玄微骇然失色,足下急点,身形暴退三尺! 饶是他退得快,「刺啦」一声,胸前雪白的道袍仍被指风划开一道尺许长的口子,森寒锐气透衣而入,激得他胸口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招! 仅仅一招,便破了他的护体掌力! 陈玄微脸色铁青,再不敢有半点托大。 趁着燕衔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他双掌翻飞,刹那间在半空中幻化出十余道掌影,如云雾翻涌,层层叠叠朝少女当头罩下! “太虚云迷!” 这一招虚实相生,十余道掌影中只有三道是实招,其余皆是扰敌视线的虚招,一旦对手判断失误,便会被后续连绵不绝的掌力轰得吐血三升! 院内,陆怀真背靠墙,嘴角叼着草根,一双桃花眼眯成一条缝。 这陈玄微倒也不算浪得虚名。 太虚掌确实练到了第七重,掌风里带着一股子阴寒绵长的暗劲,显然是得了归元观真传。 只是…… 他眼角余光扫过正用小肉手护着胸前银锁的小丫头,嘴角讥讽一笑。 正道仙苗? 拿稚童的心头精血混着朱砂炼丹,借以强行冲关破境,这法子,可比他这个采花贼下作多了。 场中,面对漫天罩下的掌影,燕衔雪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根本不去分辨哪一掌是虚,哪一掌是实。 因为不需要。 纤巧足尖在砖上一碾,身形非但不退,反而迎着那漫天云雾般的掌影,再度欺身直进! 左手成拳,砸向左侧袭来的掌风,右手并指如剑,依旧是不偏不倚,直插陈玄微中门! 你打你的千变万化,我只取你咽喉一寸! 这完全是以命搏命、同归于尽的打法! 陈玄微心头狂跳。 他若不收掌回防,自己这一掌固然能拍碎这疯丫头的肩骨,可她的剑指也必会先一步洞穿自己的喉咙! 他是归元观百年一遇的道子,前途无量,怎能跟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以命换命?! 念头电转间,陈玄微心气已怯了三分,满天掌影瞬间散去,双掌交叉于胸前,脚下踏着八卦方位,狼狈万分地向侧面滑开! “砰!” 指风擦着他的手背掠过,将后头廊柱上的一块石砖生生削掉了一角,碎石四溅! 燕衔雪一击落空,手腕一翻,足下步法如影随形,第二记、第三记、第四记剑指已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至! 庭院之内,顿时只见白影狼狈翻滚,灰影步步紧逼。 墙根底下,庄稼汉夫妇早已看傻了眼。 在他们眼里高不可攀、如同天上神仙般的陈道长,此刻竟被那个瘦巴巴的短发丫头逼得满院子乱窜! “砰!!” 终于,拆到第十七招时,陈玄微脚下一滑,身形微滞。 燕衔雪岂会放过这等破绽,欺身上前,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劈开他仓促架起的双臂,紧接着左脚抬起,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他小腹之上! 陈玄微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哗啦」一声巨响,直接撞碎了正堂的两扇雕花木门,四仰八叉地摔进了内堂之中! 烟尘四起,木屑纷飞。 燕衔雪收手立在台阶下,呼吸甚至都没乱上半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微微蹙起眉头,转头看向门口的陆怀真: “三英,就这般本事?” 陆怀真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掉,一脸诚恳地鼓起掌来:“燕女侠神功盖世,天下无双!非是那道长太弱,实乃女侠太强!” “不对。” 燕衔雪摇了摇头,认真分析道,“他内力不弱,只是心不正,气不纯,出招时总想着留三分力保命,步子便慢了。” 内堂里,陈玄微挣扎着从一堆碎木板里撑起身子,听见这话,「哇」地一声,一口鲜血终是没忍住,喷在了身前的蒲团上。 奇耻大辱! 生平奇耻大辱! 他死死盯着台阶下那个神色冷淡的少女,眼中杀意几乎要溢出来,颤声喝道: “你……你究竟是何人门下?!这等霸道剑意,绝非无名之辈!” 燕衔雪没理他,只觉得这人打输了话还这么多,便迈步走上台阶,准备确认一下他还能不能再打。 谁知她刚踏进内堂门槛,脚步却蓦地一顿。 内堂里没点灯,光线昏暗。 方才陈玄微这一撞,不仅撞碎了大门,连带着将堂中供桌旁的博古架也撞塌了半边。 架子后头,原本被一幅三清画像遮挡的墙壁,此刻竟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铁门洞口。 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草药焦糊味,正顺着那道门缝往外丝丝缕缕地冒。 燕衔雪琼鼻嗅了嗅,目光落在那道铁门上。 陈玄微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顾不得胸口翻涌的气血,猛地一拍地面,整个人扑向供桌,伸手便要去拉扯墙边一根连接着机括的铜链: “滚出去!此乃本观禁地,擅闯者死——!” “哎呀!” 一声惊呼突兀地自门口传来。 原本慢吞吞跟在燕衔雪屁股后头进屋的陆怀真,也不知怎地,跨门槛时脚尖又是一绊,「扑通」一声往前栽倒,后背背着的破布长剑脱飞而出,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陈玄微去拉铜链的手腕上! “咔嚓!” 一声脆响,陈玄微手腕吃痛,动作慢了半拍。 而陆怀真整个人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好巧不巧,一脑袋撞在了那扇半掩的铁门上,「哐当」一声,竟直接把铁门给撞开了! “哎哟喂……我的脑门儿……” 陆怀真捂着额头坐在门槛上直哼哼。 铁门大敞,里头昏黄的烛光透了出来。 根本不是什么练功密室。 那是一间宽敞的石室,正中央架着一尊半人高的紫铜丹炉,炉火正旺。 而在石室四周的墙根底下,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个铁笼子。 每个笼子里,都蜷缩着一个六七岁的孩童。 有的已经没了声息,脸色青白,手腕上割开的伤口早已凝固成黑紫色的血痂,有的还剩一口气,听见动静,虚弱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双麻木惊恐的眼睛。 每个孩子的脖子上,都挂着一把一模一样的银制长生锁。 外头院子里,那对庄稼汉夫妇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这一眼看过去,妇人手里的红纸猪肉包「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这是……” 燕衔雪站在铁门前,静静地看着石室里的景象。 她虽然不通人情世故,但并不傻。 燕衔雪缓缓转过头,看向趴在地上的陈玄微。 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黑沉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颜色。 “……畜生。” 陈玄微见事情败露,脸上最后一丝伪装彻底撕裂,面目狰狞地从地上爬起来,厉声道: “一帮乡野贱民的骨肉,能助我练成太虚神功,那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少在这儿假慈悲,今日你既瞧见了,便也留下来做我的药引吧!”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地往腰间道囊一抹,扬手便是一大片赤红色的毒砂,铺天盖地朝燕衔雪和地上的陆怀真洒来! 趁着毒砂遮蔽视线,陈玄微压根不敢恋战,足下一蹬,竟是直接撞破后窗,拼着全身仅存的内力,亡命般朝后山密林逃去! “燕女侠小心!有毒!” 陆怀真怪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往旁边一滚,顺手抄起地上的一块破蒲团挡在脸前。 燕衔雪看也没看那片毒砂,粗布衣袖迎风一抖,一股凌厉劲气卷起狂风,直接将漫天毒砂倒卷回去,尽数拍在墙壁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她看了一眼破开的窗户,转身便要去追。 “燕女侠!” 陆怀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抱住那柄破布长剑,指着石室里那些气息奄奄的孩子,焦急喊道:“穷寇莫追!这黑心道士肯定在后山设了埋伏!再说了,这笼子上有古怪机括,我一个弱男子劈不开,你快先救人呐!” 燕衔雪脚步一顿。 她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山林,又回头看了一眼笼子里微弱哭泣的孩童。 片刻后,她收回迈出去的脚,转身走入石室,并指如剑,「锵锵锵」几声脆响,将那些精铁锁扣一一削断。 陆怀真站在石室门口,没有进去。 他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供桌下方一处被撞裂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躺着半截烧焦的铁牌,和一本泛黄的册子。 趁着燕衔雪背对着他解救孩童的混乱当口,陆怀真脚尖一勾,那本册子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他宽大的衣袖之中。 他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过册子封皮上干涸的暗红血迹,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百宝楼的旧账,果然有一份藏在这位归元观掌门最宠爱的小道子手里。 至于逃走的陈玄微…… 陆怀真抬眼望向后山漆黑的夜色,桃花眼里笑意温软。 一个声名狼藉、还被废了半条命的归元观道子,拼死逃回本山求救,岂不是比死在这荒山野岭里,更能把归元观那帮老道士的脸皮扒下来踩在地上么? “陆怀真。” 石室里,燕衔雪将一个昏迷的孩子抱出,轻轻靠在地上,“你方才说,他是正道五大门派的人?” “是呀。”陆怀真一脸叹息地摇摇头,“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燕衔雪沉默地擦掉手指上沾到的一点血迹: “这江湖上的正道,也不怎么样。” “谁说不是呢。” 陆怀真笑眯眯地凑上前,“不过燕女侠放心,咱们今日不仅打赢了三英之一的陈玄微,还破了这么一桩大案,等明日消息传出去,玲珑阁的册子上,必定有女侠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说着,眼珠子一转,拍了拍胸口: “至于剩下的那几位三英四凤嘛……女侠且安心歇上一宿,小弟这儿已有些眉目了。” “听说万毒窟的圣女黎青檀,眼下就藏在淮阳城里……” 章七:青楼醉仙居算不得淮阳城里最大的青楼,但却是最受江湖豪客们欢迎的青楼。 无他,只因这醉仙居有两条铁规。 头一条,不论来客是绿林大盗还是朝廷钦犯,哪怕六扇门的海捕文书贴到了巷子口,只要一只脚迈进了醉仙居的门槛,便只是来寻欢的恩客。 楼里不问出处,不记名姓,天塌下来,自有幕后那位神通广大的东家顶着。 第二条,这楼里的姑娘,从十二三岁初通人事的雏儿,到三十往上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北地胭脂南国佳人,哪怕是西域来的胡姬、苗疆逃出来的罪女,应有尽有。 是以,那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江湖人,或是揣着不可告人心思的官老爷,最爱往这醉仙居里扎。 …… 三日后。 华灯初上,梧桐巷口便已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马。 一掀开醉仙居那面浸足了暖香的软红门帘,一股子上等苏合香与女子体香的热浪,便扑面涌了过来。 大厅里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 正中央的高台上,几个身披轻纱的胡姬正赤着雪白的双足,踩着急促的鼓点旋转如风,腰肢扭动间,金铃脆响,引得台下一众带刀佩剑的汉子们拍着桌子轰然叫好。 二楼的雕花回廊上,三三两两的姑娘们凭栏而立,手摇团扇,将吃剩的樱桃核或是染了香气的帕子往心仪的豪客头上丢,惹起一阵阵放浪的调笑与起哄。 燕衔雪站在大堂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长这么大,见过的活人加起来还没有今晚这一屋子的零头多。 更莫提那些姑娘们身上穿的衣裳,薄似蝉翼,大片雪白的肩头和肚皮就那么明晃晃地露在外头,晃得人眼晕。 燕衔雪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拽住陆怀真的袖子: “怀真,这是何处?” 陆怀真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锦袍,怀里仍旧宝贝似的抱着那柄破布长剑。 听她发问,面不改色地眨了眨桃花眼,一本正经道: “喝酒吃饭的地方呀。” 燕衔雪指着台上一名正往客官怀里倒的红衣女子,冷声道: “茶馆酒肆我也见过,哪有这般……这般衣衫不整、搂搂抱抱的?” “咳,燕女侠,这你就不懂了。” 陆怀真清了清嗓子,胡诌道,“淮阳地界靠南,湿气重,这楼里烧了地龙,热得很。至于搂搂抱抱嘛……那是南边人特有的待客之道,讲究一个宾至如归、亲如一家。” 燕衔雪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四周那些眼神迷离的酒客,只觉得这南边的风俗实在古怪得紧。 便在两人说话的当口,门口这高矮不一的一对璧人,已然惹来了旁人的注意。 起先是门口迎客的两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 她们原是端着果盘候着的,一抬眼瞧见陆怀真,手里的铜盘差点没端稳。 “呀……” 其中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少女捂住嘴,杏睛一下子亮了,偷偷拿手肘撞了撞身旁的同伴: “快看,好俊的小公子!” 大堂边上几桌正在陪酒的年轻姐儿顺着目光望过来,看清陆怀真容貌的刹那,手里的酒壶便忘了往下倾,任由琥珀色的酒液溢了满桌。 紧接着,二楼回廊上那些见惯了风月场中各色皮囊的红牌姐姐们,也纷纷停了摇扇的动作,一个个探出半个身子,趴在朱漆栏杆上往下瞧。 “啧啧,这是哪家王侯府里偷跑出来的小世子?” 一名穿紫绸抹胸、眼角生着颗泪痣的丰腴女子,一手撑着酥胸,一手拿团扇掩着红唇,眼波流转间尽是掩不住的惊艳与怜爱,“瞧那眉眼,瞧那小嘴儿……这要是叫姐姐抱在怀里疼上一宿,便是折寿十年也值了。” “去去去,就你那身肉,别把人家小郎君给压坏了!” 旁边一个三十来岁、挽着高髻的美妇人笑着啐了她一口,自己却也盯着门口移不开眼。 这美妇人正是醉仙居的掌事妈妈,花名唤作「赛观音」的玉娘。 她在这烟花之地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什么俊俏公子、风流剑客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少年,却生得格外不同。 他不过十六七岁的骨龄,身量修长挺拔,往那脂粉堆里一站,既无寻常初涉风月少年的局促羞怯,也无江湖浪子的粗鄙油滑。 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妖异,偏偏唇角微勾时,颊边还会陷下两个天真无邪的小酒涡,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往谁脸上扫过,都像是带着三分情意、七分讨喜。 小丫头们瞧着他,只觉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哥哥,羞得满脸通红。 年纪大些的姐姐与半老的妇人们瞧着他,心窝子里更是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恨不能立刻把他搂进怀里,好好揉搓疼宠一番。 一时间,诺大的醉仙居大堂,竟是诡异地静了半瞬。 无论老少,满楼女子的目光,竟齐刷刷地汇聚在了这少年一人身上。 燕衔雪纵然再迟钝,此刻被四面八方无数道火辣辣、湿漉漉的视线包围着,也觉得浑身汗毛直竖,下意识地往陆怀真身侧靠了靠,手掌已按在了空荡荡的左腰上。 反观陆怀真,面对这千娇百媚的阵仗,非但没有半分不适,反而如鱼得水。 他冲着门口那两个红了脸的小丫头温软一笑,又抬头朝二楼回廊上的姐姐们潇洒地扬了扬眉,惊起楼上一片娇笑声后,这才迈开步子,气定神闲地往堂中走去。 “哎哟喂,我当今儿个是怎么了,一大早喜鹊就在枝头叫个不停,原来是有天上的龙驹凤雏落进咱们这小院子里了!” 玉娘到底是场面人,最先反应过来,扭着水蛇腰,摇着香帕,一路带风地从楼梯上迎了下来。 还没走到跟前,那股子熟透了的水蜜桃香气便已扑面而来。 她先是拿那双勾魂的眸子在陆怀真脸上狠狠剜了一记,随即有眼色地顿住脚步,没有贸然往上贴,而是笑吟吟地福了一礼: “这位小公子瞧着面生,可是头一回来咱们醉仙居?不知公子怎么称呼,今晚想听曲儿呢,还是想寻个知冷知热的姐姐说说话?” 说着,她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一旁冷着脸的燕衔雪,见这短发丫头一身粗布衣裳,手里还带着厚茧,心下便了然,多半是哪家豪门小公子带出来偷腥的贴身护卫。 “小爷姓陆。” 陆怀真把怀里的长剑往胳膊弯里一夹,腾出一只手,自然地伸进袖兜。 再掏出来时,指间已多了一锭足有十两重、黄澄澄的赤金元宝。 大拇指一弹。 “叮——” 金元宝在半空中翻了个漂亮的跟头,划出一道耀眼的金线,稳稳当当地落进了玉娘手里托着的团扇扇面上。 “听闻醉仙居的兰陵醉是淮阳一绝,小爷今晚不听曲,也不找人,只管把你们楼里最清净宽敞的雅间腾一间出来。” 陆怀真伸手,又从怀里摸出一把散碎的金叶子,随手往半空中一扬! 金叶纷飞,在满堂烛火下晃得人眼花缭乱,哗啦啦落了一地。 “这锭金子,是赏妈妈你的,至于地上这些,便赏给楼里的姐姐妹妹们买胭脂水粉!” 满堂皆惊! 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江湖豪客们,瞧着地上那一层金灿灿的叶子,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随手打赏便是几十两赤金,这他娘的是把金山揣在怀里出门的么?! 玉娘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捧着那锭沉甸甸的金元宝,看陆怀真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尊活生生的财神爷,连声应道: “哎哟!陆公子大气!公子放心,三楼的『留春阁』今儿个正好空着,最是清净不过!莫说是闲杂人等,今晚哪怕是只苍蝇飞到三楼,奴家都亲自给它把翅膀撕下来!姑娘们,还不快谢过陆小公子赏——!” “多谢陆小公子!” 满楼的莺莺燕燕齐声娇呼,欢天喜地地蹲下身去捡拾地上的金叶。 几个胆子大的年轻姐儿捡金叶时,还不忘故意往陆怀真靴子边上蹭一蹭,仰起俏脸抛上几个媚眼。 陆怀真犹如众星捧月一般,在满楼女子爱慕炽热的目光簇拥下,笑眯眯走上前: “燕女侠,请吧?” 燕衔雪望了一眼前头那满面春风的少年,沉默着跟了上去。 …… 三楼,留春阁。 不愧是醉仙居最顶级的雅间,两扇楠木雕花门一关,楼下那震耳的喧嚣便被隔绝了个七七八八。 屋内铺着厚实的西域绒毯,角落的鎏金兽炉里燃着清幽的鹅梨帐中香。 流水席一般的珍馐美味与两坛泥封未开的陈年兰陵醉很快送了上来,玉娘亲自领着丫鬟布好菜,便守规矩地退了出去,将门严严实实地带上。 屋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 燕衔雪没有动筷子。 她端坐在圆桌旁,乌沉沉的眸子直直盯着对面正在拍开酒坛泥封的陆怀真: “你哪来这么多金子?” “捡的呀。” 陆怀真随手替她斟了一碗酒,酒液澄澈,琥珀生光: “前儿个在道观里,那陈玄微撞塌了供桌,我摔倒的时候,顺手从供桌底下摸出来的。想来是他这些年搜刮民脂民膏攒下的私房钱,不用白不用。” 燕衔雪眉心微动。 虽说有些怀疑陈玄微一个道士为何会把金叶子藏在供桌下,但想到陆怀真那走两步就能平地摔一跤的倒霉运道,摔进金窝里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那你方才为何要撒在地上?”燕衔雪不解。 “因为要把水搅浑呀。” 陆怀真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咱们今日是来找万毒窟圣女的,若是蹑手蹑脚地进来,反倒容易惹人怀疑,倒不如摆出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暴发户做派,满楼的人都只当我是个来撒钱寻欢的傻小子,谁还会防备咱们?” 燕衔雪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便不再纠结金子的事,转而问道: “那黎青檀在何处?我们何时动手?” “不急。” 陆怀真夹了一筷子虾仁放进她碟子里,“她这会儿还没到呢,约莫还得等上几天。来,先吃菜,尝尝这酒。” 既要等,燕衔雪便也不矫情,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只是今晚的她,吃得似乎比前两日慢了许多。 吃了几口菜,她端起手边那碗兰陵醉,学着陆怀真的模样浅浅抿了一口。 酒水入口绵柔,带着一股子蜜桃与兰花的清甜,半点也不辣嗓子,她觉得好喝,便仰头「咕咚咕咚」把一碗全干了。 陆怀真看得眼角一跳:“哎,燕女侠,这酒后劲大……” 话未说完,燕衔雪已经把空碗放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面色如常道: “甜水而已。” 不过片刻工夫,她那双原本冷若冰霜的脸颊上,便悄无声息地漫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陆怀真瞧着她这副明明上了头却还强装镇定的憨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单手托着腮帮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夜色,静静地看着她。 屋内烛火摇曳,在两人之间投下温暖的光影。 一连两日的奔波与试探,在此刻这间僻静温暖的阁楼里,忽然慢了下来。 “燕女侠。”陆怀真忽然轻声唤她。 “嗯?”燕衔雪正在跟一只螃蟹腿较劲,头也没抬。 “认识这两日,光听你说要做天下第一了。” 陆怀真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碗边缘,声音比平日里少了三分嬉笑,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温和,“我倒是有些好奇,除了这劳什子的天下第一,你往后……究竟想做个怎样的人?” 燕衔雪手里的蟹腿「啪」地折断了。 她愣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少年。 做个怎样的人? 这问题,师父从没问过她。 “睡得着觉,吃得上肉。”燕衔雪思索一二。 陆怀真替她添了半碗酒,轻声追问: “那为什么要做天下第一?只为了睡个好觉,吃顿饱饭,犯不着去争那个最招人恨的名头吧?” “犯得着。” 因为酒意,燕衔雪那双黑沉沉的狼眸里似是有碎星子在水底晃: “师父说过,这世上的道理,都在剑上,你若是天下第二,那天下第一定下的规矩,你便得守着。 “我只有做了天下第一,这世上才没人能再杀我,也没人能再逼我,我想救谁便救谁,想杀谁便杀谁。” 陆怀真静静地听着。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姑娘和自己其实挺像的。 “那再往后呢?” 陆怀真歪着头,烛光映在他浅浅的酒涡里,“等你打赢了萧寒山,杀光了仇人,真的成了天下第一之后,你又准备去干什么?像萧寒山那样,找座石头山一坐二十年,天天看海么?” “看海作甚,海里又没饭吃。” 燕衔雪认真地思索起来。 天下第一之后去干什么? 她以前从未想过那么远的事,因为在她原本的盘算里,自己多半是活不到那一天的。 可眼下喝了这碗甜丝丝的酒,看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还有对面这个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却总能弄来好吃的少年,她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点以前从未有过的念想。 “到了那时,我应该已经攒了许多银子。” 燕衔雪伸出一根手指,“我要去买一处带院子的宅子,还要买两匹马,养几只鸡。” 说着,燕衔雪瞥了陆怀真一眼,理所当然地补充道: “怀真,你既帮我带路扬名,等我有了银子,除了还你这顿饭钱,还可以在院子里给你留一间屋子。你武功这么差,届时对外头说是我的朋友,便没人敢拿刀砍你了。” 陆怀真怔住了。 默然片刻后,他双手捧起酒碗,冲她遥遥一敬: “得嘞!有燕女侠这句话,小弟这辈子可就赖定你了!来,咱们干了这碗,预祝燕女侠早日登顶,小弟也能早日住进大宅子里吃软饭!” “不是吃软饭,是你应得的。”燕衔雪纠正他,却还是端起碗,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叮。” 两只瓷碗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燕衔雪仰头将剩下的半碗酒饮尽,放下碗时,眼神已有些微微发直。 她拍了拍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忽然想起了礼尚往来,便抬起眼,认认真真地回问: “怀真,那你呢?你以后想做个怎样的人?” 陆怀真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看着碗中自己晃动的倒影,唇角缓缓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呀……胸无大志,贪财好色。往后只要能日日像今晚这般,有美酒喝,有美人陪,顺道看一看燕女侠威震天下的风采,便心满意足啦。” “……” 闻言,燕衔雪皱了皱颇具英气的柳眉。 她觉得陆怀真这个志向实在有些没出息。 …… 夜过三更。 陆怀真躺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他其实一直没睡。 前半夜,他本是要将床让出来的。 燕衔雪却摇了摇头,说一句「睡不惯」,便自顾自地抱着膝,在离门最近的那面墙根底下坐了下来,脊背贴着墙,脸朝着门。 陆怀真劝了两句,见劝不动,也就由她去了。 此刻他侧过头,借着那点将熄的烛光,看向墙角。 少女仍旧坐在那里。 那两碗兰陵醉的后劲终究还是上来了。 她的脑袋歪向一侧,抵着墙,参差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脸颊上那层绯红一直漫到了耳根,呼吸绵长而均匀。 可即便醉成了这般模样,她的后背依旧紧紧贴着墙,两条腿屈着,脚掌稳稳踩在地上,随时都能弹身而起。 陆怀真盯着她的睡颜看了许久。 是真醉,还是假醉? 他掀开锦被,赤着脚下了床。 脚掌落在厚实的西域绒毯上,悄无声息。 他一步一步走到墙角,在燕衔雪跟前蹲下身,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她眼前慢慢晃了晃。 没有反应。 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燕女侠?黎青檀杀进来了。” 没反应。 “有人抢你剑。” 还是没反应。 是真醉过去了。 陆怀真收回手,就这样蹲着,又看了她一会儿。 片刻后,他起身走回床边,将床上那条薄薄的锦被抱了过来,轻轻搭在她肩头。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门边。 侧身闪出门外,又将门轻轻带上。 …… 三楼的走廊很长。 两侧雅间大多已熄了灯,廊下每隔十步挂着一盏红纱灯笼,红光幽幽地洒在地板上。 陆怀真赤着脚,沿着走廊一直往里走。 走廊尽头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半人高的仕女图,画中的女子执扇回眸,眉眼含笑。 陆怀真在画前站定,伸手摸到画轴右侧的木板上。 「咔哒」一声轻响。 仕女图连着后头那半面墙板,竟向里缓缓转开了一道窄缝。 门后又是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更窄,也更暗,没有挂灯,只有尽头隐约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陆怀真屏住了一口气,侧身挤了进去。 身后的墙板无声合拢。 他往里走。 越往里,尽头那一线光便越亮,那扇门的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 门里的声音,也渐渐清晰起来。 是两个女子的喘息与娇吟,隔着一扇门板,断断续续。 陆怀真走到门前站定。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眼脸等待。 屋里的动静愈演愈烈。 “啊……嗯……慢、慢一些……” 伴随着一声高亢而娇嗔的女子尖叫,床头上一阵打摆子似的抖动后,屋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忽传来一个慵懒中透着几分妖娆、却又带着高高在上威严的女声: “既是阿怀,为何还不进来?” 陆怀真终于抬起眼。 他伸出手,用指背在木门上轻扣两下,然后缓缓推开了房门。 一股浓郁欢爱过后特有的麝香与女子的体香扑鼻而来。 屋内,宽大的牙床挂着重重烟罗纱帐,帐幔半卷。 隐约能看见里头躺着一个身段曼妙的女子,此刻正双眼紧闭、不省人事地昏死在锦被之中,不知方才经历了一场怎样疾风骤雨般的折腾。 而在床榻边的一盏落地铜镜前,正站着另一个女子。 她似乎刚从床上下来,正慢条斯理地系着胸前那一排繁复精致的盘扣。 丝质的长袖罗裙,胸前饱弹巨乳颇为惊人,腰肢盈盈不堪一握。 听到推门声,她系扣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缓缓转过身来。 当那张脸彻底暴露在琉璃灯下时,饶是陆怀真对这张脸再熟悉不过,此刻也微微恍惚了一瞬。 那是一个绝美成熟女子。 她的五官与陆怀真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尤其是那双同样狭长、眼尾微挑的蚀骨桃花眼。 女子抬起纤纤玉指,将耳畔的一缕丝发勾到耳后,红唇轻启,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那个净白的少年: “阿怀,好久不见呢。” “好久不见,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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