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明月不照我】(2)作者:柠檬的心酸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29 16:16 已读28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我恨明月不照我】(2)

作者:柠檬的心酸

2026/10/30 发布于:爱丽丝书屋

第二章:仙山海棠

  晨曦初露,云海翻腾。

  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划破长空,载着两道人影,朝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疾驰而去。

  谢知还站在飞剑之上,双手紧紧攥着宁长风的衣袖。迎面而来的狂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脚下又是深不见底的万丈高空,只消低头看上一眼,便觉得头晕目眩,两条腿也跟着发软。

  “宁……宁公子!咱们能不能飞慢些?”

  “啊?你说什么?”

  “我说——慢些!”

  “哦哦!好!”

  宁长风连忙掐了个剑诀,飞剑的速度顿时缓了下来,一层淡淡的银色光幕也随之升起,将呼啸的罡风尽数隔绝在外。

  谢知还这才长舒一口气。

  说来也怪,先前宁长风带着他从尸海中逃出生天时,他满脑子都是父亲的死讯,竟连害怕都顾不上。如今稍稍缓过神来,才发现御剑飞行远没有想象中那般潇洒。脚下只有一柄三寸来宽的长剑,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难怪世人都说仙凡有别,光是这份胆量,寻常人便未必消受得起。

  宁长风见他面色苍白,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谢知还勉强笑了笑,“只是在下头一回飞这么高,一时有些不习惯。”

  “早说呀!”

  宁长风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件雪白狐裘,抖开后便往他身上披,还不忘仔仔细细地替他拢紧领口。

  “高处风寒,你身子又虚,千万别着凉了。”

  谢知还低头看着那件几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狐裘,忍不住提醒道:“宁公子,您不是已经施了法术,将风挡在外面了吗?”

  “那也不能大意!”

  宁长风说得理直气壮,随后又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丹药。

  “来,把这个吃了。”

  “这又是什么?”

  “养息丹,能补充气血,调养身体。”

  谢知还望着那颗圆润莹白的丹药,心中暗暗称奇。他虽不曾修仙,却也知道仙家丹药价值不菲,寻常凡人便是散尽家财,也未必求得来一颗。如今这位宁公子倒好,不仅白送自己一件名贵狐裘,还要拿丹药给自己当糖丸吃。

  他心中感激,嘴上却忍不住开了句玩笑:“宁公子,在下只是有些头晕,又不是快死了,哪里用得着这般破费?”

  “呸呸呸!不许胡说!”

  谁知这话刚一出口,宁长风的脸色便骤然变了,连声音都严厉了几分。

  谢知还被吓了一跳,立刻识趣地闭上嘴巴。

  他方才不过随口一说,怎么就惹得这位仙人如此生气?莫非修真之人有什么忌讳,连个“死”字都说不得?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懊恼。自己刚刚蒙人搭救,连对方的脾气都还没摸清楚,便贸然开起了玩笑,实在有些失礼。

  宁长风似乎也意识到反应过激,神色稍稍缓和,又将丹药往他面前递了递。

  “总之,听我的便是。这丹药性子温和,吃了对你有好处。”

  谢知还这回没有推辞,乖乖接过丹药吞了下去。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缓缓流入腹中,原本空荡荡的胃里顿时暖和了许多,连酸软无力的四肢也渐渐恢复了几分知觉。

  他不由得摸了摸肚子,惊喜道:“仙家丹药果然神奇!”

  宁长风见他脸色好转,这才重新露出笑容。

  “那是自然。你若喜欢,往后我再给你寻些好的。”

  “那可使不得。”谢知还连忙摆手,语气诚恳,“宁公子救命之恩尚未报答,若再让您破费,在下可真要无地自容了。”

  “你这人怎么如此客气?”

  宁长风似乎颇为不满,嘀咕了一句后,又补充道:“你既然已经跟了本公子,我自然要照顾好你。”

  谢知还闻言,不由得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这位宁公子生得俊美,修为高深,身上随便一件物事,恐怕都抵得上黎城寻常人家数年的用度。这样的人物,偏偏对自己一个无亲无故的凡人如此殷勤,实在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父亲从前教导过他,受人恩惠要懂得感激,但也不可因为旁人待自己好,便连思考都一并省了。

  宁长风的救命之恩自然做不得假,可这份好意究竟从何而来,却未免有些古怪。

  谢知还想了想,忽然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宁公子,在下有件事想请教。”

  “说吧。”

  “您平日里也这般照顾旁人吗?”

  “啊?”

  宁长风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自然……自然不是。”

  “那为何偏偏对在下如此关照?”

  宁长风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只得扭过头去,装模作样地专心御剑。

  谢知还见状,心中愈发好奇,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倒要看看,这位仙人能编出什么理由来,总不能是因为自己骨骼惊奇,宛如谪仙转世吧?

  谁成想,过了片刻,宁长风忽然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道:“本公子好不容易才捡到你这么个称心如意的跟班,若是半路冻坏了,岂不是亏大了?”

  谢知还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好嘛,绕了半天,原来还是惦记着让自己当牛做马。

  不过这理由虽然牵强,倒也不是全无道理。自己如今孑然一身,又没有修为傍身,能遇见这样一位肯收留自己的仙人,已经算是天大的福分。至于对方为什么如此关照自己,既然他不愿说,自己又何必非要问个明白?

  想到这里,谢知还索性将狐裘拢得更紧了一些,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那宁公子可得仔细照看好在下。毕竟培养一个称心如意的跟班不容易,若是叫在下冻坏了,您岂不是还得重新物色?”

  宁长风愣了愣,随即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好你个谢知还!这还没到宗门呢,便学会同我讨价还价了?”

  “公子言重了。”谢知还一本正经地回答,“在下不过是替您精打细算,免得公子吃亏。”

  宁长风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谢知还捂着额头,顺势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却暗暗有了计较。

  看来这位宁公子虽然有些古怪,倒不是个难相处的人。自己偶尔说几句玩笑话,他也不会真的生气。如此一来,往后的日子或许比想象中容易过些。

  只不过……

  谢知还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暖和的狐裘,又望向脚下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几分。

  若是爹爹还在,见自己如今也能御剑飞天,不知该有多高兴。

  那个老顽童,八成还会拉着街坊邻里四处炫耀,说他谢怀川的儿子终于出息了。

  可如今,便是自己真的修成了仙,又能讲给谁听呢?

  谢知还默默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青鸟暖玉。

  宁长风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稍稍放缓了飞剑的速度。

  两人就这样继续朝着远方飞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远处的云海忽然向两侧分开,一片难以想象的壮丽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群山拔地而起,十二座巍峨雄峰直插云霄,山腰处云雾缭绕,峰顶却沐浴在灿烂的朝阳之中。无数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飞檐翘角,金碧辉煌,更有一条条玉石长桥横跨山谷,将悬浮在半空中的楼台与山峰连接起来。

  数不清的剑光穿梭于云海之间,偶尔还有成群仙鹤振翅飞过,清亮的鹤唳声回荡在山谷之中。

  云海深处,一座足有百丈高的巨大山门巍然矗立。门额上刻着三个苍劲古朴的大字——天玄宗。

  谢知还彻底看呆了。

  他自幼在黎城长大,见过最高的建筑,也不过是城中那座五层高的辞旧楼。如今眼前这些悬于云端的仙宫楼阁,简直像极了父亲从前给他讲过的神仙故事。

  “这……这便是天玄宗?”

  宁长风见他看得入神,顿时有些得意。

  “如何?本公子没骗你吧?”

  谢知还连连点头,忍不住赞叹:“果真是仙家福地!比起咱们黎城,可气派太多了!”

  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黎城已经没了。

  那座承载了自己十五年记忆的城池,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满街行尸。

  谢知还望着远处熠熠生辉的仙宫,忽然想起父亲曾经带自己登上辞旧楼。那天他们站在最高层的窗边,父亲指着脚下熙熙攘攘的长街,得意洋洋地说,放眼整个黎城,也找不出几处比这儿更好的景致。

  如今看来,这天地间果然还有许多他们不曾见识过的东西。

  只是爹爹再也看不到了。

  谢知还抿了抿唇,将心头翻涌的酸楚压了下去。

  总不能每见着一件新鲜事,便要伤心一回。若真如此,往后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宁长风察觉到他的变化,却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指向前方的一座高峰。

  “瞧见那座山了吗?那便是宗门圣峰,掌门与诸位长老平日议事的地方。”

  谢知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座山峰位于十二主峰中央,山势雄奇,峰顶矗立着一座恢弘大殿。殿前广场宽阔无比,数百名身穿青白道袍的弟子正在晨光中演练剑法,整齐划一的剑光交织成片,煞是壮观。

  “再往东是问剑峰,门中剑修大多在那里修行。南边那座终年云霞缭绕的是丹霞峰,专司炼丹制药。至于西边那座……”

  宁长风兴致勃勃地介绍着,脚下飞剑也随之转向。

  两人绕过圣峰,沿着云海边缘依次游览十二主峰。一路上,谢知还见到了在山壁上开凿洞府的修士,也见到了背生双翼、身形庞大的灵禽。更有一座山峰终年雷云密布,偶尔一道紫色雷霆劈落,竟震得整片云海随之翻腾。

  这些景象都是他生平仅见,若不是顾忌自己如今的身份,谢知还真恨不得将每座山峰都仔仔细细逛上一遍。

  宁长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每当他对某处景象多看两眼,便会主动放慢飞剑,耐心地为他讲解。

  只是这位宁公子的关照,未免也太过头了些。

  飞剑稍稍倾斜,他便立刻伸手扶住谢知还;遇见几只灵禽迎面飞来,他更是如临大敌,慌忙将少年往自己身后护了护。甚至谢知还不过是轻轻打了个喷嚏,宁长风便紧张兮兮地伸手探向他的额头,生怕他受了风寒。

  折腾到最后,谢知还实在忍不住了。

  “宁公子……”

  “嗯?”

  “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谢知还迟疑了一下,终于一本正经地说道:“在下虽然只是个凡人,但好歹也是十五岁的男子汉。您若再这般小心翼翼地照顾下去,在下恐怕连自己走路都要忘了。”

  宁长风先是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小家伙,倒还嫌弃起我来了!”

  “岂敢岂敢。”谢知还连忙拱手,脸上却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只是在下担心,若是哪天离了宁公子,自己连饭都不会吃,那可如何是好?”

  宁长风笑得眉眼弯弯,竟然顺口答道:“那便一辈子跟着我好了。”

  谢知还顿时噎住。

  这话他倒是不知该怎么接了。

  自己只是随口开句玩笑,怎么听这位宁公子的意思,竟像是真打算让他当一辈子跟班?

  好在宁长风也没有继续纠缠,指着远处一座被云雾环绕的孤峰,笑着说道:“走吧,我带你回家。”

  谢知还微微一怔。

  回家?

  他望着眼前这位笑意盈盈的仙人,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有些陌生。

  从前爹爹每次带他出门,无论玩到多晚,最后总会笑着说上一句:“还儿,走,咱们回家!”

  那时他从未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直到如今才明白,原来“回家”二字,并不是有一处能够遮风挡雨的屋子便算数的。

  不过他也知道,宁长风只是一番好意,并没有必要因此扫了对方的兴致。

  于是谢知还很快收敛心神,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便有劳宁公子带路了。”

  宁长风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短暂的失神,已催动飞剑,朝着那座孤峰缓缓落去。

  那是一座与其他主峰截然不同的山峰。

  山势不算特别雄伟,却胜在清幽雅致。山腰处有瀑布飞流直下,汇入一汪碧绿清潭。山间古木苍翠,灵花遍地,偶尔能看见几只白鹿在林中悠闲漫步。最奇特的是,整座山峰似乎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清辉之中,明明此刻正值清晨,山间却透着几分月夜般的幽静。

  “这里便是寒月峰。”宁长风收起飞剑,带着谢知还落在一条青石小径上,“寒月峰素来清静,平日里没什么外人来往。你往后便住在这里,没事也不必到处乱跑。”

  谢知还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忍不住问道:“宁公子,寒月峰如此宽广,怎么一路上都没看见什么人?”

  “我师尊喜静,门下弟子不多。”宁长风随口解释了一句,又笑道,“何况有本公子陪着你,还怕无聊不成?”

  谢知还想了想,很诚恳地回答:“倒也不是怕无聊,只是担心公子往后事务繁忙,无暇使唤在下。”

  “你……”宁长风被他噎了一下,忍不住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还没正式干活呢,就想着偷懒了?”

  谢知还捂着脑袋,满脸无辜。

  “在下只是替公子着想。”

  宁长风又好气又好笑,望着少年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眼神却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十五岁时的他,竟是这般伶牙俐齿。

  不过这念头只在心间一闪而过,宁长风便摇了摇头,懒得再与他斗嘴,领着他继续向山间走去。

  谢知还落后半步,望着前方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心里也在暗暗盘算。

  既然如今是宁公子身边的跟班,那么往后自然要替人做些杂活。不过对方既不缺钱财,又不缺修为,想来寻常的端茶递水也用不着自己费多少力气。这样一算,他倒像是白得了一个衣食无忧的去处。

  只是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谢知还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天上若真掉下馅饼,先别忙着张嘴,瞧瞧是不是有人在屋顶上扔石头。

  自己这回倒好,连馅饼是谁扔的都不知道,便稀里糊涂地跟着人家上山了。

  他忍不住摇头失笑。

  不过眼下自己一无所有,实在也没有什么值得旁人图谋的东西。既然宁公子愿意收留,自己便先安安分分地待着,日后有机会再慢慢报答便是。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庭院出现在山林深处。

  院中坐落着一座精致的两层小楼,白墙青瓦,雕梁画栋,门前有一方小小的莲池,池边立着几块造型奇巧的太湖石。楼宇四周种满了海棠,此时正值花期,粉白相间的花朵缀满枝头,微风拂过,便有细碎的花瓣悠悠飘落。

  整座庭院既不奢华,也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精巧雅致。即使谢知还不懂什么园林布置,也看得出来,这院子的主人一定在此花费了不少心思。

  “好漂亮的院子!”他由衷赞叹道。

  宁长风闻言,顿时有些得意。

  “那是自然!这可是本公子的住处。”

  说罢,他推开院门,领着谢知还走了进去。

  谢知还刚踏入庭院,便发现小楼正门上悬着一块深色檀木匾额,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三个字——知棠阁。

  “知棠阁……”

  他轻轻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咦?宁公子,这名字倒是巧得很。”

  “怎么了?”

  “在下名叫知还,您这阁楼便叫知棠,竟与在下的名字有一字相同。莫非咱们当真有些缘分不成?”

  宁长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胡、胡说什么呢!不过是个巧合罢了!”

  “在下不过开个玩笑,公子何必如此紧张?”

  “谁紧张了?”

  宁长风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背起双手。

  “知棠知棠,知晓的知,海棠的棠。你瞧瞧这满院子的海棠花,取个这样的名字有什么稀奇?”

  谢知还点了点头,觉得这番解释倒也说得过去。

  不过……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字迹娟秀,笔画柔美,怎么看都不像是出自眼前这位大大咧咧的宁公子之手。

  莫非这位宁公子还认识一位擅长书法的姑娘?

  谢知还正暗自琢磨,忽然瞥见宁长风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识趣地收起了好奇心。

  罢了,谁还没有些不愿提起的私事?他一个刚来投奔的外人,刨根问底做什么?

  想到这里,谢知还便露出一个十分诚恳的笑容。

  “公子说得有理。是我少见多怪了。”

  宁长风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连忙推门道:“行了行了,别在门口站着,快进来吧!”

  谢知还跟着走入小楼。

  刚一进门,他便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那香气清甜柔和,似乎混合了海棠花与某种脂粉的气息,闻着十分舒服。

  再看屋内布置,更是让他大吃一惊。

  厅堂中摆着一套精致的梨花木桌椅,桌上铺着素雅的绣花桌布,角落里立着一座雕花屏风。窗前摆放着几盆青翠欲滴的兰草,旁边还有一张小巧的妆台,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铜镜、玉梳与几只精致的妆奁。

  就连垂落在窗边的纱帘,也绣着细密的海棠花纹。

  谢知还愣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回头,一脸古怪地看向宁长风。

  “宁公子……”

  “又怎么了?”

  “这当真是您的住处?”

  “废话!不是我的,难道还是你的?”

  “那倒不是……”谢知还迟疑了一下,努力斟酌着措辞,“只是在下原以为,宁公子平日里洒脱不羁,住处想来也该有几分豪迈气象。没想到竟如此……雅致。”

  “雅致?”

  “嗯。”谢知还指了指窗前的妆台,终究还是没忍住,“尤其是这铜镜、玉梳,还有满屋子的香气。说句冒昧的话,倒像是哪位大家闺秀的香闺。”

  宁长风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懂什么!”

  他连忙走到妆台前,将上面的铜镜与玉梳一股脑儿塞进抽屉,动作之仓促,险些碰翻旁边的花瓶。

  “这些……这些都是从前留下的!本公子平日忙于修炼,懒得收拾罢了!”

  谢知还望着那几乎一尘不染的桌面,又看了看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茶具和书卷,心中不由得暗暗发笑。

  懒得收拾?

  这屋子恐怕连老鼠进来,都得先把爪子擦干净才敢落脚。

  不过,谢知还并没有拆穿他。

  这位宁公子虽然修为高深,脸皮倒似乎薄得很。自己不过随口说了几句,便惹得他面红耳赤。若再继续逗弄,恐怕真要把救命恩人惹恼了。

  于是少年立刻收敛笑意,十分诚恳地拱手道:“原来如此。宁公子一心向道,不拘小节,在下佩服!”

  宁长风:“……”

  他狐疑地打量着谢知还,总觉得这小子在故意挤兑自己。

  偏偏少年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满是认真,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是在诚心恭维,叫人想发作也找不到理由。

  宁长风只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朝楼上走去。

  “跟我来!”

  谢知还忍着笑意,连忙跟了上去。

  二楼的布置比楼下更加清幽。宁长风带着他穿过一条回廊,来到东侧的一间客房前,伸手推开房门。

  “往后你便住这里。”

  谢知还探头一看,不由得又是一愣。

  屋里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卧房,靠墙摆着雕花木床,床上铺着柔软的锦褥,窗前有书桌和书架,角落里还放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铜盆。更让他惊讶的是,床边竟然已经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套崭新的衣裳。

  “这些都是给我的?”

  “自然。”

  宁长风拿起其中一套浅青色长衫,在谢知还身前比画了一下。

  “嗯,尺寸应该差不多。”

  谢知还低头看看那些衣裳,又抬头看看宁长风,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宁公子救下自己不过几个时辰,怎的连换洗衣物都准备得如此齐全?尤其是这衣裳的大小,瞧着竟像是专门替自己裁制的。

  他伸手摸了摸衣料,发现触感细腻柔软,显然不是寻常凡间布匹。

  于是谢知还微微抬起头,故意露出一副惊叹的模样。

  “宁公子果真神通广大,竟连在下穿多大的衣裳都能一眼看出来!”

  宁长风拿着衣裳的手顿了一下。

  “那……那是自然!”

  他轻咳一声,故作轻松地说道:“本公子修道多年,眼力岂是寻常凡人可比?看上一眼,自然便能知道个大概。”

  “原来如此。”谢知还连连点头,笑得十分乖巧,“今日当真是让在下开了眼界。”

  宁长风见他不再追问,便将衣裳放到床边,又仔细叮嘱了几句。

  谢知还一边应着,一边暗暗记下了这件事。

  这位宁公子似乎很怕自己问起某些事情。

  不过,既然对方不愿多说,他自然不会追究。人家好心好意救了自己,难道还非得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打听个清楚不成?

  宁长风见他神色如常,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随后,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玉简和一本薄薄的书册,放在桌上。

  “你既然来了天玄宗,总该知道些修行常识。省得往后出去,被人三言两语便唬住了。”

  谢知还顿时来了精神。

  他虽然对修仙没有太深的执念,却也不是对仙家手段毫无兴趣。毕竟哪个十五岁的少年,不曾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御剑乘风、降妖除魔?

  更何况,他如今寄人篱下,总不能一辈子只靠宁长风养活。若能学些本事,将来也好有个安身立命的依仗。

  想到这里,谢知还连忙端正坐姿,拱手道:“还请宁公子赐教。”

  宁长风满意地点了点头,拉过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修行之道,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倒也简单。世间修士虽各有传承,但大体上只有四大境界。”

  他竖起四根手指。

  “炼气、筑基、金丹、天人。”

  谢知还默念了一遍,随即问道:“那在下如今,可算是炼气修士?”

  “你?”宁长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连灵气都不会感应,算哪门子的炼气修士?”

  谢知还顿时有些失望。

  “原来连门槛都还没摸着。”

  “急什么?炼气本就是修行之始,讲究引天地灵气入体,洗炼筋骨,打通经脉。待到灵气能够在体内自行运转,才算真正踏上了修行之路。”

  “那筑基呢?”

  “筑基便是立道基。炼气只是积蓄灵力,筑基却要真正确定自己的修行之路。道基稳固,日后才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谢知还听得津津有味,想了想,又问道:“那金丹呢?是不是将体内灵气凝成一颗丹丸,便算得上金丹修士了?”

  宁长风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哪有这么容易?”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神情难得认真了几分。

  “金丹与前两境截然不同。世间筑基修士虽不算多,却也称不上罕见。可真正能够成就金丹之人,往往万中无一。”

  “这是为何?”

  “因为金丹不仅要看修为,更要看天命。”宁长风抬起头,望向窗外辽阔的云海,“修士若想凝聚真正的金丹,便须明悟自身大道,得到天道认可,方能获赐丹位。若得不到那份认可,纵使积累千年灵力,也难以跨过那道天堑。”

  “丹位?”

  谢知还若有所思。

  他自幼读过不少经史,对这两个字倒有些自己的理解。

  “听起来,倒像是凡间朝廷授官。纵使满腹经纶,也得榜上有名,才能真正得个官身。”

  宁长风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倒也可以这么理解。只是凡间官职由朝廷授予,丹位却须天道亲自认可。若无丹位,便是体内凝出了再多灵力,也算不得真正的金丹修士。”

  谢知还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那倘若两个修士修为相当,一个得了丹位,一个没有,岂不是天差地别?”

  “正是如此。丹位可不是什么虚名,而是修士与天地大道之间真正的联系。也正因如此,金丹真人在修真界地位极高,哪怕是传承千年的大宗门,也不会轻易得罪一位金丹真人。”

  谢知还不由得咂了咂舌。

  原来修仙也讲究出身、名分与地位。看来仙人与凡人虽然本事不同,许多道理却也相通。

  “那天人呢?”

  宁长风的神情微微一变。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天人之境,已非寻常修士能够揣度。到了那等境界,举手投足便可牵动天地法则,寿元更是悠长得难以想象。世人常说修仙求长生,真正有资格谈论长生这两个字的,便是那些天人。”

  谢知还听得出神。

  他想起方才御剑飞行时见过的无数仙山,又想起宁长风随手施展的那些神奇法术,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原来这世上,当真有人能够活上千年、万年。

  若是爹爹也能修仙,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谢知还便忍不住苦笑起来。

  自己又在痴心妄想了。

  黎城那么多人,难道就没有一个想活下去的?可到头来,还不是尽数化作了行尸走肉。

  更何况……

  即便真的长生不老,又能如何?

  一个人若是活了千年万年,身边却再没有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那样的日子,岂不是比死还要难熬?

  谢知还低头望着掌心,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兴奋渐渐淡了下去。

  宁长风见他忽然沉默,不由得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没听明白?”

  “没有。”谢知还摇摇头,勉强笑道,“只是在下觉得,修仙之路实在太过漫长。想来要吃不少苦头。”

  “那是自然。不过你也不必想得太远。”宁长风笑了笑,“眼下你连灵气都还不会感应,还是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谢知还点了点头。

  这话倒是不假。

  若是连眼前的日子都过不好,便想着千年万年之后的事情,未免也太过好高骛远了些。

  宁长风又简单讲了些宗门规矩,告诉他寒月峰素来清静,不必事事拘谨,但若遇见其他主峰的弟子,也不要轻易与人起冲突。

  临了,他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尤其是我师尊闭关修行的揽月湖,你可千万别乱闯。”

  谢知还自然满口答应。

  开什么玩笑?自己如今不过是个连炼气都还没入门的小跟班,躲着那些仙家高人还来不及,哪里敢主动往人家闭关的地方凑?

  只是想到宁长风口中的师尊,他又忍不住有些好奇。

  能教出宁公子这样的弟子,也不知那位师尊究竟是何等人物。

  不过这念头只在心间转了一圈,便被他抛到了脑后。

  自己如今还是先把宁公子伺候好吧。

  宁长风见他确实疲惫不堪,也没有再继续讲下去。

  “好了,今日先到这里。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说罢,他起身走向门口。

  可刚走出两步,又像是不放心似的折返回来,替谢知还把窗户关严实了些。

  “夜里若觉得冷,柜子里还有一床被褥。”

  “知道了。”

  “饿了的话,桌上有糕点。”

  “嗯。”

  “还有,若是身子不舒服……”

  “宁公子!”

  谢知还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您再这么叮嘱下去,太阳都快落山了。”

  宁长风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你这小子!”

  他伸手在谢知还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终于转身离开。

  房门合上后,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知还站在原地,望着干净整洁的桌椅、柔软舒适的床铺,以及窗外那片开得正盛的海棠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短短几日,他便从一个衣食无忧的黎城少年,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如今又稀里糊涂地住进了传说中的仙门,甚至还有位修为高深的大师兄对自己照顾有加。

  人生际遇,当真难以预料。

  他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那几套崭新的衣裳,又想起宁长风方才临走前那副放心不下的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

  这位宁公子,倒真是个妙人。

  只是笑过之后,他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楚。

  从前在家时,爹爹也是这般婆婆妈妈。每次自己出门,他总要叮嘱上一大堆,什么天冷添衣、下雨带伞,甚至还会偷偷往他袖子里塞些银钱,生怕他在外头受了委屈。

  那时自己嫌烦,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如今倒好,再也没人管着自己了。

  谢知还坐在床沿,怔怔地望着窗外。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胸前的青鸟暖玉。

  “爹,您放心吧。”

  他低声呢喃。

  “还儿如今到了仙门,吃得好,住得也好,还有人愿意照顾我。”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可惜这些话,爹爹再也听不到了。

  谢知还垂下眼睛,默默坐了片刻,随后才起身换上宁长风准备的新衣裳。

  衣裳出奇地合身。

  袖口、肩宽,竟没有一处不妥。

  谢知还对着铜镜照了照,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宁公子的眼力,未免也太好了些。”

  不过转念一想,对方可是堂堂仙门首徒,连御剑飞行都不在话下,若是连一件衣裳的尺寸都看不出来,岂不是有负仙家高人的名头?

  他笑着摇摇头,没再纠结。

  一阵困意忽然涌了上来。

  谢知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连鞋袜都顾不得仔细整理,便一头栽倒在柔软的锦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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