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三分钟

第26章　三分钟
　　林栀叫我那天是礼拜四，下午两点。
　　“江屿，你下午有空吗。”她在电话里说，“科室搬家，我办公室那些书，还有两箱资料，我一个人搬不动。”
　　“几点。”
　　“三点。”
　　“我叫个人。”
　　“叫谁。”
　　“陈师傅。”我说，“他车大。”
　　那边停了一下。
　　“……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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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点半，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瓶水。
　　一瓶常温的，一瓶冰的。
　　我在常温那瓶里放了两粒东西。必利劲，三十毫克一粒。这药是我在一个男科论坛上看到的，帖子里有人问“怎么让女朋友第一次就满足”，底下有人回：“提前一小时吃两粒，别吃三粒，头疼。”我把那两粒碾成粉，用一张纸卷成漏斗，倒进瓶里，拧上盖，摇了三十下。
　　水还是清的。有一点点浑，得对着光看。
　　我把那瓶常温的揣在外套兜里，冰的那瓶拿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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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点，陆巡停在医院东门口，黄胶带那只尾灯晒得发白。
　　陈卓从驾驶座跳下来。黑背心，工装裤，靴子。三十度，他还是那双靴子。
　　我把冰的那瓶递过去。
　　“喝口水。”
　　他接了，看了一眼，拧开，灌了半瓶。
　　“你也来？”
　　“我不渴。”
　　我把常温那瓶从兜里摸出来，递给他。
　　“这瓶给林医生。”
　　他接了，拿在手里。
　　“她喝冰的？”
　　“常温。”我说，“她胃不好。”
　　他捏了捏瓶子，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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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栀的办公室在六楼，一间朝北的小屋，两个人合用。她那天穿的是一条很素的短袖衬衫，米白的，坐在电脑前头整理东西，眼镜滑到鼻尖上。
　　“来了。”她站起来，看见陈卓，愣了一下，“……你也来了。”
　　“搬家。”陈卓说，“书在哪儿。”
　　“柜子里，还有那边两箱。”
　　他弯腰去抱那两箱资料，一箱二十来斤，两只手一夹就起来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的筋一根一根，汗顺着往下走。
　　林栀看了一眼，把眼睛挪开了。
　　她从我手里把水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
　　“常温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喝常温。”
　　“你说过。”
　　她又喝了两口，把盖子拧上，放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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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完三趟，四点半，她手机响了，说药房叫她过去一趟，有个处方要改。
　　“你俩等我一下。”她说，“最多二十分钟。”
　　“我去帮你排。”我说。
　　“不用，我自己——”
　　“你搬了一下午，坐着。”我说，“处方改完了，药得排队取，那个队最慢。我去排，你去改处方。”
　　她想了想。
　　“……那你去。西药房，二楼。”
　　“嗯。”
　　我从办公室出来，往楼梯口走。
　　走了十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二十分钟，是我给她的。
　　我知道这二十分钟会发生什么。我不光知道，我给他们把时间掐好了——我告诉她处方要改，我告诉她取药的队最慢，我把这二十分钟理直气壮地塞到她手上，让她不必找借口，不必撒谎，不必看我一眼。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不是在屋里偷，是在有人替他们守门的地方偷。刺激不在床上，在门外头那二十分钟。
　　我是他们用的那个道具。摆在门口，正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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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下楼。
　　我走到六楼东头，饮水机旁边。走廊是直的，一通到底，办公室在中间偏西那一头。我离那道门有二十来米。饮水机在烧水，咕噜一声，咕噜一声。
　　我掏出另一台手机。四点四十一。
　　我等了四分钟。
　　四点四十五，我拨了保卫科的电话。
　　“喂，保卫科吗。”我说，声音压得很平，“心内科这边，有个病人家属在闹，说是医闹。”
　　“哪儿？”
　　“五楼，心内科，医生办公室那道走廊。一个男的，四十多岁，手里好像拿了东西。”我说，“我看着他手里有把刀的，你们多去几个人。”
　　“你哪位？”
　　“我在东门这边，路过看见的。”我说，“你们快点，他刚才在骂人。”
　　挂了。
　　我又拨了一遍，这回说的是“林医生那边有医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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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点四十九，电梯“叮”了一声。
　　四个人从电梯里出来，一路小跑，鞋底在瓷砖上啪啪地响。
　　跑到一半，走在前头那个胖的，胳膊一抬，回头压着嗓子：
　　“两个手机，都录上。别到时候被这帮医闹讹上。”
　　后头那个戴眼镜的“嗯”了一声。
　　那个年轻的，二十出头，跑着就把手机从裤兜里摸出来了，一边跑一边按，屏幕亮了，举起来横在胸前。
　　四个人，三台手机。
　　我端着纸杯站在饮水机旁边，没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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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跑到办公室门口，收住脚。
　　胖的那个抬手就要敲。
　　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走廊里不是真的没声音。有一阵动静从门底下透出来——
　　咚。一下。
　　咚。又一下。
　　很匀，很有节奏。搬东西不会有这个节拍。
　　那个瘦的把头往前探。
　　“……这什么。”
　　“床。”年轻的低声说，“这是床。”
　　他说完自己愣了。
　　四个人都不吭声了。
　　门底下还漏着别的声音。一个女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往上飘，又往下落。不像喊，也不像哭。
　　像那种声音。
　　戴眼镜的咽了一口，把手机压到肚子跟前，屏幕还亮着。
　　胖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
　　他没敲。
　　他把手收回来，改成去握门把手。
　　就在那时候，里头那个人说话了。
　　“……还有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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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个人的脸一起变了。
　　胖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
　　“录着呢？”
　　“录着。”
　　“都录着？”
　　“都录着。”
　　他把门把手往下一压。
　　门没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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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是往里开的。
　　推开，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转椅，一个文件柜，靠墙一张值班床。
　　床上的蓝隔帘只拉了一半。
　　白床单皱成一团，一大半拖在地上。床边上，林栀的衬衫挂在床头那个血压计袖带上。地上一件白大褂，一只鞋，一只肉色的鞋，还有一个浅灰色的胸罩，带子散着。
　　床上两个人。
　　陈卓在上头，光着，背冲着门。他的裤子褪在膝盖上，抱在脚脖子上。
　　林栀在下头。她的腿从他腰两边伸出来，两只脚踩在床沿上。
　　她正张着嘴。
　　“……还有两分钟。”
　　说完她才看见门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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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里所有东西都停了一秒。
　　然后陈卓动了。
　　他从她身上撑起来，第一件事是去抓裤子。他两手一撑，脚往下踩——踩在了自己那条裤子上，裤腿套着他一只脚，他一抬，整个人栽了下去。
　　“咚。”
　　一堵墙，倒在了一张值班床上。
　　床跟着他往下沉，一条腿“咔”地折了，床板砸在地砖上，声音很大。林栀在床那头叫了一声，两只手去抓床边的文件柜。
　　他一条腿还挂在地上，另一条腿在床腿中间，裤子缠在脚脖子上。他那根东西还硬着，直挺挺地翘着，湿的，从那条裤子中间穿出来，就那么竖在四个人眼前。
　　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撑地，一只手去拽裤子，拽了两下没拽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我在走廊这头，隔着二十来米，从他的肩膀和胖的那个之间看进去。
　　那张脸，两年多，我从没见它变过。看一眼，点一下头，笑一下，就是它全部的表情。
　　那一秒，它变了。
　　是那种你在电梯里被人撞见正在抠鼻子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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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栀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抓过那件白大褂，往胸前一裹，裹得乱七八糟。
　　“出去。”她说。
　　声音不大，可是硬的。
　　“都出去。”
　　胖的那个往后退了半步。瘦的抬起手遮了一下眼睛。戴眼镜的嘴巴张着，没合上。
　　“我说出去！”
　　四个人退出去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那个年轻的走在最后。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他的手机还在手里，屏幕亮着，右上角那个红点一闪一闪。
　　他没停。
　　退到走廊里，转过身，背对着门，两只手把手机捧在胸前，低头看。
　　我看见他屏幕上的画面：一扇门，门上那块“医生办公室”的牌子，门缝底下的一道白。
　　录了两分十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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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个人站在门口，谁都不说话。
　　胖的那个把对讲机从腰上摘下来，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没说话。
　　戴眼镜的在搓手。
　　瘦的转过身，往走廊这头看我。我端着纸杯，喝了一口。
　　他把眼睛挪开了。
　　年轻的把手机扣在胸上，扣得很紧。
　　“这个……”他小声说，“这个怎么弄。”
　　胖的那个看着他。
　　“关机。”
　　“啊？”
　　“我说关机。”胖的压着嗓子，“存着，别传。”
　　我捏了一下纸杯。水从杯口溢出来一点，滴在地上。
　　四点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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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点零三分，我下楼，去了西药房。
　　队伍不长，前头七个人。我排到窗口，取了药，收好单据。五点半。
　　我上到六楼，办公室的门开着，灯也开着。
　　里头收拾干净了。
　　床推回墙边，床单换了，蓝隔帘拉到了底。文件柜关好了。地上什么都没有。桌面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连笔筒的角度都调过了。
　　林栀坐在转椅上，头发重新盘过了，眼镜戴正了。白大褂换了一件，扣子扣到最上面。
　　她的脸红着，从耳朵根往上。
　　陈卓不在了。
　　“陈师傅呢。”
　　她抬头看我。
　　“先走了。”
　　“怎么走了。”
　　“他有事。”
　　她把桌上那瓶常温的水拿起来。那瓶水，一个下午，喝了三指。
　　“药取了？”
　　“取了。”
　　“那我送你回去。”她说，“你也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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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红灯的时候，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在膝盖上蹭了两下，又放回去。
　　到我家楼下，她停车，没熄火。
　　“江屿。”
　　“嗯。”
　　“今天，”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她看着前头，看了三四秒。
　　“谢谢你帮我搬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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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我妈去了那家医院。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进的保卫科。她中午回来，在厨房倒了一杯水，一边喝一边跟唐阿姨打电话。
　　“压下去了。”她说，“四个人，三个签了保密的东西。我说给他两个选择：把手机里的东西当面删了，这事就算了；或者我报警，交派出所。”
　　“删了？”
　　“删了。相册删了，最近删除也删了，我看着删的。”
　　“你信？”
　　我妈喝了一口水。
　　“我不信。”她说，“我跟他说了一句，拍了就拍了，敢传，传播淫秽物品罪，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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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屋里坐着。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那个加密的文件夹，点开。
　　里头有一段新的。
　　是我站在走廊那头拍的。竖屏，十七秒。画面有点抖，可是看得清：床，两个人，一个从床上摔下去，那根东西在裤子中间竖着。
　　我把这段从头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十七秒，我看了九遍，用了三分多钟。
　　我把它挪进了加密相册。
　　我给这段起了个名字：值班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