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四个月

　　一个月后，林栀怀孕了。
　　她那天休班，来我家吃饭，吃到一半去了趟卫生间。去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一张纸。
　　“怎么了。”我妈问。
　　“没事。”
　　“你脸色不对。”
　　“……月经。”她说，“迟了。”
　　我妈放下筷子。
　　“迟几天。”
　　“十二天。”
　　我妈看了她两秒，什么都没问，站起来，去书房拿了车钥匙。
　　“我送你。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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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回来两支验孕棒。
　　她在卫生间里头，我妈在客厅坐着，我在厨房洗碗。碗洗到第三只，卫生间的门开了。
　　林栀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根东西，捏得指头都白了。
　　“两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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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林栀没回家。她坐在我床上，一直坐到十一点，一句话都没说。
　　我把那两瓶叶酸从书架后头拿出来，收进了书包。
　　“我们结婚吧。”我说。
　　她抬起头。
　　“什么？”
　　“结婚。”我说，“孩子生下来，我养。”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
　　“好。”
　　她哭了，眼泪掉在我手背上，热的。
　　我没哭。
　　墙那边是衣帽间，有衣柜滑轨的声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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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照顾她。
　　我不是装。我是真照顾。
　　我列了一张表，A4 纸，对折，插在她包的侧兜里。标题加粗，底下一条一条，“一、二、三”。
　　一、叶酸，每天一片，饭后，吃满三个月。
　　二、孕六周做第一次 B 超，确认宫内。
　　三、孕十一周到十三周，NT。
　　四、不能吃的东西：生鱼片、溏心蛋、咖啡、浓茶、隔夜菜。
　　五、每晚九点半泡脚，水温不超过四十度。
　　六、不许一个人晚上出门。
　　这张表，我写得比我妈那张进藏清单还细。
　　我陪她去做每一次产检。抽血我在走廊里拿着她的包，B 超她进去，我在门外站着，等得手心出汗。有一回做糖耐，她喝那杯糖水，喝到一半想吐，我伸手过去，让她抓着我。
　　她的头发长了一点，妊娠反应重，闻不得油烟。我把家里的抽油烟机全拆了洗，洗到风轮上的油都刮干净。
　　她夜里渴，我在她床头搁一个保温杯，温水，每晚换。她半夜起来，一摸就有。
　　她说过一句：“你怎么比女的还细。”
　　我说：“我妈列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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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她会感动。
　　她感动过。有一回我半夜给她煮面，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我，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吃面。”
　　“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低下头吃面，眼泪掉在汤里，用筷子挑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我在想，一个人要愧疚到什么程度，才会为了一碗面哭。
　　然后我又想，她愧疚的是这个孩子，还是这个孩子他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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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孕四个月，肚子显了。她的腰还是细，从后头看不出是孕妇，从侧面看得出来，一个小小的弧。
　　那天礼拜二，她说要出门买菜。
　　“我陪你去。”
　　“不用，就在楼下。”她说，“我走走，医生说要多走。”
　　“几点回来。”
　　“一个钟头。”
　　她走的时候穿了一件宽松的连衣裙，棉的，淡蓝的，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那个布袋子。
　　她走了一个钟头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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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笔记本电脑前坐了一个下午。
　　那套房子是我爸给我买的，滨江，一百二十平，装修了半年，本来打算结婚用。地砖刚铺完那阵，我去盯了一个月，怕工人偷工减料。
　　我在客厅、餐厅、主卧、次卧，各装了一个摄像头。四个，都接在一个 app 上，四个画面，一屏。
　　那天下午，我本来是想看一眼地板的。
　　三点十七分，客厅那个画面里有人。
　　两个人。
　　林栀站在客厅当中，背对着摄像头。那条淡蓝的连衣裙褪到了腰上，里头什么都没穿。她的肚子小小的，四个月，还看得出腰。
　　陈卓蹲在她前头。
　　地上铺着一张防尘布，灰白的，边角用胶带粘在地上，粘得很整齐——工人铺的，防地砖被划。
　　他抬起头，两只手捧着她的肚皮，捧了一下，然后往下，把脸埋进去了。
　　林栀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
　　她的头往后仰。摄像头装得高，从天花板上斜着往下拍，我看得见她仰起来的脖子，看得见她抓着他头发的那两只手，指甲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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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关。
　　我把四个画面切到大屏，坐下，看。
　　三点十七开始。三点四十一，他们上了防尘布。
　　她躺在布上，两条腿分开，一条腿架在他肩膀上。肚子在那儿，随着他往前顶，一晃，一晃。她一只手抓着布边的胶带，抓得胶带从地上撕起来，撕到一半“啪”地弹回去。
　　她一直捂着嘴。
　　我一直听着。
　　摄像头带拾音，声音很小，沙沙的，可是听得见。听得见她那种喘，从手指缝里出来的，一声一声，往下压。
　　他一句话都没说。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四点零三，他拔出来，射在她肚子上。
　　她躺着，喘，一只手往下摸，摸了一手的白，抬起手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一下。
　　我在屏幕前头，看得很清楚。那个笑，很短，一下就收了，跟她妈在草原上那种笑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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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点二十，她把裙子拉起来，去卫生间洗。
　　四点三十六，陈卓走了。
　　四点半，我在楼下碰见她。
　　她拎着那个布袋子，里头两把青菜，一盒豆腐。
　　“买什么了。”
　　“就这些。”
　　“这么点东西，去一个半钟头。”
　　“我在小区坐了一会儿。”她说，“晒了晒太阳。”
　　她抬手把头发从脸上拨开。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滑下来，撞在她的手背上。
　　我看了一眼那只手腕。胳膊内侧，白，一道红印，直的，从手腕往上，七八公分。
　　防尘布的边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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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她睡在我旁边。她现在睡我这边，因为我妈说“孕妇半夜要人扶”。
　　我躺了半夜，起来上厕所，去了书房。
　　我把那段下载下来，剪了。剪的是三点十七到四点零三，四十六分钟，最后剪成十四分钟。我剪掉了洗脸那一段，剪掉了她笑的那一秒。
　　我存进加密相册，文件名“四个月”。
　　相册里现在有：
　　七月十九号，七段。九分钟。
　　九月二十七号，一段。一小时十分。
　　值班表，十七秒。
　　四个月，十四分钟。
　　四个文件夹。
　　我没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