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产房外面 预产期前一个月,我妈那盒药,我换了。 那天晚上她洗澡。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卫生间的水声,很大,一直响。她洗澡要洗二十分钟,先冲,再泡,泡完出来还要抹东西,前后半小时。 我上了三楼。 她的包在卧室的床上,拉链开着。 白盒子,掀盖,七格。周三那一格的灯亮着。 我看了一眼日期:今天是礼拜六,她吃到礼拜三,还有四天。 我抠开礼拜六那一格。里头一片药。倒出来,揣进兜里。 叶酸,白的,放进去。 礼拜日,一样。 礼拜一,礼拜二,礼拜三。 五格。五个白片。 我把盒子合上,放回包里,包平放在床上,靠垫摆回原样。 我从三楼下来,水声还在响。 这五片她吃到下礼拜三。下礼拜三之后,她就会开始吃叶酸,四十六岁,一天一片,吃到某一天,会吐。 我回到自己屋里,把那五片药扔进了马桶。 * * * 预产期前十天,林栀住进了医院。 我陪着。我把那套 A4 纸的清单又打了一份,这回是待产包:身份证、母子健康手册、银行卡、两套睡衣、一包产褥垫、一双拖鞋、一条毛巾、一瓶蜂蜜。 三月十六号,凌晨四点二十,她进了产房。 我在产房外头的塑料椅上坐着,坐了一个多钟头。走廊里很静,头顶的灯是那种医院特有的白,照得人脸上没血色。五点多开始有别的家属来,抱着被子,拎着保温桶,坐在我旁边,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 六点十分,护士出来喊我:“林栀家属?” “在。” “开三指了,还得等。”她递给我一张单子,“这个签一下。” 我签了。 “她要是疼得厉害,可以打无痛。” “打。” 护士走了。 六点四十,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门口的花坛沿上,喝完了。 七点零二,我发了朋友圈,也发了抖音。就一张图,医院走廊那张塑料椅,配五个字: 跑路了兄弟们。 发完,关机。手机塞进包里,包塞进行李箱最底下。 七点二十,我上了一辆出租车。 三个月里,我没开过机。第29章 法庭见 三个月后我回家。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 南阳台的推拉门开着,风从外头进来。绿萝还在,花盆边上那个小碟子不见了。 餐桌上一份文件,一个录音笔,一支钢笔。她把那支笔拧开,摆在文件旁边,帽朝上。 “坐。” 我坐了。 她坐在我对面,靠着厨房那头。她那杯水放在手边,没喝。 “三个月。”她说,“你在外地。” “嗯。” “为什么。” “不想待。” “孩子三月十六号生的。” “我知道。” “婚是你自己说要结的,证是三月十号领的。”她说,“孩子出生的时候你不在。你签过字的那些产检单,七次,一次都是我的名字。” “嗯。” “婚房是你名下的。” “嗯。” “栀栀在医院住了九天,出院那天,她妈来接的。”我妈说,“孩子现在在她家,她妈带。户口没上,因为上户口要你签字。” 我看着她。 “你回来,”她说,“是为了办这件事。” “办哪件。” “孩子的事。” 她把那支笔拿起来,转了一下,又放下。 “我给你三条路。”她说,“第一,你回来,孩子上你的户口,婚房加栀栀的名字,两个人好好过日子。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第二。” “第二,孩子归栀栀,你按月给抚养费。房子归你,我给你二十万,你们俩离婚,从此不用管。” “第三。” 她把笔搁下,抬起眼睛看我。 “第三,我这边起诉你,遗弃。婚是你答应的,证是领了的,孩子出生你跑了三个月。产检单、住院记录、你那条朋友圈,我这儿全有。”她说,“你还年轻,以后要考公,要出国。这个记录进了档案,你自己算。” 她说完,把手臂搭在桌上,等着。 “跟七月九号那次一样。”我说。 她没否认。 “那次你说,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别说,等我来。”我说,“你来了,你把事情按下去,签了协议,你说,他去。” “那次你全责。”她说。 “这次呢。” “这次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的人坐在那张椅子上,可是坐在我对面的,是另一个东西。是那种在派出所调解室里说“第一、第二、第三”的东西。 “妈。”我说。 “嗯。” “你要把我送进去?” “我要你把这件事了了。” “了了。”我说,“你的了了,是把一个不是我的孩子,写在我名下,还得跟你一块儿演完这场。” “是不是你的,你心里清楚。” “我心里清楚。”我说,“你心里更清楚。” 她没动。 我把手搁在桌上。 “那就法庭见。” * * * 六月十五号,开庭。 林栀是原告。她的代理人是我妈。 我是被告。我自己应诉。 * * * 审判庭在六楼,一间小的,旁听席三排,坐了五个人。书记员在敲键盘,敲得很快,庭里就这一个声音。 法官核对身份。 “被告代理人?” “没有代理人。”我说,“我自己答辩。” 法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对面。 “原告代理人,与被告什么关系。” 我妈站起来。 “我是原告的委托代理人。”她说,“也是被告的母亲。” 书记员的键盘停了一下。 法官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庭前她已经交过一份书面说明。 * * * 我妈先说。 “被告主张孩子与其不存在亲子关系,依据是一份单方委托的鉴定报告。” 她两只手撑着桌面。 “这份报告,程序上不合法。亲子鉴定属于人身关系的鉴定,必须经双方同意,由法院委托或者双方共同委托的机构进行。被告提交的这份,是他自己送检的,送检材料是口腔拭子,取样过程没有第三方见证,也没有经过原告同意。” 她抬起头。 “不具有证据效力。” * * * 法官:被告答辩。 我站起来。 “单方鉴定有瑕疵。”我说,“我不以这份报告作为主要证据。” 我妈的手停在材料上。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 U 盘,放在桌上。 “去年六月四号晚上,医院六楼医生值班室的监控视频,十七秒。拍摄时间晚上九点二十七分。拍摄人是当班保安。” 我停了一下。 “视频里两个人,一个是本案原告林某,另一个是案外人陈某。” * * * 我妈的手停在材料上,停了一会儿,才抬起来。 “这份视频来源不明。”她说,“拍摄主体是医院保安,不是执法人员。取证过程涉嫌侵犯隐私。而且内容涉及隐私,当庭播放不合适。” “不要求当庭播放。”我说,“只请求核实真实性,并作为认定原告存在过错的依据。” 法官:准许。 我把那法条念了一遍。 “《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三十九条:一方起诉请求确认亲子关系不存在,并提供必要证据予以证明,另一方没有相反证据又拒绝做亲子鉴定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否认亲子关系一方的主张成立。” “必要证据有两项。”我说,“一是单方鉴定报告,二是这份视频。” “报告有瑕疵,我承认。可它不是拿来当结论用的,它是拿来证明我对这件事有正当怀疑的。”我说,“一个人自己送检,报告说不是他的,他据此提出异议,法院就该让他有机会把这件事查清楚。查清楚的办法只有一个——鉴定。” “如果原告坚持不同意鉴定,请求法庭推定我与该子女不存在亲子关系。” * * * “我需要时间核实。”我妈说。 法官:不必。 法官转向林栀。 “被告提交的视频与鉴定报告,已经形成初步证据链。原告如坚持否认,应当配合鉴定。明确表示不同意鉴定的,本院将推定被告的主张成立。” “你同不同意做鉴定。” 林栀低着头。 她的手放在桌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很紧。 过了很久。 “我不同意。” * * * 我妈没停。 “审判长。我还有两点。” “第一,被告于三月十号与原告登记结婚,三月十六号孩子出生,三月十六号清晨七点二十分被告离开医院,此后三个月下落不明。婚内擅自离家,遗弃配偶与新生儿,原告请求判决离婚,责任在被告。” “第二,被告婚前即知原告怀孕,仍自愿登记结婚。其今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于法无据——知情而同意的,不构成损害。” 她说完,把一页材料递上去。 “这是原告的产检记录,七次,签字栏都是我的名字。” * * * 轮到我。 “第一,我不是遗弃。”我说,“我是发现了。” “去年六月四号,医院值班室。此后原告与案外人陈某持续发生性关系。今年一月,我在滨江那套房子里装了施工监控,本来是看工人的。录到了两次,一次四十六分钟,一次一小时零八分。那套房子的装修款,我付的。产证上只有我一个名字。装修是我为我自己的婚礼准备的。” “我离家,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别的。” “第二,精神损害。代理人说‘知情而同意’不构成损害。这一点我不争。我婚前就知道。” 我停了一下。 “可婚姻存续期间,她还在跟那个人上床。在婚房里,在我付钱的防尘布上。这一条,跟婚前知不知道,无关。” 我把那两份监控的截图递上去。 合议庭看了很久。 * * * 判决书是七月十号下来的,七条。 一、准予原告与被告离婚。
二、确认原告所生之子与被告不存在亲子关系。
三、原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被告彩礼及三金折价,共计四万七千三百二十元。
四、原告赔偿被告精神损害抚慰金三万元。
五、房屋归被告所有,原告于三十日内配合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恢复登记至被告名下;原告已支付的购房款二十万元,由被告同期返还。
六、原告所生之子由原告自行抚养,被告不承担抚养费。
七、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 判决书里另有一句:被告离家系因发现原告婚内与他人发生不正当关系,不构成遗弃,原告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法槌敲了一下。 现在闭庭。 * * * 出庭的时候,林栀在走廊里拦住我。 她瘦了很多。白衬衫在她身上是空的,锁骨陷下去。她左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还在,晃着,滑到手背上。 “江屿。” 我停下来。 “你告诉我一句话。” “你说。” “你既然不要这个孩子,”她说,“你为什么要我生下来。”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法警在门口,拖鞋在地砖上响。她的声音不大,可是抖。 “你说你照顾我们俩。”她说,“你给我列单子,你半夜给我煮面,你陪我做糖耐,你手冻得通红在洗抽油烟机。你哪一天是装的?” 我看着她。 她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没下来。 “你为什么骗我。” “我没骗你。”我说。 “你说你照顾我们俩。” “我照顾了。”我说,“一天没缺。” “那孩子呢。”她说,“孩子怎么办。” “关我什么事。”我说,“他又不是没爸。” 她愣住了。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下来了,一颗,两颗,顺着下巴滴在白衬衫上。 陈卓从走廊那头过来。他穿一件灰短袖,领口松了,人瘦了一圈,脸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从颧骨到耳朵。 他走到林栀身边,站住,看着我。 “事情没完。”他说。 “对的。”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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