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打卡

送交者: gunyangguang [☆品衔R4☆] 于 2026-10-30 2:11 已读1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第30章 守时姐姐 由 gunyangguang 于 2026-10-30 2:10
第31章 打卡

  后来的事,起得比我安排的快。

  *  *  *

  九月十二号,有人把七月那条旧的翻出来了。

  引擎盖那条,四百多万播放,两年了,一直躺在那里。有个做合集视频的,把三件事串成了一条:七月,撞车,被按引擎盖;八月,进藏,刹车失灵,两车贴一块儿;九月,守时姐。

  他给这条起名叫“一个男人的两年”。

  那条播放三千六百万。

  有人在底下把我也扒了。我的名字,我的学校,我公司的名字。

  有人把夏棠的抖音翻出来了。她两年前那条洗车视频的评论区,两年没人管,那天晚上涌进来四万条。

  “这是马屌哥第一个。”

  “不对,是第三个。”

  “前女友、老婆、准老婆,一个人包圆了。”

  *  *  *

  夏棠那天晚上开了直播。

  她本来是想出来说两句的。她在镜头前头坐着,家里,穿一件白的卫衣,头发散着,眼睛底下两块青。她说:“大家不要乱讲,那都是过去的事。”

  弹幕全是:

  “马屌嫂。”

  “求资源。”

  “姐姐讲讲他的尺寸。”

  “是不是真的跟驴一样。”

  她念了两条,声音就变了。

  她坐在那儿,嘴唇抖着,说了一句“你们能不能别问了”,然后关了直播。

  那条直播的回放,第二天被人剪成了三十七秒。

  *  *  *

  九月十四号,有人在评论区写了一条,点赞十一万:

  “这叫什么,这叫追着牛啊。前女友被操,老婆被操,绿帽哥和马屌哥才是真爱。”

  底下有人接着写:

  “绿帽哥自己开车在前头顶着,后头马屌哥顶他老婆。这画面,我脑补了。”

  “引擎盖弟弟,你从一开始就是给人抬轿子的。”

  “他不是抬轿子,他是那个轿子。”

  我把这些截图。

  我截图的时候手很稳。

  *  *  *

  九月十六号,有人去了车库。

  一开始只有两三个人,在卷帘门底下拍照。后来多了,一天几十个。有人举着牌子,白纸黑字:“马屌哥,我也想学修车。”

  有人站在院子里喊:“陈师傅在吗!我要改涉水喉!”

  有人爬到那辆老陆巡的引擎盖上坐着,拍视频,配字:“就是这个盖,马屌哥的床。”

  阿坤出来赶人,被人围住,问他:“你是不是也睡过?”

  老鲁从车间里拿了根撬棍出来,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人散了一半。

  那天下午,有人在那台引擎盖上砸了一个坑。

  *  *  *

  九月十八号,爆料开始往下走。

  先是有人在本地一个论坛发帖:谁的老婆去半山车库修过车的,回去查查,头可能也绿了。

  帖子里点了几个人名。有一个是开建材公司的,有一个是做装修的,有一个是跑网约车的。

  第二天,帖子被删了。第三天,有人在评论区重新贴,贴得更多。

  再后来,出来的是一条更狠的:

  “不止修车的。绿帽哥他妈,也跟他有一腿。荤素不忌,大小通吃。”

  这条是匿名。发的人没有配图,只有一句:

  “你们自己去看他办公室那面墙上的照片。”

  我点进去,看了半天。

  那面墙上贴着地图,还有几十张照片。有一张是篝火,一群人举着啤酒,里头有个女的,半个身子挂在他肩膀上。

  那张照片,两年多前,我妈在网约车上翻他朋友圈的时候,翻到过。

  *  *  *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了电话。

  “你看见网上的东西了吗。”

  “看见了。”

  “有人点了我的名字。”

  “嗯。”

  那边停了一下。

  “江屿。”她说,“这不是你干的。”

  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说,“这一条,我知道不是你。”

  “妈。”

  “你别回来。”她说,“这几天你别回家。”

  *  *  *

  九月二十号,礼拜六,三十九度。

  那天车库门口聚了大概两百人。

  钱总在几个群里发了红包,一句话:各位,我什么都不说。

  他真没说。他只是把地址、时间、车牌,一样一样地发出去。

  来的人,一半是看热闹的,一半是男人。那些男人里头,有一个是从新疆回来的长途司机。

  阿芬姐的老公。

  他开了三十二个小时的车,从星星峡一路开回来,凌晨四点到的家,在楼下抽了半包烟,上午十点到的车库。

  *  *  *

  我那天下午两点到的。

  我没往里挤,站在竹林口。人太多,最前头围了三层,后头的人举着手机,站在卡车车斗上,站在墙头上。

  陈卓从车间里出来了。

  他站在卷帘门底下,赤着上身,胸口一片红,那是刚才不知道谁砸过去的一个西红柿。

  “都给我滚。”他说。

  前头的人往后退了两步,后头的人往前挤。

  “陈师傅!”有人喊,“改个涉水喉多少钱!”

  “我要学修车!”

  “我老婆的车也该保养了!”

  有人笑,笑成一片。

  *  *  *

  我看见了阿芬姐老公。

  他穿一件旧背心,晒得跟陈卓一个色,肩膀上有一道老疤。他从人堆后头往里走,没人拦他,人像水一样往两边让。

  他走到最前头,站住了。

  “陈卓。”

  陈卓看着他,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换了一下。他认出他了。

  “老周。”

  “我老婆给你送了三年饭。”他说。

  陈卓没说话。

  “我在外头跑车,一年回来三趟。”老周说,“我回来那三天,她还给我做红烧肉。她跟我说,你在外头吃不好。”

  “老周——”

  “我老婆给你送饭。”老周说,“你他妈送她马屌。”

  他一拳打过去。

  那一拳很沉,是从腰上带起来的,砸在陈卓的左脸上。陈卓的头往旁边偏了一下,人往后踉跄了两步,一脚绊在卷帘门的轨道上。

  他没倒。他撑住了。

  *  *  *

  我妈是三点到的。

  她从竹林里走进来,穿着那条黑裙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直接走到最前头,转过身,面对那些人。

  “我是陈卓先生的代理律师。”她说,声音一点没变,“你们现在围在这里,已经构成寻衅滋事。车库是合法经营的场所,你们堵门、砸东西、动手,我这儿都录着。”

  她把手机举起来。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十分钟就到。这十分钟,你们走,我什么都不追究。”

  人群安静了一下。

  “这十分钟,你们不走,”她说,“一个都跑不了。”

  *  *  *

  钱总在人堆里喊了一句。

  “听见没有?代理律师!”

  声音很大,是他那种带痰的音。

  “你们记不记得,上回在这儿,她怎么说的?‘钱到车走’。”他笑,“她也是陈卓的‘代理’。”

  人群里“哦”了一声。那个“哦”很长。

  “代理什么呀——”

  “代理到床上去了吧。”

  有人在后头接了下一句,嗓门更亮:

  “你是替儿子来的,还是替马屌哥来的啊?”

  人群里笑开了。

  “替马屌哥!”

  “她儿子呢,她儿子怎么不来!”

  “她儿子在家看录像呢!”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举着手机的手没放下来,可是它在抖。

  “沈律师。”钱总又喊了一句,慢慢地说,“我这话问得不好听,你也别怪我。你说,你是替哪个来的。”

  我妈没说话。她把手机举得更高了一点,镜头对着前头。

  她大概是想录下来。她的手抖得厉害,那只手机在太阳底下晃,晃得那道反光一会儿一亮,一会儿一暗。

  有人从后头推了一把。

  那一推不是冲我妈去的,是冲前头一个人去的。前头那个人站不稳,往后一退,撞在我妈肩膀上。

  我妈往后一仰,脚在碎石子上滑了一下,人坐在了地上。她的手机甩出去,屏幕扣在碎石子上,裂了。

  她坐在地上。

  那条黑裙子的开衩,从中间撕开,一直撕到大腿根。

  *  *  *

  后面的事,我没看清。

  我只看见人一下子涌上去了。

  钱总在人堆里又喊了一句。这回他喊的是什么,我没听清。可是人动了。

  就像水,堤没了。

  陈卓被人围在中间,一开始还站着,后来倒了。有人在踹,有人在打,有人在捡地上的东西扔。有人喊“打死他”,有人喊“让开让开我拍不到”。

  我看见一只脚踹在他两腿中间。又一只。

  我看见他蜷起来了,两只手捂着下身,整个人缩成一团,滚了一下,滚到那台老陆巡的轮子底下。

  老周被人拉开了。他站在一边,喘着气,手在抖。

  我从竹林口往那边走。走了二十几步,被人挡住,我站住了。

  警笛声从山脚那头过来了,很细,一声一声地往上爬。

  *  *  *

  人太多了。

  那天下午,抓了十几个。

  竹林口一道卡,出来一个查一个。有人从田埂上跑,被两个警察追进橘子园;有人蹲在卡车车斗上不下来,说“我又没动手,我看热闹的”;还有一个提着塑料袋往外走,袋子里是两块砖。

  我也被带走了。

  不是抓,是“请去说明情况”。一个年轻警察走到我跟前,说:“你跟我走一趟。”

  我说好。

  *  *  *

  派出所一楼大厅,挤了三十几个人。

  塑料椅不够,有人坐在窗台上,有人蹲在墙角。冷气开得很足,可人一多,屋里就是一股汗味、烟味、柏油晒过的味。

  有五六个人在举着手机直播。

  “家人们,我们现在就在派出所大厅啊——”

  “刚才那场面你们没看见,太刺激了。”

  “有个被绿的大哥把马屌哥打了,一拳,直接撂倒。”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啊,我们也是刚被请来的。”

  “有没有视频?求视频!现场乱成一片,肯定有人拍了!”

  弹幕在屏幕上滚,滚得比人说话还快。

  「叔叔请喝茶哈哈哈哈」

  「打卡马屌哥车库,赠送派出所一日游」

  「我也想去打卡,地址在哪儿」

  「楼上你别急,先看看会不会一起进去」

  「这届网友太能整活了」

  *  *  *

  十分钟以后,视频就出来了。

  有人在大厅里外放,声音开得很大。

  画面全是晃的。举着手机的人在挤,镜头一会朝天,一会照地,照到一片碎石子,照到一只翻了的拖鞋。

  然后稳住了。

  中间围着一个人,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得见那件灰短袖,后背上一个脚印。

  有几个人围着他。有人一脚踹过去,正正落在他两腿中间。

  他整个人缩了一下,没出声,肩膀往下一塌。

  又一只脚。

  又一只。

  画外有人在喊:“别踹那儿!别踹那儿!”喊了,没人听。

  「我操。」

  「马屌哥的马屌还能用吗」

  「割了吧」

  「留着总比没有好」

  「哈哈哈哈哈哈这条评论笑死我了」

  「不是,你们不觉得有点过了吗」

  「过什么过,他睡别人老婆的时候怎么不过」

  *  *  *

  大厅另一头,有人举着手机冲同伴喊:

  “我涨粉三千了!”

  他把屏幕转过去给人看。

  “三千!就这一下午!感谢各位老铁!”

  *  *  *

  然后是一条更短的。

  七秒。

  镜头从人堆缝里穿过去,穿过去,对着地上。

  地上坐着一个人。

  黑裙子,白真丝衬衫,头发散了,眼镜掉在一边。裙子的开衩从中间撕开,一直撕到大腿根,一条腿就那么露在外面,白的,从膝盖往上。

  有人伸手去扶她。她的手抬了一下,又落下去了。

  七秒。

  「我已经暂停了。」

  「已经撸过 不谢。」

  「已射。」

  「你们真他妈恶心。」

  「恶心你别看啊。」

  「这是律师吧?上午还在网上看见她照片。」

  「哪个律师?」

  「绿帽哥他妈。」

  *  *  *

  我在大厅角落的塑料椅上坐着。

  旁边两个警察靠在墙边,压着嗓子说话。声音不大,可我离得近。

  “一个烂裤裆的破事,”一个说,“怎么搞这么大。”

  “人太多了。”另一个说,“二百多号。”

  “二百多号里,一百八十个是来拍视频的。”

  “剩下那二十个呢。”

  “剩下那二十个是真想踹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一个掏出烟,看了看墙上的“禁止吸烟”,又塞回去了。

  “一会儿怎么弄。”他问。

  “一个个做笔录。”另一个说,“做到明天早上。”

  *  *  *

  大厅那头有人在哭。

  是个中年女人,坐在窗台上,一边哭一边打电话:“……我不知道啊,我就跟着来看看……我怎么知道他动手了……”

  有人在骂:“谁他妈报的警!”

  “警察自己来的。”

  “谁报的?”

  “不知道。”

  有人在角落里刷手机,刷得笑起来。

  “哎你们看这条,说我们是‘马屌哥的粉丝团’。”

  “粉丝团,哈哈哈,行啊。”

  “我是团长。”

  *  *  *

  周警官是六点多来的。

  他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走到前台那边,跟值班的说了两句。说完,他转过身,往大厅里扫了一圈。

  他的眼睛在我身上停住了。

  他没马上过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看了有四五秒。

  他不上网,可他今天一定上过。他手底下那个所,一下午进来三十几个人,一半在拍视频,一半在被人拍。他要是不知道“马屌哥”,他就当不了这个民警。

  他走过来。

  我站起来。

  他在我面前站定,看了我一会儿。

  “坐。”

  我坐了。

  他没坐,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撑着椅背。

  “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事儿,网上已经三千万了。”

  “不知道。”

  “你猜我信不信。”

  我抬起头看他。

  我没说话,笑了一下。

  他看着我那个笑,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笔录,签个字。”

  我接了,一行一行看。看完了,签了。

  他接过那张纸,没走。

  “江屿。”

  “嗯。”

  “你妈在哪家医院。”

  “市一。”

  他点了点头,把纸塞回文件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回家吧。”他说,“明天上午再来一趟。”

  “好。”

  *  *  *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口台阶底下还站着二十来个人,都在等。一看见门里出来人,手机全举起来了。

  有人问:“兄弟,里头什么情况?”

  我说:“人多。”

  我往下走。走了几步,听见后头有人喊:

  “就是他!引擎盖那个!”

  我没回头。

  *  *  *

  那天下午现场有三百多条视频。我只存了一条。

  *  *  *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

  我妈在三楼,妇科。陈卓在七楼,泌尿外科。两个人都进了手术室。

  七点四十,陈卓出来了。推床从我面前过去。他脸肿着,左边眼睛闭着,鼻子上插着管。

  一个医生跟在后头,跟他那个同伴说:

  “左侧睾丸挫裂伤,血肿,得清创。保不保得住,看明天。”

  *  *  *

  九点二十,我妈那边出来一个护士,找家属。

  我站起来了。

  “你是她什么人。”

  “儿子。”

  “你妈大出血,清宫了。”她说,“四十六岁,年纪太大,出血止不住,输了两个单位。人出来先送 ICU 观察,你先去交钱。”

  我去交了钱。

  收费窗口上贴着一张单子,我照着单子上的项目,一样一样看:手术费、麻醉费、输血费、床位费、护理费。

  一共一万七千八。

  我把她那张卡递进去。密码是我爸的生日。

  *  *  *

  第二天,我用她的卡给她请了一个全天护工。

  四百八一天,姓王,五十来岁,我签了一个月的合同。

  签合同的时候,王阿姨把笔停在纸上。

  “你上班,没空吗?”

  “对的。”

  “晚上来吗。”

  “不来。”

  她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

  “那你要请全程的。”

  “嗯。”

  她看了我一眼,把合同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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