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打卡 后来的事,起得比我安排的快。 * * * 九月十二号,有人把七月那条旧的翻出来了。 引擎盖那条,四百多万播放,两年了,一直躺在那里。有个做合集视频的,把三件事串成了一条:七月,撞车,被按引擎盖;八月,进藏,刹车失灵,两车贴一块儿;九月,守时姐。 他给这条起名叫“一个男人的两年”。 那条播放三千六百万。 有人在底下把我也扒了。我的名字,我的学校,我公司的名字。 有人把夏棠的抖音翻出来了。她两年前那条洗车视频的评论区,两年没人管,那天晚上涌进来四万条。 “这是马屌哥第一个。” “不对,是第三个。” “前女友、老婆、准老婆,一个人包圆了。” * * * 夏棠那天晚上开了直播。 她本来是想出来说两句的。她在镜头前头坐着,家里,穿一件白的卫衣,头发散着,眼睛底下两块青。她说:“大家不要乱讲,那都是过去的事。” 弹幕全是: “马屌嫂。” “求资源。” “姐姐讲讲他的尺寸。” “是不是真的跟驴一样。” 她念了两条,声音就变了。 她坐在那儿,嘴唇抖着,说了一句“你们能不能别问了”,然后关了直播。 那条直播的回放,第二天被人剪成了三十七秒。 * * * 九月十四号,有人在评论区写了一条,点赞十一万: “这叫什么,这叫追着牛啊。前女友被操,老婆被操,绿帽哥和马屌哥才是真爱。” 底下有人接着写: “绿帽哥自己开车在前头顶着,后头马屌哥顶他老婆。这画面,我脑补了。” “引擎盖弟弟,你从一开始就是给人抬轿子的。” “他不是抬轿子,他是那个轿子。” 我把这些截图。 我截图的时候手很稳。 * * * 九月十六号,有人去了车库。 一开始只有两三个人,在卷帘门底下拍照。后来多了,一天几十个。有人举着牌子,白纸黑字:“马屌哥,我也想学修车。” 有人站在院子里喊:“陈师傅在吗!我要改涉水喉!” 有人爬到那辆老陆巡的引擎盖上坐着,拍视频,配字:“就是这个盖,马屌哥的床。” 阿坤出来赶人,被人围住,问他:“你是不是也睡过?” 老鲁从车间里拿了根撬棍出来,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人散了一半。 那天下午,有人在那台引擎盖上砸了一个坑。 * * * 九月十八号,爆料开始往下走。 先是有人在本地一个论坛发帖:谁的老婆去半山车库修过车的,回去查查,头可能也绿了。 帖子里点了几个人名。有一个是开建材公司的,有一个是做装修的,有一个是跑网约车的。 第二天,帖子被删了。第三天,有人在评论区重新贴,贴得更多。 再后来,出来的是一条更狠的: “不止修车的。绿帽哥他妈,也跟他有一腿。荤素不忌,大小通吃。” 这条是匿名。发的人没有配图,只有一句: “你们自己去看他办公室那面墙上的照片。” 我点进去,看了半天。 那面墙上贴着地图,还有几十张照片。有一张是篝火,一群人举着啤酒,里头有个女的,半个身子挂在他肩膀上。 那张照片,两年多前,我妈在网约车上翻他朋友圈的时候,翻到过。 * * *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了电话。 “你看见网上的东西了吗。” “看见了。” “有人点了我的名字。” “嗯。” 那边停了一下。 “江屿。”她说,“这不是你干的。” 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说,“这一条,我知道不是你。” “妈。” “你别回来。”她说,“这几天你别回家。” * * * 九月二十号,礼拜六,三十九度。 那天车库门口聚了大概两百人。 钱总在几个群里发了红包,一句话:各位,我什么都不说。 他真没说。他只是把地址、时间、车牌,一样一样地发出去。 来的人,一半是看热闹的,一半是男人。那些男人里头,有一个是从新疆回来的长途司机。 阿芬姐的老公。 他开了三十二个小时的车,从星星峡一路开回来,凌晨四点到的家,在楼下抽了半包烟,上午十点到的车库。 * * * 我那天下午两点到的。 我没往里挤,站在竹林口。人太多,最前头围了三层,后头的人举着手机,站在卡车车斗上,站在墙头上。 陈卓从车间里出来了。 他站在卷帘门底下,赤着上身,胸口一片红,那是刚才不知道谁砸过去的一个西红柿。 “都给我滚。”他说。 前头的人往后退了两步,后头的人往前挤。 “陈师傅!”有人喊,“改个涉水喉多少钱!” “我要学修车!” “我老婆的车也该保养了!” 有人笑,笑成一片。 * * * 我看见了阿芬姐老公。 他穿一件旧背心,晒得跟陈卓一个色,肩膀上有一道老疤。他从人堆后头往里走,没人拦他,人像水一样往两边让。 他走到最前头,站住了。 “陈卓。” 陈卓看着他,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换了一下。他认出他了。 “老周。” “我老婆给你送了三年饭。”他说。 陈卓没说话。 “我在外头跑车,一年回来三趟。”老周说,“我回来那三天,她还给我做红烧肉。她跟我说,你在外头吃不好。” “老周——” “我老婆给你送饭。”老周说,“你他妈送她马屌。” 他一拳打过去。 那一拳很沉,是从腰上带起来的,砸在陈卓的左脸上。陈卓的头往旁边偏了一下,人往后踉跄了两步,一脚绊在卷帘门的轨道上。 他没倒。他撑住了。 * * * 我妈是三点到的。 她从竹林里走进来,穿着那条黑裙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直接走到最前头,转过身,面对那些人。 “我是陈卓先生的代理律师。”她说,声音一点没变,“你们现在围在这里,已经构成寻衅滋事。车库是合法经营的场所,你们堵门、砸东西、动手,我这儿都录着。” 她把手机举起来。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十分钟就到。这十分钟,你们走,我什么都不追究。” 人群安静了一下。 “这十分钟,你们不走,”她说,“一个都跑不了。” * * * 钱总在人堆里喊了一句。 “听见没有?代理律师!” 声音很大,是他那种带痰的音。 “你们记不记得,上回在这儿,她怎么说的?‘钱到车走’。”他笑,“她也是陈卓的‘代理’。” 人群里“哦”了一声。那个“哦”很长。 “代理什么呀——” “代理到床上去了吧。” 有人在后头接了下一句,嗓门更亮: “你是替儿子来的,还是替马屌哥来的啊?” 人群里笑开了。 “替马屌哥!” “她儿子呢,她儿子怎么不来!” “她儿子在家看录像呢!”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举着手机的手没放下来,可是它在抖。 “沈律师。”钱总又喊了一句,慢慢地说,“我这话问得不好听,你也别怪我。你说,你是替哪个来的。” 我妈没说话。她把手机举得更高了一点,镜头对着前头。 她大概是想录下来。她的手抖得厉害,那只手机在太阳底下晃,晃得那道反光一会儿一亮,一会儿一暗。 有人从后头推了一把。 那一推不是冲我妈去的,是冲前头一个人去的。前头那个人站不稳,往后一退,撞在我妈肩膀上。 我妈往后一仰,脚在碎石子上滑了一下,人坐在了地上。她的手机甩出去,屏幕扣在碎石子上,裂了。 她坐在地上。 那条黑裙子的开衩,从中间撕开,一直撕到大腿根。 * * * 后面的事,我没看清。 我只看见人一下子涌上去了。 钱总在人堆里又喊了一句。这回他喊的是什么,我没听清。可是人动了。 就像水,堤没了。 陈卓被人围在中间,一开始还站着,后来倒了。有人在踹,有人在打,有人在捡地上的东西扔。有人喊“打死他”,有人喊“让开让开我拍不到”。 我看见一只脚踹在他两腿中间。又一只。 我看见他蜷起来了,两只手捂着下身,整个人缩成一团,滚了一下,滚到那台老陆巡的轮子底下。 老周被人拉开了。他站在一边,喘着气,手在抖。 我从竹林口往那边走。走了二十几步,被人挡住,我站住了。 警笛声从山脚那头过来了,很细,一声一声地往上爬。 * * * 人太多了。 那天下午,抓了十几个。 竹林口一道卡,出来一个查一个。有人从田埂上跑,被两个警察追进橘子园;有人蹲在卡车车斗上不下来,说“我又没动手,我看热闹的”;还有一个提着塑料袋往外走,袋子里是两块砖。 我也被带走了。 不是抓,是“请去说明情况”。一个年轻警察走到我跟前,说:“你跟我走一趟。” 我说好。 * * * 派出所一楼大厅,挤了三十几个人。 塑料椅不够,有人坐在窗台上,有人蹲在墙角。冷气开得很足,可人一多,屋里就是一股汗味、烟味、柏油晒过的味。 有五六个人在举着手机直播。 “家人们,我们现在就在派出所大厅啊——” “刚才那场面你们没看见,太刺激了。” “有个被绿的大哥把马屌哥打了,一拳,直接撂倒。”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啊,我们也是刚被请来的。” “有没有视频?求视频!现场乱成一片,肯定有人拍了!” 弹幕在屏幕上滚,滚得比人说话还快。 「叔叔请喝茶哈哈哈哈」 「打卡马屌哥车库,赠送派出所一日游」 「我也想去打卡,地址在哪儿」 「楼上你别急,先看看会不会一起进去」 「这届网友太能整活了」 * * * 十分钟以后,视频就出来了。 有人在大厅里外放,声音开得很大。 画面全是晃的。举着手机的人在挤,镜头一会朝天,一会照地,照到一片碎石子,照到一只翻了的拖鞋。 然后稳住了。 中间围着一个人,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得见那件灰短袖,后背上一个脚印。 有几个人围着他。有人一脚踹过去,正正落在他两腿中间。 他整个人缩了一下,没出声,肩膀往下一塌。 又一只脚。 又一只。 画外有人在喊:“别踹那儿!别踹那儿!”喊了,没人听。 「我操。」 「马屌哥的马屌还能用吗」 「割了吧」 「留着总比没有好」 「哈哈哈哈哈哈这条评论笑死我了」 「不是,你们不觉得有点过了吗」 「过什么过,他睡别人老婆的时候怎么不过」 * * * 大厅另一头,有人举着手机冲同伴喊: “我涨粉三千了!” 他把屏幕转过去给人看。 “三千!就这一下午!感谢各位老铁!” * * * 然后是一条更短的。 七秒。 镜头从人堆缝里穿过去,穿过去,对着地上。 地上坐着一个人。 黑裙子,白真丝衬衫,头发散了,眼镜掉在一边。裙子的开衩从中间撕开,一直撕到大腿根,一条腿就那么露在外面,白的,从膝盖往上。 有人伸手去扶她。她的手抬了一下,又落下去了。 七秒。 「我已经暂停了。」 「已经撸过 不谢。」 「已射。」 「你们真他妈恶心。」 「恶心你别看啊。」 「这是律师吧?上午还在网上看见她照片。」 「哪个律师?」 「绿帽哥他妈。」 * * * 我在大厅角落的塑料椅上坐着。 旁边两个警察靠在墙边,压着嗓子说话。声音不大,可我离得近。 “一个烂裤裆的破事,”一个说,“怎么搞这么大。” “人太多了。”另一个说,“二百多号。” “二百多号里,一百八十个是来拍视频的。” “剩下那二十个呢。” “剩下那二十个是真想踹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一个掏出烟,看了看墙上的“禁止吸烟”,又塞回去了。 “一会儿怎么弄。”他问。 “一个个做笔录。”另一个说,“做到明天早上。” * * * 大厅那头有人在哭。 是个中年女人,坐在窗台上,一边哭一边打电话:“……我不知道啊,我就跟着来看看……我怎么知道他动手了……” 有人在骂:“谁他妈报的警!” “警察自己来的。” “谁报的?” “不知道。” 有人在角落里刷手机,刷得笑起来。 “哎你们看这条,说我们是‘马屌哥的粉丝团’。” “粉丝团,哈哈哈,行啊。” “我是团长。” * * * 周警官是六点多来的。 他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走到前台那边,跟值班的说了两句。说完,他转过身,往大厅里扫了一圈。 他的眼睛在我身上停住了。 他没马上过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看了有四五秒。 他不上网,可他今天一定上过。他手底下那个所,一下午进来三十几个人,一半在拍视频,一半在被人拍。他要是不知道“马屌哥”,他就当不了这个民警。 他走过来。 我站起来。 他在我面前站定,看了我一会儿。 “坐。” 我坐了。 他没坐,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撑着椅背。 “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事儿,网上已经三千万了。” “不知道。” “你猜我信不信。” 我抬起头看他。 我没说话,笑了一下。 他看着我那个笑,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笔录,签个字。” 我接了,一行一行看。看完了,签了。 他接过那张纸,没走。 “江屿。” “嗯。” “你妈在哪家医院。” “市一。” 他点了点头,把纸塞回文件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回家吧。”他说,“明天上午再来一趟。” “好。” * * *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口台阶底下还站着二十来个人,都在等。一看见门里出来人,手机全举起来了。 有人问:“兄弟,里头什么情况?” 我说:“人多。” 我往下走。走了几步,听见后头有人喊: “就是他!引擎盖那个!” 我没回头。 * * * 那天下午现场有三百多条视频。我只存了一条。 * * *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 我妈在三楼,妇科。陈卓在七楼,泌尿外科。两个人都进了手术室。 七点四十,陈卓出来了。推床从我面前过去。他脸肿着,左边眼睛闭着,鼻子上插着管。 一个医生跟在后头,跟他那个同伴说: “左侧睾丸挫裂伤,血肿,得清创。保不保得住,看明天。” * * * 九点二十,我妈那边出来一个护士,找家属。 我站起来了。 “你是她什么人。” “儿子。” “你妈大出血,清宫了。”她说,“四十六岁,年纪太大,出血止不住,输了两个单位。人出来先送 ICU 观察,你先去交钱。” 我去交了钱。 收费窗口上贴着一张单子,我照着单子上的项目,一样一样看:手术费、麻醉费、输血费、床位费、护理费。 一共一万七千八。 我把她那张卡递进去。密码是我爸的生日。 * * * 第二天,我用她的卡给她请了一个全天护工。 四百八一天,姓王,五十来岁,我签了一个月的合同。 签合同的时候,王阿姨把笔停在纸上。 “你上班,没空吗?” “对的。” “晚上来吗。” “不来。” 她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 “那你要请全程的。” “嗯。” 她看了我一眼,把合同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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