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青青草原

第32章　青青草原
　　我爸是第二年九月二十八号下午三点十分落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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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点半在行李转盘边上给我打电话，说在等箱子。我说你回来吧，家里有话说。
　　他到家五点四十。两个箱子拖进门，晒得比走的时候更黑，后脖子那块皮又脱了一层。
　　他没换鞋，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说。”
　　我说了两个小时。
　　每件事都有单子。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事故认定书、调解协议、那张 A4 清单、判决书、报案回执、医院的收费单。
　　我没提一句我干了什么。
　　他一直没打断。讲完，他坐了一会儿，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又松开。
　　“两年。”他说，“我在沙特，四十多度。板房里一个月洗不了一次澡。我每天早上七点，在群里发一朵荷花。我查过，荷花是早上开的，我想着你早上起来看见一朵荷花，心里能好受点。”
　　他抬起头。
　　“我辛辛苦苦在沙漠里打工，家里怎么成了青青草原。”
　　“你妈在哪家医院。”
　　“妇科，六楼，602。”
　　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站起来，把箱子拖进书房。
　　“我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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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他找了律师。
　　他一次没去医院。协议是律师送去的，护工在旁边念。
　　条件：房子归她，车归她，存款对半，另外给她一套小公寓的钱，够她过完这半辈子。
　　律师说，按法定，你可以多拿。
　　我爸说，多拿来的钱，我花着心里不干净。
　　念完了，她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她问律师：“他人呢。”
　　律师说：“江先生不来了。”
　　她嗯了一声，把笔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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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续走了一个月。
　　十月里，他开始办移民。沙特那边的公司，二期的合同，本来签的就是两年，现在他多签了五年。材料是他自己一份一份跑的，公证、体检、无犯罪证明。
　　走之前，他叫我吃了顿饭。
　　就在楼下那家小馆子，三个菜，一个汤。他喝了两瓶啤酒。
　　“以后我大概不太回来了。”
　　“嗯。”
　　“你妈那边，”他说，“医药费我按月打，护工我留了三个月的钱。你愿意去看就看，不愿意就拉倒。”
　　“嗯。”
　　“你呢。”
　　“我什么。”
　　“你有空来看我。”他说，“不是有空，是要来。一年来一回也行，两年一回也行。”
　　“好。”
　　“别光说好。”他把酒杯放下，“我那边房子问过了，酒店式公寓，两室，客房空着。你来了睡那儿，钥匙我给你留着。”
　　“爸。”
　　“我不是要你去照顾我，”他说，“我还没老到那份上。我是想，万一哪天你在这边待不下去了，你有个地方去。”
　　他低头喝了一口啤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这话不吉利，你就当没听见。”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
　　“你这一手，玩得挺好。”
　　“爸。”
　　“我不问。”他摆手，“我要是问，就等于我得承认自己是个傻子。当傻子太难受了，我先当没看见。”
　　他又倒了一点啤酒，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不过记住一句话。”
　　“什么。”
　　“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外头的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路灯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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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那天是十一月六号，天气阴着。
　　机场出发层，他推着两个箱子，戴着口罩。我在门口站着，没进去。
　　他走到玻璃门口，把口罩拉下来。
　　“小屿。”
　　“嗯。”
　　“来看我。”
　　“来。”
　　“答应了，就记着。”他伸手指了指我，“我这人就一个毛病，我记着的事，别人必须也记着。”
　　他转身进去了。
　　过了安检，他在那头回头看了一眼，抬了一下手。我也抬了一下。
　　他背着那个印着公司标志的双肩包，侧兜里插着一瓶水，一拐，没了。
　　他没回头。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