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和女儿的互换】(9-12完)作者:夏至青禾第九章 回来李慧是第七天回来的。那天下午三点,门开了。陈晚在客厅里,听见钥匙转的声音,抬起头。李慧拎着一个包走进来。她穿了一件浅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一点,脸色比走的时候好。“……”“都在。”她说。陈建国从楼上下来。三个人站在客厅里。“我回来了。”李慧说,“我说了几天,七天。”“……”“饭做了吗。”“没有。”陈晚说。“我去做。”李慧把包放下,进了厨房。---那天晚上的饭,李慧做了四个菜。三个人坐着。“你们这几天过得怎么样。”李慧问。“……还行。”“还行。”李慧夹了一筷子菜,“我走的那天,我说我回来看看你们过成什么样。”“……”“我现在看见了。”她把筷子放下。“我回来的时候,楼下碰见王姐。”“……”“她说,‘你老公最近瘦了’。”“……”“我说是吗。”李慧说,“我心里想的是,那不是你老公。”---“李慧。”“你让我说完。”她说,“我这七天,住在我妈那儿。我妈问我为什么回来,我说吵架了。”“……”“我妈说,‘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忍忍就过去了’。”“……”“我在那张小时候睡的床上,躺了七天。”“……”“我想了很多。”她把碗推到一边。“我想的第一件事是,我恨不恨你们。”“……”“我想了三天。我发现我不恨。”“……”“我想的第二件事是,为什么我不恨。”“……”“我想到第四天,我想明白了。”她抬起头。“因为你们俩都不是故意的。”她说,“这件事,谁都不是故意的。”---“那你想的第三件事是什么。”陈建国问。李慧看着他。“我想的第三件事,”她说,“是我这七年怎么过的。”“三年。”陈晚纠正。“七年。”李慧说。两个人都抬起头。“前四年,你还能行。”她说,“但是你不行得越来越厉害。从第五年开始,你就不碰我了。第六年,你连睡都不跟我睡了。”“……”“我算过时间。”李慧说,“七年。”“……”“我这七年,每天晚上躺在那张床上。”“……”“我有过想法。”她说,“我有过很脏的想法。我想过我要是出去找一个人。”“……”“我没找。”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是贤惠。我就是……做不到。”---“妈。”“别叫我妈。”李慧说。“……”“我现在听着这两个字,我心里发麻。”“李慧。”陈晚改口。“你说。”“你想怎么样。”李慧看着她。“我想怎么样,你猜不到吗。”“……”“我要我这七年。”她说。---那天晚上九点,三个人都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人看。“我想说清楚一件事。”李慧说。“你说。”“我不是要原谅你们。”她说,“我原谅不了。这件事我这一辈子都原谅不了。”“……”“但是我也不能让这七年白过。”“……”“你们两个现在绑在一起。”她说,“你们跑不掉。我要是闹,这个家就散了。散了以后呢?你们两个怎么办?你拿着你爸的身体出去找工作?你拿着你女儿的身体出去见人?”“……”“所以我不闹。”“……”“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陈建国问。“我要参与。”客厅里安静了。“你说什么。”“我说我要参与。”李慧说,“你们俩现在在一起,是不是。”“……”“你昨天晚上从她房间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我提前一天回来的。”李慧说,“我住在楼下的旅馆。我看着你从她房间出来,四点半。”“……”“我在那家旅馆的窗户后面,看了你二十分钟。”她说,“你在阳台上站着,穿着那条裙子,抽了一根烟。”“……”“你以前不抽烟。”---陈建国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李慧。”“你听我说完。”“……”“我年轻的时候,”她说,“我想过一件事。我想,要是我丈夫有一天出轨了,我怎么办。我想过很多种办法。我想过闹,想过离婚,想过报复。”“……”“我没想到这一种。”“……”“我丈夫出轨了一个男的。”李慧说,“我女儿的身体里住着我丈夫。我丈夫的身体里住着我女儿。”“……”“我现在每天晚上,跟一个不是我丈夫的人住在一个屋子里。”“……”“而那个人,长着我丈夫的脸。”---那天晚上十点,李慧站起来。“我睡了。”她说。“李慧。”“怎么。”“你说的参与。”“我明天再说。”她说,“今天太晚了。”她走到楼梯口。回过头。“陈晚。”“嗯。”“你今晚睡哪儿。”“……”“你昨天睡哪儿。”“……楼上。”李慧看着她。“那你今天还睡那儿。”“……”“我说了,我要参与。”李慧说,“我参与的第一件事,是看着。”---那天夜里,十一点。陈晚躺在床上。门开着一条缝。有脚步声。很轻。李慧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睡裙。灰蓝色的,就是那天晚上那件。“……”“你别说话。”李慧说。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他在隔壁。”“……”“我知道他在隔壁。”李慧说,“他听得见。”“……”“我今天晚上不是来跟你算账的。”她说,“我是来要东西的。”“要什么。”“要我这七年。”李慧说,“今天晚上,我要一次。”---陈晚坐起来。“李慧。”“你别劝我。”“我没劝你。”“那你就躺下。”“你听我说一句。”“你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李慧看着她。“我知道。”她说,“你是陈晚。”“……”“我今天晚上,”李慧说,“我不是在跟我女儿做。”“……”“我是在跟你爸的身体做。”“……”“这具身体欠我七年。”她说,“我今天晚上要一次。”---那天晚上,跟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黑着灯,李慧什么都不知道。这一次,灯亮着。李慧坐在床边,看着这具身体。“你把衣服脱了。”“……”“我让你脱。”陈晚把衬衫解开。那具身体露出来。四十五岁,松了,有点垂,肚子上一道印。李慧看着。“我这二十年,”她说,“每天看着这具身体。”“……”“我年轻的时候觉得它好看。”“……”“后来我觉得它难看。”“……”“现在,”她说,“我觉得它跟我没关系。”---李慧自己把睡裙脱了。她也四十三了。生了孩子,身体有点松。但她的腰还是很细,胸口还很挺。她躺下来。“你上来。”“……”“我说你上来。”陈晚过去。她压上去的时候,两个人都静了一下。“你比那天重。”李慧说。“……”“那天你压着我的时候,我在想,这是我丈夫。”“……”“今天我压着的时候,我在想,这是个什么东西。”---那天晚上,李慧做得很急。她抓着陈晚的胳膊,指甲掐进去。“你快点。”“……”“我说你快点。”陈晚动起来。这具身体跟她第一天不一样了。这三天,它被用过很多次。“啊——”“别叫。”李慧说。“……”“你叫的时候,我会想。”“想什么。”“想你爸。”---陈晚咬着牙不出声。李慧在她下面,一直在看她。“你不出声,我更难受。”她说。“……”“你出声。”“我不出。”“为什么。”“因为你会想他。”李慧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我想他怎么了。”她说,“我想他二十年了。”---“那你想他吧。”“什么。”“我说,你就想他吧。”陈晚说,“你就当我是他。”李慧看着她。“当不了。”“为什么。”“因为他不这样。”“哪样。”“他不动。”李慧的手放在陈晚的后背上。“他一躺下来,就一动不动。”她说,“他一动不动,我就得自己来。”“……”“我来了七年。”---那一句话,让陈晚停住了。她伏下去,趴在李慧身上。“妈。”“……我说了别叫。”“妈。”李慧没有推开她。“你这七年,”陈晚说,“怎么过的。”“就那样过的。”“你难受吗。”“难受。”“多难受。”李慧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卫生间里,坐了一个小时。”“……”“我没哭。”她说,“哭不出来。我就是坐着。”“……”“我坐了一个小时,然后回去睡觉。”---陈晚直起身。她看着李慧。“今天晚上,”她说,“我不动。”“什么。”“我不动。”陈晚说,“你来。”李慧愣住了。“什么意思。”“我说,你来。”陈晚说,“你来了七年,今天晚上,你再来一次。”“……”“这次我不动。”---那一次是李慧在动。她坐上来,两只手撑着陈晚胸口。“你这样看着我。”“我看着。”“你别看。”“我要看。”李慧低下头。她动得很慢。一开始是那种试探的慢。“……”“你动啊。”“我在动。”“你快点。”“我说了你别催我。”---“李慧。”“嗯。”“你今天晚上,有没有一次是舒服的。”“……有。”“哪一次。”“现在。”“为什么。”李慧停下来。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陈晚的胸口上。“因为你现在看着我。”“……”“你这二十年,”她说,“你看我的时候,眼睛是空的。”“……”“你现在眼睛里有东西。”---那天夜里,隔壁房间有人翻身。床板响了。李慧停下来。“他在听。”“……”“他一直没睡。”“……”“他要是睡不着,”李慧说,“那正好。”她继续动。---那一次完了之后,李慧趴在陈晚身上,喘。“我是谁。”“李慧。”“不对。”“……”“我是谁。”“你是我妈。”“对。”李慧说,“我是你妈。”她直起身。“但是今天晚上,”她说,“我是你爸的妻子。”---那天夜里十二点半,李慧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她停下来。“陈晚。”“嗯。”“我今天晚上做完以后,想了一件事。”“什么。”“我在想,明天早上起来,我要怎么面对你。”“……”“我想不出来。”她说。“……”“我明天早上要给你做早饭。”李慧说,“我要问你今天要干什么。我说不定还会问你,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我什么都不会说。”“……”“我这辈子什么都不会说。”她拉开门,“我们这一家人,什么都不会说。”---门关上了。陈晚坐在床上。过了一会儿,隔壁的门开了。脚步声。陈建国走过来,站在门口。他穿着那条裙子,头发散着。“……她走了?”“走了。”“……”“爸。”“嗯。”“你听见了。”“……听见了。”“全听见了?”“全听见了。”---两个人在黑暗里对看了一眼。“爸。”“嗯。”“你难受吗。”陈建国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我难受的不是这个。”“那是什么。”“是她说的那句。”“哪句。”“她说‘他不动’。”陈建国低下头。“我确实不动。”他说,“每次躺下来,我就……”他说不下去了。“爸。”“嗯。”“你为什么不动。”---陈建国抬起头。“因为我怕。”“怕什么。”“我怕我一动,我就知道我是什么。”“……”“我不动,我还能骗自己说,这是尽义务。”“……”“我一动,”他说,“我就知道我是在享受。”---陈晚站起来。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爸。”“嗯。”“我今天晚上,跟你老婆做了。”“……”“她坐上来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她的脸。”“……”“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什么。”“我在想,这个女人,很漂亮。”陈建国没有动。“我十九年,”陈晚说,“我每天看见她。我从来没有觉得她漂亮。”“……”“我今天晚上觉得她很漂亮。”“……”“她四十三岁,她生了孩子,她腰上有一道印。”“……”“她今天晚上坐上来的时候,她在笑。”“……”“她笑了。”---陈建国站在那儿。“她笑了。”“笑了。”“……”“爸。”“嗯。”“你明天去跟她说话。”“说什么。”“随便说什么。”陈晚说,“你今天晚上听了一场,你怎么也得说一句话。”“……”“你说一句‘谢谢’也行。”---那天夜里三点,陈晚醒了一次。她起来上厕所,经过走廊。父母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一点光。她停下来,从那条缝里看进去。李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陈建国坐在床边。他没有动。只是坐着。坐了不知道多久。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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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net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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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第二年的夏天,又是雷雨。那天傍晚,天色跟去年一样,一点一点暗下来,六点半就黑透了。陈晚在厨房里做饭。门开了。“我回来了。”是李慧。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玄关:“今天买了两条鱼。”“放盆里。”李慧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那只手绕过来,落在肚子上。“你这肚子又大了。”“……我减了。”“减什么减。”李慧说,“你现在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挺好的。”---七点,楼上的门响了。陈建国下来。他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扎起来了。“今天有客人吗。”“没有。”李慧说,“就是鱼。”三个人坐下。外面开始下雷。“今天是那天。”陈晚说。“哪天。”“去年。”李慧夹了一筷子菜。“我知道。”她说,“我今天早上就想起来了。”---雨越来越大。三个人吃着。“我今天下午在公司,”陈晚说,“签了一份合同。”“什么合同。”“跟那个建材的。”“签了?”“签了。”李慧看着她。“你现在比我懂公司了。”“我学了一年。”“……”“我爸那套做法,我现在全会了。”陈晚说,“发火,拍桌子,说‘我想好了’。”“……”“上个月我把一个供应商开了。”“为什么。”“因为他偷工减料。”“……”“我开他的时候,办公室没人敢说话。”“……”“我出来的时候,手在抖。”李慧笑了一下。“你爸以前也这样。”“什么。”“他第一次开人的时候,”李慧说,“回家喝了一瓶啤酒。”---陈建国坐在边上,吃东西。“爸。”“嗯。”“你今天怎么样。”“我今天考完最后一门。”“怎么样。”“八十五吧。”“……”“我数学不好。”他说,“我用了半年才把高中那三年捡回来。”“……”“我今年二十。”他说,“我大一。”“……”“我这辈子,”他抬起头,“第一次参加期末考试。”李慧放下筷子。“你以前不是考过。”“我以前的考试,”陈建国说,“都是别人给我安排好的人生。”---窗外一道闪电。紧接着是雷。三个人都停了一下。“去年这个时候,”陈晚说,“我们俩滚下楼梯。”“嗯。”“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声。”“哪声。”“你脑袋撞在墙上的那声。”“……”“我当时想,”陈晚说,“我爸要是死了呢。”---雨下了一夜。十点,李慧去洗澡。十点半,她出来,穿着那件灰蓝色睡裙。“今天。”“什么。”“今天是那天。”她说,“我洗好了。”---那天夜里,三个人在那间屋子里。灯开着。李慧坐在椅子上。陈建国躺在床上。陈晚站在床尾。“一年了。”李慧说。“嗯。”“你们俩现在这样,”她说,“我早就习惯了。”“……”“我去年这个时候,我想不到我会说出这句话。”---“爸。”“嗯。”“我们做一次。”“……”“就像那天。”---那一晚,陈晚做得很慢。她把父亲的这具身体,慢慢地压在女儿的身体上。这具身体还认得。一年了,它认得。“陈晚。”“嗯。”“你去年这个时候,”陈建国说,“你手在抖。”“……”“今天不抖了。”“今天不抖了。”---那一次,李慧看着。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看到一半,她站起来,走过来。“让我来。”“什么。”“让我来。”她说,“我今天晚上要。”---那天夜里,三个人。那场戏没有什么值得细写的地方。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它太熟了。熟到像一件穿了二十年的衣服。熟到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下一个呼吸在哪。---凌晨一点,李慧回了房间。陈晚和陈建国躺在那张床上。“爸。”“嗯。”“我今天在公司,”她说,“有一个小姑娘。”“什么小姑娘。”“新来的。二十二岁。她看我的眼神。”“……”“她看我的眼神,”陈晚说,“跟周洋看你的眼神一样。”“……”“她今天给我倒水,她的手碰到我。”“……”“我坐在那儿,我忽然想,”陈晚说,“我要是想弄她,我能弄。”“……”“这具身体,”她说,“她有四十条路能走。”---陈建国没有马上说话。“你想吗。”“不想。”“为什么。”“因为她看的是这具身体。”陈晚说,“不是看我。”“……”“她看的是陈总。”“……”“陈总是这具身体。”陈晚说,“我这辈子,我就是一个借住在陈总身体里的人。”---陈建国翻了个身。“陈晚。”“嗯。”“我这一年,想明白一件事。”“什么。”“我们俩,”他说,“谁也没有真的活成自己。”“……”“我活了四十五年,我活成了‘陈建国’。”“……”“你活了十九年,你活成了‘陈晚’。”“……”“现在我们两个换了。”他说,“我还是在活‘陈建国’,你在活‘陈晚’。”“……”“我们两个这辈子,”他说,“都是别人的名字。”---陈晚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爸。”“嗯。”“我今天身上有个东西。”“什么。”“我今天在公司,我听见有人在背后说我。”“说什么。”“他们说,‘陈总这一年变了’。”“……”“他们说,‘陈总现在冷’。”“……”“他们说,‘陈总现在一个人吃饭’。”“……”“我听见的时候,我站在洗手间里。”“……”“我看着镜子里这张脸。”“……”“我忽然觉得,”陈晚说,“这张脸,我用了这一年。”“……”“我开始有点像他了。”---陈建国没有说话。“爸。”“嗯。”“你在这具身体里,你有没有像我。”“什么。”“你会不会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十九岁的姑娘。”“……”“你说。”陈建国沉默了很久。“有。”“什么时候。”“上个月。”他说,“上个月我参加学校的晚会。”“……”“我穿了一条裙子。”“……”“我在台上唱歌。”“……”“唱到一半,下面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抬头,我看见一堆人在看我。”“……”“我那一瞬间,”他说,“我真的是陈晚。”---“爸。”“嗯。”“那你后来呢。”“后来我下台了。”“……”“我下台,去了趟洗手间。”“……”“我在洗手间里,坐了很久。”“……”“我看着镜子。”“……”“镜子里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穿着一条裙子。”“……”“我坐在那儿,我想,”他说,“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我这辈子挺值的。”---那天夜里下了一整夜的雨。天快亮的时候,雨小了。陈晚起来,走到阳台上。天是灰的。楼下那棵树被雨打得很湿。她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这是她这一年学会的。---“给我一根。”陈建国走出来。陈晚把烟递过去。他点上。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爸。”“嗯。”“你说我们两个,”陈晚说,“还能活多少年。”“……”“我四十多。”陈晚说,“你也四十多。”“我这具身体十九。”陈建国说,“你那具身体四十五。”“……”“按身体算,”陈建国说,“你能活三十年,我能活六十年。”“……”“按魂魄算,”他说,“你能活四十年,我也能活四十年。”“……”“所以,”陈晚说,“我们两个是同一个死期。”---“爸。”“嗯。”“你怕死吗。”“怕。”“我也是。”“……”“但是我这一年,”陈晚说,“我不太怕了。”“为什么。”“因为这一年,”她说,“我活得像个人。”---那天早上,李慧起床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在阳台上。她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过去。“你们两个。”“嗯。”“早饭吃什么。”“随便。”“随便我就做面。”---吃面的时候,李慧忽然说:“我今年想出去工作。”两个人都抬起头。“你说什么。”“我说我想出去工作。”“你以前不是有工作。”“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李慧说,“我这二十年,就是个家庭妇女。”“……”“我今年四十四。”她说,“我还能干十年。”“……”“我想去考个证。”---那天下午,陈晚去了公司。她坐在办公室里,处理了几份文件。下午四点,小吴进来。“陈总。”“嗯。”“那个建材的张总,说他女儿要结婚,问您去不去。”“……”“您要是不想去,我给您推了。”陈晚抬起头。“他女儿多大。”“二十四。”“……”“陈总?”“我去。”---那天晚上,陈晚回到家。李慧在看书。陈建国在楼上写作业。她坐在沙发上。“妈。”李慧抬起头。“你今天早上说的那个证。”“嗯。”“我支持你。”“……”“你考上了,我给你钱。”李慧看着她。“你这话。”“怎么了。”“你这话,”李慧说,“你爸以前也说过。”“……”“二十年前,我说我想去学会计。”“……”“他说‘我支持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陈晚坐在那儿。“妈。”“嗯。”“我说话算数。”“……”“你说什么时候,我给你报班。”李慧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你今天这个表情。”“怎么了。”“你爸以前也这样。”她说,“他一认真,就这样。”---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客厅里看电视。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讲笑话。李慧笑了两次。陈建国笑了一次。陈晚没笑。“你不笑。”“我笑点高。”“你以前不这样。”“我这一年学的。”---十点半,电视关了。“睡吧。”三个人站起来。陈晚走在最后,把灯关了。---那天夜里三点。走廊上没有光。一个人的脚步声。从楼下上来,走到走廊尽头。停在父母的房间门口。门开了。“进来吧。”“……”“我听见你脚步声了。”门关上了。---那一年的秋天,陈晚在公司升了职。那一年的冬天,李慧考上了会计证,去了一家小公司。那一年的春天,陈建国考完了大二的第一学期的期末。那一年的夏天,又下了一场雷雨。---那天吃饭,陈建国说了一件事。“我今天在学校,认识了一个人。”“什么人。”“一个男生。”“……”“他请我喝了一杯奶茶。”“……”“我答应了。”李慧放下筷子。“你答应了。”“答应了。”“……”“我这一年,”陈建国说,“我谁都欠。”“……”“我欠你们两个。”“……”“我这辈子,”他说,“第一次,我想自己去要一样东西。”---陈晚坐在那儿。“爸。”“嗯。”“你要什么。”“我不知道。”陈建国说,“我想试试。”“……”“我这一辈子,”他说,“我从来没试过,自己跟一个人说话。”“……”“我以前跟陆海,”他说,“我不敢说话。”“……”“这一年,”他说,“我跟他见过三次面。”“……”“前两次,我坐着,一句话没说。”“……”“第三次,我开了一句口。”“什么话。”“我说,‘你今天跑哪条线’。”---陈晚笑了一下。“就这。”“就这。”“他说什么。”“他说,‘东边’。”“……”“然后我们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坐了半个钟头。”“……”“然后他说,‘你回去吧’。”“……”“我就回来了。”---“爸。”“嗯。”“下次,”陈晚说,“你跟他说,‘我下周再来’。”“……”“你说完这句,你就走。”“……”“你不用等他说什么。”陈建国抬起头。“行。”他说。---那天晚上,李慧洗碗的时候,从厨房里喊:“陈晚。”“嗯。”“你过来一下。”她走过去。李慧站在水槽前面。“我今天白天,”她说,“我在公司跟一个人吵了一架。”“为什么。”“因为一份报表。”“……”“我把那个人骂了一顿。”“……”“我骂完,我自己都愣住了。”“……”“我这四十四年,”李慧说,“我从来没骂过人。”“……”“我今天骂了。”“……”“我骂完,心里特别舒服。”---陈晚靠在门框上。“妈。”“嗯。”“你今天这话。”“怎么了。”“你以前不会说‘心里特别舒服’。”李慧转过头。“我以前不会说很多话。”“……”“我这四十四年,”她说,“我说话都是‘行’、‘好’、‘听你的’。”“……”“我今天说了别的。”“……”“我今天说,‘你他妈干不好就滚’。”---那天夜里,陈晚躺在床上。她想起去年的这一天。那天晚上,她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门开了。她想起父亲站在门后,穿着她那件白T恤,说:“你来了。”她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爸,我扛不住。”---一年了。她翻了个身。“爸。”“嗯。”“你睡了吗。”“没有。”“我今天想起去年。”“我也想起。”“……”“陈晚。”“嗯。”“我今天想起一件事。”“什么。”“去年那天,”陈建国说,“你站在门口,你站了很久。”“……”“我听见你在外面走。”“……”“你走了三个来回。”“……”“我那时候想,”他说,“你要是走了,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没走。”---“爸。”“嗯。”“我那时候想,我要是走了。”“……”“我要是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我扛不扛得住。”“……”“我现在知道了。”“知道什么。”“我扛不住。”陈晚说,“我一辈子都扛不住。”---那天夜里四点。陈晚起来。她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天快亮了。楼下有人在扫街,扫帚刮在水泥地上,一道一道。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天。“陈晚。”她回过头。李慧站在客厅里。“睡不着?”“嗯。”“我陪你。”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给我一根。”“你不抽烟。”“我今天想抽。”陈晚递给她一根,给她点上。李慧抽了一口,呛了一下。“难抽。”“那你别抽了。”“我要抽。”---两个人在阳台上站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妈。”“嗯。”“你后悔吗。”“后悔什么。”“这一年。”李慧抽了一口烟。“我后悔。”“……”“我后悔我这二十年。”“……”“我不后悔这一年。”---“为什么。”“因为这一年,”李慧说,“我活了。”“……”“我这二十年,我每天早上起来,我知道今天会怎么样,明天会怎么样,明年会怎么样。”“……”“我这一年,”她说,“我每天早上起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丈夫今天会说什么。我不知道我女儿今天会做什么。我不知道我自己今天会想什么。”“……”“我不知道。”她抽了一口烟,又呛了一下。“我这一年,咳得厉害。”“……”“我这一年,我不咳。”---天亮了。楼下的那棵树,叶子被雨打得垂着。“陈晚。”“嗯。”“你说,”李慧说,“我们这算什么。”陈晚想了一会儿。“算一家人吧。”“……”“就这一家。”---那天早上的早饭,是陈晚做的。煎蛋,粥,一小碟咸菜。三个人坐下来。“我今天要去见一个人。”陈建国说。“谁。”“学校那个。”“……”“我跟他说,‘我下周再来’。”李慧放下筷子。“你说什么。”“我说,‘我下周再来’。”“……”“然后我就走。”李慧看着他。那张十九岁的脸。“行。”她说,“你去。”---陈晚坐在那儿,看着他们两个。她忽然想起去年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她在楼下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说:“爸。”镜子里那张嘴动了。那时候她怕得要死。现在她坐在这儿,一点都不怕。---“爸。”“嗯。”“我今天送你。”“送什么。”“送你上学。”“……”“我开车。”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是十九岁的笑。“行。”他说,“你送我。”---那天下班,陈晚开车去接他。学校的门口,学生们一窝一窝地出来。陈建国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十九岁的女孩,背着书包,头发扎着。她看见那辆车,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来。“今天怎么样。”“还行。”“那个人呢。”“他在。”“你说了吗。”“说了。”“他说什么。”“他说‘好’。”---陈晚把车开出去。“爸。”“嗯。”“你今天开心吗。”“……开心。”“哪里开心。”“他答应的时候,”陈建国说,“他点头。”“……”“他点头的那一下。”“……”“我这辈子,”他说,“我第一次,是我自己约的人。”---那天晚上,一家人吃饭。桌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陈晚的脚。她低下头看。是李慧的脚。那只脚从桌子底下伸过来,踩在她的脚背上。她抬头看李慧。李慧正在给陈建国夹菜。“你多吃点。”“我吃了。”“你太瘦了。”陈晚没有把脚移开。那只脚踩在她的脚背上,不轻不重。停在那儿。---那天夜里,陈晚躺在床上。窗外没有雨。她看着天花板。这具身体的心跳,比她的慢。一下,一下。她把手放在胸口上。心跳在手掌底下。“爸。”她轻轻说了一声。“嗯。”隔壁传来回应。“没事。”她说,“我看看你在不在。”“在。”---那之后的很多年,日子就这么过。陈晚在公司做到第四年,成了公司的副总。李慧在会计事务所做了七年,做到了主管。陈建国读完大学,二十一岁那年去了一家小公司。他后来搬了出去,住在一个单间里。周洋在他搬到第三个城市的那一年结婚了。陆海后来不跑车了,在城郊租了一个小院。每年过年,一家人会一起吃一顿饭。桌子底下,总会有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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