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首猎
楼道里黑得不像话。
应急灯早灭了,只有陈默那双暗红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像两颗烧红的炭。林月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剁骨刀的刀柄,指关节捏得发白。她出门前只来得及套上一件运动裤和一件旧T恤,头发还湿着,贴在脖子上凉飕飕的。光屏悬浮在她手腕上方,半透明的蓝光照亮楼梯间的墙壁——墙上有血。不是新鲜的血,已经干成暗褐色的印子,从三楼半的平台一路拖到四楼拐角,像有人被拽下去的时候拼命抓住过地面。
陈默没看那些血。他的鼻翼微微翕动,像在闻什么。林月想起光屏上跳出来的那个词——丧尸。系统刚才弹出饲育任务的时候附带了一条简短的说明,她只来得及扫了一眼,但足够她理解了:楼下那些东西,就是丧尸。电视上疾控中心说的那个,邻居老王说的那个,昨天在超市咬了她儿子的那个。
她握紧了剁骨刀,但说实话,她不知道自己拿这把刀能干什么。她连鸡都不敢杀。
「妈。」陈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低,压得只剩气音。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但林月能感觉到他在等她。不是用耳朵听出来的,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们之间,她心跳快了一拍,他的肩膀就微微绷紧了一下。
她在紧张。而他知道了。
这个念头让林月愣了一下。她试着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下走,一边走一边盯着陈默的后脑勺。她想:你知道我在紧张吗?
陈默的脚步停了。他侧过头,暗红的瞳孔在黑暗中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不是用声音回答的,但林月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在说——知道。
光屏上弹出一行字:「尸母共感已建立。操作者情绪波动将通过执念锚点传导至执念尸。」林月还没来得及细看,又弹出一行:「羁绊等级Lv.1,当前共感精度:模糊感官。可感知范围:情绪方向、饥饿度、暴走阈值。」
「这系统……」林月低声嘀咕了一句,把光屏划掉。
陈默在下面三个台阶的地方停住了。他转过来,朝她伸出手。不是猎食者的姿态——肩膀放松了,脖子也不往前探了,就像以前在家里,他站在厨房门口朝她伸手要一碗刚盛好的热汤那样。
「妈,我能感觉到。」他说,声音还是低低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点惊奇,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你刚才想的是——这把刀没用。」
林月愣了。
她确实在想这个。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剁骨刀,刀刃在光屏的蓝光下反着冷光,但她心里想的分明是:这把刀连鸡都剁不利索,上个月剁排骨还崩了个口子。
「你连这个都知道?」
陈默没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林月认得那个弧度——那是他想笑又忍住时的习惯表情。十八年了,她看过无数次。这个表情还在。她的儿子还在。
「走。」林月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是凉的,比以前凉,但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一杯放久了的温水。「妈不怕。」
陈默的手收紧了。
他们继续往下走。三楼。三楼梯间的窗户被人砸碎了,碎玻璃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响。窗外是城市燃烧的火光,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人身上,把林月T恤上的旧咖啡渍照得清清楚楚。三楼拐角。三楼半。
陈默在三楼半的转角平台停下了。
他停得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身体的重心瞬间放低,肩膀重新往前倾,脖子微微探出去。暗红色的瞳孔锁定了下面的某个方向,瞳孔里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裂纹。
林月从他身后探出头。
楼梯间在二楼与三楼之间有一个拐角,应急灯的灯罩碎了,只剩半截灯管吊在天花板上晃。拐角的墙角蹲着三个人影——不对,不是蹲着,是趴着。它们的姿势不对,脊背弓得像断了一截的猫,脖子以一种活人做不到的角度扭过去,对着地上的一团东西。
林月花了两秒才看清地上那团东西是什么。是一具尸体。一个中年男人的尸体,穿着保安制服,胸口被扒开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肋骨和已经发黑的脏器。三只丧尸正趴在他身上,用牙齿撕扯那些腐烂的肉。
林月捂住了嘴。
最靠近楼梯的那只丧尸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快递公司的logo还印在胸口口袋上,但口袋下面的皮肤已经烂得露出骨头。它每次低头撕肉的时候,脖子上的破洞就一张一合,里面能看到干涸的气管。第二只穿着校服,后背印着某个高中的名字,运动裤只剩一条裤腿,露出的小腿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溃烂,正往外渗黄水。第三只——林月认出来了——是三楼的老张。她在这栋楼里住了十一年,每个月交物业费都能看到他坐在门卫室里喝茶。现在老张的半个脸颊没了,露出里面的牙床和一排完整的臼齿,那颗眼球还挂在眼眶外面,随着他撕肉的动作一晃一晃。
陈默回头看林月。
他的眼神已经不是那个伸手要热汤的陈默了。猎食者的本能重新占据了他的瞳孔,暗红色的光芒变得更亮,像烧旺的炭。但他没有扑出去。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她。他在等。
光屏突然弹出来,蓝色的任务界面悬浮在林月面前:「饲育任务进行中。目标:猎杀2-4只低阶丧尸。任务倒计时:04:37。失败惩罚:扣除操作者精神值10点。精神值归零将触发惩罚模式。」
林月的手指在发抖。她看着陈默的眼睛,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一个头发湿乱的、嘴唇发白的女人,手里握着一把根本没用的剁骨刀,站在满是碎玻璃和血印的楼梯间里。
她该说什么?「去杀了他们」?「那个穿校服的孩子以前每天早上都会在楼下按单车铃,吵得你睡不了懒觉」?「老张去年过年还给你塞过一盒巧克力,你不记得了?」
她说不出口。
但光屏上的倒计时在跳。「04:21」「04:20」「04:19」。
陈默没催她。他就站在那里,全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背部的肌群在火光的映照下轮廓分明,但他在等。没有她的指令,他不动。不是因为系统限制——系统没说需要指令。是因为他主动选择了等。
林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想起刚才下楼时那个感觉——那根看不见的线。她紧张,他知道。她想什么,他知道。反过来呢?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心口的位置,试着去感受那条线。心跳。不是她自己的心跳。是另一颗心跳,比她慢,比她沉,像一面鼓在水下敲。每一次心跳都带着一个信号,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是更原始的东西——方向、距离、猎物。
还有一句话。不是用词组成的句子,但她知道那是陈默在跟她说。不是在耳朵里,是在骨头里。
「妈,我饿。」
林月睁开眼。她把剁骨刀放在地上,上前两步走到陈默身后,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他的身体是凉的,但心跳还在。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能感觉到他背肌下面藏着的力道,那种一触即发的、随时准备弹出去撕碎猎物的力量,就隔着一层皮肤在她脸下面颤动。
她说:「默默,去吧。」
陈默弹出去了。
没有吼声,没有多余的准备动作。他的脚在楼梯平台上蹬了一下,混凝土台面上直接留下一道裂纹,然后整个人像箭一样射进阴影里。林月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太快了,快得不像人。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咔嚓。
陈默的右手直接捅进了老张的脖子。不是打,不是推,是五指并拢直直地戳进去,像一把刀插进冻肉。他扣住老张的颈椎骨往上一提一拧,那颗只剩半个脸颊的头颅就从肩膀上歪过去,以一种活人绝对做不到的角度贴在背上。老张的身体还在抽搐,手指还在往空中乱抓,但脖子已经没了——不是断了,是被整个拽出来了。黑色的血喷在墙上,溅出去三四米远。
林月靠在墙上,双手捂着嘴。
快递员丧尸从尸体上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截肠子,用那双已经变成灰黄色的眼睛盯着陈默。它张开嘴,发出一种类似气管漏气的嘶嘶声,然后扑了上来。速度很快,比林月想象中快得多——但陈默更快。他侧身一闪,让快递员的指甲擦着他的锁骨划过去,然后反手扣住了快递员的后脑勺。他的手比正常人大多了,五指张开能完全包住一个成年人的头。他把那颗头往楼道的承重墙上一砸。
啪。
声音不是骨头碎裂的闷响,是湿的东西砸在硬东西上的声音,像把一颗烂番茄使劲摔在地上。墙面上溅开一片暗红色的印记,中间还粘着几块白色的碎骨头。快递员的身体沿着墙滑下去,在墙上拖出一道血痕。
林月的胃翻了一下。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她强迫自己抬头继续看——不能闭眼。如果她闭眼,陈默会知道。那条线会把她心里的恐惧传过去。
穿校服的少年丧尸最后一个扑过来。它比其他两个更瘦,动作也更慢,运动鞋在地板上拖行,发出嗞嗞的摩擦声。它的嘴里还塞着一块从尸体上撕下来的肉,嚼了一半,卡在喉咙口进不去也吐不出来。它朝陈默伸出手,手指上有干掉的指甲油——不是女生的亮色,是透明带亮片的,大概是学校活动时涂的。
陈默看着它,停了零点几秒。
然后他伸出左手,五指握拳,直接砸穿了它的胸腔。拳头从胸口进去,从后背出来,手里握着一块还在跳动的暗色晶核。少年丧尸的脸定在了一个扭曲的表情上——嘴巴张着,牙齿间还咬着那块嚼了一半的肉——然后整个身体塌下去,不动了。
三只。不到二十秒。
陈默蹲在尸体中间,手指插进第二只丧尸的胸腔,又掏出一枚晶核。第三只也掏了一枚。他把两枚暗紫色的结晶举到眼前看了看——晶核表面沾着黑色的粘稠液体,在他指尖的微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然后一起塞进了嘴里。
嘎嘣。
咀嚼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不是咬硬糖的脆响,是咬骨头的闷响,每一口都带着东西被碾碎的嘎吱声。陈默嚼了四五下,喉结滚动,咽下去了。他舔了一下嘴角,又从快递员的胸腔里掏出了一枚晶核,塞进嘴里。第二口嚼得更快,腮帮子鼓起凹陷,牙齿碾碎硬物的声音比第一口更细碎。
林月靠着墙,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看着陈默蹲在那里,满脸是血,嘴唇和下巴全沾着黑色的粘液,手里还攥着半枚没吃完的晶核,低头在那嚼。他身上一件衣服都没穿,赤裸的脊背上溅满了丧尸的黑血,背部的肌肉随着咀嚼的动作一起一伏。
光屏弹出来了:「饲育任务完成。猎杀数:3。奖励结算中……经验值+150。净肉x2(已存入尸粮囊)。请操作者确认。」
林月滑到了地上。她的后背靠着墙,冰凉的瓷砖贴着她的后颈,呼吸一下一下地喘。光屏又弹出一行:「羁绊等级经验+150。当前进度:Lv.1(150/200)。距下一级还需50经验。」
陈默咽下了最后一口晶核。他站起来,转过来看林月。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猎食者的本能正在褪去。像潮水退潮,一层一层地往下退——先是瞳孔周围的暗红变淡了,然后是眼白里的血丝慢慢消退,最后是他看她的方式。从猎物,变回了母亲。
「妈。」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已经完全回来了。不是那种低沉的、带着回音的猎食者嗓音,就是陈默的声音。十八年来每天早上在厨房门口说“妈,今天吃啥”的那个声音。
林月用手撑着墙,站起来。她走到陈默面前,踮起脚尖,伸手去擦他嘴角的黑色液体。那液体是凉的,粘稠的,闻起来有一股铁锈和腐臭混在一起的怪味,但她还是用拇指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嘴唇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说。
「还没吃饱?」林月问。
「还是饿。」陈默说。他低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委屈,像以前在学校食堂没吃饱回来翻冰箱时的表情。「但不是那么饿了。就是——还差一点。」
林月把光屏划开,看到任务奖励那一栏写着:「净肉×2——执念尸可供操作者食用的营养肉块,每块标准重量约300克,需在安全屋内由系统转化后食用。」她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儿子满脸的血,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妈,你饿不饿?」陈默问。
林月愣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浴巾,外面套了件旧T恤,头发结成一缕一缕贴在脸上,手里什么都没有。她确实饿了。最后一顿饭是昨晚的方便面,现在不知道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但她一直没注意——从陈默倒在阳台上失去呼吸的那一刻起,她的胃就像被人拧了一把然后忘了松开,什么都感觉不到。
现在陈默问了她一句,她才感觉到饿。胃里空得像被人掏干净了,一抽一抽地疼。
「妈不——」
「你饿。」陈默打断她。他的眼神认真起来,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定定地看着她。「我能感觉到。你胃里在疼。」
那条线。林月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什么破系统,连她胃疼都能传过去。
「回去。」她踮脚亲了一下陈默的额头——他的额头是凉的,但皮肤表面已经不像刚醒时那么冰了。「回家。妈煮给你吃。系统说那两块净肉可以转化,妈给你煮面条。家里燃气灶还能用,妈记得柜子里还有一包挂面,上次超市抢的,没吃完。」
陈默看着她,忽然伸手抱住了她。他的手圈在她腰间,下巴抵在她头顶——这个姿势跟以前一模一样,从陈默十四岁超过她身高开始就这样抱她,每次考试没考好或者跟同学闹别扭了,就把下巴顶在她头顶,闷着不说话。
「妈,我感觉好——」
他的话没说完,身体突然僵住了。
林月感觉到他搂在自己腰上的手在收紧,不是抱的那种收,是抽搐的那种收。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脸,她能听到他胸口那个东西在响——执念核。暗紫色的光团透过他的皮肤往外渗,一下一下地跳,像一颗被闷在水里的发动机。
光屏唰地弹出来,红色的警告框在闪烁:「警告——执念尸暴走阈值上升中。当前暴走值:20%。触发原因:首次进食后尸核能量波动。建议操作者立即采取干预措施。推荐方案:性行为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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