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之我的奋斗】(10中12-13)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10-31 17:50 已读32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异世界之我的奋斗】(10中12-13)

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 第十章·中十二 黑石城公审

## 第一节 天还没有亮

卖热汤的老汉把炉子搬到街边时,广场上已经有人了。

昨夜落过一阵小雨,石板缝里的水还没有干。几盏风灯挂在临时搭起的棚柱上,灯影被晨风吹得晃动,照着一双双沾泥的鞋。

有从城北村庄赶来的农人。

有裹着旧披巾的妇人。

也有衣着整齐、带着仆役的商人,站在街口向里面张望,不急着过去。

老汉揭开锅盖,热气一下涌出来。

“喝汤吗?”

没人应。

离他最近的男人抱着一个布包,手指压在包结上,目光始终落在广场北侧。

那里搭起了一座木台。

木板是新铺的,还能看见锯过的浅色断面。台后悬着领主旗,台前没有摆刑具,只有几排长桌。

桌后是书记官。

桌前是尚未打开的证物箱。

箱子上贴着封条,有的木料旧,有的明显是临时找来的。靠近台阶的那一口箱子很沉,两个杂役抬到地方,放下时都喘了好几口气。

一个孩子踮起脚,想看里面装着什么,被母亲拉回身边。

“站好。”

女人说完,又下意识地望了望旁边的士兵。

士兵没有赶她。

只将拦在通道里的木栏往外挪了半步,让她带孩子退到不挡路的位置。

广场四周,赖秉恒的老部队已经列好。

旧甲、长矛、火铳。

没有人敲盾,也没有人在百姓面前来回舞刀。军士们只是站着,偶尔提醒前面的人不要继续挤。

再外面的街口,由罗震带着整顿过的旧军维持往来。

两支部队的军衣还没有完全统一,但站姿和神情已经能让人分辨。

老部队的人不大说话。

旧军中却还有人忍不住伸长脖子,往被告等候的方向看。

罗震走过时,只看了一眼。

那人立刻收回目光。

广场西侧留出了几座棚子。

医师在里面放好药箱、热水和干净布条。另有一片遮着帘子的地方,留给暂时不愿在人群面前露面的证人。

太阳尚未升起,街道里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多。

“罗德曼也审?”

“听说第一个就是他。”

“真判?”

“人都抓了。”

“抓了算什么。”

说这话的是一个瘦小商人,旧皮帽压得很低。

“以前又不是没抓过。”

旁边的人转头看他。

他没有再解释,只把手缩进袖子里。

远处,领主府的方向传来马蹄声。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 第二节 坐上去的人

赖秉恒下马时,天边刚透出一点亮色。

他穿深色军服,外罩厚披风,腰间佩刀。衣领扣得整齐,眼下的疲惫却掩不住。

昨夜最后一批卷宗送来,他又看了很久。

不是每一页都亲自重读。

但凡牵着人命、口供有反复、身份有疑点的,他都要再问一遍。

走上木台时,他的靴底带着一点泥。

身后的书记官低声提醒桌面已经摆好。

赖秉恒点头,先没有坐。

他看向台下。

人比预想的还多。

许多面孔他不认识。

但他知道,这些人里有人已经等了数年,有人第一次走到领主面前,还有人并不相信今天会与从前有什么不同。

旁听席上坐着顾问。

商会的人穿厚绸袍,兽人代表裹着旧兽皮,一名山中精怪的代表坐不惯人族的椅子,索性往后挪了半步,将一双过长的脚收在桌下。

那位在桥上与他争执过的女精灵酋长也来了。

她穿深绿长衣,外披灰褐色毛领斗篷,神情比其他人安静。

见赖秉恒望过来,她轻轻点头。

赖秉恒回了一下,移开目光。

另一侧,是被告家属。

有些人主动来了。

有些人原本就在等候核验身份,听说公审,也要求过来。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脸色白得像没有睡过。孩子紧攥她胸前的衣料,不明白周围为什么人人都看着东侧的通道。

那边响起了铁链声。

第一批被告被带了出来。

有人低头。

有人仍挺着腰,仿佛姿态端正便能保住些体面。

还有人刚看见人群,腿便软了,被军士扶住才没倒。

“是他!”

人群里骤然响起一声。

一个老人想往前冲,被旁边的人拉住。

“我儿子就是他……”

后半句淹没在新的叫喊里。

盾牌抬起,将通道隔开。

刘铁站在台阶下,喝了一声:

“有话上前说!不许动手!”

声音慢慢压住。

赖秉恒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案子分开审。被告有话,可以辩。证人有话,让他说完。”

他的声音通过台边的传声法器送出去,略带一点生硬的回响。

“谁往场里扔东西,谁打断证人,就请出去。”

有人不满地动了动。

他没有改口。

“今日来这里,是把事情审清。”

说完,他坐了下来。

椅背很硬。

他将手放在桌上,才发觉自己的指尖有些凉。

## 第三节 先问家属

第一宗案子尚未宣读,一名妇人忽然在旁边跪了下去。

她跪得很急,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领主大人,孩子不知道!”

赖秉恒转过头。

妇人身后,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吓得往后退,撞上了另一个孩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妇人又说,“家里的生意从不让他碰,他连账房在哪里都——”

她说不下去,伸手将孩子拉到身边。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旧规矩摆在那里。

通匪、买凶、侵吞军粮和赈济,各自牵着什么后果,未必人人说得清,但“抄家以后家里的人会怎样”,很多人心里都有数。

赖秉恒看向负责核验家属的官员。

官员翻开册子,上前低声说明。

这妇人没有列入被告。

孩子也没有。

赖秉恒点头。

“起来。”

妇人不敢动。

他又说了一次。

“你们没有被指控参与,不在今日受审的人里。”

妇人抬起头。

“那……以后呢?”

这句问得极轻。

赖秉恒看着她。

随后,他让书记官将自己的话记下来。

“在我这里,查谁做了什么,就按他做的事办。”

“父亲有罪,不等于孩子有罪。丈夫做了事,也不能拿妻子充数。”

旁边的审判官略微偏过头。

赖秉恒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参与的,另查另审。没有参与的,不许拿去抵罪,不许卖作奴隶。”

台下忽然安静了。

那妇人张着嘴,似乎想问得更明白,又怕多问一句便将刚听到的话问没了。

赖秉恒没有等她再问。

“坐回去。孩子怕,就带到后面。”

妇人搂住孩子,慢慢站起来。

另一边却有人喊:

“他们吃的钱,不也是抢来的?”

赖秉恒朝声音来的方向望去。

“赃物要追。被抢的东西要还。”

他停了一下。

“但不能因为一个孩子吃过家里的饭,就说那条命是他杀的。”

喊话的人没有立即接声。

旁边一个抱着旧包袱的老妇人低下了头。

赖秉恒看见了,却没有再往下讲。

“开始。”

## 第四节 罗德曼的两本账

罗德曼被带上来时,衣服没有先前那样整齐。

戒指取下了。

腰带换成普通布带。

他仍旧把背挺得很直,先看了一眼旁听席,目光在几名商人脸上停过,最后才落到赖秉恒身上。

书记官展开卷宗。

首先宣读的,是布里奇庄园的案子。

谋取庄园。

委托鬼哭峰杀手。

庄园主人一家与仆役,共十二人遇害。

事后,以一笔伪造债务为由,将土地收进名下。

人群里有人认得那处庄园。

听到“十二人”,便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罗德曼抬起头。

“那笔债是真的。”

赖秉恒没有接话,示意书记官继续。

鬼哭峰账上的酬金记录被读出。

城里钱庄的出款凭条被取出。

还有一封信。

信上没有写“杀人”两个字。

写的是要把事情“办干净”,不留“将来纠缠的人”。

罗德曼立刻道:

“这也能算买凶?生意场上,谁没说过把事情办干净?”

他声音大了些,仿佛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站稳的地方。

“领主大人,不能因为旁人怎样理解,就把罪安到我头上。”

赖秉恒看向旁边。

“带证人。”

来的不是庄园继承人。

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马夫。

他走得慢,左脚有些拖,身上穿着临时领来的厚衣。到了台前,下意识想跪,被人扶着坐到矮凳上。

他的手放在膝上,抖得厉害。

“那晚,你在哪里?”审判官问。

“马房。”

“看见什么?”

马夫抬头,望了一眼罗德曼,立即又低下去。

“来了一辆车。”

“谁家的?”

他报出车身上的标记。

书记官将记录翻到对应处。

“车里的人下来,和管事说话。后来……后来前院起了声音。”

他停住。

审判官没有催他讲那些已在口供中记下的惨事,只问与眼前证据有关的部分。

“你认得接车的人?”

马夫点头。

另一个被告被带出来。

正是罗德曼的管事。

那人看见主人,脸色先白,随即别过头。

罗德曼望着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说清楚。”

管事抬头。

“老爷。”

“别叫我!”

声音一下高了。

广场上一阵骚动。

管事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干。

“账是我记的。钱从哪间屋拿的,也是我去拿的。庄园收回来以后,您嫌北边那块地荒,还让我扣佃户的种粮。”

罗德曼猛地站起。

军士按住他的肩。

“坐下。”

管事的声音也高起来。

“您现在说不知道?”

赖秉恒敲了一下桌面。

“一个一个说。”

他没有因两人争吵就立即下判。

而是让人把出款、送信、庄园易主后的收入逐项念出,再对上各人的口供。

一封信可以争。

一句话可以辩。

可钱从罗德曼手里出去,杀手去了庄园,庄园的人死了,土地转到他名下,之后的租粮又送回他的仓房。

这几件事,他无法全用“管事自作主张”解释。

末了,赖秉恒问:

“庄园收回来后,你给这位管事添了多少赏钱?”

罗德曼的脸色彻底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戒指的地方,留着一道比旁边更白的痕迹。

## 第五节 那位商人的妻子

第二宗牵涉罗德曼的案子,便是那位外来商人。

听见名字,罗德曼闭了闭眼。

他大概知道,今天不会只审庄园。

但真正听到它被当众念出来,肩膀仍旧轻轻动了一下。

商人的妻子没有独自上来。

女儿扶着她,女情报员走在另一侧。

母亲披着灰色衣裳,头发已经梳好,脸却依旧憔悴。女儿穿一件不合身的新衣,袖口挽了两折,手始终没有离开母亲的胳膊。

台下有人挤着看。

女儿立刻垂下头。

赖秉恒看向传声法器。

“她们在被关押期间的私事,不在这里细问。今日先核丈夫遇害、绑架和伪造债契。”

旁边的书记官点头。

母亲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是她到台前之后,第一次真正看向主审的人。

审判官问她丈夫为何与罗德曼发生争执。

她答得断断续续。

先是一笔莫名其妙的债。

再是有人拿文书上门。

丈夫不认,去告。

回来后说官署让等。

后来又去。

“第二回回来,他说找到了原来的收据。”

女人说着,手指在衣角上捻。

“我让他算了。他说不能算。认下那笔债,货没了,往后几年也白做。”

赖秉恒听着,没有动。

“第三回呢?”

女人的嘴唇停住。

女儿将她扶紧了一些。

“他没回来。”

风从广场上吹过。

书记官用镇纸压住翻起的卷角。

“之后谁到你家?”

女人指认了那名管事。

管事低着头。

“说欠债,要封东西。我们拿不出来,他们就……”

她说到这里,声音彻底断了。

审判官等了片刻,换一个问题。

“这份欠契,是你丈夫签的吗?”

文书被拿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摇头。

“不是。”

“为什么?”

她伸出指头,点向落款。

“他名字里的这个字,不这么写。”

她说得忽然清楚了。

“他写账写了二十多年,总嫌这一笔麻烦,落在这里。我看过那么多回,认得。”

旁边送上几份商人旧账。

书记官将她指出的习惯逐一展示,又由文书官说明比对结果。

不是只凭妻子一句话。

还有报案日期。

拘人的车。

接人的牙人。

地下钱庄支出的款项。

以及鬼哭峰记录里,那笔看似寻常的“尾款”。

赖秉恒看向罗德曼。

“一个欠债的人死了,他的妻女被改名送走。你的人拿了铺子和货,杀手收到了钱。”

罗德曼没有抬头。

“这回,也是下面的人?”

他很久没有回答。

人群里有人骂出声。

赖秉恒抬手,止住接下来的叫喊。

女人忽然问:

“我丈夫的尸首,能找回来吗?”

这句话让台上的人都静了一瞬。

她没有问罗德曼判什么。

她先问这个。

赖秉恒转向负责查案的人。

对方低声说明,遗骸辨认尚未结束,还有两处地点需要核查。

赖秉恒没有给她一个现成的保证。

“还在找。找到以后,会让你们辨认。”

女人点头。

点了好几下。

被扶着离开时,她走到台阶前,又回身朝赖秉恒行了一礼。

女儿也跟着弯腰。

赖秉恒看着她们下去,伸手去拿茶杯。

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 第六节 拿钱的人也要回答

夜枭被带出来时,场中先起了一阵低声议论。

红发。

苍白的脸。

肩上还有绷带。

她不像人们想象中那样披甲执刃,也没有站在阴影里。只是穿着囚衣,在日光下坐到被告的位置。

有人认不出她。

听见“鬼哭峰”的名号,才猛地向前探身。

夜枭没有看人群。

她看着桌上的账。

赖秉恒问她那几笔委托。

她先前说过的话,今日仍要当众再说。

谁来。

何时来。

交了多少。

交代了什么。

有一笔,她承认经手。

有一笔,她说由下面的人接办。

还有一笔,她坚持自己不知道具体目标。

审判官让人分开核,不因她认下其中几笔,便把所有事一并塞给她。

轮到那位商人的命案,她说:

“人不是我亲手杀的。”

台下顿时有人怒骂。

赖秉恒看着她。

“谁下的令?”

夜枭没有回答。

“钱谁收的?”

她的指尖动了一下。

“名单谁给执行的人?”

她抬起头。

“我做的就是这个。”

她声音很低。

“别人付钱,我接事。”

赖秉恒沉默了一瞬。

随后让人将另一名杀手带出来。

那人比夜枭看着更不起眼。

矮瘦,眼皮下垂,站在街上,或许只会被当成一个赶路的匠人。

他说出的地点、时间,与城中车马行的记录对上。

又与死者最后一次出门的日子对上。

至于事后怎样分银钱,夜枭先前没有全说,这人却说了。

夜枭看向他。

那人不看她。

等书记官读完,赖秉恒才道:

“你没有亲手动刀,这一条会写清。”

夜枭抬眼。

“你接下买凶,安排杀人,事后分账,这些也会写清。”

她的目光停了片刻,重新落回桌面。

一个受雇杀人的人说自己只是做事。

一个出钱的人说自己没有动手。

他们都试图把最沉的那一部分,推到另一个人身上。

赖秉恒看着面前两个人。

“继续下一笔。”

## 第七节 金狮的借据

金狮赌场的案子审到午后。

太阳出来了,广场却仍冷。

人群换过几拨,有些人回去吃饭又来,有些从早到晚没动,只靠身旁人分的一点干粮撑着。

赌场东家被带上来时,经理已经坐在另一侧。

两人没有看彼此。

东家年纪不轻,脸颊丰厚,头发梳得齐整。衣服虽换成寻常料子,抬手时仍有一种使唤惯人的姿态。

“赌场经营多年,都是客人自愿进门。”他说。

“今日不审进门赌钱本身。”审判官回答,“审伪造借据、非法拘人、逼占田产、转卖人口和命案。”

东家的嘴抿了起来。

第一份借据拿出来。

一个农人借了不多的钱,起初押的是粮,后来押地,最后契纸里多出家属的姓名。

农人站在下面,帽子揉成一团。

“这张,你按过印?”审判官问。

“按过。”

东家立即抬头。

“他自己承认了。”

农人脸一下涨红。

“可那时不是这张!”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字没这么多!我不认字,可我认得纸多大。我按的是半张,这里多出来的一截,我没见过!”

书记官把几份文书并排。

纸张接缝。

墨色。

负责抄写的账房。

最后,账房承认,有些内容是在按印之后添的。

东家转头看向经理。

经理把头垂得更低。

另一个证人被扶上来。

正是从地下救出的欠债者。

他腿还不利索,坐下时咬了咬牙。

问到为何被关,他先看了一眼东家。

“我说要去告。”

“之后?”

“就不让走了。”

“谁下令?”

他指向经理。

经理立即道:

“只是留他商量还钱!”

证人忽然抬起眼。

“商量为什么锁门?”

经理张了张嘴。

“为什么不给家里传话?”

那人声音渐渐发抖。

“为什么我说要见我娘,你们就打?”

台下有人跟着喊了一声。

赖秉恒没有立刻制止。

等声音落下,才让下一名证人继续。

这宗案里不只有一个受害者。

七十六户的土地被卷进去。

二十一名女子被以所谓抵债的方式送走。

另有失踪的人,去向还在查。

数字念出来时,东家终于失去镇定。

“有些是他们卖的!有些不是我们——”

“哪些不是,一份份说。”赖秉恒打断。

随后,轮到地下发现的遗骸。

认得衣物的家属没有全部上台。

有些供述由书记官宣读,有些物证只交主审与核验人员查看。

尸骨不必再被抬来供人围观。

但那些人何时被关,最后一次被看见是什么时候,由谁负责看守,已经有了可核对的记录。

经理的额头开始出汗。

他用袖子擦了一次,又一次。

最后承认其中一人被殴打后再没醒来。

那一刻,广场反而安静了。

东家仍在说自己不知情。

直到账房说出,死人的那个月,有一笔钱专门支给负责掩埋的人,而这笔支出由他亲自核准。

他脸上的肉轻轻抖了一下。

没有再说“都是自愿”。

## 第八节 红月的名字

玛格丽特被带到台前,先问能不能坐。

得到允许,她立即坐下,像双腿已经不大支撑得住。

没有宝石,没有胸针。

红裙换了,头发也不再一丝不乱。

她抬眼望见远处几个熟识的人,似乎想求助,可对方迅速移开视线。

书记官宣读红月及相关宅院的案件。

玛格丽特听到“买卖人口”便急起来。

“帝国又不是没有买卖仆役的规矩!”

赖秉恒看着她。

“今日查的是绑架、伪造身份、强行拘禁,还有被你们弄死的人。”

“送来的人都有文书!”

“所以文书也带来了。”

箱子打开。

身份牌、借据、转手凭证,一件件摆出。

有些女子被换过不止一次名字。

同一个人,在不同记录里有不同来历。

孤女。

欠债。

自卖。

被家属交出。

而她真正的父母可能还在找她。

玛格丽特说不知情。

负责买人的牙婆也说自己只是牵线。

一名从宅院救出的成年女子坐在帘旁,由女书记官陪着回答。

她没有面对整座广场。

声音经过转述,仍传到主审桌前。

“我进去时说过名字。”

“向谁说的?”

“她。”

指的是玛格丽特。

“说过几次?”

“头一天,第二天,后来……记不清。”

女书记官等了一会儿。

“她怎么回答?”

帘后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那女子说:

“她说,旧名字已经死了。”

玛格丽特立刻摇头。

“气话,只是气话。”

女书记官没有看她。

继续问:

“你想过离开吗?”

“想过。”

“准许吗?”

“不准。”

“为什么?”

“说衣服、吃饭、住的地方,都欠着钱。还不清就不能走。”

玛格丽特急道:

“养着人总要花钱!”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也停住了。

台下有个老妇人猛地捂住嘴。

不知道她听见的是自己的女儿,还是某个同样失踪过的人。

赖秉恒没有问受害者更多私密经历。

关押、看守、虚假文书和收款,都已经有人证物证。

他问玛格丽特:

“她说自己是被绑来的,你让人去查过没有?”

玛格丽特沉默。

“你让她报过官没有?”

她还是沉默。

“她想走,你却把门锁上。你现在说不知道她不愿意?”

玛格丽特的手指死死掐在一起。

很久以后,她低声道:

“这一行都这样。”

赖秉恒看着她,眼神没有变。

“现在问的是你。”

## 第九节 官署里的那扇门

最令广场安静的,是下一批人。

他们穿过官服。

有些百姓曾在门口等他们抬头。

有些人向他们递过状子。

如今,他们站到了同一处被告位置。

一名旧捕役辩称自己只是奉命。

“上面让怎么写,我就怎么写。”

主审问:

“谁让你将告状人的住处交出去?”

他愣了一下。

“没有交。”

一张便条被摆到面前。

上面的笔迹很潦草,写着客栈、房号和出门时辰。

他盯住那张纸。

片刻后,又说是查案需要。

“交给谁查案?”

没有回答。

鬼哭峰联络人的口供被念出。

接头地点。

交钱的方式。

时间与便条相合。

捕役终于低头。

他先前可以说自己没杀人。

可以说不知情。

可这一次,他交出去的是一个正在求官府保护的人的住处。

赖秉恒想起中七那场夜会。

官员说查到一些线索,却抓不到人。

他当时怒得几乎拍桌,最后深吸一口气,点头,让他们继续查。

现在才知道,有些门不是查不到。

是里面的人先替凶手开了。

他的手压在桌沿,指节慢慢发白。

“他来找你,是来求你救命。”

捕役低着头。

赖秉恒声音更沉。

“你收了他递进来的状子,转头把住处卖出去?”

对方嘴唇发抖。

“我不知道他们真会……”

“钱你知道收。”

话出口,比他原本想的更重。

旁边的审判官轻轻将下一份文书推近。

纸擦过桌面,发出细响。

赖秉恒看了一眼,停住了。

过了片刻,他松开桌沿。

“继续核。”

后面的案子更难听。

有人将绑架写成债务。

有人把求告记成滋扰官署。

有人收下礼,便让一份卷宗从该办的那一摞,挪到永远没人翻的角落。

一个老书吏被问到时,忽然哭了。

他说自己看见过,却不敢说。

主审问他收没收钱。

他说没有。

问他有没有改文书。

他说改过。

问谁让改。

他报出名字。

于是那个人被带上来。

不是一句“不敢”便免去所有责任,也不是所有在官署待过的人都一并判下。

他们做过什么,逐项留在纸上。

广场上的人听得很久没有出声。

原来有些人失踪之前,真的来过这里。

也真的有人接过他们的状纸。

## 第十节 粮仓里明明有粮

卡尔森的案子安排在次日。

他是另一条赈济线上的粮务官,并非此前被赖秉恒在储备粮仓当场处置的仓官。

案子却有相似的气味。

粮食在册。

粮食出了仓。

需要粮食的人,却没有收到。

一万四千石。

九座村庄。

已经核实的死者,三百一十七人。

数目念出,广场北侧响起一片哭声。

一个断腿老人撑着木杖,被旁边人扶住。

他带来一块木板。

板上刻着几个名字,刀口浅深不一,显然并非熟手所刻。

“我家六个。”

老人开口时,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

“剩我一个。”

卡尔森低着头。

他原本保养得不错,这几日却明显瘦了,领口显得空。

审判官先问粮食去向。

出仓记录。

车马记录。

买粮商人的证言。

收款。

另有几户人在粮食断绝后,以低价将地卖给与他有关的人。

卡尔森承认账有问题,却辩称运输损耗、下面的人侵吞,不能全算在自己头上。

于是一个押粮的人被叫来。

粮运到哪里,他说得清楚。

买粮的人也认。

那笔钱,并没有被道路、风雨或所谓损耗吃掉。

它进了账外的箱子。

赖秉恒看着卡尔森。

“村里报过缺粮,你看见没有?”

卡尔森沉默。

断腿老人忽然抬高声音。

“看见了!”

他用木杖指向台前。

“我去求过他!”

旁边的人扶紧他。

“我跪在外面,跪到关门。他出来,我拉他的衣裳。他让人把我拖走!”

老人喘得厉害。

医师上前,他摆手,不肯走。

“他说粮没到。”

老人望着卡尔森。

“可他们后来告诉我,粮仓里有。”

广场里很静。

“明明有粮。”

这句话他说了两次。

第二次声音很轻。

赖秉恒看着老人,忽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问卡尔森知不知道饿死人?

卷宗里已经有签收过的急报。

问钱在哪里?

钱已经抄出来。

桌上的每一张纸都齐。

可死去的人不会因为账对上而回来。

赖秉恒转向卡尔森。

“急报上的收讫,是你签的?”

卡尔森闭上眼。

“是。”

这一回,他没有再提路上的损耗。

## 第十一节 不是每个人都判一样

公审没有在一天内结束。

一宗接一宗,问到傍晚便暂停,次日再审。

有证人说不下去。

有新的证物送来。

也有口供在当面对质时发生变化,需要重新核查。

赖秉恒没有把五百六十个人排成一行,让书记官念完名字便一并判死。

有一个赌场看门人,确实替人守过门,也确实拦过受害者。

他不能因为“只领工钱”便算无事。

但另一名年轻伙计,被证明早先也是被拘住的人,后来被逼着送饭。他偷偷替其中两人传过消息,受害者也愿意出面证明。

两个人站在同一座赌场里。

做过的事,却不能写成一样。

还有一个车夫。

他运过人。

第一次不知道。

后来听见车内呼救,却仍继续领钱做事。

审判官问到这里,他不再哭喊自己只是赶车。

这些案子没有前面几宗那么响亮。

听众也会烦。

有人喊,何必问这么细。

赖秉恒抬眼看过去。

那人见他看自己,低下头。

赖秉恒没有讲一番大道理。

只让书记官继续。

因为今天少问一句,判决上便可能多错一个人。

受胁迫的人,是否真的没有别的参与。

出钱的人,是否真不知道用途。

被告指认旁人,是事实,还是想临死多拖一个。

这些都要问。

问得久了,他脑子里渐渐只剩名字。

晚上回府,听见有人叫自己,他有时会下意识回答:

“让他说。”

说完才发现,是管事问他饭摆在哪里。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内院。”

说罢,走了两步,又问:

“刚才那个人,名字记清没有?”

管事没有听懂。

赖秉恒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烦躁。

很快,他意识到自己问错了人。

“没事。”

他摆了摆手。

没有发火。

但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烦躁,仍在胸口留了很久。

## 第十二节 求情的人

最后几宗重案审结之后,来求情的人终于不再只递帖子。

有人直接到了府里。

其中一位年长贵族穿着深褐礼服,胸前别着家族纹章,态度比赖秉恒想象中客气。

他没有说被告全无过错。

反而先叹了一口气。

“事情做到这一步,也是他们自作自受。”

赖秉恒看着他。

“那您来是?”

“想请领主留一点余地。”

余地。

这个词最近他听过太多回。

对方接着说,人死了,对领地没有更多好处;留下来,罚钱、夺权、让其补偿,兴许更有用。

又说几家盘根错节,判得太重,往后不利安定。

赖秉恒没有立即打断。

等他说完,才问:

“您听了哪几宗?”

老贵族顿了顿。

“听过一些。”

“庄园的?”

“听过。”

“粮食的?”

对方点头。

赖秉恒指向桌上的案卷。

“这里面也有余地。没参与的放,被逼的查清再处置,罪不到死的,不往死里判。”

老贵族眉头微皱。

“我说的是——”

“我知道。”

赖秉恒的声音不高。

“您说的是已经查清、够判死的那几个人。”

屋里静了一会儿。

对方望着他,脸上的客气淡了一些。

“年轻人办事,留些退路总是好的。”

赖秉恒指尖停在纸角。

有一瞬间,他很想问,对方会不会去那位断腿老人面前,也劝一句留退路。

但他没有。

“判决会写清。”他说,“有错,可以指出来。若只是拿钱换命,这次不办。”

老贵族起身。

告辞时,仍守了礼。

赖秉恒也起身相送。

门关上后,他站了半晌,才回到桌边。

赖山从侧门进来。

显然听见了一些。

父子对视,没有重提赎金。

赖山只说:

“后面的事,怕是没那么容易。”

赖秉恒坐下。

“眼前这件,也不能倒回去了。”

## 第十三节 判决

宣判那天,风比开审时更大。

领主旗被吹得不断展平,又垂下。

几日公审下来,人群里少了初时那种看热闹的兴奋。

有人知道了亲人的下落。

有人确认再也等不到。

也有人只想听见最后一句,到底怎样判。

罗德曼再被带到台前时,已经不大看旁听席。

他的妻子坐在家属处,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这几日哭得少了,只是紧贴着母亲,望向父亲时,仍会下意识抬手。

判决先列罪。

布里奇庄园谋杀与夺产。

外来商人遇害及家属被绑卖。

具体经手者分别列明。

罗德曼本人,判处死刑。

涉案管事及执行杀人的人员,按各自查实的罪行处断。

被侵占财产追还。

家属未参与者,不因亲属关系获罪。

书记官念到这里,罗德曼终于抬头。

他先望赖秉恒,再望妻儿。

“他们可以走?”

“核清无涉案的,可以。”

罗德曼的肩膀慢慢塌下去。

他没再喊身份。

也没再说赎金。

只低声求了一句:

“让他们回去。”

赖秉恒没有把这句话当成认罪的替代。

书记官仍将他的辩解、证据和判决逐项记完。

随后是金狮赌场。

主使拘禁、转卖人口,并与命案直接相连的东家、经理及执行者,分别宣判。

其余人员按情节处置。

伪造的债契作废。

强占财产另行核还。

不是把赌场金库全部倒进领主府,就算结束。

红月的判决念出时,玛格丽特忽然哭喊起来。

她仍想拿钱。

说还有藏着的产业。

说愿意全部交出。

书记官停了一瞬。

赖秉恒看着她。

“财产的事,另记。判决继续。”

玛格丽特的哭声越来越尖,后来只剩反复的一句话。

她不想死。

帘子后面,一位前来听判的受害者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没有笑。

也没有拍手。

她只是慢慢松开手,又攥紧。

卡尔森的判决随后宣读。

查实的侵吞、倒卖、伪造与造成的后果,一项没有省。

死刑落下时,北侧那个断腿老人低下头,额头抵着木杖。

旁边的人以为他哭了,想扶。

老人摇了摇头。

过了一阵,才问:

“那粮呢?”

这一句很轻。

赖秉恒却听见了。

## 第十四节 判完以后

他让人将老人请到近一些的地方。

老人仍靠着木杖,不肯坐。

赖秉恒说道:

“追回的粮食和钱,要先核还被侵吞的赈济,安排眼下缺粮的人。”

老人看着他。

“什么时候?”

赖秉恒转向主管官员。

对方报了现有库存、已核定的村庄和能够开始发放的时间。

不是一句“随后办理”。

是具体先到哪几村,谁去,怎样登记。

书记官当众记下。

老人听完,才慢慢点头。

广场里陆续有人问。

地怎么还。

铺子还能不能拿回来。

亲人死了,剩下的孩子由谁照看。

有人只有残破旧契,有人原主已死,继承关系还没核清。

这些事情无法一句话全办完。

赖秉恒让人把不同案子的登记位置念出来。

已认明的财物先返还。

争议未清的暂存。

被胁迫形成的人身契约撤销,相关身份证明重新登记。

无家可归的人暂住安置处,愿意投亲的,查明去处再送。

领主府已开始核查荒地和无主土地,但被强夺、仍有原主的土地,要先还给原主,不能又换个名目收走。

有人听见这句,紧攥着田契的手终于松开了一点。

旁听席上,那位女精灵酋长一直没有插话。

到这时,她低头对自己的书记官说了几句。

书记官记下,又将纸读给她听。

赖秉恒看见了,却没有力气猜她记的是什么。

他已经站了很久。

脚底发木,肩背也僵。

最后一份判决读完,广场上并没有立刻响起整齐的欢呼。

先是一片乱。

有人哭。

有人喊好。

有人追着书记官问登记在哪里。

家属区则是另一种哭声。

被判死的人要带回看押。

有人瘫下去。

有人这时候才拼命挣扎。

一名妇人想追丈夫,被旁边人扶住,她张着嘴,却没有喊出声。

赖秉恒站在台上,看着不同方向的人被慢慢分开。

一边终于能回家。

一边只剩最后几日。

他没有收回判决。

可当书记官捧着整理好的死刑名册过来时,他还是停了一下。

纸并不厚。

拿在手里,也不重。

上面每个名字,他却几乎都能想起一张脸。

“领主大人,刑期与押解安排,稍后送您核定。”

赖秉恒点头。

书记官等了一会儿,以为他还有话。

他低头看着名册。

片刻后,道:

“伤病的看押人员,照常给药。别在行刑之前,死在牢里。”

“是。”

“家属申请见面的,核过身份,安排。”

“是。”

风将最上面一页吹起。

赖秉恒伸手按住。

台下的人开始散去,木凳拖过石板,发出长长一声响。

远处卖汤的老汉还在收摊。

锅里的汤已经凉了,锅沿结着一圈薄薄的油。

赖秉恒将名册合上,交回书记官。

随后,他慢慢走下了台阶。
# 第十章·中十三 刑场

## 第一节 换了一张桌子

公审结束后的第二日,天一直阴着。

北风沿着城中狭长的街巷吹来,卷起墙根的碎叶,撞到中央广场上的木栏,又从缝隙间穿过去。前几日搭起的棚子还在,棚布边缘积着雨水,被风一掀,便滴落在下面的石板上。

供人核验证据的长桌已经搬走。

原来的地方铺上了厚木板,又撒了一层细沙。两个杂役蹲在台阶旁,检查新钉进去的铁钉,锤子敲得不重,声音却在尚未聚满人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楚。

一只水桶放到台边。

桶底撞上石板,闷闷一响。

赖秉恒走过去时,桶里的水还在晃,映着一小片灰白的天空。

刑官已经候在台阶下。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肩膀宽厚,面皮被风吹得粗糙,穿一件颜色发暗的短衣,外罩旧皮围裙。围裙洗过,边缘却早已发硬,右手虎口结着厚茧。

他行了礼。

“领主大人,都备好了。”

赖秉恒点头。

目光从刑官身上移开,落到台前那片新铺的木板上。

“名单。”

年长的书记官立即上前。

他的嗓子还没有从几日公审中缓过来,说话前先轻轻咳了一声。名册重新誊过,每一页都列着姓名、案号、判决和验明身份的位置。

赖秉恒接过来,一行一行看。

不是把抓来的五百六十人一并带到这里。

未判死的,已经分开处置。

还有疑点的,继续核查。

另案羁押、等待证人或新文书的,也没有混入今日名册。

他停在几处记号旁,又问了一遍。

书记官逐项回答。

“改判的,以最后核定的文书为准。”

“是。”

“身份对不上,停下来查,不许凭差不多。”

“是。”

赖秉恒把名册还回去。

“照这个办。”

他走上台阶,靴底压过没扫干净的木屑。

昨日坐过的位置,今日换了一张桌子。

桌腿有些不平,下面垫着薄木片。他坐下时,桌面轻轻晃了一下。

杂役连忙过来。

赖秉恒抬手,示意不必忙。

等人退下,他却又伸手按住桌角。

那一点摇晃,让他莫名地心烦。

## 第二节 最后一顿饭

看押院里,早饭已经送到。

饭比平日丰盛些。

热汤从桶中舀进碗里,冒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开。旁边放着切好的肉和饼,还有少量酒。

有人端起碗便吃。

有人只喝酒。

也有人盯着面前的东西,一口都没有碰。

罗德曼坐在墙边。

碗已经不冒热气,他伸手碰了一下碗沿,又收回来。

前一晚,妻子获准见过他。

她带了一件厚衣,也带来了孩子的话。

孩子问,父亲为什么还不回家。

她说到这里就哭,后面的句子全碎了。

罗德曼听了许久,最后问: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妻子摇头。

“孩子呢?”

“没有。”

他低下头。

家产封了,庄园也要重新清查。哪些是侵占的,哪些要赔偿,哪些涉及他人权属,都有人逐项核验。

他最初还在计较这些。

后来,便只反复问家里的人会不会被带走。

妻子临走时,他想说别带孩子来。

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他想再见一眼。

这个念头让他一夜没能睡着。

院子另一侧,卡尔森吃了两口,便将碗放下。

他不停搓手。

手并不脏,指尖却仿佛沾着什么,怎么搓都不舒服。

有个人喝完酒,忽然开始骂。

先骂赖秉恒不懂规矩。

再骂城里的贵族见死不救。

骂到一半,声音突然变了,变成压不住的哭腔。

旁边的人低声说:

“别喊了。”

那人猛地转头。

“你不怕?”

没有回答。

对方也怕。

只是喊不出来。

门外响起脚步。

院中几乎所有人同时停住。

负责核验的官员走进来,展开名册。

第一个名字被念出。

墙边,罗德曼缓缓抬起头。

## 第三节 刑台前的人群

临近正午,中央广场已经挤不进人。

四条街口都站着军士,迟来的百姓只能停在外围,踮脚向里看。沿街铺面的窗户开了不少,楼上有人扶着窗框探头,屋檐下也挤满了人。

天仍阴着。

领主旗在风中不断展平,又骤然垂下,发出沉重的扑打声。

刑台前的细沙有些湿,踩过以后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靴印。木栏外,有人从早晨站到现在,脸已被冷风吹得通红。

农人的裤脚沾着泥。

商贩穿着旧棉袍。

还有失去亲人的妇人,头上裹着素色布巾,怀里抱着牌位或旧衣,始终不肯放下。

一名妇人被后面的人挤得踉跄,手中的布包散开,一只旧鞋掉在地上。

她猛地蹲下去捡。

后面的人没有看见,还在向前挤。

木栏后的军士伸出手,拦住往前的人,让她能把鞋拾起来。

妇人抱住那只鞋,嘴里不停念着什么。

声音太低,没人听清。

赖秉恒看见了。

他刚要吩咐前面再留宽些,广场东侧忽然传来铁链拖过石面的声音。

第一批死囚被押了出来。

人群先是转头。

随后,一声嘶喊猛地冲了出来。

“罗德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举起手,指着队伍最前面的人。

“你也有今天!”

附近的人认出了更多面孔。

“后面那个,金狮赌场的!”

“就是他带人封我家的门!”

“抬起头!别躲!”

骂声一下连成片。

一块湿泥越过木栏,砸在一名犯人肩上,碎成几点泥星。

押解军士立即举盾。

“后退!”

“不得越栏!”

前面的人被挡住,后面仍有人往前探。木栏被推得咯吱作响,一名军士用肩膀抵住横木,靴底滑了一下,又重新站稳。

罗德曼缩了缩脖子。

这一下,让他最后那点体面也保不住了。

有人看见,愤怒里又添了讥讽。

“现在知道怕了?”

“当初怎么不怕!”

一个瘦高男人挣着往前冲,被旁人抱住腰。他指着队伍中的管事,吼得声音都变了。

“我弟弟是去讨工钱的!”

那名管事拼命偏过脸。

“看我!”

男人的声音突然破了。

“你看我!”

刘铁走到木栏前。

他按住差点被推翻的横木,沉声道:

“人已经带来了。站稳,别伤着旁边的人。”

男人还在挣。

刘铁看着他。

“依法判决的刑罚,不会因为他躲着脸就免了。”

男人胸口剧烈起伏,终于没有再向前扑。

赖秉恒站起身。

等通道重新空出来,他才示意继续押解。

铁链再次响起。

这一回,每走几步,便有人喊出一个死者的名字。

## 第四节 父亲,回家

赖秉恒望向家属所在的位置,看见了孩子。

不止一个。

有人被母亲紧抱着,有人藏在成年人的衣摆后,还有个男孩站在最前,踮脚寻找自己的父亲。

赖秉恒眉头一紧。

“孩子怎么还在前面?”

管事赶紧过来。

“家属说,想见最后一面……”

话没有说完,他就停住了。

赖秉恒知道。

昨日准许家属来的,是自己。

他只想着不要连最后一面都拦住,却没有把眼前的场面想全。

“带到后面的棚子。让亲人陪着,不要留在这里看。”

管事立即叫人。

但已经晚了一步。

罗德曼走到台阶下时,那个男孩认出了他。

“父亲!”

罗德曼身体猛地一震。

人群仍在骂。

孩子的声音,却从那些骂声之间穿了过去。

“父亲,回家!”

罗德曼回过头。

妻子脸上全是泪,伸手去捂孩子的嘴,却又舍不得用力。男孩挣着抬头,仍向父亲挥手。

罗德曼的嘴唇动了几次。

他想说什么。

最后,只朝妻子摇了摇头。

妇人看懂了,哭得站不住,被人扶着向后退。孩子不肯走,鞋底拖着地,一直回头。

近处的人群有片刻迟疑。

随后,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别人家的孩子,谁替他们喊过?”

抱旧鞋的妇人抬起头。

她没有骂那个男孩。

只是死死盯着罗德曼,眼泪顺着脸上的细纹往下流。

罗德曼把头低了下去。

赖秉恒看着母子被带入棚后,直到帘子放下,才转回身。

风吹动书记官的文书。

书记官用两只手压住纸。

开始宣读。

## 第五节 第一刀

“罗德曼,买凶杀人,侵夺庄园,参与绑架及转卖人口……”

罪状重新念出。

公审时已经听过,今日再听,每一句仍会在人群里激起声音。

布里奇庄园。

十二条人命。

外来的商人。

被带走的妻女。

有人念亲人的名字。

有人反复说“听见没有”。

也有人一句话都不说,只盯着刑台。

罗德曼跪下时,膝盖碰在木板上,身体向前晃了一下。

他的衣领歪了。

没有人再替他整理。

赖秉恒按例问过最后一遍。

罗德曼没有提出新的冤屈。

只又问起妻儿。

“他们真的不会……”

“未参与犯罪的,不因你获罪。”

罗德曼垂下头。

过了一阵,低声道:

“我认。”

他像忽然泄了力,肩膀松下去,背也弯了。

台下有人怒喊:

“现在认有什么用!”

“死的人能回来吗!”

那名幸存的老仆妇抱紧牌位,嘴唇不停发抖。她看见刑官走近,忽然将牌位举高,像怕死去的人看不见。

赖秉恒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回。

刑官已经站定。

广场上的声音一点点低了。

远处还有人说话,近处却静得能听见旗帜抽打旗杆。

赖秉恒抬手。

罗德曼闭上眼。

身体仍在细微地抖。

“行刑。”

刑官踏稳一步,双臂举起长刀。

刀光在阴天里闪了一下,随即落下。

罗德曼的身体向前倒去。

旁边的人立即上前确认,白布随之展开。

几乎同一刻,两个方向响起了截然不同的声音。

棚子后传来妇人撕裂般的哭喊。

刑台前,老仆妇却猛地跪倒。

“杀得好!”

她这一声几乎喊破喉咙。

“主人!你们看见没有!”

她抱着牌位,额头碰地,又抬起来。

周围的人被她带动,喊声骤然涨起。

“杀得好!”

“偿命!”

有人拍木栏,有人挥拳,有人一边喊一边流泪。一个年轻男人捂住脸,肩膀不停耸动,嘴里反复说着“终于”。

军士没有跟着喊。

前排已有人哭得站不稳,后面却只顾往前看。他们必须挡住这股涌动的人潮。

赖秉恒坐着,手还没有完全收回。

书记官提笔,在名字旁落下一记。

笔尖擦过纸面。

很轻。

棚后的哭声仍没有停。

## 第六节 粮仓里有粮

卡尔森被带上来时,欢呼还未完全落下。

他听见了。

越靠近刑台,双腿便越软。走到台阶前,一只鞋踩空,险些扑倒,被军士架住。

台下有人认出了他。

“卖粮的!”

三个字出口,北侧的人群顿时乱了。

几名从受灾村庄来的农人同时站起,一个老妇人抓着身旁人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布里。

“就是他?”

“就是他!”

断腿老人撑着木杖,半天没站稳。

两个人将他扶起。

他举起刻着五个名字的木牌。

举到一半,胳膊便抖起来,又有人替他托住。

书记官宣读:

“侵吞赈济粮一万四千石,伪造发放账目,致北部九村断粮……”

三百一十七名死者的数目念出,人群静了一瞬。

随后,一个女人哭着喊:

“我娘去领过!她去了三回!”

另一人跟着喊:

“我们拿到的是空袋!”

有人抓着木栏,拼命摇。

“你吃得下去吗!”

卡尔森抬起头。

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他想看自己的家人,目光扫过去,先撞上的却全是陌生人的眼睛。

那些人,他过去未必肯见。

如今一个个站在面前。

断腿老人开口:

“我去求过你。”

声音不如旁人响。

刘铁让近处的人稍静,这句话才传到了台前。

“你说粮没到。”

卡尔森嘴唇抖起来。

“粮仓里有粮。”

老人又说。

没有换一句骂。

只是重复。

“里面有粮。”

说到第三遍,他弯下腰,咳得几乎站不住。旁人要扶他坐下,他却仍举着木牌。

卡尔森望向两个已经成年的儿子。

他们哭得失了主意。

他张了张嘴,像想再教他们一句什么。

“以后……不要碰这些。”

声音含混。

说完,他低下头。

没有再求。

赖秉恒下令。

刀落以后,人群里有人大喊,有人跪下,也有人将一直攥着的土狠狠砸到地上。

断腿老人没有喊。

他被扶着坐下,将木牌放回膝头。

旁边一个年轻人红着眼对他说:

“报了,仇报了。”

老人慢慢点头。

点完,便低头用袖子擦那几个名字。

有一个字刻得太深,木头裂了一点。他擦到那里,动作格外轻。

像在替家里人整理衣裳。

## 第七节 他们不是来听道理的

金狮赌场的经理经过木栏时,一口唾沫落在衣襟上。

紧接着,又飞来一小块湿泥。

军士举盾挡住。

经理缩着肩,仍在喊自己只是替人办事。

“规矩不是我定的!”

人群里,一个男人猛地撞到栏前。

他脸上有一道旧伤,嘴角被伤痕牵拉,喊起来显得有些歪。

“不是你?”

男人扯开衣领,露出锁骨旁的旧伤。

“你认不认得我!”

经理看了一眼,立即移开目光。

这一下,让男人彻底失控。

他抬脚踩上横木,要翻进来。

军士赶紧拦住。

“退下!”

“我只问他认不认得!”

男人双手抓着横木,指节发白。

“我爹替我还钱,你们收了!收完又说还有利!他死在里面,你们拖出来,说是病死的!”

经理张嘴,似乎还要辩。

人群已经吼起来。

这些话,公审里一笔笔核过。

他们今日不是来再听他解释,怎样收利、怎样拘人,下面又是谁办错了事。

他们在等结果。

赖秉恒让书记官按例核验。

经理忽然转过来。

“我能替您办事!那些钱路,我都认得!”

书记官上前听他补充。

他说几个地点。

都是已经登记过的。

再问,便开始重复。

看到书记官合上册子,他终于知道没用了,声音骤然变成哭腔。

“我不做,他们也会找别人!”

赖秉恒望着他。

没有再与他争。

查明的罪行不会因为可能有人接替他而消失。

刑官走近。

台下喊声越发响。

“看住他!”

“别让他跑!”

刘铁示意两侧军士靠紧。

盾牌连在一起。

刑台上的事继续,台下的人却不能任由愤怒冲进来。

命令落下以后,伤脸男人仍抓着栏杆。

很久才松手。

粗木刺破了手掌,留下几道细小血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仿佛这时候才觉得疼。

随后转身,挤出人群。

没有再留下看下一人。

## 第八节 红裙已经不在了

玛格丽特出来时,最先响起的是女人的骂声。

“抬头!”

“当初你怎么说的!”

“不是说告到哪里都没用吗!”

她穿着普通衣裳。

没有首饰,没有红裙,也没有从前站在楼上俯视人的神气。

她走几步便想停,被军士带着继续向前。

一个母亲看见她,弯腰抓起地上的泥。

手举到半空,却没有扔。

随后,她开始拍自己的胸口,一声声叫女儿。

旁边的人扶住她。

玛格丽特不肯朝那边看。

她仍在说钱。

别处还有产业。

还有寄在他人名下的东西。

只要留命,她全部交出。

赖秉恒让人记。

记完,判决照常宣读。

玛格丽特终于明白,那些钱可以继续查,却不能再换回她的命。

她转向人群,寻找熟悉的脸。

找到一个从红月出来的女子,便叫起她曾被迫使用的名字。

女子肩膀猛地一紧。

玛格丽特求她说句话。

说自己也并非一直待她不好。

说有时候还让人给她买过药。

女子望着她。

身旁的人握住她的手。

许久,她才说:

“门是你锁的。”

声音很轻。

附近的人却听见了。

玛格丽特还在求。

女子又说:

“我求过你。”

这一次,她没有等回答,转身退到后面。

她不想再被那个人叫住。

刑台上,玛格丽特跪不稳,身体一阵阵发软。

有人骂她活该。

有人骂到一半,突然哭了。

赖秉恒听完核验,给出最后命令。

刀落时,靠近栏杆的人群往前涌了半步。

军士抵住横木。

“站稳!”

“后面别挤!”

混乱中,一个女子蹲下,双手紧抱自己。

陪她来的女情报员也蹲下来。

没有问她痛不痛快。

只等那阵哭声缓下来,才轻声问:

“走吗?”

女子点头。

站起时,她看了一眼红月所在的街道。

随后低头,随人离开。

## 第九节 两边都是哭声

午后,风更大了。

细沙踩成一片片暗湿的块,台边的水换过几次。刑官轮换,书记官轮换,押解军士也换了一批。

人群始终没有真正散去。

有人走,有人来。

有人听说仇人已被处决,赶到时只看见收殓的白布,便站在外面哭,怨自己迟了。

赖秉恒听着一个个名字。

最初,每个名字都能马上对上一宗案。

后来,需要停一瞬。

不是忘记。

是声音太多。

受害人的名字,犯人的名字,家属叫的名字,全混在风里。

一名贵族直到最后仍在骂他。

骂出身。

骂他不懂规矩。

还说外头总有人会替他们报仇。

台下怒吼。

“你还敢骂!”

有人举起手中的东西,被军士按住。

赖秉恒看着那人,神情没有多少变化。

刑罚没有因为这些骂声加重。

也没有因此停下。

这反而让那人的声音渐渐失了底气。

另一边,有人开始骂犯人的家属。

说父亲如此,孩子也不会好。

说该一并处置,免得留下祸患。

军士立即过去。

孩子被亲人挡在身后,吓得说不出话。

骂人的男人双眼通红。

“他家害死了我兄弟!”

老兵按住他的肩。

“判的是他父亲。孩子不在判决里。”

“你懂什么!”

老兵没有松手。

“你不能动他。”

赖秉恒望着那边。

他已经下令不株连。

但愤怒不会因为一张告示,就自动停在规定的地方。

有人失去亲人,便想让对方一家也什么都不剩。

他必须让军士站在那里。

哪怕拦住的,是刚才还在喊他替民伸冤的人。

赖山走近,递来热水。

“歇一会儿。”

“不用。”

赖秉恒答得很快。

赖山没有退。

“同一个名字,你刚才让书记官念了两遍。”

他抬头。

父亲平静地看着他。

赖秉恒张了张嘴,最后接过杯子。

手指贴上去,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

台下又起喊声。

有人欢呼。

有人哭。

棚子里,一名妇人刚得知丈夫已经死了,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号。

前方,一个受害者家属跪在地上,把额头碰向石板。

“报了……”

他不停地说。

“终于报了……”

赖秉恒捧着水,望着这两个方向。

书记官走近,嗓音已经嘶哑。

“领主大人,下一名。”

他看向递来的文书。

过了片刻,点头。

“带上来。”

## 第十节 前世的画面

行刑结束时,天已向晚。

最后一份记录送来,赖秉恒核过,交回。

台下开始清场。

有人还跪着,劝了许久才起来。

有人抱着带来的牌位,走得极慢。

也有一直没有哭的人,直到离开木栏,才突然弯下腰,扶着墙喘气。

遗体按登记安排收殓。

有家属认领的,照册办理。

无人认领的,另行安葬。

赖秉恒没有立即离开。

他坐在原处,忽然闭上了眼。

耳边并没有因此安静。

那些喊声还留着。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抗战电视剧。

已经记不清剧名,也许不止一部有类似的桥段。

一名士兵强奸了妇女,后来被共产党领导的部队依军纪处决。

行刑之前,战友围着哭。

有人求情。

有人说他打过仗、立过功。

最后,指挥员还是下了令。

当年的赖秉恒坐在屏幕前,看着那些痛哭的人,心里其实有过不耐烦。

有什么好哭的?

做了这种事,被枪毙不是活该吗?

受害的人怎么办?

他至今仍认为,那个人应当受到惩处。

今天的这些判决,他同样没有想要收回。

只是如今终于知道,那声命令由自己说出来,是什么感觉。

隔着屏幕,他只需要判断一个结局是否公道。

坐在刑场,他得看着人一步一步走上来。

看见他们发抖,听见他们求饶。

也得看见受害者站在栏外,等了许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刻。

有罪是真的。

害过人是真的。

临死怕得站不住,也是真的。

罗德曼的孩子叫父亲时,并不知道布里奇庄园里发生过什么。

断腿老人抱着木牌,也不会因为那孩子在哭,就忘了自家饿死的五个人。

两边都在眼前。

他必须作决定。

决定之后,还得坐在这里,看着它执行。

赖秉恒闭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替那些罪行找到新的借口。

也不觉得一句悔恨,就能抹去命案、绑架和赈济粮。

可他再也说不出当年看电视时那句轻飘飘的“有什么好哭的”。

该不该杀,他已经判过。

杀完以后能不能若无其事,是另一回事。

冷风吹到脸上。

他睁开眼。

刑台前空了不少,木栏外仍有几个人没有离开。

其中一个抱着旧衣,低头站着。

仿佛还在等谁。

## 第十一节 喝不下去的汤

“走吗?”

赖秉恒抬头,看见塞蕾希娅站在台阶下。

她披深色斗篷,黑发被风吹起几缕,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点头。

起身时,双腿僵得有些不听使唤,便扶了一下桌沿。

塞蕾希娅看见了,没有多问。

等他下来,才与他并肩向外走。

街口的热汤摊还没收。

老汉重新添过火,锅中飘着葱与肉的气味。

认出赖秉恒,他忙擦了擦手。

“大人,喝一碗?”

赖秉恒本想说不用。

看见对方局促的神情,又点头。

他们坐下。

凳子很矮,桌面被擦得发白。

老汉端来两碗汤,手一抖,洒了一点,连忙拿布去擦。

“不要紧。”赖秉恒说。

他端起碗。

汤热,也不难喝。

可第一口咽下,胃里忽然紧了一下。

他将碗放回去。

塞蕾希娅看着他。

“吃不下?”

“等会儿。”

他拿起旁边的饼,掰下一角。

碎屑落在桌面。

他望着那一点碎屑,脑子里却突然又响起了书记官念名字的声音。

赖秉恒皱眉,放下饼。

老汉远远看着,以为做得不好,想上前问。

塞蕾希娅轻轻摇头。

老汉便停住。

过了一阵,赖秉恒低声道:

“以前看别人写这些,总觉得一句话就过去了。”

塞蕾希娅没有追问他在哪里看过。

“现在呢?”

他看着碗沿。

“没那么容易。”

她将他面前的汤稍稍挪开。

“那就坐一会儿。”

街上不断有人经过。

有人认出他,停下行礼。

有人想跪,被亲兵拦住。

还有一个老人远远喊,说替家里人谢他。

赖秉恒起身回礼。

坐下之后,却更累了。

他听见那些感谢。

也明白它们是真心。

可胸口那股沉重并没有随着感谢散开。

塞蕾希娅没有劝他高兴。

她只是将掰开的饼放回盘中,陪他等着。

## 第十二节 回家以后

内院已经掌灯。

湾儿听见脚步,从椅子上抬头。

她先看了一眼塞蕾希娅,才扶着椅沿慢慢站起。

“饭还热着。”

赖秉恒点头。

母亲从里面出来,见到他的脸色,原本到嘴边的话停住了。

只让人添热水。

赖山稍后回来。

他脱下外衣,坐到桌旁,没有提刑场。

这一顿饭,比往常安静。

赖秉安先说了一件普通的事。

明日有一批农具入库,数目已经点过。

赖秉恒点头。

弟弟又说,登记田地的人手不够,得调几个会写字的过去。

“行。”

“从哪里调?”

赖秉恒忽然抬头。

“这种事也要——”

话到一半,停住。

桌边安静下来。

赖秉安仍看着他,手里拿着筷子,没有接声。

赖秉恒看见弟弟眼下也发青。

这几日,他同样没睡好。

刚涌上来的烦躁,忽然让赖秉恒自己也难堪。

“从府里调两个。”他放低声音,“你列名字,明日给我。”

赖秉安点头。

“好。”

母亲给他添了一勺汤。

“先吃饭。”

他应了一声。

这一次,慢慢喝了下去。

饭后,湾儿没有问刑场上的事。

她坐在灯下,替他解开袖口缠得过紧的扣带。

赖秉恒低头,看见她腹部已经有了轻微弧度。

他伸手,覆在她扶着肚子的手上。

湾儿看着他。

“累了?”

“嗯。”

这个字说出来,他才发觉自己今日一直不肯承认。

湾儿没再问。

她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

塞蕾希娅进门,看见两人这样坐着,便将带来的册子交回门外管事。

“明日再送。”

赖秉恒听见,抬头。

“还有什么事?”

“能等到明日的事。”

他望了望门口。

终究没有叫人把册子拿进来。

窗外,风掠过檐角。

府里仍有人值夜。

田地还要核,受害者还要安置,粮食还要送到村中。

事情远没有结束。

但这一晚,他没有再回书房。

躺下以后,赖秉恒很久没能睡着。

闭眼,就听见那声“父亲”。

睁眼,是熟悉的屋梁。

湾儿察觉他翻身,迷迷糊糊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

赖秉恒不再动。

他望着黑暗里的屋顶,慢慢放轻呼吸。

直到窗纸隐约发白,才终于睡去。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丫丫不正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