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同师游江湖的二三事】(8-9)作者:红狐芦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1-01 2:33 已读468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少时同师游江湖的二三事】(8-9)

作者:红狐芦

2026/11/01 摘自:pixiv

章八:姐弟

醉仙居。

  三楼,暗房。

  半卷的烟罗纱帐内,锦被凌乱。

  床榻之上,那俊俏女子睡得深沉,乌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雪腮旁,大红肚兜半褪至纤腰间,露出大片细腻如脂的娇嫩肌肤。

  玉弓似的锁骨与饱满挺翘的雪乳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红痕与齿印,瞧着便知方才那场云雨是何等的强势与不留余地。

  陆怀真走到床沿停下,微微俯身。

  稍一伸指,落在这女子滚烫额角,顺着她秀气的眉骨一路往下,缓缓划过微颤的眼睫、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她被咬得有些红肿的红唇上,轻轻摩挲起来。

  女子左侧锁骨下方。

  生着三颗朱砂痣,连成一弯新月。

  陆怀真认得这几颗痣。

  他直起身,慢悠悠收回手,转过头看向铜镜前正在敛衣的绝美女子:

  “「四海钱庄」江定波的独女,江采薇。

  “大周朝地下最大的暗庄「四海钱庄」,明面上做的是南北票号、盐铁漕运的买卖,背地里却把持着半壁江山的黑市银钱流转,可谓当朝地下最扎手的三大暗派之一。

  “姐姐,江定波就这么一个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掌上明珠,你连她都给吃干抹净了。

  “姐姐的手,如今伸得可颇有些深了。”

  琉璃灯下,陆微澜拈着纤纤玉指,终于系好了胸前最后一颗盘扣。

  那件墨绿色的丝质罗裙宛若第二层肌肤,将她熟透蜜桃般丰腴曼妙的身段包裹得恰到好处,胸前鼓胀饱满,腰肢却收得纤细,往下又是惊心动魄的丰润臀线,一举一动间皆是端庄大气的熟女风韵。

  玉手从旁处端起一盏参茶,陆微澜转过身,款步走到软榻边落座,两条包裹在薄绸裤袜里的修长玉腿慵懒交叠,裙裾微敞,露出一截雪嫩的脚踝与小巧玉足,霸道而又风情万种地睨着自家亲弟弟:

  “江定波那老狐狸,守着金山银山却胆小如鼠,姐姐好声好气地同他谈了三次买卖,他都拿乔不肯松口。

  “既如此,姐姐便只好走一走他女儿的路子了。”

  她红唇轻启,抿了一口参茶,狭长妩媚的桃花眼微眯,声音酥媚却凉薄:

  “况且,这小蹄子在京里养尊处优惯了,骨子里却是个极贪欢的。

  “不过喂了她两服「春风度」,再在床上多疼她两回,如今莫说是江定波在淮阳布下的暗桩名单,便是叫她明日回京去捅那老阉货一刀,她也只会哭着求姐姐再赏她一回。”

  陆怀真听得直摇头,啧啧两声,走到软榻另一头。

  他没有坐下,而是绕到陆微澜身后,单膝跪在宽大的软榻边缘。

  “姐姐这几日为了拿下这桩大买卖,想来是费了不少体力,弟弟给姐姐松松筋骨。”

  少年讨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温热的鼻息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若有若无地拂过陆微澜修长白腻的鹅颈。

  陆微澜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却并未躲闪,反而顺势将丰润绵软的娇躯往后一靠,慵懒地彻底陷进少年宽阔的怀里。

  她后脑勺枕着弟弟微热的胸膛,微微仰起天鹅般的雪白玉颈,胸前那对沉甸甸的饱满软肉随着仰躺的姿势愈发高耸挺拔。

  半阖着双狭长蚀骨的桃花眼,陆微澜任由弟弟那双修长的手掌顺着自己的肩颈线条一路往下,滑过锁骨边缘,在自己紧绷的背肌上缓缓推拿。

  屋内的鹅梨帐中香混着床榻上尚未散尽的靡靡麝香,在姐弟二人紧密贴合的体温间悄然发酵。

  明明是最亲近的骨血至亲,可少年那双温润如玉的手掌隔着薄薄的丝质罗裙,却似无意又似故意地会擦过姐姐饱满侧乳的边缘。

  “嗯……算你还有点良心。”

  陆微澜从鼻腔里逸出一声舒服的轻哼,抬起一只纤纤玉手,反手摸了摸身后少年顺滑的脸颊,涂着丹蔻的柔嫩玉指暧昧地勾了勾他的下巴,眼波如水地笑道:

  “怎么,外头那个连佩剑都押给你的小丫头,没把咱陆大少爷伺候舒坦?大半夜的跑来姐姐这儿献殷勤,莫不是又在外头偷腥闯了什么祸,要姐姐替你擦屁股?”

  “瞧姐姐说的,弟弟在姐姐眼里,就是那等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白眼狼么?”

  陆怀真笑嘻嘻地低下头,下巴亲昵地抵在陆微澜散落着幽香的发顶蹭了蹭,双手顺势往下一滑,轻轻拢住她纤细柔韧的柳腰:

  “这不是许久未见姐姐,心里头想得紧嘛。再说了,外头那些庸脂俗粉,便是绑在一块儿,又怎及得上我姐姐这般倾国倾城的仙姿玉色?”

  “油嘴滑舌。”

  陆微澜唇角微弯,胸前雪浪随着轻笑微微颤动,正欲再刺他两句,搭在软榻扶手上的柳眉却忽地一蹙。

  她对弟弟的身体再熟悉不过,往日里这小子替她揉肩,两只手的力道向来一般无二,柔中带刚,将她浑身骨头都揉得酥软受用。

  可眼下,他右手五指灵巧有力,左手的力道却明显滞涩了三分,每每按压到深处,左肩便会极轻微地卸一下力。

  陆微澜瞬间睁开美眸,眼底媚意尽敛。

  她反手一扣,五根葱白玉指擒住陆怀真的左手手腕,那堪比水蛇般柔韧的细腰一旋,整个人已在软榻上转过身来,丰满的臀瓣重重压在软垫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半跪在榻上的少年:

  “左手怎么回事?”

  陆怀真一怔,旋即面不改色地眨了眨桃花眼:“能有什么事?许是前半夜在床上睡落枕了,筋骨有些发酸……”

  “刺啦——”

  不等他把瞎话编完,陆微澜已然冷着俏脸探出另一只玉手,纤指揪住他左肩的月白锦袍,干脆利落地往下一扯!

  宽大的领口瞬间滑落至臂弯,露出少年白皙精悍的半边肩头。

  琉璃灯光下,只见那光洁的肩骨上方,赫然印着一圈深可见骨的血色牙印!

  虽然已经结了一层暗红的血痂,可伤口周围依旧泛着一圈触目惊心的青紫,显然当时下口之人恨极了,几乎是要从他身上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陆微澜盯着那圈牙印,绝美的桃花眼里瞬间涌起一股骇人的煞气与偏执的妒火。

  “怀仁剑派,顾家的丫头?”

  “姐姐消息倒是灵通。”

  “淮阳城里,有我二十七间楼子,你房里叫了几声水,姐姐都一清二楚。”

  她冷哼一声,一把拽过陆怀真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拉得跌坐在软榻上。

  随即娇躯倾身欺上,带着满身浓郁醉人的熟女暖香,竟是直接撩起墨绿裙摆,分开两条修长丰润的玉腿,霸道无比地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之上!

  那包裹在丝滑罗裙下的浑圆丰臀毫无保留地压在陆怀真紧实的腿根处,惊人的弹性与温热瞬间隔着布料传递过来。

  纤长白腻的手指有些发颤地抚上那圈狰狞的齿痕:

  “再偏一寸,便是肩井穴!若是伤了经脉,你这只手还要不要了?”

  陆怀真垂下眼,看着跨坐在自己腿侧、眼尾泛红的姐姐。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她方才系好的墨绿领口微微敞开了一线,随着急促起伏的呼吸,两团硕大雪白的软肉相互挤压,一抹深不见底、白得晃眼的雪腻乳沟在衣襟下若隐若现,混着姐姐身上独有的、少女绝无可能具备的馥郁幽香,直教人血脉偾张,飘飘欲仙。

  陆怀真喉结上下滚动。

  他伸出双手,揽住陆微澜那盈盈不堪一握的柔软细腰,将脑袋埋进她温软细腻的雪白颈窝里,闷声道:

  “是我自己贪功,想借那女子的元阴冲开先天之境,这才故意受了她一口,姐姐莫气。”

  陆微澜低下头,从矮几下方的暗格里摸出一只白玉小瓷瓶,玉指轻巧地拔掉塞子,挖出一抹清凉的碧绿药膏,一言不发地涂抹在他肩头的血痂上。

  “她咬,你就由着她咬?你那一身本事是喂了狗的?”

  “是我欠她的。”

  陆微澜涂药的柔嫩指尖毫无预兆地加重了三分力道。

  “嘶——”

  陆怀真倒吸一口凉气,将脑袋往姐姐颈窝深处又拱了拱,温热的唇瓣有意无意地擦过她耳垂下那片最敏感细腻的肌肤,含糊着讨饶道:

  “疼疼疼……姐姐轻些,我与她不过是露水姻缘,欠了便是欠了,还上一口也就两清了。

  “弟弟心里头装的到底是谁,姐姐莫非还不清楚么?”

  说话间,他揽在陆微澜腰间的手掌顺着那层滑腻的墨绿丝绸悄然上移,将自家亲姐姐一点点往自己怀里带。

  两具血脉同源的躯体隔着薄薄的衣料紧紧相贴。

  胸前那对饱满丰盈的玉乳被迫挤压在少年坚硬滚烫的胸膛上,不断柔软变形。

  陆微澜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胸膛传来的滚烫热度,以及他呼吸间那股独属于年轻男子的蓬勃侵略气息。

  她垂下眼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眉眼。

  这张脸与自己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可每当他用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这般专注地仰望自己时,陆微澜心底深处总会有某根禁忌的弦被轻轻拨动。

  “少拿这些浑话来糊弄姐姐。”

  陆微澜耳根微热,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吐息,重新挖了一抹碧绿药膏,放轻了力道替他将翻卷的皮肉一点点覆满,“你这身子骨若是再敢叫外头的野女人伤着半分,无论是谁,姐姐都要扒了她的皮……”

  清凉的药香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

  陆怀真安静地任由她施为。

  片刻后,他看向远处床榻上正昏睡不醒、春光大泄的江采薇身上。

  陆怀真忽然轻轻开口:

  “姐姐,拿下了江采薇,吞了这四海钱庄的暗网……这之后呢?

  “难不成姐姐当真想凭着这几家黑市暗庄,还有手上笼络的这些江湖亡命徒,去扳倒紫禁城里坐龙椅的那位狗皇帝么?”

  陆微澜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最后一点药膏抹匀,用帕子拭净指尖,又替他把衣襟拢好,一丝不苟地抚平领口上的褶皱。

  做完这些,她才抬起眼来,带着长姐的威严,冷叱道:

  “不该你操心的事,少打听。

  “你只管在你师父的百宝楼里好好待着,外头的事,姐姐自有分寸。”

  “……”

章九:寻剑

寅时末,天还没大亮。

  “怀真。”

  “……”

  “怀真,醒醒。”

  “唔……”

  “陆怀真,快醒醒!”

  陆怀真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尚未彻底清明,便见一张冷秀的脸庞几乎贴到了自己鼻尖前,黑沉沉的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燕衔雪。

  不知何时她已跪坐在床沿,眉峰紧紧蹙起:

  “剑呢?怀真,你将我剑放于何处了?”

  陆怀真一个激灵,睡意顿时飞了大半,撑着身子坐起来,往床榻内侧一摸。

  空的。

  他又慌慌张张地掀开锦被,往床底下、桌案下四处乱瞅,脸色愈发煞白:

  “不、不可能啊!昨晚我早早将那剑藏在床下后,便一直没动过,怎会不见了?!”

  燕衔雪咬牙,身形一闪掠至窗边。

  只见紧闭的雕花木窗上,迎风的窗纸不知何时被人用湿指头捅破了一个小洞。

  窗棂内侧的插销上还留着一道勾锁拨痕。

  而在窗台边缘的绒毯上,沾着半点淡淡的灰白色香灰。

  “有贼进屋。”

  燕衔雪攥紧小粉拳,指节咔啪作响,“趁我酒醉,摸进了三楼!”

  陆怀真披着外袍赤脚跑过来,凑到窗台前鼻子嗅了嗅,苦着脸一拍大腿:

  “是迷魂香里的「醉步散」!无色无味,最能压人五感!

  “燕女侠,怪我都怪我,昨晚在楼下大堂撒金叶子撒得太招摇,怀里又一直宝贝似的抱着你那剑。

  “醉仙居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定是哪个眼尖的江湖飞贼认出了剑的底细,或是当成了什么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趁着夜里咱们喝醉熟睡,顺着窗根摸进来给偷走了!”

  “喀嚓!”

  燕衔雪五指一用力,竟生生将窗台那一角坚硬的楠木捏成了齑粉。

  那柄剑是恩师亲手所赐,伴了她整整七年,人在剑在,比她的性命还要金贵!

  她虽将剑押给了陆怀真抵饭钱,却从没想过剑会丢在别人手里!

  “那个叫玉娘的婆子昨晚说过,这三楼留春阁,便是连只苍蝇飞上来她都要撕了翅膀。”

  燕衔雪豁然转身,眼底杀机暴涨,大步便往房门外走,“我去问她要剑,交不出剑,我拆了她这醉仙居!”

  “哎哟我的姑奶奶!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陆怀真吓得魂飞魄散,连鞋都顾不上穿,一把扑上去死死抱住燕衔雪的小腿,整个人被她拖着在地毯上滑了半尺:

  “燕女侠你冷静点!玉娘和楼里的姐儿们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妇人,她们哪招架得住啊!你便是把她们全杀了,她们也不晓得贼人跑哪儿去了呀!”

  燕衔雪脚步硬生生顿在门前,回头冷冷盯着他:

  “那你说如何?淮阳城这么大,我去何处抓贼?”

  “有地方!有地方!”陆怀真见她听得进去劝,忙不迭地松开手,跳着脚穿好鞋。

  “地方?什么地方?”

  ……

  天机阁。

  若说江南烟波湖上的「玲珑阁」是一群不问世事的书呆子,只管记录江湖高手的胜负排名。

  那么遍布九州十三省的「天机阁」,便是这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地下买办。

  此刻晨雾初散。

  一座看似寻常的当铺内。

  柜台后头,天师椅上,躺靠着一个美妇人。

  “不卖。”

  此美人瞧着约莫四十三五的年纪,穿一身银线织锦的修身窄袖长裙,满头乌发用一支的九连环金步摇挽起,容貌秀艳,眼角眉梢俱是风霜历练出的精明。

  此刻,她手里正捏着一杆三尺来长的黄铜烟杆,一下一下,敲在跟前半跪的一个虬髯大汉胸口上。

  “二百两,少一个字都不卖。”

  “白、白姨,您老行行好……”

  那大汉足有她两个宽,腰里挎着一口九环大刀,此刻却缩着脖子,被那烟杆敲得一步一步往后退,满脸的汗,“小的这回是真凑不齐,先付一百两,剩下的……”

  “剩下的你拿什么付?你那颗脑袋?”

  白姨蓦感无趣,“你那颗脑袋在我这儿,都值不了一百两。”

  “……”

  “滚回去凑银子,你要问的那个人,晚三天知道他在哪儿,你也死不了。”

  大汉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吭一声,耷拉着脑袋,起身灰溜溜地出了铺子。

  白姨冷哼一声,烟杆在掌心里一转,正要起身回阁,眼角余光却扫见了一个冲她乖巧傻笑的俊美少年。

  “哟。”

  那张方才还冷得能刮下一层霜的脸,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化开了。

  白姨眉梢一挑,唇角弯起来:

  “我当今儿个河边的喜鹊怎么叫得这么欢,原来是我们家小怀真来了。

  “这么久不来瞧姨,近些日在外头,没少野花了眼吧。”

  “哪能啊白姨!”

  陆怀真三步并作两步半跪向前,笑得见牙不见眼,“好久不见,白姨您可是越活越年轻了,方才远远一瞧,我还当是哪家的大小姐躺在这儿天师椅上呢。”

  “少来这套。”

  白姨拿烟杆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好久不见?你也知道好久不见?上回来淮阳是什么时候,前年开春?这么久不来瞧姨一眼,姨还当你叫哪路狐狸精勾了魂去,早忘了淮阳城西还有个白姨了。”

  “哪能呢。”

  陆怀真捂着脑门,委屈巴巴道:“我这一进淮阳,头一桩事就是来给白姨请安……”

  “一进淮阳?”

  白姨淡呵一声,“你进淮阳,都快十天了吧。”

  “……”

  陆怀真干咳两声,眼珠子一转,往后侧了侧身子,将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短发少女让了出来:

  “白姨,这是我的朋友,她遇上了一桩难事,想来向白姨讨教讨教。”

  闻言,白姨轻飘飘地在燕衔雪身上扫了一圈。

  当瞧见燕衔雪走路时脚跟微悬的步态,白姨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抹异色,旋即笑吟吟地一拍柜台上的铜铃:

  “既是小怀真的朋友,哪有站在外头说话的道理。进来坐吧。”

  “轰隆隆——”

  随着铜铃声落,当铺后方那面看似严丝合缝的青砖照壁,竟伴随着一阵低沉的齿轮咬合声,缓缓向两侧裂开。

  门后并非寻常的宅院,而是一座大得惊人的地下穹顶楼阁!

  从外头看,这只是一座寻常的九层木楼。可一进门才知道,整座楼的正中,竟是空的。

  一道巨大的天井从脚下直贯九层楼顶,天光从最上方的琉璃顶棚倾泻下来,落在天井底部一方清澈的水池里。

  天井四壁,从一楼到九楼,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嵌满了成千上万只巴掌大的黄铜抽屉,每一只抽屉上都錾着细小的编号,在天光下闪着幽幽的暗光,一眼望不到头。

  数十条乌亮的铜轨沿着四壁纵横交错,轨上滑着一只只精巧的铜臂。

  铜臂伸缩开合,时而在某只抽屉前停下,「咔哒」一声将它拉开,取出一卷纸笺,又「咔哒」一声推回,顺着铜轨滑向别处。

  半空中,几十根细若游丝的银线横贯天井。

  线上挂着一只只巴掌大的木鹤,鹤喙里衔着纸卷,振翅一般,沿着银线从这一层滑到那一层,从这一头滑到那一头,无声无息,络绎不绝。

  墙上每隔数步,便伸出一截喇叭口的铜管,管口里不时传出隔着几层楼的低语声:

  “丙字七百三,泗州,前日……”

  “甲字二十,取档……”

  脚底下,隐隐传来水车转动的隆隆闷响,整座楼都随着那响动,在轻微地震颤。

  满耳的齿轮声,细细碎碎。

  燕衔雪在山里长了十几年,见过最精巧的东西,是师父的剑。

  她仰着头,看着一只木鹤从自己头顶三尺处掠过,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又很快抿紧。

  “这楼底下有条暗渠,引的是运河的活水。”

  陆怀真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侧,颇为得意地给她指点,“底下那架水车一转,这满楼的铜臂、木鹤、抽屉,便都跟着动起来了,听说当年起这座楼,光是图纸就画了数十年。”

  “谁画的?”

  陆怀真笑了笑,没答。

  白姨走在前头,沿着天井边缘一道盘旋而上的木梯,一层一层往上走。

  沿途遇见的伙计,个个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见了她便垂手立到一旁,一声不吭,等她过去了,才又低头去忙手里的活计。

  三人一直走到第七层。

  白姨推开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里是一间雅室。

  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花梨木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淮水两岸的舆图。

  临河的一面开着一扇大窗,窗外正对着运河,晨雾还没散尽,几艘漕船挂着帆,慢悠悠地从水面上滑过。

  桌上摆着一只白瓷酒壶,几只酒盏。

  白姨在主位上坐下,烟杆往桌角一搁,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陆怀真大大咧咧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燕衔雪没有坐。

  她站在门边,背对着门,目光一直落在白姨身上。

  白姨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提起酒壶,往自己盏里斟了半盏,抿了一口,这才抬起眼来,看着燕衔雪,慢悠悠地开了口:

  “女杀仙的徒弟,居然有一天会跑到我天机阁来。”

  话音落下的一刹那。

  雅室里,忽然起了风。

  窗外的河风明明是往里吹的,可桌上那几张压着的纸笺,却「哗」地一声,齐齐朝窗外翻卷过去。

  燕衔雪右手五指已然并拢。

  那只手垂在身侧,掌心里似是凭空握住了一柄看不见的剑,真气涌动。

  她下山七日,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师父。

  “哎哎哎——!”

  陆怀真吓得怪叫一声,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张开双臂,整个人挡在了燕衔雪和白姨之间: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女侠,这是白姨,自己人,自己人!”

  他背对着白姨,面朝着燕衔雪,一张俊脸急得发白,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那股刺骨的剑意,正正抵在他的胸口上。

  然后,悄无声息地,散了。

  燕衔雪微微一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挡在面前的陆怀真,眉心蹙了起来。

  是她自己收的手么?

  方才这人扑过来得太快,她怕伤着他,下意识收了劲,大约……是这样。

  白姨坐在陆怀真身后,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酒。

  “你怎知我师承?你认得我师父?!”

  燕衔雪黑沉沉的狼眸越过陆怀真的肩膀,冷冷逼视着白姨。

  “认得。”

  “你们……”

  “老死不相往来。”

  白姨坐在太师椅上纹丝不动,淡淡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迎上燕衔雪那足以吓退陈玄微的凛冽眼神:

  “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仇家。”

  燕衔雪眉头紧锁,周身剑气再次吞吐不定。

  她下山前师父从未提过这些旧怨,可对方既然说是生死大敌,那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眼看气氛僵到极点,挡在中间的陆怀真急忙打起圆场:

  “哈哈……白姨真会说笑。”

  陆怀真干笑两声,眼疾手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锦缎钱袋,「咚」的一声搁在桌上,袋口一松,几片金叶子滑了出来。

  他又一把抄起桌上的白瓷酒壶,自顾自地满上一盏:

  “白姨,这丫头在山里长大的,不懂规矩,方才冲撞了您,是我没管教好。我替她给您赔个不是!”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又满一盏。

  “这第二杯,是我这么久不来瞧您,该罚!”

  一饮而尽。

  再满一盏。

  “这第三杯,是我进了淮阳十天,才想起来登门,更该罚!”

  辛辣的烈酒入喉,呛得陆怀真俊脸通红,眼角泛起泪花,一边大口咳嗽一边又去抓酒壶要倒第四杯。

  一杆黄铜烟杆横伸过来,轻轻压在了壶盖上。

  “行了。”

  白姨看着他,叹了口气,“用不着我们家小怀真来还。”

  陆怀真顺坡下驴,捂着胸口顺势坐回椅子上,冲着身前的燕衔雪疯狂使眼色,示意她快把掌力收起来。

  燕衔雪迟疑片刻,见白姨确实没有动手的意思,这才缓缓散去掌中真气。

  白姨瞥了桌上的金袋子一眼,也没客气,烟杆一伸,挑至手中,掂了掂分量,这才慢条斯理地看向燕衔雪:

  “她冲撞了我,要赔,也该她自己来赔。不过看在小怀真的面子上,今日这笔账,免了。”

  燕衔雪抿着薄唇。

  见状,白姨笑笑,伸出一根素白娇嫩的玉指:

  “你们今日来,要问什么,我晓得。”

  “……”

  “你师父当年找百炼公打的那柄「流云剑」,昨儿让人给摸去了罢。”

  燕衔雪往前迈了一步:“在哪儿?”

  “这袋金子,够买一个问题。”

  白姨:“你问剑在哪儿,我便答你剑在哪儿。

  “昨夜四更,你那剑出了醉仙居的后墙。

  “今晨卯时初刻,城北门刚开,它便跟着一辆运炭的驴车出了城,一路往东北走。

  “若是不出岔子,十五那夜子时之前,它会到乌衣渡。”

  “乌衣渡?”

  “淮水下游,一处废了三十年的老渡口。”

  白姨转头,拿烟杆在墙上那幅舆图上点了点:

  “平日里鬼都不去,可每逢十五子时,那儿便开一场鬼市。

  “卖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赃物、人头、来路不明的秘籍、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兵刃……只要有人肯出价,什么都卖。

  “三日前,有人在四海钱庄的暗庄上,挂了一张暗花。

  “流云纹剑一柄,十五鬼市之前送到,赏黄金五千两。”

  五千两黄金。

  燕衔雪的瞳孔微微一缩。

  陆怀真低着头,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安安静静地听着。

  “谁挂的暗花?”燕衔雪问,“谁偷的我的剑?”

  “那是第二个问题,第三个问题。”

  白姨看着她,“得另算银子。”

  燕衔雪咬牙,转头看向陆怀真,似又想抵押什么。

  陆怀真立刻站起来,当着她的面,将左右两只袖兜翻了个底朝天,又拍了拍胸口,一脸沉痛:

  “燕女侠,这回小弟是真的,一个子儿都没有了。”

  燕衔雪:“……”

  白姨看着这两个人,终是没绷住,「噗嗤」一声娇笑了出来。

  她摇摇头,拿起烟杆,在烟锅里慢慢填着烟丝:

  “罢了。看在小怀真的面子上,白送你一句。

  “这几日往乌衣渡去的,不止你们两个。

  “十九年前,你师父一人一剑,屠了天下第一邪宗的满门弟子。

  “那一夜,有三个人没死成。前日,其中一个在泗州露了面,少了一条胳膊,背上背着一口剑匣。

  “还有一拨人,是从北边来的。”

  白姨点着了烟,吸了一口,吐出一缕青白的烟雾:

  “他们不住客栈,住驿站。”

  燕衔雪先是一怔,随即,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不住客栈,住驿站。

  这世上,能在官府驿站里吃住不花一文钱的,只有一种人。

  陆怀真看着她垂在身侧那只手。

  小粉拳悄悄握紧。

  “多谢。”

  燕衔雪忽地开口。

  她冲白姨抱了抱拳,动作生硬,礼数却是周全的。

  然后她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木梯,一层一层往下去了。

  雅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怀真站起身,冲白姨作了个揖,笑嘻嘻道:“白姨,那我也……”

  “坐下。”

  陆怀真乖乖坐下了。

  白姨叼着烟杆,隔着那一缕青烟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那剑,是假的吧。”

  陆怀真脸上的笑意没变,伸手替白姨把那只空了的酒盏斟满,推到她面前。

  “白姨慧眼。”

  “真的那柄,送回楼里,给你那师姐了?”

  “嗯。”

  白姨盯着他,看了很久,叹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五千两黄金的暗花,悬的是一柄假剑。那丫头拼了命要去抢回来的,也是一柄假剑。到了乌衣渡,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但凡有一个懂行的拿到手上细瞧一眼……”

  “不会有人细瞧的。”

  陆怀真笑了笑,“起码不会有活人。”

  白姨没有接话。

  她拿烟杆的铜锅,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撬窗用的,是游丝钩。”

  陆怀真:“……”

  “你们楼里的手艺。”

  白姨;“偷剑的人,偏偏挑你不在屋里的那一个时辰下手,小怀真,你身边,有人在盯着你。”

  “我晓得。”

  陆怀真说。

  他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窗外,运河上的雾散了,一艘漕船拉着长长的号子,从楼下缓缓驶过。

  “白姨。”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十五那夜,您替我留意着乌衣渡。谁到了,谁走了,谁见了谁。”

  “这可是要算银子的。”

  “记我账上。”

  “你那账上,早就欠了我八百条了。”

  陆怀真又笑起来,酒涡浅浅陷下去:

  “还有一桩,那丫头的事,替我瞒着。”

  “瞒她剑是假的?”

  白姨看着他,“还是瞒她,你是谁?”

  “都瞒。”

  白姨沉默了。

  她把烟杆从嘴边拿开,望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的少年,看了好一会儿,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很多年前的人。

  “你跟你娘,真是一个模样。”

  “我娘的事,您和青姨费心了。”

  “费心?”

  烟锅凑到唇边,白姨深深吸了一口,半晌才缓缓吐出来:

  “我费什么心。

  “我呢,不过是在荒郊野外,替她收了一回尸。”

  陆怀真:“青姨为我而死,我……”

  “那是她自己选的。”

  白姨:

  “我这个妹妹,打小就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年她既应了你娘,伸手接过了你,那便是她自己选的路,自己挑了这个因,合该她自己担这个果,怪不得旁人,也用不着你记挂。”

  “再过两年……”

  陆怀真轻声开口,说到一半,却又忽地摇了摇头:

  “不了,应该用不着两年了。届时,我娘的账、陆家的血,还有青姨这条命,我会一并讨回。”

  白姨偏头看了看他,没有劝,也没有问他打算怎么做,只是笑了笑,随手将烟杆搁在一旁。

  “行了,不说这个了。

  “姨且问你,外头那个女杀仙的徒弟,你整日价跟在她屁股后头作甚?”

  陆怀真眨了眨桃花眼,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散漫模样:

  “白姨应该看得出来。”

  白姨眯起狭长美眸,隔着袅袅青烟打量他:

  “你真想拿这小丫头做饵,引出那女杀仙,采补了她的阴元?”

  陆怀真单手托着腮帮子,笑而不语。

  见他这副默认的神态,白姨柳眉顿时紧紧蹙了起来,眼底掠过一抹厉色:

  “小怀真,你莫要玩火自焚!

  “你先前招惹的那些名门正派的天骄闺秀,她们武功浅薄,胜你不得。

  “但你可知那疯女人的厉害?

  “曾经群英榜上的「十绝」,可没少死在过她的手上!”

  “白姨放心。”

  陆怀真缓缓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身上的月白锦袍,温声道:

  “小侄心里,自有分寸。”

  白姨还想再说什么。

  “怀真!”

  楼下,天井里,忽然传来燕衔雪清冷的一声喊,在九层楼的铜管和抽屉之间撞出层层回音:

  “你愿随我去否?”

  “来了来了来了——!”

  陆怀真冲白姨飞快地作了个揖,转身便往外跑。

  跑到楼梯口,脚下一绊,「哎哟」一声,咕咚咕咚连滚了七八级台阶,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下冲,引得沿途几个灰衣伙计纷纷侧目。

  白姨倚在门框上,看着那道狼狈的身影一路滚下楼去。

  三盏烈酒下肚,那张成熟女人的绝颜上,连一丝红晕都没有。

  她摇了摇头,低头抽了一口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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