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婚 《第五集 新婚》 六月二十日星期六,早上六点半,澜庭的客厅里还拉着窗帘。江砚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顾诗曼送来的那沓流程单。流程单一共九页,黄色荧光笔划过的地方有十一处。江砚一处一处地看,看到了最后一页。江砚这才把流程单合上,放在膝盖上。 第一处黄色写着,十点四十,新郎到柏悦化妆间。最后一处写着,二十二点三十,新人回房,策划团队撤场。两处之间是密密麻麻的时间,精确到分钟。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小小的手写缩写,GSM。 江砚把流程单翻回第一页,看着那三个字母。顾诗曼昨晚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他一直没有回。江砚拿起手机,打开和她的对话框。江砚打了一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江砚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了流程单上面。 门铃响了,是孟铮。孟铮穿着江砚给他订的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带歪着。孟铮的手里提着两袋豆浆油条,还冒着热气。孟铮一进门就把领带扯松了。孟铮说这玩意儿勒得他喘不上气,比后厨的围裙还难受。 “你昨晚没睡吧,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孟铮问,把豆浆放在茶几上,插好吸管递给他。“我哥让我跟你说一句,今天你只管结婚,别的事他盯着。他说他昨晚在柏悦的停车场里,坐了一夜,没看见什么不对的人。” “替我谢谢你哥,我一会儿给他转钱。”江砚说,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豆浆很烫,烫得他舌尖一麻。“领带我来给你系,你站好别动。今天你站在我旁边,如果有人要灌我酒,你就替我喝两杯。” 孟铮站直了,下巴抬起来,让江砚给他系领带。孟铮的脖子很粗,领口勒得紧紧的。孟铮低头看着江砚的手,看了一会儿。孟铮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第一次给人当伴郎,以前在后厨,别人结婚我都是去颠勺的。”孟铮说,下巴还抬着。孟铮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什么。“你放心,我说过不会只站着。今天谁要是让你难堪,我先把他请出去。” --- 上午十一点,柏悦三十九楼的宴会厅外面。走廊里铺着白色的地毯,一直铺到宴会厅门口。地毯两边摆着一排白绣球,和试纱那天,店里的花是同一种。江砚刚换好礼服,宋听晚就从电梯里出来了。宋听晚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江总,恭喜,我知道现在不是说工作的时候,可是这件事我等不到周一。”宋听晚说,把信封递给他。宋听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剩气声。“用户库上周有三次异常导出,周二、周四和周六,都是凌晨两点。用的是一个测试账号,叫 test_ops_02。这个账号按规定,只能连测试环境。” 江砚打开信封,里面是两页方格纸。字还是那种蓝黑色的小字,一笔一画压得很实。三次导出的时间、条数和文件大小,一行一行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写着,三次合计四十一万七千条,占全库的百分之十二。 “这个账号是谁建的,你查到了吗?”江砚问,把方格纸折好。江砚把纸放回信封里,信封口压平了。 “建账号的人是运维的一个实习生,三个月前就离职了。可是账号的权限上周一被改过,改权限要运维主管和副总裁两级审批。”宋听晚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宋听晚没有回避,手指却攥紧了包带。“我只查到这里,再往下查,就要动审批记录了。如果您觉得我越界了,您现在说,我就当没看见。” “你没有越界,你做得很好。”江砚说,把信封放进礼服内侧的口袋里。信封贴着他的胸口,硬硬的一小块。“这件事你先别跟任何人说,包括陈屿。周一早上八点,你来我办公室。我们三个人一起看审批记录。” 宋听晚点点头,说了一句新婚快乐。宋听晚转身进了电梯,电梯门很快合上了。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宴会厅门开了一条缝。顾诗曼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顾诗曼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看了江砚一眼。 “江总,十一点零八分了,您比流程晚了八分钟。”顾诗曼说。对讲机的天线在她手里晃了一下,里面传出一阵沙沙声。“化妆间在走廊左边第二间,伴郎已经在里面了,请您现在过去。” --- 中午十二点十八分,宴会厅的灯一下子暗了。顾诗曼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音乐起。宴会厅的大门从两边打开,一束白光照在门口。沈吟枝挽着沈远樵的胳膊,站在光里。 沈吟枝穿着那条白纱,头纱从头顶一直垂到地上。沈吟枝的手上戴着一双新的蕾丝手套,两只都在。沈远樵走得很慢。沈远樵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白纱的裙摆在地毯上拖过去,沙沙地响。 江砚站在舞台的台阶下面,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前世的这一刻,他的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封工作邮件。等他再抬头,她已经走到一半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一次江砚没有低头。江砚的手机关了,放在孟铮的口袋里。江砚一直看着她,看她头纱底下的眼睛,看她嘴角压不住的笑。沈吟枝隔着头纱也在看他。沈吟枝看着看着,眼眶一下子红了。 沈远樵把女儿的手,交到江砚手里,手掌在两个人的手背上按了一下。沈远樵的手很热,按得很重。沈远樵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了第一排。 司仪念到誓词的时候,沈吟枝的声音有点抖。沈吟枝说完我愿意,自己先笑了。沈吟枝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到了下巴。江砚伸手替她擦掉。江砚的拇指碰到她的脸,她的脸是烫的。江砚说完我愿意,沈吟枝在头纱底下,小声补了一句,你刚才一直在看我。 “你说过让我一秒钟都别走开,我记着呢。”江砚说。江砚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我看见了,你一次都没低头。”沈吟枝说,眼睛弯起来。沈吟枝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我在门口站着的时候,我好怕你低头。我都想好了,你要是低头,我就站在那里不走了。” --- 下午一点半,午宴开席。顾衍舟作为联合创始人,第三个上台致辞。顾衍舟穿着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一朵小小的白玫瑰。顾衍舟接过话筒,先冲主桌鞠了一躬。台下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几桌人跟着笑起来。 “我认识砚十年了,从宿舍的上下铺,到科技园 B 座七楼。”顾衍舟说。顾衍舟一只手拿着话筒,一只手端着香槟。“他这个人做产品的时候,什么都算得清楚,就是不会算自己。今天我把他交给吟枝,吟枝,以后替我们看着他吃早饭。” 台下的人都笑了,有人跟着鼓掌。顾衍舟没有马上喝那杯香槟。顾衍舟的拇指沿着杯口逆时针抹了一圈,又抹了一圈,右手小指上那枚银色的尾戒在灯底下一闪。顾衍舟这才举起杯子,说祝砚和吟枝白头到老。顾衍舟一口喝干了,台下一片掌声。 沈吟枝坐在主桌上,跟着大家一起鼓掌。沈吟枝的手机放在她面前的桌布上,屏幕朝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沈吟枝低头看了一眼,是她大学室友发来的恭喜。她笑了笑,没有把手机翻过去。 顾衍舟从台上下来,径直走到主桌。顾衍舟张开胳膊,要抱江砚。孟铮从江砚身后站起来。孟铮一只手拿着酒瓶,挡在了两个人中间。孟铮笑着给顾衍舟的杯子满上。孟铮说顾总,新郎今天不能喝了,这杯我替他。 顾衍舟愣了一下,看了孟铮一眼。顾衍舟又笑了,笑得很客气。顾衍舟跟孟铮碰了杯,一仰头喝了,拍了拍孟铮的胳膊,说兄弟好酒量。顾衍舟转身回自己那一桌的时候,拇指又在空杯的杯口上,逆时针抹了一圈。 --- 下午三点,柏悦三十九楼的化妆间。沈吟枝换下了白纱,换上了一件红色的旗袍。旗袍是真丝的,领口立着。一排盘扣从领口斜到腋下,再从腋下一直扣到腰。开叉开到大腿中间,走一步,就露出一截白白的腿。 化妆师在给她换发型,把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化妆师在发髻上插了一支金色的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沈母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沈母手里拿着女儿换下来的那双蕾丝手套,一只一只地叠。沈母叠完手套,抬起头。沈母看了江砚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小江,枝枝从小就怕热,敬酒的时候你多看着她,别让她喝多了。”沈母说。沈母把手套放进一个丝绒袋子里,袋口抽紧了。“还有你们俩,我昨天晚上说的话,今天也算数,规矩一点。” “妈,你说什么呢,化妆师还在呢。”沈吟枝说,脸一下子红了。沈吟枝在镜子里瞪了她妈妈一眼,嘴角却是翘着的。 沈母笑着站起来,说她去看看宾客。沈母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化妆师也去拿发胶了,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沈吟枝从镜子里看着江砚,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机从化妆台上拿起来。沈吟枝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沈吟枝把屏幕朝上,放回了化妆台的正中间。 “今天以后,我手机永远朝上放。”沈吟枝说,看着镜子里的他。沈吟枝的声音很轻,可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以前有些消息我不想让你看见,因为我怕你多想。以后不会了,你想看什么,你就拿起来看,我不躲。” 江砚走过去,站到她身后。江砚的两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旗袍的真丝凉凉的,底下的肩膀是热的。江砚低头看着镜子里的她。江砚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是顾诗曼的声音。顾诗曼说三点二十分敬酒开始,请新人准备。沈吟枝应了一声好。沈吟枝站起来,在镜子前转了半圈,开叉里露出一截大腿。沈吟枝回头看他,凑到他耳边。沈吟枝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这件旗袍里面,我什么都没穿,今天晚上你自己来看。”沈吟枝说,说完就推开门出去了。沈吟枝的高跟鞋在走廊上嗒嗒地响,响了很远。 --- 晚上九点四十,柏悦一楼的大堂。最后一批客人已经送走了。旋转门外面停着一排出租车,司机在车边上抽烟。孟铮靠在大堂的柱子上,领带早就扯松了,脸红得像刚出锅的虾。孟铮今天替江砚挡了十一杯酒,走路还是直的。 “我说过不会只站着,今天你那边的酒,我喝了一大半。”孟铮说,拍了拍江砚的肩膀。孟铮又把他的手机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来,塞回他的手里。“你的手机一下午震了四十多次,我一次都没看。你自己看吧,我回去睡了,明天还要上早班。” 江砚接过手机,跟他握了一下手。孟铮的手很粗,掌心都是茧,握得很用力。 顾衍舟从电梯里出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顾衍舟的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小纸袋。顾衍舟走到江砚面前,把纸袋递给他。顾衍舟尾指上的银戒指,在大堂的灯底下亮了一下。纸袋里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笔夹上刻着两个小字母。 “签字用的,以后你签的东西会越来越多,用一支好一点的笔。”顾衍舟说。顾衍舟笑得很温和,像在跟一个弟弟说话。“你婚假好好休,休满两个礼拜,公司那边有我替你盯着,天塌不下来。” “婚假我不休,周一早上八点我在公司。”江砚说,把钢笔放回纸袋里。江砚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笑。“你也早点回去,今天你也喝了不少。” 顾衍舟愣了一下,又笑了。顾衍舟说你这个人,真是一天都离不开公司。顾衍舟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走出了旋转门。江砚站在大堂里,看着他钻进一辆出租车。出租车的尾灯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江砚低头看手机。四十多条消息,大部分是同学和客户发来的祝福。最底下一条是孟铎的,九点二十一分发的。 地库一整天没有异常,只有一辆黑色的车,从中午停到晚上九点,没有人下来过。车牌拍了,查到以后告诉你。新婚快乐。 江砚看完,回了两个字,收到。沈吟枝从电梯那边走过来,走得很慢,红旗袍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沈吟枝手里拎着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大理石地上。沈吟枝走到他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沈吟枝把手机屏幕朝上,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妈刚给我发消息,说她到家了,让我们规矩一点,这是今天第三遍了。”沈吟枝说,笑得眼睛弯起来。沈吟枝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搁得稳稳的。“你的手机终于回来了?你看了这么久,看到什么了?” “孟铮说他回去睡了,顾衍舟送了一支钢笔,还有一堆人说新婚快乐。”江砚说。江砚把手机屏幕朝上,递给她看。 沈吟枝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沈吟枝又把他的手推了回去,推得很轻。沈吟枝挽着他往电梯走,赤着的脚在大理石地上走得啪嗒啪嗒响。 --- 晚上十点半,柏悦顶层的套房门口。顾诗曼把两张房卡递给江砚,房卡装在一个红色的小信封里,封口贴着一个金色的囍字。顾诗曼身后的两个助理推着行李车,车上是喜糖、红包箱和换下来的白纱。顾诗曼看了一眼手表,在流程单的最后一行打了一个勾。 “二十二点三十一分,比流程晚一分钟,在误差以内。”顾诗曼说,把流程单折起来。顾诗曼把流程单塞进运动外套的口袋,拉上了拉链。“行李我放在客厅了,红包箱上了锁,钥匙在沈小姐的手包里。明天早上十点退房,十点以前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 “今天辛苦你了,所有时间都卡得很准。”江砚说。江砚接过那个红信封,信封很轻。 顾诗曼没有马上走。顾诗曼看着江砚,又看了一眼他身后,正在脱高跟鞋的沈吟枝。顾诗曼的眼睛在江砚脸上停了两秒。顾诗曼右边眉尾那道白色的小疤,在走廊的灯底下很清楚。 “江总,昨晚那句话,你没有回我。”顾诗曼说。顾诗曼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是在问还是在说。“那就说明,你今天什么都不想说。也好,新婚快乐。” 顾诗曼转身走了,两个助理推着空车跟在后面。车轮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江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拐过走廊的转角。沈吟枝在他身后叫了一声。沈吟枝说你站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我的脚要断了。 江砚关上门,插上了房卡。套房很大,客厅连着卧室,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是沪城的江,江对岸的楼一栋一栋亮着灯。江面上有一条游船,慢慢地开过去。沈吟枝光着脚,坐在沙发扶手上。沈吟枝一只手揉着脚后跟,红旗袍的开叉滑到了大腿根。 “诗曼姐刚才跟你说什么了?她看你的样子,好像你欠她钱。”沈吟枝问,抬起头。沈吟枝的脸上还带着敬酒时候的红,红到了耳朵。“她今天一整天都在看你,我在台上都看见了。你们俩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今天是第二次见面。”江砚说。江砚把房卡放在门边的柜子上,摆正了。“她说流程晚了一分钟,在误差以内。她可能是想夸我,可是她说话的样子,听起来像在扣分。” 沈吟枝笑出了声,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沈吟枝赤着脚走进了卧室,旗袍的下摆一摆一摆的。沈吟枝说她先去卸妆,脸上的粉厚得能刮下来一层。卧室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了很久。 --- 夜里十二点,卧室里只开着床头的两盏小灯。床头柜上有一只黑色的电子钟,方方的,红色的数字显示着零点零二。床很大,床单是白色的。上面撒着一把玫瑰花瓣,是酒店布置的。江砚洗完澡出来,穿着酒店的白浴袍,头发还是湿的。 沈吟枝坐在床尾,脸上的妆卸干净了,皮肤白得发亮。沈吟枝还穿着那件红旗袍,盘扣一颗都没有解。头发还盘着,金色的簪子在灯底下一闪一闪。沈吟枝看见他出来,没有站起来。沈吟枝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过来,站在那里,站在我面前。”沈吟枝说,声音有点哑。沈吟枝敬了一下午的酒,嗓子还没有缓过来。“你今天累不累?你要是累了,我们就睡觉,明天早上再说。我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个晚上。” “我不累,我等了一整天,就在等你这句话以后的事。”江砚说。江砚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沈吟枝笑了,脸一下子红了。沈吟枝抬起手,没有碰他。沈吟枝先碰了自己领口的第一颗盘扣,指尖在上面停了停。盘扣是红色的布扣,扣得很紧。沈吟枝的手指捏着扣襻,往外一推。第一颗盘扣松开了,扣襻轻轻弹了一下。领口往两边一开,露出了一截细细的脖子。 沈吟枝看着江砚,手指往下移。沈吟枝的手指移到锁骨那里,解开了第二颗。领口又开了一点,两根锁骨中间那个小凹窝露了出来。锁骨中间往下两指的那片皮肤,已经透出了一点淡淡的粉。沈吟枝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沈吟枝的手指移到第三颗盘扣上,那颗扣子在胸口的斜襟上。沈吟枝捏着扣襻,慢慢地往外推。扣子松开的时候,真丝的前襟一下子往旁边滑开了。左边的乳房从斜襟里露出来一半。乳头正好卡在布料的边上,半遮半露。 旗袍里面什么都没有穿。真丝直接贴着皮肤,乳头把布料顶出了一个小小的尖。沈吟枝没有再往下解。沈吟枝停在第三颗扣子上,抬起头。沈吟枝看着江砚的眼睛,手指没有松开。 “我下午说过的,里面什么都没穿。你看,我没骗你。”沈吟枝说,声音抖抖的。沈吟枝的脸红到了耳朵根,红得发亮。“我穿着它敬了三十二桌酒,跟我爸的生意伙伴一个一个地碰杯,每碰一下,我都在想这件事。我爸那几个老朋友夸我端庄,我差点笑出来。” 江砚看着那半个露出来的乳房,喉咙动了一下。浴袍底下,阴茎已经硬了,把浴袍顶起了一块。沈吟枝看见了,眼睛在那一块上停了一下。沈吟枝的嘴角翘了起来,翘得很慢。 沈吟枝抬起两只手,摸到脑后。沈吟枝抽出了那支金色的簪子,簪头的梅花晃了一下。发髻一下子松开,长头发散落下来。沈吟枝的长头发一直垂到腰上,黑得发亮。头发被盘了一整天,散下来的时候还带着弯。一股发胶和桂花洗发水的味道,飘了出来。沈吟枝甩了甩头,把头发拨到一边肩膀上。发梢扫过露出来的那半个乳房。 “我今天头发被盘了十个小时,头皮都疼了。”沈吟枝说。沈吟枝把簪子放在床头柜上,叮的一声。“你躺下来,躺到床上去,浴袍解开。我想用我的头发,给你一样东西,这个我想了好几天。” 江砚躺到了床上,后背陷进软软的枕头里。江砚解开浴袍的带子,浴袍往两边一敞。阴茎直直地翘了出来。龟头已经胀红了,马眼上挂着一颗亮亮的前液。床头的电子钟,跳到了零点零七。 沈吟枝爬上床,跪在他的两腿中间。旗袍的开叉一直开到大腿根,她一跪下,两条白白的大腿整个露了出来。沈吟枝低头看着那根阴茎,看了几秒。沈吟枝伸手从肩膀上拢起一大把长头发,握在手心里。 沈吟枝把那把头发握在手里,捋顺了,发梢垂下来。沈吟枝把头发的中段搭在了阴茎上,从龟头底下绕过去。沈吟枝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头发很凉,很滑。头发一根一根贴在阴茎上,像一层黑色的细丝,缠得密密的。江砚的腰一下子绷紧了,阴茎在那几圈头发里,猛地跳了一下。 “凉吗?我的头发刚才在空调底下吹了半天。”沈吟枝问,抬眼看他。沈吟枝的手里捏着头发的两头,捏得紧紧的。“你别动,我要开始了。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弄,弄得不好你也不许笑我。” 沈吟枝捏着头发的两头,轻轻地往上一拉。缠在阴茎上的那几圈头发跟着往上滑,从根部一直滑到冠状沟。头发一根一根地刮过皮肤,又细又密,像有无数根很软的小刷子在刷。江砚倒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抓住了床单。 沈吟枝又把头发往下拉。头发从冠状沟滑回根部,刮过龟头底下那道褶的时候,阴茎一抖一抖地跳。沈吟枝看着它跳,看得眼睛发亮。沈吟枝一上一下地拉着头发,拉得很慢。头发摩擦着皮肤,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前液从马眼里冒出来,顺着龟头往下淌,淌到了头发上。黑头发被前液沾湿了。一缕一缕地粘在阴茎上,亮晶晶的。头发湿了以后变得更滑,刮过冠状沟的时候,江砚的大腿根一阵一阵地发紧。屋子里混着一股桂花洗发水的香味,甜甜的,和前液那股淡淡的咸腥。 “你看,我的头发湿了,被你弄湿的。”沈吟枝说,把一缕湿头发提起来给他看。湿头发的发梢上,挂着一滴透明的前液。“下午化妆师又给我重新盘了一遍,我顶着它敬了一晚上的酒。她要是知道我拿它干这个,她肯定要哭死了。” 沈吟枝笑着,又把头发绕紧了一圈。这一圈绕在龟头下面那一截上,勒得更紧。沈吟枝一只手捏着头发,另一只手的指尖隔着头发,轻轻点了点马眼。马眼被她一点,又冒出了一大颗前液。沈吟枝低下头,鼻尖凑近了闻了闻。沈吟枝的脸红了,红到了脖子。 电子钟跳到了零点十二。沈吟枝把头发从阴茎上,一圈一圈地解下来。头发湿了一大缕,粘在她的胸口上。沈吟枝没有去管那缕头发。沈吟枝跪直了身子,两只手摸到了旗袍的斜襟上。沈吟枝把第三颗扣子那里的前襟,往两边一拨。 两个乳房整个露了出来,从红色的真丝里弹出来。两个乳房白白的,圆圆的,沉甸甸地垂着。乳头是浅褐色的,已经硬了。两颗乳头顶在乳晕中间,像两颗小小的豆子,一碰就颤。红旗袍挂在她的肩膀上,前襟敞着,衬得那两个乳房更白。 沈吟枝往前爬了一点,俯下身子。沈吟枝用一只手扶住江砚的阴茎,让它直直地立着。沈吟枝的另一只手,托起了自己的左边乳房。沈吟枝把乳头凑过去,轻轻地,贴在了龟头上。 乳头一碰到龟头,两个人都抖了一下。乳头很硬,又很热,顶在龟头最软的那一块上。沈吟枝托着乳房,慢慢地画圈。乳头在龟头上一圈一圈地转。前液被乳头抹开,抹得整个龟头都是亮的。乳头上也沾满了,湿湿的,粘粘的。 “它在亲我,你的鸡巴在亲我的奶头。”沈吟枝说,声音小小的。沈吟枝说完自己先把脸埋了一下,又抬起来看他。“好烫,它好烫,烫得我奶头都麻了。你看它,它一直在往外吐水,吐到我身上了。” 沈吟枝把乳头对准了马眼,往下一压。乳头的尖,正好卡进马眼那道小小的缝里,压得马眼往两边一开。江砚的腰往上一顶,喉咙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沈吟枝吓了一跳,又笑了。乳头压着马眼轻轻地揉,一下,又一下。 沈吟枝换了右边。右边的乳头比左边的还硬,颜色也更深一点。沈吟枝托着右边的乳房。乳头沿着冠状沟走了一圈,又从冠状沟走回马眼。乳房的软肉跟着蹭在龟头上,又软又滑,把龟头整个包住了一半。沈吟枝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一起一伏。乳房在龟头上一颤一颤的。 江砚的阴囊一下子缩紧了。阴茎在她的手心里一跳一跳的,跳得越来越急。沈吟枝感觉到了,抬眼看他,眼睛里全是水。沈吟枝没有躲开,反而把两个乳房一起往前凑。两个乳房凑到了龟头前面,乳头对着马眼。 “射吧,射在我身上,射在这里。”沈吟枝说,手扶着阴茎,对准了自己的胸口。沈吟枝的脸红得发烫,眼睛却没有闭。“今天里面那一次,我要留到最后。这一次你先射在外面,射在我的奶子上。” 沈吟枝的手扶着阴茎往下一压,乳头又一次压在了马眼上。江砚的腰往上一弹,第一股精液射了出来。精液又热又急,正好射在她的左边乳房上。精液从乳头一直溅到了锁骨,溅了长长的一道。沈吟枝啊了一声,没有躲。沈吟枝的乳房还贴着龟头,被烫得一颤。 第二股射在了她的右边乳房上,第三股、第四股,落在两个乳房中间那道沟里,堆成了一小洼。精液顺着乳沟往下淌,淌到了敞开的旗袍前襟上,在红色的真丝上留下一道白白的湿印。屋子里一下子全是精液的腥味,混着桂花洗发水的香味。 沈吟枝跪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两个乳房上挂着一道一道的白。乳头上也挂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沈吟枝伸出一根手指,从乳头上刮了一点,放在眼前看了看。沈吟枝又把它抹回到乳房上,慢慢地抹开。 “好多,比上次在试衣间还多。”沈吟枝说,抬起头看他。沈吟枝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嘴角却翘着。“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忍着?我在台上的时候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你在忍。” 沈吟枝说着,拉起旗袍的下摆。沈吟枝用那块红色的真丝,擦自己的胸口。精液被真丝一擦,在乳房上抹开了,擦不干净。旗袍上又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湿印,皱皱的。沈吟枝擦了两下,看着那片湿印,笑出了声。 “这件我不送洗了,就这样收起来,留着。”沈吟枝说,把旗袍的下摆放下来。沈吟枝又在胸口上拍了拍,拍得很轻。“以后我们老了,我拿出来给你看,问你还记不记得这块印子是怎么来的。” 江砚躺在床上喘气,阴茎软了下来,耷拉在小腹上。龟头上还挂着一点白,被床头的灯照得发亮。电子钟跳到了零点二十一。沈吟枝看了一眼钟,又低头看了看那根软下去的阴茎。沈吟枝咬了一下嘴唇,眼睛转了转。 沈吟枝没有伸手去碰它。沈吟枝爬到江砚的身上。沈吟枝的两只手撑在他的脑袋两边,长头发垂下来,像一道帘子,把他的脸围在里面。沈吟枝低头看着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我今天不碰它,不用手,也不用嘴。”沈吟枝说,声音很轻。沈吟枝的热气喷在他的嘴唇上,带着一点酒味。“我要从你的脖子开始,一路往下亲,亲到它自己起来为止。你要是忍不住伸手碰我,我就从头再亲一遍。” 沈吟枝先吻了他的嘴,吻得很浅,嘴唇一碰就离开。沈吟枝的嘴唇移到他的下巴,在下巴上咬了一口。沈吟枝的嘴唇又移到了他的喉结上。沈吟枝含住他的喉结。舌尖在上面舔了一下,喉结在她的嘴里上下滑了一滑。江砚的两只手抓着床单,指节都发白了。 沈吟枝的嘴唇一路往下,吻过他的锁骨。沈吟枝的嘴唇吻到了他的胸口,停在那里,吸了一口。江砚洗完澡,胸口上又出了一层薄汗,咸咸的。沈吟枝伸出舌头,把那层汗一点一点地舔掉。沈吟枝舔得很慢,像在尝什么好吃的东西。沈吟枝胸口上那些还没擦干净的精液,蹭在了江砚的肚子上,黏黏的,凉凉的。 沈吟枝的舌头,舔到了江砚左边的乳头上。沈吟枝含住那一小粒,轻轻一吸。舌尖在上面打了一个转。江砚的身子猛地一弹,喉咙里漏出了一声。沈吟枝抬眼看他,眼睛里全是笑。沈吟枝又低下头,换到右边,吸得更用力。 “原来你这里也会硬,跟我一样。”沈吟枝说。沈吟枝的舌尖在他的乳头上点了一下,看着它缩起来。“我以前都不知道,你从来没让我碰过这里。你以前总是忙着亲我,什么都不让我做。” 沈吟枝的嘴唇继续往下,吻过他的肋骨。吻到左边第四根和第五根肋骨中间的时候,沈吟枝停了一下。沈吟枝在那里多亲了一口,亲得很轻。江砚的身子僵了一瞬。江砚的右手不自觉地抬了一下,又放回了床单上。沈吟枝没有注意到,嘴唇已经移到了他的肚子上。 沈吟枝的舌头绕着他的肚脐舔了一圈。沈吟枝的舌尖舔进那个小小的窝里,又舔出来,湿湿的。沈吟枝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江砚的小腹上,扫在他软软的阴茎上。发梢轻轻地刮过龟头,刮得它一抖。沈吟枝看见了,故意把头一偏。那缕头发又从龟头上扫了过去,扫得它轻轻一跳。 沈吟枝没有吻阴茎。沈吟枝的嘴唇绕过它,落在了他的胯骨上,在那块凸起来的骨头上咬了一口。然后是大腿根,大腿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沈吟枝的舌头从膝盖那里一路舔上来,舔到大腿根。舌尖停在离阴囊只有一指宽的地方,又停住,换到另一边。 江砚的阴茎在小腹上动了一下。沈吟枝的嘴唇正贴着他的大腿根,感觉到了。沈吟枝没有抬头,又在大腿根上亲了一口。这一口亲得很响,啵的一声。阴茎又动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来。 电子钟从零点二十八,跳到了零点三十一。那根阴茎从耷拉着,变成半硬,又从半硬一点一点地往上翘。龟头一跳一跳地胀起来。沈吟枝跪在他的两腿中间,抬起头,看着它在她眼前慢慢地立起来,一下都没有碰它。 “它起来了,它自己起来的,我一下都没碰。”沈吟枝说,脸红红的。沈吟枝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捡到了什么宝贝。“上次在试衣间你说是摸着我里面才起来的,这次呢?这次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亲到我肋骨那里,停了一下。”江砚说。江砚的声音哑得厉害,一直看着她。 沈吟枝愣了一下,没有听懂。沈吟枝又笑了,说你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沈吟枝跪直了身子,把旗袍的下摆往上卷。真丝的下摆从开叉那里一点一点卷上去,卷过大腿,卷过大腿根。沈吟枝一直把它卷到腰上,用两只手攥住。 旗袍底下什么都没穿。沈吟枝的阴部整个露了出来,阴毛修得短短的,黑黑的一小撮。两片阴唇已经肿起来了,湿得发亮。中间那道缝里挂着一缕透明的水丝,一直拉到大腿内侧,细细的。沈吟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脸一下子红透了。 “我亲你的时候,它自己就流成这样了,我管不住它。”沈吟枝说,声音有点抖。沈吟枝攥着旗袍下摆的手指,收紧了。“你别看了,你再看,我就不好意思坐上去了。” 沈吟枝跨坐到了江砚的腰上,膝盖分开跪在他的两边。旗袍的下摆卷在腰上,前襟敞着。两个乳房露在外面,上面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白。沈吟枝伸手到身下,握住了那根重新硬起来的阴茎,扶直了,把龟头抵在了自己的阴道口上。 龟头一碰到阴道口,那圈软肉就往里吸了一下。阴道口又湿又烫,吐出一小股水,顺着龟头往下流,流到了江砚的阴囊上。沈吟枝没有马上坐下去。沈吟枝扶着阴茎,屁股悬在半空,腰轻轻地画圈,让龟头在阴道口上一圈一圈地研磨。 每磨一圈,阴道口就张开一点,又合上,像在一口一口地尝它。水越磨越多,把整个龟头都涂得滑滑的。沈吟枝咬着嘴唇,低头看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呼吸越来越急。 “今天是我们结婚的第一天。我要慢慢地吃,一点一点地吃。”沈吟枝说,声音抖得厉害,眼睛却一直看着他。“你别往上顶,你就躺着,让我来。今天晚上,全都是我来。” 沈吟枝往下坐了一点。龟头挤开那一圈软肉,滑了进去。阴道口一下子箍住了冠状沟。沈吟枝停住了,嘴巴张开,吸了一口长长的气。阴道口一圈一圈地箍着他,箍得很紧。里面的软肉在龟头上一阵一阵地跳。 沈吟枝停了好几秒,又往下坐了一截。阴茎被里面一层一层的褶子裹着,往深处推,褶子一道一道地刮过冠状沟。沈吟枝的腰软了一下,两只手撑在了江砚的胸口上。沈吟枝第三次往下坐,坐得很慢。沈吟枝的屁股一点一点地落下去,最后整个坐在了他的胯上。 阴茎整根埋进了她的身体里。龟头顶到了最里面,顶在那一小团硬硬的软肉上。那团软肉被顶住,往下一压,又往回一缩。那团软肉像一张小嘴,在龟头的顶端,嘬了一口。沈吟枝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趴,乳房压在了江砚的胸口上。上面那些黏黏的精液,蹭了他一胸口。 “好深,它顶到我最里面了,那里在跳。”沈吟枝趴在他身上说,声音闷闷的,喘着气。“你感觉到了吗?它在里面亲你,一下一下的,跟我的心跳一样快。” 电子钟跳到了零点三十九。沈吟枝慢慢地直起腰。沈吟枝两只手撑着江砚的胸口,开始动。沈吟枝动得很慢,屁股抬起来。阴茎从她身体里抽出来一半,她又坐下去,整根吞回去。卷在腰上的旗袍下摆,跟着她一起一落,红色的真丝在灯底下一闪一闪。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咚咚,两下。沈吟枝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坐在江砚的身上,一动也不敢动。阴茎还整根埋在她的身体里。阴道猛地一缩,把它箍得死死的。江砚感觉到她里面那一阵收紧,后腰一下子麻了。 “江总,沈小姐,打扰了,我是顾诗曼。”门外传来顾诗曼的声音,隔着客厅和卧室,听得清清楚楚。“沈小姐的戒指盒落在化妆间了,里面是订婚戒指。我怕明天退房的时候忘了,给你们送上来。” 沈吟枝看着江砚,眼睛睁得大大的。沈吟枝的脸红透了,嘴唇张着,可是她没有从江砚身上下来。沈吟枝深吸了一口气。沈吟枝的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又变成了下午敬酒时那种声音,稳稳的,带着笑。 “诗曼姐,谢谢你,辛苦你还跑一趟。”沈吟枝说,声音朝着门口,屁股却往下一沉,把阴茎吞得更深了一点。“你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就好。我们已经睡下了,不方便开门。明天早上我请你吃早饭。” “好,放在门口了,你们早点休息。”顾诗曼在门外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江总,新婚快乐。” 走廊上的脚步声远了。沈吟枝没有马上动,坐在江砚身上,一直等到听不见声音了,才松了一口气。沈吟枝低头看着江砚,眼睛里全是水,又全是笑。 “她刚才说话的时候,我里面一直在夹你,我自己都管不住。”沈吟枝小声说,脸红得发烫,阴道还在一下一下地收紧。“我嘴上跟她说已经睡下了,下面夹着你的鸡巴,夹得这么紧。我是不是很坏?” “你坏得刚刚好,坏得我喜欢。”江砚说,两只手扶住了她的腰。 沈吟枝笑着骂了他一句,腰又动了起来。这一次她动得快了,屁股抬起来,重重地落下去,每一下都坐到底。龟头一下一下地撞在最里面那团软肉上,撞得那团软肉一缩一缩的,每缩一下,就往外吐一小股热水。水顺着阴茎流下来,流到江砚的阴囊上,流到白床单上,洇开一大片。 床垫被她坐得一颠一颠的,床头轻轻地撞着墙。沈吟枝的两个乳房,跟着她的动作上下地晃。乳头上那点白被晃得甩了出去,甩在江砚的下巴上。沈吟枝的长头发散在背后,发梢一下一下地扫着江砚的大腿。 沈吟枝动着动着,忽然停了下来。沈吟枝低头看着江砚,伸出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沈吟枝把他的脸扳正了,对着自己,对得端端正正。 “你刚才走神了,眼睛看着天花板,在想事情。”沈吟枝说,声音还在喘,眉头却皱了起来。“中午那个宋听晚给你的信封,我看见了。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在想公司的事?” “想了一下,就一下。”江砚说,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 “不许想。今天你是我的,你那个总想着公司的脑子也是我的。”沈吟枝说,捏着他下巴的手指用了一点力,屁股往下狠狠一坐。“你要想,就想我。想我现在坐在你身上,想你的鸡巴在我里面,别的什么都不许想。” 沈吟枝松开他的下巴,身子往后一仰。沈吟枝的两只手,撑在了他的膝盖上。这样一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就整个露了出来,正对着江砚的眼睛。沈吟枝的阴毛被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两片阴唇被撑得开开的,紧紧地裹着那根阴茎。阴茎上亮晶晶的,全是她的水。 “你看,你看下面。”沈吟枝说,脸红透了,却故意把腿分得更开,眼睛笑着。“你的鸡巴插在我的小屄里。你自己看,它进去了,又出来了。我说这个字的时候,你是不是又硬了一点?我感觉到了,它在里面跳了一下。” 沈吟枝撑着他的膝盖,屁股慢慢地抬起来。阴茎从她身体里,一寸一寸地退出来,退到只剩一个龟头卡在阴道口。阴唇被带得往外翻出来一点,红红的。沈吟枝停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沈吟枝又慢慢地坐下去,把它一寸一寸地吞回去,一直吞到底。 沈吟枝这样来回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慢得磨人。江砚看着那个地方,呼吸越来越重。江砚的两只手掐住了她的大腿,掐出了红印。沈吟枝笑出了声,屁股贴着他的胯,前后地磨了起来。沈吟枝把自己的阴蒂压在他的耻骨上,一下一下地蹭。 阴蒂被压得扁扁的,在他的耻骨上来回地碾。沈吟枝的笑声一下子变成了喘,腰越磨越快。沈吟枝的大腿内侧开始发抖。阴道一下一下地缩,缩得江砚的阴茎在里面跟着跳。沈吟枝仰着脖子哼了一长声,身子一软,差点从他身上滑下去,又被江砚一把扶住了。 “刚才那一下,到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沈吟枝说,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黏在脸上。“我留着呢。我想留到最后,跟你一起。” 沈吟枝又动了一会儿,速度慢了下来。沈吟枝喘着气,俯下身,搂住了江砚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脸上。 “你抱我起来,我想让你抱着我。”沈吟枝说,声音软得像在撒娇,热气喷在他的耳朵上。“我今天穿着高跟鞋站了一天,腿都软了,坐不动了。你抱着我,不要拔出来。” 江砚坐起来,两只手托住了她的屁股。沈吟枝的两条腿顺势缠上了他的腰,脚踝在他的后腰上勾住了。江砚托着她,从床上站了起来。阴茎还整根埋在她的身体里。沈吟枝比江砚轻得多,被他托在半空。沈吟枝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根阴茎上,一下子,吞到了最深处。 沈吟枝叫了一声,又马上咬住了嘴唇。沈吟枝的两只胳膊,紧紧地搂着江砚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江砚托着她的屁股,往上一颠,又放下来。阴茎在她身体里一进一出。沈吟枝的屁股被他的手掌托着。臀肉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又软又烫。 江砚没有马上走。江砚站在床边,托着她,就这样往上颠了十几下。沈吟枝每被颠起来一次,阴茎就从她的身体里滑出来一截,湿得发亮。她落下来的时候,又整根吞回去,龟头一下一下地砸在最里面那团软肉上。沈吟枝搂着他的脖子,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一声一声地喘,喘得他的耳朵又热又湿。 “好深,比刚才坐着的时候还深。”沈吟枝说,声音碎成了一截一截的,热气全喷进了他的耳朵里。“你托着我的时候,我一点力气都用不上,只能让它顶。它每顶一下,我就往下掉一点,掉到最底下,掉得我肚子里都在跳。” 江砚的手指陷在她的臀肉里,托得更紧了。沈吟枝的两片阴唇被撑得开开的,贴着阴茎的根部,每颠一下就湿湿地拍在他的阴囊上,啪的一声。水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下淌,淌过江砚的阴囊,顺着他的大腿内侧一直流到膝盖。床边的地毯上,滴了一串湿湿的小点。 江砚抱着她,一步一步地往落地窗那边走。每走一步,阴茎就在她身体里顶一下,顶得沈吟枝哼一声。卷在她腰上的红旗袍,垂下来一角,在江砚的大腿上蹭来蹭去。窗外是沪城的江,江对岸的灯一片一片地亮着。一条游船正从窗前慢慢地开过去。 “你把我放在窗户上,让我的背靠着玻璃。”沈吟枝说,从他的肩窝里抬起头,看着窗外,眼睛亮亮的。“我想看着外面的江,再看着你。这里是最高的一层,我们就当外面没有人。” 江砚把她的后背抵在了落地窗上。玻璃很凉,沈吟枝的后背一贴上去,整个人就打了一个哆嗦,阴道跟着猛地一缩。沈吟枝的后背压在玻璃上,汗湿的皮肤在上面印出了两小块雾。江砚托着她的屁股,把她抵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往上顶。 每顶一下,沈吟枝的后背就在玻璃上往上滑一点,又落下来。玻璃被撞得发出很轻的闷响,咚,咚。沈吟枝的两条腿缠在江砚的腰上,脚后跟一下一下地磕着他的屁股。 那条游船开到了窗户正前面。船的甲板上站着几个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江对岸的灯。沈吟枝扭头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红了。阴道却夹得更紧了,紧得江砚停了一下。 “他们是不是看得见我们?那个人的手机,好像朝着这边。”沈吟枝小声问,声音发颤,搂着他脖子的手却没有松。“我的背贴在玻璃上,屁股也贴着,从外面看,是不是什么都看得见?” “隔着这么远,又是这么高。他们只看得见一点灯。”江砚说,往上顶了一下,顶得她说不出话。“就算看得见,也只看得见你的背。” “那就让他们看。”沈吟枝说,咬着嘴唇笑了,屁股往下压,把他吞得更深。“今天我结婚了,我跟我老公在一起,谁看见了,就当是来喝喜酒的。” 游船慢慢地开过去了,开远了,船尾的灯在江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江砚又顶了一阵,托着她的手臂开始发酸。沈吟枝感觉到了,在他的耳朵边上亲了一下。 “我想躺下,就躺在地毯上,躺在你下面。”沈吟枝说,声音软软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摸了摸。“我想看着你的脸,看着你在我上面,看着你射给我。” 落地窗前,铺着一块很厚的白色长毛地毯。江砚抱着沈吟枝,慢慢地跪了下去,把她放平在地毯上。阴茎在她身体里滑出来一截,又被他送回去。沈吟枝躺在地毯上,长头发铺开了一大片。红旗袍敞着前襟,下摆卷在腰上,像一团揉皱了的火。 江砚跪在她的两腿中间,伸手,把她的两条腿架在自己的胳膊肘上。沈吟枝的腿被他分得很开,阴部整个打开着。两片阴唇被撞得又红又肿,紧紧地咬着他的阴茎。江砚俯下身,两只手撑在她的脑袋两边,看着她的脸。 窗外江面上的灯照进来,照在沈吟枝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沈吟枝的眼睛湿湿的,看着他。锁骨中间往下两指的那片皮肤,已经红成了一大片,一直红到了胸口,红到了两个乳房的上沿。 “你看着我,你别闭眼睛,你就这样看着我。”沈吟枝说,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手心很烫。“你答应过我的,那天一秒钟都别走开。今天就是那天,你看着我。” “我看着你,我一直在看着你。”江砚说,看着她的眼睛,开始动。 江砚动得很慢,很深。每一下都抽出来一大半,再整根送回去,送到最里面。龟头顶在那团软肉上,停一下,再抽出来。那团软肉每被顶一下,就嘬一下龟头,嘬得江砚的后腰一阵一阵地发麻。沈吟枝的阴道一层一层地裹着他,裹得越来越紧。 地毯的长毛,被沈吟枝的后背压下去,又随着撞击一下一下地蹭。沈吟枝的手从他的脸上滑下来,搂住了他的后背,指甲抠进了他的皮肤里。沈吟枝的眼睛一直睁着,一直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了耳朵边的头发里。 沈吟枝抓住了江砚的一只手,拉到自己的胸口上,按在了那片红上。那片皮肤烫得厉害,底下的心跳又快又重,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手心。沈吟枝按着他的手,从锁骨往下慢慢地拖,拖过乳沟,拖到了左边的乳房上。 “你摸摸这里,红成这样了,从你进来就一直在红。”沈吟枝说,喘着气,把他的手指按在自己的乳头上。“我妈说我小时候一害羞,这里就红,红一小块。今天红了一大片,因为今天是最多的一次。” 江砚的手指捏住了那颗乳头。乳头硬得像一颗小石子,上面还黏着一点干了的精液。江砚轻轻一捻,沈吟枝的阴道就跟着一缩,把他夹了一下。江砚一边捻着她的乳头,一边往里送,每送一下就捻一下。沈吟枝被弄得一声接一声地哼,两条腿在他的胳膊肘上一抖一抖的。 [上辈子的那一夜,我在套房的沙发上开着电脑,回了一晚上的邮件。她一个人在床上睡着了。] 江砚看着身子底下的沈吟枝,看着她红透的胸口,和她湿透的眼睛。江砚把她的两条腿压得更开,腰沉下去,整根埋到最深处。江砚停在那里,用龟头抵着那团软肉,轻轻地磨。 沈吟枝被磨得仰起了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那团软肉被龟头压着,一下一下地往回顶,又软下去,像在跟他较劲。沈吟枝的手在地毯上乱抓,抓起一把长毛,又松开。 “就是那里,你别动了,就那样顶着。”沈吟枝说,声音发飘,眼睛还是看着他。“你每磨一下,我那里就酸一下,酸到肚子里去了。你再磨一会儿,我想记住这个感觉。” 江砚低下头,嘴唇贴到了她的左耳边上。江砚贴着她的左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四个字。我回来了。沈吟枝的头偏了一下,眼睛眯起来,喘着气,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你刚刚在我左边说了什么?我没听见。”沈吟枝说,声音被撞得一颤一颤的,搂着他的胳膊收紧了。“你又到我左边说话,我说过的,左边我听不清。你到右边来,再说一遍。” “没什么,说你好看。”江砚说,换到她的右边,在她的右耳上亲了一下。“你今天最好看,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天都好看。” 沈吟枝笑了,笑着笑着,阴道一下子夹紧了。沈吟枝的两条腿从他的胳膊肘上滑下来,缠住了他的腰。沈吟枝的脚后跟抵在他的屁股上,往里压。沈吟枝把他往自己身体里压,压得很用力,好像要把他整个吞进去。 “我等到今天了。”沈吟枝说,眼泪一直往下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今天我要你留在里面。我吃了三个月的药,我等了三个月,就等今天。你别拔出来,你射在我里面,全都射给我。” 江砚掐着她的腰,撞得又快又深。每一下都撞到最里面。龟头撞在那团软肉上,撞得它一缩,又往外一吐,吐出一股热水浇在龟头上。沈吟枝的叫声被撞得断断续续,一声接一声,她没有再去捂嘴。 电子钟上的数字,跳到了零点五十八。沈吟枝的阴道突然绞紧了。一下,又一下,一阵一阵地往里吸。沈吟枝的脚趾,在江砚的屁股上蜷了起来。沈吟枝的两条腿夹着他的腰,抖得停不下来。最里面那团软肉一下子咬住了龟头,咬得死死的,一张一合地嘬着,嘬得江砚的眼前一阵发白。 “你看着我,看着我,我要到了。”沈吟枝喊了半句,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一股热水从阴道深处涌出来,浇在龟头上。热水又顺着阴茎往外流,流过江砚的阴囊,流到了地毯上。沈吟枝的身子绷得像一张弓,后背离开了地毯,又重重地落回去。沈吟枝的眼睛一直没有闭,眼泪和汗混在一起,顺着脸往下流。 江砚的阴囊猛地缩紧了,后腰一阵发酸,酸得发麻。江砚没有拔出来。江砚整根顶到最里面,龟头抵着那团还在一下一下咬他的软肉。第一股精液射了出来,射得很深。 精液射得又急又重,一股滚烫地冲在那团软肉上。沈吟枝的身子一抖,阴道猛地一缩,箍住了他。第二股紧跟着射出来,第三股,第四股,一股接一股地灌进她的身体最深处。最里面那团软肉被精液一冲,一缩一缩的,像在一口一口地往里吞。 “好烫,在里面,好烫。”沈吟枝说,声音抖着,两只手死死地搂着他的后背。“它在里面跳,一下一下的。我感觉到了,全都感觉到了。你还在射,你还没停。” 江砚射了七八下,一下比一下弱,最后几下只是在她身体里一跳一跳的。阴茎埋在她的身体最深处,被她的阴道一阵一阵地箍着。她的阴道箍一下,又松开,像在把最后一点也挤出来。江砚趴在她的身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都在喘,喘得说不出话。 --- 电子钟跳到了一点零三。江砚还在她的身体里,没有动。沈吟枝的腿还缠在他的腰上,脚趾时不时地蜷一下。每蜷一下,阴道就跟着收一下,把他的阴茎轻轻地夹一夹。 “你先别出来,再待一会儿,我想多感觉一下。”沈吟枝说,声音哑哑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画圈。“里面好满,热热的,胀胀的。我从来没有这样过,原来是这种感觉。” 江砚又待了很久。阴茎在她的身体里慢慢地软下去,一点一点地往外滑。沈吟枝感觉到了,腿松开了,脚落在了地毯上。江砚撑起身子,慢慢地退出来。阴茎从她身体里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声很轻的咕啾。 阴道口还张着一点,红红的,肿肿的。一股白色的精液从阴道口里慢慢地流出来,混着她自己的水,稠稠的。精液顺着会阴往下淌,淌过臀缝,滴在了白色的长毛地毯上。地毯上很快湿了一小块,那一小块的长毛黏在了一起。 沈吟枝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自己。沈吟枝看着那股精液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看了很久。沈吟枝伸出一根手指,在阴道口那里接了一点,拿起来看。那一点白白的,在指尖上拉出一根细丝,亮亮的。 “是你的,从我里面出来的。”沈吟枝说,看着那根手指,脸红了。沈吟枝的眼泪又掉下来,嘴角却是笑的。“我以前想过很多次,今天是什么样子。我没想到会流这么多,地毯都被我们弄脏了。” 沈吟枝把那只手放下来,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按得很轻。沈吟枝低着头,肚子轻轻地一收。阴道口跟着一缩,又一股白色的精液从里面被挤了出来。精液慢慢地挂在阴唇的下沿上,拉成一根长长的丝,才断开,落在地毯上。 “你看,我一用力,它就往外跑。”沈吟枝说,脸红得发烫,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我不想让它跑,可是我管不住。里面还有好多,我能感觉到,暖暖的,一直在往下走。” 江砚低下头,在她的小腹上亲了一下,又在她还在发抖的大腿内侧亲了一下。沈吟枝的大腿一下子绷紧了,阴道口又是一缩,吐出了一小股混着精液的水。沈吟枝哼了一声,伸手推他的脑袋,推得没有一点力气,最后变成了在他的头发里摸。 沈吟枝又把手指伸下去接了一点,含进嘴里。沈吟枝尝了一下,皱了皱眉,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沈吟枝的腿还在抖,大腿内侧一抽一抽的。阴道口还在一下一下地往外吐着白。江砚从床头抽了一把纸巾,跪在她的腿中间,替她擦。纸巾碰到阴唇的时候,沈吟枝的腿一夹,哼了一声。沈吟枝说你轻一点,那里还麻着,麻得发烫。 江砚擦得很慢,从大腿内侧擦到会阴,又把地毯上那一小块也擦了擦,擦不干净。沈吟枝看着他擦地毯,笑出了声,说明天退房的时候,酒店要罚款了。 江砚把她从地毯上抱起来,抱回了床上。沈吟枝把那件红旗袍脱了,团起来扔在床尾。沈吟枝光着身子钻进被子里,滚进了江砚的怀里,蜷成一团。沈吟枝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后腰上那块浅褐色的胎记,正好贴在他的小腹上。 “我好幸福。”沈吟枝说,声音很小,闭着眼睛。沈吟枝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按住了。“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你一秒钟都没走开,我都看见了。明天早上醒来,你也要在。” 江砚没有回答。沈吟枝的呼吸慢慢地变长了,变匀了,过了一会儿,睡着了。江砚的左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右手慢慢地抬起来,压在了自己左边的肋骨上。那里什么伤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汗。 --- 凌晨两点,床头柜上江砚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朝上,亮光照在天花板上,一闪就灭了。江砚没有睡着,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号码很陌生。 短信只有六个字。 我知道你是谁。 江砚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号码是一七零开头的,一个虚拟号段,打回去只会听见空号的提示。江砚没有打回去。江砚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发给了孟铎。江砚在后面跟了一句话:查这个号码,不急,周一以前告诉我。 孟铎几乎马上就回了,只有一个字:好。孟铎还在地库里,没有睡。 沈吟枝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沈吟枝的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往他的胸口里拱了拱,又睡着了。沈吟枝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松松地勾着他的手指。江砚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让屏幕朝上,没有扣下去。江砚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屏幕的光,等它自己暗下去,一直等到房间里重新黑透。 第6章 回门 《第六集 回门》 六月二十二日星期一,早上六点十分。澜庭十八楼的主卧里,窗帘拉开了一半。江面上浮着一层白白的雾,看不清对岸。江砚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膝盖上。孟铎的消息是五点四十发来的,很短。 号码是一七零的虚拟号段,要走运营商那条路子,最快明天给你。车牌也在查,挂在一家租车公司名下。 江砚回了一个好字。江砚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屏幕朝上,摆得端端正正。沈吟枝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一只手伸过来,摸到了他的腰。沈吟枝的眼睛还闭着,声音黏黏的。沈吟枝问他几点了,问完又打了一个哈欠。江砚说六点十分,她就把脸埋进枕头里,哼了一声。 “你真的要去公司?我们周六才结的婚,今天才周一。”沈吟枝说,眼睛睁开一条缝。沈吟枝的头发乱糟糟的,盖住了半张脸。“我妈说回门要中午去,被我改成了晚上六点,就是因为你要上班。你要是晚上再迟到,我爸会记你一辈子。” “晚上六点我一定到,我五点就从公司走。”江砚说。江砚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拨到耳朵后面。“早上八点那个会,我约了两个同事,是周六之前就定好的。如果我不去,他们不敢自己开。” 沈吟枝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沈吟枝掀开被子坐起来,光着身子下了床。沈吟枝赤着脚,往衣帽间走。沈吟枝的后腰上那块浅褐色的胎记,在晨光里一闪,就进了衣帽间的门。 --- 六点二十五分,江砚站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面。江砚的衬衫已经扣好了,手里拿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沈吟枝从衣柜里,抽出他的一件白衬衫,套在了自己身上。衬衫很大,下摆盖到她的大腿中间。沈吟枝只扣了中间两颗扣子,领口敞着,锁骨露在外面。 “领带给我,今天我来给你系。”沈吟枝说,伸手从他手里把领带抽走。沈吟枝踮起脚,把领带绕到他的脖子上。“孟铮跟我说,婚礼那天早上是你给他系的领带,系得可好看了。今天轮到我,你站好别动。” 沈吟枝把领带绕过他的后颈,两头拉到胸前,一长一短地比了比。沈吟枝的手指在他的喉结底下打结,打得很慢。沈吟枝离他很近,鼻尖差一点碰到他的下巴。衬衫的领口往下垂着,江砚低头就能看见她的乳房。两个乳房在白衬衫里面,晃了一下,乳头把薄薄的布料顶出了两个小尖。 沈吟枝系好了结,没有松手。沈吟枝攥着领带的结,往下一拉。江砚被她拉得弯下了腰,弯得很低,脸一下子凑到了她的脸前面。沈吟枝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你刚才往下看了,我看见了。”沈吟枝说,攥着领带又往下拉了一点。沈吟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今天晚上回我家,我爸我妈都在。我们俩肯定要规矩一点,什么都不能做。所以我现在要先收一点利息,你同不同意?” “我同意,你想收多少?”江砚问。江砚的腰弯着,领带勒在他的脖子上。 “不多,就收一点。你不许用手,你只能用嘴。”沈吟枝说,攥着领带,把他的脸往下带。江砚的脸被她带到了她的胸口前面,鼻尖碰到了布料。“隔着衬衫亲,不许解扣子。衬衫是你的,弄湿了也是你的。” 江砚的嘴唇,落在了她左边的乳房上。隔着一层白色的棉布,乳房又软又热,一碰就往里陷。江砚的嘴唇沿着乳房的弧线,慢慢地往上走,走到了那颗顶着布料的小尖上。江砚张开嘴,隔着衬衫把乳头含了进去。 沈吟枝吸了一口气,攥着领带的手一紧。棉布很快被口水洇湿了。湿了的那一小圈,变得半透明。浅褐色的乳头从湿布底下透了出来,硬硬地顶着。乳头的颜色一点一点变深,像熟透了的豆子。江砚的舌头隔着湿布,在乳头上打转。布料粗粗的,磨得沈吟枝的腰往前一挺。 “好奇怪,隔着衣服,比直接亲还痒。”沈吟枝小声说,脸红了。沈吟枝手里的领带,又往下拉了一点。“布被你舔湿了,贴在我奶头上,凉凉的,你一吸,又热了。你换一边,右边也要,不许偏心。” 江砚换到了右边。沈吟枝用领带牵着他,像牵着一条听话的狗,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衬衫的胸口湿了两大块。两个乳头都透了出来,挺得高高的。江砚含着右边的乳头,轻轻地用牙齿咬了一下。沈吟枝哼了一声,膝盖一软。沈吟枝的后背撞在了衣柜门上,咚的一声。 沈吟枝靠在衣柜门上喘气。衬衫的下摆被她这一撞,往上缩了一截。衬衫底下露出了大腿根,白白的一片。江砚的眼睛往下一扫,就看见她大腿内侧亮晶晶的一道。一缕透明的水从她的腿根滑下来,滑过大腿内侧那片白白的软肉。那缕水停在了膝盖上面一点,亮亮的。 沈吟枝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看见了自己腿上,那道亮亮的水痕。沈吟枝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却没有把腿并上。沈吟枝反而把一条腿往旁边挪了半步,让衬衫的下摆又往上缩了一点。阴毛黑黑的一小撮露了出来。底下两片阴唇微微张着,湿得发亮。 “你看,就亲了两下,我就这样了。”沈吟枝说,声音发软。沈吟枝攥着领带的手指,一直在抖。“你别用手摸,你就看着。我要你今天开会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这个样子。你那个会开得越久,你越难受。” 江砚的西装裤前面,已经顶起了一大块,裤子的布料绷得紧紧的。沈吟枝低头看了一眼,咬着嘴唇笑了。沈吟枝没有伸手去碰。沈吟枝只是抬起一只光着的脚,用脚背在他的裤管上轻轻蹭了一下。脚背从小腿蹭到膝盖,就收了回去。 “它硬了,硬得这么明显,你一会儿怎么出门?”沈吟枝问,眼睛弯弯的。沈吟枝又把领带往下拉,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口。“我不管它,我就让它这样。晚上从我家回来,我再还给你,连本带利。” 沈吟枝松开了领带,替他把结推正了,又把他的衬衫领子翻好。沈吟枝退后一步,把湿了两块的白衬衫从身上脱下来。沈吟枝把衬衫团成一团,塞进了他的手里。衬衫是热的,胸口那两块湿湿的,还带着她身上的味道。 “这件你拿去洗,我不管。”沈吟枝说,光着身子站在衣帽间里。沈吟枝的头发披在肩膀上,脸上的红还没退。“你七点出门,八点开会,五点下班,六点到我家。你要是迟到一分钟,今天晚上你就睡书房。” 沈吟枝说完,转身进了浴室。浴室门关上以前,她又探出头来。沈吟枝说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他要是想看,随时可以看。浴室里的水声响了起来。江砚站在衣帽间里,手里攥着那件湿衬衫。江砚低头看着自己裤子前面那一块,站了很久。 --- 七点五十分,科技园 B 座七楼。开放办公区里还没有人,只有保洁阿姨,推着车在拖地。江砚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桌上已经放着一杯咖啡。纸杯外面套着杯套,杯套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便签上是蓝色的字,一笔一画很端正。 砚,婚假都不休,那就先把早饭吃了。下面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 江砚把便签揭下来,对折了两次,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叠了一小沓,最上面那张是上周五的。江砚把咖啡端到茶水间,倒进了水池。江砚又打开水龙头冲了冲,冲了很久。白瓷上的褐色印子,被水冲得一点都不剩。 江砚回到办公室,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小纸袋。纸袋里是顾衍舟送的那支钢笔。钢笔是黑色的,笔身很沉,笔夹是银色的。笔夹上刻着两个很小的字母,J.Y.。两个字母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点。 江砚拔开笔帽,看着那个笔尖。笔尖是金色的,上面也刻着一圈细细的花纹。江砚的手指,在笔夹上那两个字母上停了一下。 前世看守所的会见室里,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笔,推到他的面前。律师让他在回购确认书上签字,指着签名那一栏。那支笔是黑色的,笔夹上刻着 J.Y.。江砚那时候以为是律师替他准备的,签完字,律师又把笔收走了。 江砚把笔帽扣回去,把钢笔放回纸袋。江砚把纸袋塞进了抽屉的最里面,塞得很深。江砚锁上抽屉,把钥匙放进了衬衫口袋。门外传来敲门声,咚咚两下,很轻。 --- 八点整,宋听晚和陈屿一前一后走进来。宋听晚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陈屿抱着笔记本电脑,眼镜片上还有一点雾气。江砚让陈屿把门关上,又让他把百叶窗也拉上了。三个人围着小会议桌坐下。陈屿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您周日发消息让我核的那三次导出,我周日下午来公司又核了一遍,数字是对的。”陈屿说。陈屿把电脑转过来,让江砚看屏幕。“那套只能追加的日志,五月中旬上到了正式的用户库上。所以这三次,都被记下来了。如果日志没上线,这三次导出谁都不会知道。” 屏幕上是一张表,一共三行。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长串字母和数字。陈屿用手指点着最后一列,说这一列是机器指纹。三次导出用的,都是同一台电脑,这台电脑不在公司的资产登记里。江砚看着那一串字母,问他能不能查到这台电脑是谁的。 “查不到人,只能查到它是从哪里连进来的。”陈屿说,推了推眼镜。“三次都是从公司的访客无线网连进来的,凌晨两点。我去看了监控,凌晨两点七楼没有人。所以这台电脑可能不在七楼,在楼里别的地方,或者在楼下的车里。” “楼下的车里,信号够得着吗?”江砚问。 “访客网的信号很强,停在楼下靠东边的那几个车位,是能连上的。”陈屿说。“我昨天下去试过,用我自己的手机,在东边第三个车位上连上了。” 江砚没有马上说话。江砚看了宋听晚一眼。宋听晚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手写的方格纸。宋听晚把方格纸推到他面前,手指压着纸边。方格纸上是两行字,字很小,一笔一画压得很实。 “这是审批记录,test_ops_02 的权限是上周一凌晨改的。”宋听晚说。宋听晚的手指压着第一行,指甲剪得短短的。“第一级是运维主管葛磊批的,时间是一点四十二分。第二级要副总裁以上的人批,批的人是您,江总,时间是一点四十七分。” 江砚看着那一行字。江砚两个字,写在副总裁以上那一栏里,后面跟着一点四十七分。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呼呼地吹着。陈屿低着头,手指搭在触控板上,没有动。 “上周一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在家里睡觉。”江砚说,声音很平。江砚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敲了一下。“我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那天晚上它没有亮过。陈屿,审批的时候,系统会不会记是从哪台设备点的?” “会记,我做日志的时候,把审批也一起接进来了。”陈屿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来另一张表,表头是灰色的。“您的那一次审批,不是从您的手机点的。设备指纹和那三次导出用的电脑,是同一台。” 宋听晚抬起头,看了陈屿一眼,又看了江砚一眼。宋听晚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把方格纸的边捏出了一道折痕。江砚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江砚看了一会儿,一直没有说话。 [前世起诉书的附件里,第一页就是这一条审批。江砚两个字,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葛磊是谁招进来的?”江砚问,眼睛还看着天花板。 “葛磊是去年九月入职的,是顾总那边的人,招聘系统里的推荐人写的是顾总。”宋听晚说。宋听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江总,我知道我不该查到这里。如果您觉得这件事应该交给法务,我现在就把这张纸交出去。” “这张纸先放在我这里,谁都不交。”江砚说,把方格纸对折。江砚把方格纸放进了自己的衬衫口袋,和抽屉钥匙放在一起。“陈屿,这两张表,你今天导一份出来,存到一块新的硬盘上,硬盘交给我。日志那边你什么都不要动,不要改权限,不要删账号,也不要让葛磊知道我们看过。” “如果他下周再导一次呢?要不要拦?”陈屿问,眉头皱起来。“再导一次又是十几万条,那是用户的手机号和消费记录。” “我们不拦,可是我们换一样东西给他。”江砚说,看着陈屿的眼睛。“你今天下午,在 test_ops_02 能连到的那张表里,加一批假的用户数据。手机号用空号段,名字用我们自己编的,每一条都做个记号。如果这些假数据,哪天在外面冒出来,我们就知道是从哪个口子出去的。” 陈屿愣了一下,又低下头。陈屿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笔尖沙沙地响。宋听晚看着江砚,看了很久,才把文件夹合上。宋听晚问他,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顾总。 “先不告诉,跟谁都别说,包括你们的直属上级。”江砚说,站起来。江砚把百叶窗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照进来一条。“如果有人问你们,周一早上为什么关着门开会,你们就说我在问婚礼礼金的报销。这个理由谁听了都不会多问。” 陈屿笑了一下,又憋住了。宋听晚没有笑,抱着文件夹站起来。宋听晚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江总新婚快乐,周六忘了说。江砚说你周六说过了。宋听晚说那就再说一遍,推门出去了。 --- 上午十一点,江砚打开了视频会议。屏幕那头的陆知行,坐在一间酒店房间里,背后是一扇拉着纱帘的窗户。陆知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脸却有点浮肿,眼睛底下两团青。陆知行一上来就笑,说江总新婚快乐。陆知行说本来想去喝喜酒,没有收到请柬。 “请柬是我太太发的,她不认识你,所以没有发。”江砚说。江砚把笔记本放在面前,翻开了第一页。“你的终审卡在我这里两个多月了,今天我们把它聊完。我主要想问三件事,你回答得清楚,我今天下午就批。” “江总您问,我知无不言。”陆知行说,往椅背上靠了靠。陆知行的眼睛往屏幕左边瞟了一下,又转回来。 江砚问的第一件事,是他在鲸图那笔回扣。陆知行答得很顺,说是前老板让他背的锅。他有聊天记录,可以发给江砚看。陆知行说话的时候,眼睛又往屏幕左边瞟了一下。屏幕左边是一片空白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挂。 江砚问的第二件事,是他为什么想来砚舟。陆知行说他看好砚舟的用户增长,说砚舟的用户画像做得是全行业最细的。陆知行说他来了以后,三个月能把复购率拉上去五个点。这段话说得像背过的一样,一个磕巴都没有打。陆知行说完,眼睛第三次往左边瞟过去,停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 “你房间里还有别人吗?”江砚问,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你一直在往左边看。如果有人在旁边听,你可以请他坐到镜头里来,我不介意多一个人。” “没有没有,就我一个人。那边是电视,开着新闻。”陆知行说,笑了一下。陆知行伸手把屏幕往右边掰了掰,掰得歪歪的。“我有个毛病,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别的东西,不然紧张。江总您问第三件。” 江砚把笔放下了。江砚看着屏幕里的陆知行,看了几秒钟。陆知行的笑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有点僵,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第三件事很简单。”江砚说。江砚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三月十二日下午两点零七分。顾衍舟给你转了八十万,附言写的是借款。我想问你,这八十万,是定金,还是全款?” 陆知行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陆知行的眼睛又往左边看过去,这一次没有转回来。屏幕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把椅子往后拖了一下。陆知行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视频断了。屏幕上跳出一行灰色的小字,对方已离开会议。江砚看着那行字,把笔记本合上了。江砚打开招聘系统,找到陆知行那一行。江砚在终审那一栏,点了不通过。审批意见那一栏,江砚写了一行字:面试中途离开。 --- 十一点四十分,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没等江砚应声,门就开了。顾衍舟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顾衍舟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脸上还带着笑。顾衍舟右手小指上那枚银色的尾戒,在窗户的光里亮了一下。 “我听人事说,你早上把陆知行给面了?面完还直接拒了?”顾衍舟问,把一杯咖啡放在江砚的桌上。顾衍舟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对面坐下来。“砚,这个人是我推荐的。你要拒他,我没意见,可是你至少跟我说一声。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问了他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他说我问了什么?”江砚问,没有去碰那杯咖啡。 “他说你问他,我给他的钱是定金还是全款。”顾衍舟说,笑了一下。顾衍舟的拇指沿着咖啡杯的杯口,逆时针抹了一圈。“我三月份是借过他八十万。他那时候刚从鲸图出来,老婆要生孩子,手头紧。我借钱给一个朋友,你怎么问得好像我在收买他一样?” 顾衍舟说完,拇指又在杯口上抹了一圈。江砚看着那根拇指,一圈,两圈,停在了杯口的正前方。顾衍舟的笑还在脸上。顾衍舟的眼睛却一直看着江砚的眼睛,没有眨。 “师兄借钱给朋友,这是好事。”江砚说,往椅背上靠了靠。江砚的声音放得很软,像在哄人。“可是他在鲸图的那个事,我查了两个月,都没有查清楚。他今天面试的时候,一直在往旁边看,好像旁边有人在教他说话。我问他借款的事,主要是想看看他慌不慌。他一慌,就挂了。如果一个人连这种问题都不敢回答,我就不放心把几百万用户的数据交给他。” “他那是被你吓的,你那个语气,换了谁都要慌。”顾衍舟说,摇了摇头。顾衍舟叹了一口气,叹得很长。“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我回头跟他说一声,让他别往心里去。对了,那支笔你用着顺手吗?我挑了好久,笔夹上刻的是你名字的缩写。” “很好看,我放在抽屉里了,舍不得用。”江砚说。 顾衍舟笑了,站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顾衍舟说今晚回门,替他问叔叔阿姨好。顾衍舟端着咖啡,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哒一声。江砚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咖啡,杯套上没有便签。江砚把咖啡推到了桌角。江砚打开手机,给孟铎发了一条消息。 陆知行今天在一间酒店里面试,房间里还有别人。能不能查到他住在哪家酒店,和谁住在一起。 --- 下午五点五十二分,江砚把车停在沈家的院子门口。沈家在虹桥那边,是一栋三层的独栋。沈家的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六月的桂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黑。沈吟枝已经站在院门口等他了,穿着一条浅黄色的连衣裙,手机拿在手里,屏幕朝上。 “五点五十二,比我说的早了八分钟。你今天不用睡书房了。”沈吟枝说。沈吟枝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是一个计时器。“我妈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做饭,做了九个菜。我爸在书房里,一下午都没出来,不知道在看什么文件。” 沈母在厨房门口探出头,围裙上沾着一点酱油,冲江砚招手,让他快进来洗手。饭桌摆在一楼的餐厅里,九个菜摆了满满一桌。正中间是一条清蒸鲥鱼,鱼身上铺着细细的葱丝。沈远樵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副老花镜。沈远樵在主位上坐下,冲江砚点了点头。 吃饭的时候,沈母一直在给江砚夹菜,问他公司忙不忙,问他蜜月订好了没有。沈吟枝替他答,说七月三号走,去北海道。沈吟枝说富良野的薰衣草,七月初正好开。沈远樵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吃了几口鱼。 沈母给江砚盛了第二碗汤,眼睛往女儿脸上瞟了瞟,又往江砚脸上瞟了瞟。沈母说柏悦的经理是你爸的老朋友,今天打电话来问候,顺嘴说了一句。你们那间套房的地毯,要送去干洗。沈吟枝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筷子上的一块鱼掉回了碗里。沈吟枝说妈你听谁胡说,是我把红酒打翻了。 “你打翻红酒,人家经理会特意打电话来跟你爸说?”沈母问。沈母笑着给女儿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夹了一块排骨。“我跟你们说过的,规矩一点,规矩一点。我说了三遍,你们俩一遍都没听进去。小江,你多喝点汤,这个汤是补的。” 江砚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沈吟枝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那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不轻不重。 沈远樵咳了一声,放下筷子,看着江砚,看了好一会儿。 “小江,你跟我上来一下。我书房里有一瓶酒,想让你帮我看看。”沈远樵说。沈远樵站起来,把老花镜戴上了。“枝枝,你陪你妈收拾一下,我们一会儿就下来。” 沈吟枝看了她爸一眼,又看了江砚一眼,嘴巴动了动,没有说话。沈母拍了一下女儿的手背,说你爸找女婿喝酒。你跟着干什么,来帮我洗碗。 --- 沈远樵的书房在二楼最里面。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柜,顶到天花板,书柜前面摆着一张很大的红木书桌。书桌上没有酒。书桌上摊着一份装订好的报告,封面是灰色的。报告封面的右下角,印着方达律师事务所的标志。 沈远樵在书桌后面坐下,没有让江砚坐。沈远樵把报告翻到中间的一页,转过来,推到了书桌的另一边。江砚站在书桌前面,低头看那一页。 那一页是一份合同的复印件。合同的甲方是沈氏地产,乙方是砚行咨询有限公司。合同名称,是数字化营销咨询服务协议。合同金额三百万元,分两期支付。签约日期是三月十六日。 “这家公司,我们地产三月份签的,签字的是我们投资部的一个副总。”沈远樵说。沈远樵的手指在乙方那一栏上,点了点。“第一期一百五十万,四月已经付了。他们交上来一份报告,四十多页,说的是怎么用线上数据找买房的客人。我让方达的人看了那份报告。他们说报告里有一部分用户画像,是从某家科技公司的内部数据里扒出来的。那些用户画像,格式都没改干净。” 沈远樵停了一下,摘下老花镜,抬头看着江砚。书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院子里,桂花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楼下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还有沈母和沈吟枝说话的声音。母女俩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 “小江,我问你一句话,你想好了再回答。”沈远樵说。沈远樵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这家公司名字里有你的砚字,你知道吗?” “叔叔,我不知道这家公司跟您家签过合同。”江砚说。江砚看着沈远樵的眼睛,没有躲。“砚行这个名字我知道。我请孟铎查顾衍舟的时候,查到过它,可是我不知道它把手伸到了您这里。那份报告里的用户画像,如果是从砚舟扒出来的,那就是从我的公司里流出去的。这件事我会查到底,查清楚以前,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沈远樵没有马上说话。沈远樵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睛不大,眼神很稳。沈远樵把老花镜折起来,放在报告上面,手指在镜框上敲了两下。 “你说你不知道,我信你一半。”沈远樵说,往椅背上一靠。红木椅子吱了一声,很响。“我信你不知道这份合同,因为你要是知道,你不会让方达查到你请了私家侦探。我不信的那一半,是你说你只是在查你的合伙人。一个人只是查合伙人,不会在结婚前三个月就开始请侦探。他也不会把伴郎从十年的兄弟,换成一个后厨的厨子。” 江砚没有回答。江砚低头看着那份合同。乙方签字那一栏,是三个工工整整的蓝色字,顾诗曼。那三个字和流程单上每一行后面的 GSM,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第二期一百五十万,我已经让财务压下来了,不会再付。”沈远樵说,站起来。沈远樵把报告合上,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这份报告我不会给你,可是你如果要用,你可以来我这里看。我只有一个条件。” “叔叔您说,我听着。”江砚说。 “我不管你在查谁,如果你把我女儿卷进去,我就把你从我们家门口扔出去。”沈远樵说,绕过书桌,走到江砚面前。沈远樵比他矮了半个头,却一直仰着脸看他。“她周六穿着婚纱走过来,你一直在看她。这个我看见了,所以我今天还愿意跟你说这些话。你记住,你看她的样子,我都记着。” 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沈吟枝在门外问,爸,你们的酒喝完了没有,妈切了西瓜。沈远樵应了一声,说马上下来。沈远樵又看了江砚一眼,拍了拍他的胳膊。沈远樵的手掌很热,拍得很重。 --- 晚上九点,江砚开车回澜庭。高架上的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沈吟枝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沈母塞给她的一袋粽子,粽子还是热的。沈吟枝的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屏幕朝上,亮了两次。两条都是她妈发来的,问他们到家没有。 “我爸在书房里跟你说什么了?你们下来的时候,你的脸是白的。”沈吟枝问,侧过身看着他。沈吟枝的手指抠着粽子的绳子,抠得绳子都松了。“他是不是又问你公司的事?他上个月请你喝茶,回来你就一晚上没说话。我爸那个人说话难听,可是他心里是向着你的。” “他问我婚假为什么不休,还问我蜜月的酒店订好了没有。”江砚说。江砚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手握着方向盘。“最后他说,如果我对你不好,他就把我从你们家门口扔出去。” 沈吟枝笑出了声,笑得粽子都差点掉下去。沈吟枝说她爸这句话,跟她说过不下十遍。她高中谈恋爱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吓唬那个男生的。那个男生第二天就跟她分手了。沈吟枝笑完,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 “你的手机呢?你今天的手机,一直扣在桌上。”沈吟枝问,声音轻了一点,没有转过头。“吃饭的时候,你放在碗旁边,屏幕朝下。我不是要看,我就是看见了。我答应过你,我的永远朝上。你没有答应过我,所以你扣着也没关系。” 江砚没有马上回答。江砚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伸进西装口袋,把手机掏出来。江砚把手机放在了中控台上,挨着她的手机。两个手机并排躺着,屏幕都朝上。 沈吟枝看着那两个手机,看了一会儿。沈吟枝伸手过来,握住了他放在挡把上的手。沈吟枝的手心很热,还带着粽叶的味道。沈吟枝没有再说话,就那样握着他的手,过了一个路口,又过了一个路口。 车开到澜庭楼下的时候,沈吟枝已经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沈吟枝的嘴巴微微张着,怀里还抱着那袋粽子。江砚把车熄了火,坐在车里,没有叫醒她。中控台上,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孟铎发来一句话:号码查到了,明天中午见面说,富记。 --- 六月二十三日星期二,早上九点。科技园 B 座的地下车库很凉。车库里的灯管一根一根地亮着,有两根在闪。陈屿抱着笔记本电脑,带着江砚走到东边,停在第三个车位前面。车位上空着,地上有一摊干掉的水渍。车位后面的墙上,用黄漆刷着一个大大的数字三。 “就是这里,访客网的信号在这里是满格。”陈屿说。陈屿把手机举起来给江砚看,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是满的。“我昨天下午找物业要了车库的进出记录,三个晚上,同一辆车。凌晨一点半左右进来,停的就是这个车位,两点四十左右出去。三次的时间差不到五分钟。” “车牌拍到了吗?”江砚问,看着那个空车位。 “没拍到,车牌上挂着一块临时牌照,纸的,被雨水泡花了。”陈屿说。陈屿在电脑上点开一张截图,转过来给他看。“物业的摄像头只拍到了车头,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七座的那种。车窗的膜贴得很黑,看不见里面坐的是谁。物业说临时牌照的车,他们不拦。” 截图很模糊,是从监控录像里截下来的。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车库的道闸前面,车头的大灯开着,照得画面一片白。挡风玻璃黑黑的,只能隐约看见方向盘后面有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的轮廓很宽,肩膀几乎占满了半边玻璃。 江砚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江砚让陈屿,把三个晚上的录像都拷一份,和那块硬盘放在一起。陈屿点了点头,又说假数据昨天下午已经放进去了,一共两千条。每一条手机号的最后两位,都是他和宋听晚的生日倒过来写。 “为什么用你们两个的生日?”江砚问,转过头看着陈屿。 “因为这样我们俩一眼就能认出来,别人怎么看都是随机的。”陈屿说,脸有点红。陈屿推了推眼镜,眼镜又滑了下来。“宋听晚说用她的生日不吉利,我说那就把我的也加上。两个人一起,出了事也是两个人一起扛。江总您第一次开会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江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江砚拍了拍陈屿的肩膀,说你们俩干得很好,让他先上去。陈屿抱着电脑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车库里回响。江砚一个人,站在第三个车位前面,低头看着地上那摊干掉的水渍。水渍的边上,有一小块黑黑的油印子,形状像半个巴掌。 --- 六月二十三日星期二,中午十二点半。城中村槐树里的富记茶餐厅,排风扇还是哗哗地转。后厨的油烟,顺着门帘往外飘。孟铎坐在最里面那张卡座上,面前摆着一杯冻柠茶,冰块化了一半。孟铎今天没穿衬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孟铎的胳膊上,晒出了一道清清楚楚的印子。 江砚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热奶茶。孟铎没有寒暄,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在桌上摊开。纸上只有两行字,是孟铎自己用圆珠笔写的。 “那个一七零的号,是一家虚拟运营商的,开卡要实名。”孟铎说。孟铎的手指压在第一行字上,指甲缝里有点黑。“我托了个在运营商做客服的朋友,花了两千块,查到了开卡人的名字。顾诗曼,身份证号也对得上,开卡的时间是六月十九号晚上十点。” 江砚看着那三个字。六月十九号晚上十点,就是她站在澜庭门口,说完那句话以后的一个小时。江砚想起她站在门口的样子,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顾诗曼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三秒钟。 “她开这张卡,好像就是为了给你发那一条短信。”孟铎说,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哗啦一响,撞着杯壁。“开卡到现在,这个号只发过一条短信,就是你那条,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江老板,你跟这个女人,以前有没有什么事?” “没有,我跟她只见过两次。一次在我家门口,一次在婚礼上。”江砚说,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车牌呢?那辆黑车,查到是谁的了吗?” “车牌挂在一家叫恒通的汽车租赁公司名下,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七座的。”孟铎说。孟铎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他看。“租车公司说这辆车长租出去了,租了两年,租给一家物业公司。物业公司的法人我还在查。这种公司一般是套着好几层的,没那么快。你那天地库里拍的就是这辆,车尾右边的保险杠上,有一道蹭掉漆的白印子。” 照片上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柏悦地库里,挨着一根柱子。车窗贴着很深的膜,看不见里面。车尾右边的保险杠上,有一道白白的蹭痕,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蚯蚓。江砚盯着那道白印子,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江砚把照片存进了自己的手机里,存了两份。 孟铎的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孟铎看了一眼屏幕,脸色沉了下去。孟铎直接按掉了,把手机扣在了桌上。过了不到十秒,手机又震了。孟铎又按掉。第三次震的时候,孟铎没有按,就让它在桌上嗡嗡地震着,一直震到自己停下来。 “是彭四?”江砚问,看着那个扣着的手机。 孟铎抬起头,看了江砚一眼,眼神有点意外。孟铎问江砚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江砚说上次在这里吃饭,他的手机响过一次,备注就是彭四。孟铎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是有这么回事。 “我妈前年做心脏搭桥,差六万块,医院不等人,我跟彭四借的。”孟铎说,声音低了下去。孟铎的手指在桌面上划着一道水痕,划得很慢。“利滚利,滚到现在十九万。我每个月还一点,还的都是利息,本金一分没动。他昨天发消息说,礼拜三下午到我家里来收,让我把钱准备好,不然就找我弟弟谈。” “你弟弟知道这件事吗?”江砚问。 “知道一半,他知道我欠钱,不知道欠多少。”孟铎说,叹了一口气。孟铎把剩下的冻柠茶一口喝干了,咬碎了一块冰。“我弟那个脾气,你也见过,一点就着。彭四要是当着他的面,说什么难听的话,他手边有什么就抄什么。我已经跟他说了,礼拜三下午让他别回家,在后厨待着。” 江砚握着那杯热奶茶,茶很烫,他没有喝。前世看守所的放风场上,孟铮靠着铁丝网,跟他说过一句话。孟铮说六月底那天下午,他回家拿换洗的衣服,正好撞上彭四揪着他哥的领子。他抄起门后面的扳手,就砸了下去。 “孟铎,礼拜三下午,我跟你一起在家里等他。”江砚说。江砚把奶茶放下,看着孟铎的眼睛。“十九万我来出,一次结清,让他写收条,以后不许再来。你不用跟我客气,你就当是我预支给你下半年的调查费。如果你以后不想替我干了,这笔钱也不用还。” “江老板,这是我自己家的事。”孟铎说,眉头皱起来。孟铎把手机翻过来,又扣回去。“我欠的钱,我自己扛。你出钱,彭四会以为我搭上了什么有钱人,以后会更难缠。” “所以我要当着他的面给,让他看清楚,你搭上的人是谁。”江砚说。“他要是以后还来,他就要来找我。我比你更不怕他。” 孟铎看着他,看了很久,没有再说话。排风扇哗哗地转着,后厨有人喊了一声,一笼虾饺出锅了。孟铎把手机揣进裤兜,站起来。孟铎说他去结账,这顿他请。 --- 当天晚上十一点,沈吟枝已经睡着了。江砚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江砚拿起手机,打开那条凌晨两点的短信。江砚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江砚在下面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出去的是这样一句话。 顾小姐,你周五晚上在我家门口说的那句话,还有周六夜里那条短信,我现在一起回你。你想谈什么,时间和地点你定。 短信发出去以后,屏幕上显示已送达。江砚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书桌上,等了半个小时。屏幕一直没有亮。 --- 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三,下午两点四十分。槐树里的巷子很窄,两边的自建房一栋挨着一栋,二楼的阳台上晾满了衣服。电线在头顶上缠成一团,几只麻雀蹲在上面。孟铎家在巷子中间,一栋三层楼的二楼。楼梯是露天的,铁扶手上的绿漆掉了一大半。 江砚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是十九万现金。钱是早上在银行取的,柜员数了三遍,用橡皮筋捆成了十九捆。江砚爬上二楼的时候,孟铎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孟铎的脸绷得很紧,门后面的墙上靠着一把长长的扳手。扳手的头上锈了一圈。 “这把扳手是谁的?”江砚问,看着门后面那把扳手。 “我弟的,上次修水管忘在这里了。”孟铎说,侧身让他进门。“我跟他说了,今天下午别回来。他答应了,说后厨今天有个包席,走不开。” 江砚走进门,弯腰拿起那把扳手。扳手很沉,铁柄上沾着一点干掉的油泥。江砚把扳手拎进卫生间,放在了洗衣机后面的缝里,塞得很深。孟铎看着他做这件事,嘴巴张了张,没有问为什么。 屋里很小,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四把塑料凳。墙上挂着一张老太太的照片,黑白的,照片前面放着一小碟橘子。窗户外面是隔壁那栋楼的墙,伸手就能摸到。电风扇在角落里摇着头,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 三点零五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咚咚咚,不止一个人。门没有关,一个男人直接走了进来。男人三十多岁,剃着很短的平头,穿着一件花衬衫。衬衫的扣子只扣了下面两颗。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胖一个瘦,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平头男人就是彭四。彭四进门先看了一眼江砚,眼睛在他的衬衫上,在他的手表上,停了一下。彭四拉过一把塑料凳,一屁股坐下,凳子吱了一声。 “孟老大,今天家里来客人了?”彭四问,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客人是来帮你还钱的,还是来帮你求情的?我先说好,求情我不听。十九万,少一分我都不走。” “我是来还钱的,十九万,一次结清。”江砚说,把牛皮纸袋放在折叠桌上,推到了彭四面前。“你点一下。点完了,你写一张收条,把孟铎当年签的借条原件还给他。如果你今天把这两样东西办齐了,这笔账就两清了,以后你不用再来这条巷子。” 彭四没有马上去拿纸袋。彭四看着江砚,嘴里的烟上下动了动,没有点。彭四笑了一下,笑得嘴角歪歪的,伸手把纸袋拉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彭四朝门口那个瘦的年轻人招了招手,让他进来点钱。 瘦的年轻人蹲在折叠桌旁边,一捆一捆地点,手指沾着口水,点得很快。纸币哗哗地响,角落里,电风扇的风把一张钞票的角吹得翘起来。彭四一直看着江砚,烟还叼在嘴上,没有点。 “兄弟,你哪里的?”彭四问,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上转着。“孟老大跟了我两年,一直说没钱,今天一下子拿出十九万现金,我总得知道这钱是从哪里来的。万一是什么不干净的钱,我收了也烫手。” “钱是我在银行取的,取款凭条在纸袋里,你可以看。”江砚说,站在折叠桌旁边,没有坐。“我叫江砚,在科技园做软件。孟铎替我做事,这钱算我预付给他的工钱。你以后如果还有什么账要跟他算,你来科技园 B 座七楼找我。” 彭四的眼睛眯了一下,把那根烟又叼回了嘴上。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只有一个人,跑得很急,铁楼梯被踩得哐哐响。孟铎的脸一下子白了,转头看向门口。 孟铮出现在门口。孟铮穿着后厨的白色工作服,胸前沾着一片油渍,头上还戴着那顶白色的厨师帽,喘着粗气。孟铮看见屋里的彭四,又看见他哥白着的脸,眼睛一下子红了。孟铮的手往门后面一摸,摸了个空。 “我的扳手呢?哥,我放在门后面的扳手呢?”孟铮问,声音又粗又哑,眼睛一直盯着彭四。“隔壁阿婆给我打电话,说彭四的人在巷口转了一上午,我请了半天假跑回来的。哥,你别怕,今天我在,谁都别想碰你。” 彭四站了起来,把凳子往后一踢,塑料凳倒在地上,哐的一声。门口那个胖的年轻人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彭四身前。孟铮也往前跨了一步,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一下一下地响。 江砚站到了孟铮和彭四中间。江砚伸出手,握住了孟铮的手腕。孟铮的手腕又粗又硬,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在他的手心里一跳一跳的。 “孟铮,钱已经还了,正在点,点完了,你哥就不欠他了。”江砚说,声音不高,手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你现在动手,账就从你哥身上,转到你身上了。你要是把他打进医院,你进去的时间,比你哥还这笔钱的时间还长。你想清楚,你今天跑回来,是想帮你哥,还是想让你哥以后每个礼拜去看守所给你送衣服?” 孟铮的手腕在他手里绷着,绷了很久。孟铎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按在了弟弟的肩膀上,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孟铮的拳头慢慢地松开了。孟铮的胸口还在一起一伏地喘,眼睛还红着,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门框上。 “十九万,一张不少。”瘦的年轻人站起来说,把最后一捆钱放回了纸袋里。 彭四把凳子扶起来,重新坐下,从花衬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那是孟铎两年前签的借条,纸边都磨毛了,上面按着一个红红的手印。彭四把借条拍在桌上,又让瘦子拿来一张白纸,自己写了收条。彭四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写完在名字上按了一个手印。 “行,孟老大,你这个朋友交得好。”彭四说,站起来,把收条推给孟铎,又看了江砚一眼。“江老板,科技园 B 座七楼,我记住了。我们这行的人,记性都好。” 彭四提起牛皮纸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彭四停了一下,回过头,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就像在确认什么。彭四转回头,带着两个年轻人下了楼,铁楼梯又被踩得哐哐响。 江砚走到窗户边上,顺着彭四刚才的目光往巷口看。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身擦得发亮,和巷子里的破三轮车、电瓶车格格不入。商务车的车尾对着巷子,右边的保险杠上,有一道白白的蹭痕,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蚯蚓。 彭四走到巷口,弯腰对着驾驶座的车窗说了几句话。驾驶座的车窗慢慢地摇了下来,摇到一半,停住了。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侧着脸,在听彭四说话。男人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整只左耳。那只左耳的耳廓上,有一大片发亮的烧伤疤,皱皱的,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 江砚左边的肋骨,一下子疼了起来。那是从第四根和第五根肋骨中间钻出来的疼,又尖又冷,像有一根铁丝从那里慢慢地往里拧。江砚的手一下子撑在了窗框上,五根手指抠进了掉漆的木头里。江砚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嘴里有一股铁锈味,好像又闻到了巷口那股汽油味。 孟铮在身后叫了他一声,问他怎么了。江砚没有回头。江砚撑着窗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江砚把右手从窗框上拿下来,按在了自己左边的肋骨上,按得很紧。 “没事,屋里太热了,有点闷。”江砚说,背对着孟铮,声音很稳。“你哥家这个电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你下回给他换一个。” 巷口的商务车摇上了车窗。商务车慢慢地倒出巷子,拐上了外面的马路,看不见了。彭四和那两个年轻人,跟着走出了巷口,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江砚一直看着那个空了的巷口,看到额头上的汗慢慢凉下来,才把按在肋骨上的手放下。 孟铎走过来,把那张借条和收条递给他看。江砚说你自己收好,借条烧掉,收条留着。孟铎点了点头,拿着那两张纸进了里屋。客厅里只剩下江砚和孟铮。孟铮还靠在门框上,摘下了头上的厨师帽,攥在手里,看着江砚。 “我的扳手,是你藏起来的吧?”孟铮问,声音还有点哑,眼睛却不红了。“你一进门就知道我会回来,知道我会去摸门后面。你为什么帮我?我们以前见过吗?” “见过,你不记得,我记得。”江砚说,走到门口,从他手里拿过那顶厨师帽,替他戴回了头上。“你欠我的那条命,我先存着。等我哪天要用的时候,我再来找你拿。扳手在卫生间洗衣机后面,你下回修完水管,记得带回去。” 孟铮愣在门框边上,看着江砚下了楼。铁楼梯被江砚踩得很轻,一级一级地响。巷子里,有一只麻雀从电线上飞下来,落在楼下那辆破三轮车的车把上。 --- 晚上七点半,江砚回到澜庭。沈吟枝在厨房里煮面,听见开门的声音,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沈吟枝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把锅铲放下,走到玄关,伸手摸了摸他的衬衫后背。衬衫的后背湿透了,贴在他的身上,摸上去凉凉的。 “你今天去哪里了?你的衬衫全湿了,后背上还有一块灰。”沈吟枝问,把他衬衫上那块灰拍掉,又凑过去闻了闻。“你身上有一股油烟味,还有一股铁锈味。你下午不是在公司开会吗?你们公司的会议室,什么时候开始漏油了?” “下午去了一趟孟铎家,他家在城中村,楼梯是铁的,扶手上全是锈。”江砚说,弯腰换鞋。“孟铎家里有点事,我去帮他处理了一下,处理完了。他弟弟也在,就是婚礼上替我挡酒的那个孟铮。” 沈吟枝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沈吟枝伸手替他解开了领带,又解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手指在他的锁骨上停了一下。沈吟枝说你先去洗澡,面五分钟就好。沈吟枝转身回了厨房,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江砚洗完澡出来,面已经摆在餐桌上了,两碗雪菜肉丝面,上面各卧着一个荷包蛋。沈吟枝坐在对面,一只脚踩在椅子上,用筷子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进了他的碗里。沈吟枝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江砚的手机放在她的手机旁边,屏幕也朝上。 “周一早上我说晚上连本带利,结果我在车上睡着了,你记着没有?”沈吟枝问,咬着筷子头,眼睛弯弯的。“可是你今天看起来好累,脸都是白的。利息我先给你记着,记到周末,到时候一起算。你今天晚上吃完面,就去睡觉,不许再去书房。” “我记着,周末一起算。”江砚说,低头吃了一口面,面很烫,雪菜是咸的。 ---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沈吟枝已经睡着了。江砚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床头柜上,江砚的手机屏幕朝上,亮了一下。孟铎发来一条消息。 陆知行周一住的,是滨江一家商务酒店,房间不是他自己开的。开房的人叫葛磊,开了三天,周一中午就退了。 江砚看着葛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江砚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那个加密文档。江砚刚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屏幕又亮了。这一次是那个一七零开头的号码,是一条短信。 明天下午三点,衡山酒店1206,你一个人来。别带你太太,也别带你的人。 江砚把手机拿起来,看着那几句话。沈吟枝在他旁边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胸口上,手指松松地勾着他的睡衣扣子。江砚没有动。江砚打了一个字,好,发了出去,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回了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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