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一次·名为爱的刑讯加料版】作者:Yulu 15-16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11-01 15:57 已读5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11月第一周作品集】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11-01 14:44
  第15章 揭露

  《第十五集 揭露》

  八月一日星期六,凌晨一点十一分,江砚还拿着那部手机。屏幕上那一行字没有变,你明天说的话,有人会替你听着。江砚把号码复制下来,发给了孟铮,又把那条短信截了图,一起发了过去。

  沈吟枝在他身边睡着,呼吸很匀,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胸口上。江砚轻轻地把她的手挪到枕头边上,起身走到客厅。客厅里没开灯,落地窗外是滨江的夜,对岸的楼只剩下零零星星几扇窗还亮着。江砚站在窗前往下看,十八层底下的马路空空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排过去。

  江砚在客厅里站了几分钟,又折回卧室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沈吟枝侧躺着,右耳朝上,左耳压在枕头里,一缕头发横在脸上,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飘。沈吟枝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梦里说了一个字,没有声音。江砚走过去,把那缕头发轻轻地拨到她的耳后。

  手机震了一下。孟铮回得很快,说号码是网上买的虚拟号,一次性的,发完就停了,查不到人。过了半分钟,孟铮又发来一条。孟铮说他自己现在就在澜庭对面的路边坐着,那辆车今晚没来,他一直坐到天亮。

  江砚回了一个好字。江砚轻轻带上卧室的门,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加密文档的密码他输了两遍,第一遍输错了一个字母。文档打开了,左边是一列标题,从上往下排着,进度报告 001,一直排到进度报告 014。

  江砚把光标移到最底下,敲了一行。进度报告 015。江砚看着那一行,手指停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再写。江砚保存了文档,合上了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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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八点二十分,厨房里有煎蛋的声音。沈吟枝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光着腿,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锅铲。昨晚那条黑丝袜搭在餐椅的椅背上,叠得整整齐齐。

  “你醒啦?我煎了两个蛋,一个溏心的给你,一个煎老了,我自己吃。”沈吟枝停了一会儿才说。沈吟枝没有回头,锅铲在锅里铲了一下,油滋滋地响。沈吟枝的声音很平常,像任何一个周六的早上。“晚上七点,柏悦,我记着呢。我下午先去一趟画廊,把昨天那张出库单锁进保险柜里,五点以前回来换衣服。”

  “我让孟铮的人送你去,再把你接回来。”江砚隔了好几秒才说。江砚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江砚看着她的后背,看着T恤底下那截细细的腰。“画廊那边,你今天别一个人待着。如果昨天那个人又来了,你不要跟他说话,你直接去后面的办公室,把门锁上,给我打电话。”

  沈吟枝关了火,把煎蛋铲进盘子里,转过身来看他。沈吟枝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了他很久,看得他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沈吟枝把盘子递给他,盘子是热的。

  “好,我听你的,今天我不问。我说过了,今天晚上之前,你一件都别说。”沈吟枝看着他的眼睛说。沈吟枝擦了擦手,从他身边走过去。沈吟枝走到餐桌边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江砚,你昨晚一直没睡吧?你眼睛底下全是青的,比我那天还青。”

  两个人在餐桌边坐下来吃早饭。溏心蛋的蛋黄一戳就流了出来,流到白瓷盘子上。沈吟枝低头吃着那个煎老了的蛋,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厨房的台面上放着那只系着红绳的黄色锦盒,盒子已经拆开了,旁边搁着一只用过的茶杯。

  “你上礼拜带回来的那盒茶,我今天早上泡了一杯,太苦了,我喝了两口就倒了。”沈吟枝把声音压低了说。沈吟枝用筷子指了指台面上那只锦盒,皱了皱鼻子。沈吟枝的嘴角沾了一点蛋黄。“许向晨送的,对吧?你那天回来什么都没说,就把它往台面上一放。我泡的时候就在想,我爸那个合伙人,这么多年过年都没给我爸送过一盒茶,送你倒是挺大方。”

  “那盒茶你别再喝了,我回头把它收起来。”江砚看着她的眼睛说。江砚伸手用拇指擦掉了她嘴角那一点蛋黄。江砚的拇指在她的嘴角上停了一下。“他送的东西,我不想放在你手边。这件事今天晚上我也会跟你说一点,说你想听的那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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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江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那个一七零开头的号码。江砚上午给顾诗曼发过一条短信,只写了一句,今晚我会把你的事告诉她。

  顾诗曼回得很长。你说你的,我那份你别替我说可怜,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担。她要是想见我,你把我的号码给她。还有,周牧今天又托人带话,说六百万可以一次付清。我跟钟律师说了,八月七号鉴定出来,我一分钱都不要,我要他坐牢。

  江砚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江砚回了一个字,好。

  三点十分,又一条短信进来,是陆知行。陆知行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医院走廊的一排蓝色塑料椅。陆知行说他老婆今天上午提前住了院,医生说孩子还是按九号生,他在走廊里坐着。最后一句是,江总,作证的事我说话算话,孩子落了地,我就去。

  下午三点半,书房的门开着,江砚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是顾衍舟的名字。江砚看着那个名字震了五下,接了起来。

  “砚,我下礼拜一要去经侦,律师让我这几天别跟你联系。我还是想打这个电话。”顾衍舟说。顾衍舟的声音很哑,像是好几天没睡。电话那头有玻璃杯碰在桌上的声音。“我听人说,你今天晚上订了柏悦,三十九楼。那间屋子我记得,婚礼那天我在门口站过。你是不是要跟吟枝说什么?”

  “你听谁说的?”江砚问。江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撑在书桌上。江砚的声音一下子冷了。“我订那间屋子的时候,是在我自己办公室里,门关着打的电话。这件事除了酒店,只有孟铮和吟枝知道。衍舟,是谁告诉你的?”

  “一个替许先生办事的人,今天中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你们婚礼那天用的是哪一间。”顾衍舟说。顾衍舟沉默了几秒,杯子又碰了一下桌面。顾衍舟的声音更低了,低得有点发虚。“砚,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想再替任何人办事了。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你今天晚上说话,小心一点。我挂了。”

  电话断了。江砚握着手机站在书桌前面,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很亮,楼下的马路上,一辆洒水车唱着歌开过去,地上湿了一长条。江砚把顾衍舟这通电话的时间记了下来,十五点三十四分,没有写进那个文档里,写在了一张便签上。

  四点四十分,孟铮打来电话。孟铮说嫂子在画廊待了两个多小时,那个嚼口香糖的人没来,可是那辆黑色商务车在画廊那条街的街口停了二十分钟,没人下车,后来开走了。孟铮说嫂子已经上车了,五点以前到家。

  “江哥,今晚你去柏悦,要不要我跟着?”孟铮问。孟铮那边有汽车开过去的声音,呼的一下。孟铮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条短信我想了一下午,什么叫替你听着?我怕有人在那个房间里动了手脚。”

  “你六点去一趟,把三十九楼那间屋子从里到外看一遍,看完了你就在地库等着,别上楼。”江砚把声音放低了说。江砚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攥着手机。江砚看着楼下的马路,一辆白色的出租车停下来,又开走了。“今晚屋子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不管谁在听,我都要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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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点二十分,沈吟枝回到家,一进门就进了衣帽间。江砚坐在主卧的床尾,听见衣帽间里衣架一下一下地响,响了很久,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沈吟枝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走出来,背对着他站在穿衣镜前面。

  “你帮我拉一下拉链,我够不着。这条裙子是我去年买的,一次都没穿过,我一直在等一个日子。”沈吟枝吸了一口气才说。沈吟枝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了后背。沈吟枝从镜子里看着他,嘴角翘着,眼睛却没有笑。“今天就是那个日子吧?你说你要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那我总得穿得像样一点。”

  江砚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拉链从后腰开始,一直到肩胛骨中间。江砚捏住拉链头,慢慢地往上拉,拉过那块浅褐色的胎记,拉过脊沟,一直拉到顶。江砚的指背碰到了她后背的皮肤,皮肤是凉的,在他的指背底下轻轻地缩了一下。

  “好了。”江砚把拉链头按平了才说。江砚的手没有马上拿开,停在她的后颈上。江砚看着镜子里的她,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吟枝,今天晚上我说的话,你可能会想走。你想走的时候就走,你不用等我说完,也不用跟我讲道理。”

  “我想不想走,要等我听完了才知道。你别替我先想好,你已经替我想好了太多次了。”沈吟枝停了一会儿才说。沈吟枝转过身来,伸手把他衬衫的领子翻正。沈吟枝的手指在他的领口上停了一下,然后拿开了。“你换一件吧,这件领子都皱了。穿那件浅蓝的,结婚第二天你穿过的那件。”

  六点十分,江砚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孟铮的电话打了进来。孟铮说那间屋子他看过了,桌子底下、镜子后面、灯罩里头、空调的出风口,一样一样都摸过,什么都没有。孟铮停了一下,又说了一件事。

  “三十九楼走廊另一头那一间,今天下午被人订了,订到明天中午。前台说订房的是一家公司,我让她把名字念给我听。”孟铮说。孟铮那边很安静,像是站在楼梯间里。孟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租那辆商务车的那家物业公司。江哥,人我没看见,那间屋子的门一直关着。你今晚还去吗?”

  “去。你守着地库,别去敲那扇门,也别让人看见你在盯着它。”江砚停了一下才开口说。江砚把鞋带系好,直起身来。沈吟枝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白色手包。“谁在隔壁坐着,都让他坐着。我今晚说的话,本来也不怕谁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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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开上滨江大道的时候,太阳还没落下去,江面上一层橘红色的光。江砚开得不快,一直跟在一辆公交车后面。沈吟枝坐在副驾驶上,把手包放在膝盖上。沈吟枝伸手把车里的音乐关掉了,关掉以后车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你今天一路上看了十一次后视镜,我数了。”沈吟枝两只手压着手包说。沈吟枝看着前面那辆公交车的屁股,没有转头。沈吟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下午我去画廊,孟铮那两个朋友跟了我一路,我从后视镜里也看见了。我没问你,我想着今天晚上你反正都会说。我现在问一句,后面有车跟着我们吗?”

  “现在没有。下午有一辆车在画廊那条街口停了二十分钟,孟铮的人一直看着它,它后来自己走了。”江砚隔了好几秒才说。江砚打了转向灯,从公交车后面绕了出去。江砚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点,又松开。“我看后视镜,一半是在看车,一半是在看你。你从镜子里看过去,脸是反的,我想看看反过来的你是什么样子。”

  “你少来。你这个人一紧张就说好听的,结婚那天你也是这样。”沈吟枝把声音压低了说。沈吟枝把脸转向窗外,可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沈吟枝的手指在手包的搭扣上来回地摸。“我出门以前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跟她说,今天晚上我可能回家里睡。我妈问我是不是吵架了,我说没有,我说就是想她了。她就没有再问。”

  江砚没有接话。江砚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红灯亮了,车停在白线后面。沈吟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窗外江边那一排慢慢亮起来的路灯。

  “我不是要跑,你别那样想。”沈吟枝吸了一口气才说。沈吟枝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住。沈吟枝把手包抱得更紧了一点。“我只是想给自己留一个门。你今天晚上要说的,要是我听完了还能跟你坐同一辆车回家,那最好。要是我听完了坐不进这辆车,我也得有个地方去。”

  “那个门是你应该留的,你留着。你回哪里,我都让人把你送到。”江砚盯着前面的红灯说。江砚伸出右手,在她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来,放回方向盘上。绿灯亮了。“你要是回家,孟铮的哥哥会开车送你。他话不多,你坐他的车不用跟他说话。”

  沈吟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车拐进了柏悦那条路,楼顶的灯已经亮了,一层一层地往上排,排到三十九层,那一层的窗户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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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六点四十二分,柏悦的地库。江砚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沈吟枝坐在副驾驶上,低头扣手包上的搭扣,扣了两次才扣上。沈吟枝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到脚踝,领口开得很低,头发散着,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戒指。

  江砚下了车,绕过去给她开门。地库里很凉,有一股汽油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江砚往电梯那边走了几步,脚步慢了下来。斜对面的柱子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车窗贴着很深的膜,车灯没开。车尾右边的保险杠上,有一道白白的蹭痕,像一条蚯蚓。

  孟铮从另一根柱子后面走出来,冲他摇了摇头,指了指那辆车,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孟铮的意思是他看着。江砚点了一下头,揽住沈吟枝的肩膀,进了电梯。

  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沈吟枝看着那些数字,没有说话。跳到三十九,电梯门开了,走廊里铺着白色的地毯,和婚礼那天一样,一直铺到尽头。走廊尽头那扇门上,原来贴着新娘化妆间的金色牌子,现在换成了一块木牌,写着听澜。

  服务生替他们推开门。屋子不大,那面带灯泡的长镜子还在,镜子前面的化妆台撤掉了,换成了一张铺着白桌布的小圆桌,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窗外是江,天还没有黑透,江面上一层灰蓝色的光。服务生说菜单放在桌上,有需要按铃,然后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沈吟枝把手包放在椅子上,没有坐。沈吟枝站在那面长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着镜子里站在她身后的江砚。婚礼那天,江砚就是站在这个位置,两只手放在她穿红旗袍的肩膀上。

  “你说之前,我想先抱你一下。我怕你说完了,我就不想抱了。”沈吟枝停了一会儿才说。沈吟枝转过身来,眼睛已经有点红了,嘴角却翘着。沈吟枝朝他张开了两只手。“你过来,就一会儿,抱完了你再说,我保证我好好听。”

  江砚走过去,抱住了她。沈吟枝的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两只手绕到他的背后,攥住了他衬衫的后背,攥得很紧。沈吟枝身上是柚子味的沐浴露,混着一点点香水,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江砚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裙子,摸得到她的脊沟,一节一节的。

  沈吟枝在他的怀里慢慢地呼吸,呼吸是热的,一下一下扑在他的脖子上。沈吟枝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软软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江砚的手往下滑了一点,停在她的后腰上,停在那块胎记的位置。隔着裙子,他摸不到胎记,可是他知道它就在那里。沈吟枝的后腰在他的手掌底下轻轻地抖了一下。

  沈吟枝抬起头来,踮起脚,吻住了他。沈吟枝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口红的甜味,先是轻轻地贴着,贴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张开。沈吟枝的舌尖碰了碰他的舌尖,又退回去,又碰过来。江砚低下头,把这个吻接住了,吻得很慢,很深。

  沈吟枝的手从他的背后滑上来,搂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沈吟枝把自己往他身上贴,贴得更紧,小腹贴着他的小腹。江砚感觉到她的心跳,又快又重,隔着两层布砸在他的胸口上。江砚的手在她的后腰上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沈吟枝在吻里哼了一声,很轻,像一声叹气。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沈吟枝的嘴唇被吻得红红的,口红晕开了一点,晕到了嘴角。沈吟枝没有擦,喘着气,额头抵着他的下巴。沈吟枝的手还搂着他的脖子,没有松开。

  “好了,我抱够了。你身上一股咖啡味,你今天下午喝了几杯?”沈吟枝看着他的眼睛问。沈吟枝退开半步,用拇指擦了擦他嘴角上沾着的口红,擦得很仔细。沈吟枝的手指在他的嘴角停了一下。“坐吧,江砚,你坐下来说。我坐在你对面,我要看着你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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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点零五分,服务生进来点菜。沈吟枝翻着菜单,点了一份冷汤,一份煎鳕鱼,又问他吃什么。江砚说他要一杯黑咖啡,别的不用。服务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吟枝一眼,记下来,退了出去。

  咖啡先上来了,装在一只白瓷杯里,冒着热气。江砚没有碰它。江砚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桌子的一边,没有打开。沈吟枝看着那台电脑,又看着他,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布上,戒指压在右手的手背底下。

  “我从一个早上开始说。三月二十八号,星期六,我在澜庭醒过来,你枕着我的左胳膊睡着,床头柜上放着请柬的样稿。”江砚把声音放低了说。江砚的两只手平放在桌布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摊开。江砚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说得很慢。“在那个早上以前,我已经活过一次了。我活到三十九岁,死在一条巷子口。然后我醒过来,回到了二十八岁,回到了婚礼前三个月。”

  沈吟枝没有动。沈吟枝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窗外江面上有一条游船开过去,船上的灯一串一串地亮着,倒映在玻璃上。

  “你说你活过一次,那上一次,我们结婚了吗?”沈吟枝把声音压低了问。沈吟枝的声音很轻,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像在等他接下去说一个笑话。沈吟枝的手指在桌布上划了一下。“你别停,你接着往下说。我听着呢,我想知道这个故事是怎么开头的。”

  “结婚了,也在这里,也是六月二十号。你走过来的时候,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低头去看了一封工作邮件。等我抬起头来,你已经走到一半了。”江砚想了一会儿才说。江砚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江砚的喉咙动了一下。“那一年,衍舟每天早上给我带一杯咖啡,杯套上写着便签。我把公司最要紧的权限一样一样交到他手里,我什么都没有防。”

  服务生敲门进来,把冷汤放在沈吟枝面前。汤是淡绿色的,上面漂着几滴橄榄油。沈吟枝拿起勺子,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没有喝,又把勺子放下了。服务生出去了,门又咔哒响了一声。

  “婚礼以后不到一年,经侦来公司找我。用户库被人一批一批地导出去,卖了,导出用的是我的账号。”江砚停了一下才开口说。江砚的手指在桌布上慢慢地收拢,收成了拳头。江砚的声音还是平的。“跟这一次一模一样,连协查函上的字都一样。上一次没有陈屿去查毫秒,没有U盘,没有人站出来作证。我被判了十年,公司在我进去的第三个月,就到了衍舟手里。”

  “那我呢?你进去以后,我在哪里?”沈吟枝停了一会儿才问。沈吟枝的手指停在桌布上,不划了。沈吟枝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笑慢慢地没了。“你说衍舟拿走了公司,那我呢,我去看过你吗?我在你那个故事里,是站在哪一边的?”

  “你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我进去的第二年,有人在放风的时候跟我说,你和衍舟在一起了。”江砚隔了好几秒才说。江砚说完这一句,停了很久。江砚的拳头在桌布上压出了几道褶子。“我在里面待了十年。出来以后三个月,一天晚上,我从一条巷子口走过去,有人从后面拿刀捅了我。血流得很快,我倒在地上,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巷口那盏路灯。”

  沈吟枝拿起了面前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杯子在她的手里晃了一下,水溅出来一点,落在白桌布上。沈吟枝把杯子放下,用手指去擦那一小块湿印子,擦了好几下,越擦越大。

  “然后呢?你被捅死以后呢?”沈吟枝的声音一下子急了起来。沈吟枝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一点笑。沈吟枝的手指还按在那块湿印子上。“你说你倒在地上,然后呢?你醒过来,就是三月二十八号那个早上,我枕着你的胳膊,对不对?你是想告诉我,你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然后我在澜庭醒过来,你枕着我的左胳膊,身上是白茶味的沐浴露。那时候你还用白茶的,后来才换成了柚子。”江砚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江砚看着她,没有躲开她的眼睛。江砚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我下了床,去卫生间吐了。我吐完了,看着镜子里二十八岁的自己,我把我要做的事,在心里一条一条地想好了。”

  沈吟枝的手指从那块湿印子上拿开了。沈吟枝慢慢地靠到椅背上,看着他,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她刚刚才认识的人。窗外的天终于黑透了,玻璃上映出了屋里的灯,映出了那面长镜子,映出了桌上那杯一口都没动的咖啡。

  “那天早上你去卫生间吐,我听见了。我问你是不是喝多了,你说是胃不舒服。”沈吟枝想了很久才说。沈吟枝的声音变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沈吟枝的眼睛没有离开他的脸。“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你前一天晚上明明一口酒都没喝。江砚,你接着说。”

  “十年,你在里面是怎么过的?你一个人,谁跟你说话?”沈吟枝的声音轻得发虚。沈吟枝的手指按着桌布的边,按得指节发白。沈吟枝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脸,像在找什么东西。“你刚才说,你一下床就去吐了。一个人要在里面待多久,才会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去吐?”

  “第三年,我跟一个叫孟铮的人分到了一个监室。他话很少,有一次有人在食堂里找我麻烦,他替我挨了一下,挨在后脑勺上。”江砚把声音放低了说。江砚的手在桌上慢慢地摊开,又慢慢地合上。江砚的声音还是平的,平得有点发干。“他说他欠我一条命,因为我替他写过一份申诉。他出去得比我早。他出去以前,把他自己的手机号念给我听,念了三遍,让我记住,说他出去以后不换号。三月二十八号那天傍晚,我打的就是那个号码。”

  “孟铮,就是给你当伴郎、替你挡了十一杯酒的那个孟铮。”沈吟枝把声音压低了说。沈吟枝慢慢地点了点头,嘴唇抿着。沈吟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交了这么一个朋友,话那么少,看人的时候眼睛那么凶。原来他是你在里面认识的。可是这一辈子,他还不认识你,对不对?”

  “这一辈子他不认识我。我去找他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一模一样。”江砚想了一会儿才说。江砚说完,停了一下,嘴角往上牵了牵,牵得很勉强。“我替他把他哥欠的债结清了,他问我为什么帮他。我说,你欠我的那条命,我先存着。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句话是哪一辈子的事。”

  “你说你活过一次。那你告诉我一件事,一件这辈子我还没有跟你说过的事。”沈吟枝说。沈吟枝把两只手从桌布上拿下来,放到了腿上。沈吟枝看着他,下巴微微抬着。“你要是真的跟我过过一辈子,你总该知道一点我没告诉过你的东西。你说出来,我就信你一半。”

  江砚看着她。江砚想了一会儿,想起了前世一个冬天的晚上,她洗完头坐在床边,让他帮她吹头发,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后脑勺,她一下子躲开了。那天晚上她跟他讲了很久,讲到后来睡着了。

  “你七岁那年,从你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台阶上,缝了三针。”江砚停了一下才开口说。江砚的声音很轻,眼睛看着她的头发。江砚的手指在桌布上动了一下。“缝针的地方后来没长头发,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块。你从来不让人碰那里,连理发师给你洗头,你都要自己用手护着。上辈子你跟我说这件事,是我们结婚第二年的冬天。”

  沈吟枝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摸到了自己的后脑勺。沈吟枝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按在了某一个地方,按住了,没有动。沈吟枝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连嘴唇上的口红都显得很重。

  “这件事,我只跟我妈说过。我连我爸都没说,他到现在还以为我是从秋千上掉下来的。”沈吟枝说。沈吟枝的手还按在后脑勺上,声音发抖。沈吟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你是不是去问过我妈?你说实话,江砚,你是不是去问过她?”

  “我没有问过你妈。我这辈子跟你妈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回门那天你在旁边都听见了。”江砚隔了好几秒才说。江砚没有往前凑,坐在原地,两只手平放在桌上。江砚一句一句地说得很慢。“我知道你不信。我自己有时候也不信,半夜醒过来,我要摸一下你的手,才敢确定我现在在哪一年。”

  沈吟枝把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放回了腿上。沈吟枝低下头,看着桌布上那块已经干了一半的水印,看了很久。窗外的江面上,一条货船拉着长长的汽笛,呜的一声,从窗前慢慢地开过去。

  “我信你一半。我说话算话,我说过信你一半,就信你一半。”沈吟枝说。沈吟枝抬起头来,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得很硬,很亮。沈吟枝的手指在腿上攥住了裙子。“剩下的那一半,你接着说。你说你想好了要做的事,你想好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好的事,我后来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名为爱的刑讯。”江砚的声音放得很低。江砚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自己的声音先抖了一下。江砚停下来,看着桌上那杯咖啡,咖啡已经不冒热气了。“上一辈子,我在床上永远在问你舒不舒服,累不累,想要什么。我问到最后,你去别人那里找答案。所以这一次,我什么都不问了。我把主动的那个位置让出来,让你自己来拿。”

  服务生又敲门进来,把煎鳕鱼放在沈吟枝面前,撤走了那碗没动过的冷汤。鳕鱼煎得金黄,边上配着几根芦笋,盘子边缘淋了一圈黄油汁。沈吟枝说了一声谢谢,拿起了刀叉。服务生出去了。

  沈吟枝用叉子按住鱼,用刀切下一小块,切得很仔细,切口整整齐齐。沈吟枝把那一小块鱼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眼睛一直看着他。

  “三月二十八号那天晚上,你一句好听的都没说,我反而想要你。我爬到你那一边去,你说你想看我拿。”沈吟枝说。沈吟枝咽下了那口鱼,刀叉还拿在手里,悬在盘子上面。沈吟枝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是什么情绪。“我记得很清楚,我那天晚上一直在想,你今天怎么了。原来你那天晚上,是在看我怎么上钩。”

  “那天晚上,我是在看你。四月三号那顿法餐,我把甜品单递给你,也是在看你,看你会不会点提拉米苏。”江砚说。江砚的手放在桌沿上,指尖压着桌布的边。江砚一句一句地往下说,没有绕开。“上一辈子你每次都点提拉米苏,那是衍舟带你吃的第一样甜点。你那天点了芒果,我记下来了,我没有问你为什么。”

  “那衍舟呢?这一辈子,他也做了你说的那些事吗?”沈吟枝把声音压低了问。沈吟枝把刀叉放回盘子边上,没有再切那块鱼。沈吟枝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给我带了三年提拉米苏,上个月他还坐在我对面,跟我说是他把我带到你面前的。你说上辈子他拿走了你的公司,那这辈子呢,他也伸手了吗?”

  “他也伸手了,一样一样,跟上辈子差不多。”江砚说。江砚把手伸到桌上,用指尖在桌布上一下一下地点,像在数。江砚的声音平了下来。“他三月份给陆知行转了八十万,想把他塞进公司。他让人建了一个测试账号,复制了我的令牌,从他办公室那台机器上往外导数据。他让顾诗曼挂名,开了一家叫砚行咨询的公司,跟你爸签了一份三百万的合同。这些事,上辈子我一件都不知道,这辈子我每一件都抢在了他前面。”

  “砚行咨询,我爸书房里那份报告。回门那天你在书房里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沈吟枝说。沈吟枝慢慢地点了点头,像在把一样一样的东西对上。沈吟枝的手指在桌布底下绞着。“所以这一辈子你赢了。衍舟停职了,下礼拜一还要去经侦说明情况。你什么都算到了,你赢了,你今天晚上本来应该很高兴。”

  “我算到了衍舟,我没有算到你。”江砚说。江砚的手指停在桌布上,不点了。江砚看着她,眼睛红了。“你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上,放了二十分钟,你在咖啡馆里当着他的面说你不爱吃提拉米苏。这一件,上辈子没有,我的文档里也没有。我坐在家里等你回来,我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我那天点芒果,是因为我胃不好,我吃提拉米苏会胃疼。我上个月跟衍舟说过的。”沈吟枝说。沈吟枝又切了一块鱼,切到一半,刀停住了。沈吟枝低头看着那块切了一半的鱼。“你接着说。你让我自己来拿,然后呢?等我拿了,等我一天比一天更想要你,你打算怎么办?”

  江砚没有马上说话。江砚的眼睛落在她拿刀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戒指在灯底下亮了一下。江砚的喉咙上下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我要你爱上我,然后在你最高的地方告诉你。”江砚说。江砚说完,把两只手从桌沿上拿开,放到了膝盖上。江砚看着她的脸,声音哑了。“我要你在最想要我的时候,知道这一切是我安排好的。我想让你也疼一次,疼得跟我在巷子口那一下一样。这是我三月二十八号早上在镜子前面想好的,一个字都没有改过。”

  沈吟枝手里的刀叉慢慢地放了下来。沈吟枝先放下了刀,刀刃搁在盘子边上,叮的一声。沈吟枝又放下了叉子,叉子和刀并排放着,摆得整整齐齐。沈吟枝把两只手收回去,放在了桌布底下,放在自己的腿上。

  屋子里很静。空调的出风口嘶嘶地响着,窗外江面上又有一条游船开过去,船上的音乐隔着玻璃,只剩下一点模模糊糊的鼓点。沈吟枝坐得很直,看着他,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眼泪却一直没有掉下来。

  “最高的地方,是哪一天?你本来打算在哪一天告诉我?”沈吟枝停了一会儿才问。沈吟枝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沈吟枝的下巴绷得紧紧的。“是婚礼那天晚上,还是富良野的热气球上?还是你本来就打算在今天,在这间屋子里,我穿着白裙子来见你的时候?”

  “我原来定的是婚礼那天晚上。后来我推到了富良野,热气球上你说你等得起,我一个字都写不下去。”江砚说。江砚伸手把那台笔记本电脑拉到自己面前,打开了,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江砚输了密码,把电脑转过去,推到了她的面前。“我不想再替你挑哪一天了。这是我从三月二十八号开始写的一个文档,你自己看。里面每一行,都是一天。”

  沈吟枝低头看着屏幕。屏幕上是一列标题,从上往下排着。进度报告 001,三月二十八日。进度报告 002,四月三日。一行一行往下,进度报告 005,六月二十日。进度报告 009,七月五日。最底下一行,进度报告 015,八月一日,后面什么都没有。

  沈吟枝的手指放在触控板上,慢慢地往下滑,滑过一行,停一下,再滑过一行。沈吟枝在每一个日期上都停了一会儿,像在一格一格地认。滑到六月二十日那一行,沈吟枝的手指停住了,停了很久。

  “六月二十日,我们结婚那天。那天晚上你在我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你说没什么。”沈吟枝说。沈吟枝的手指按在那一行上,按得指尖发白。沈吟枝没有抬头。“那天晚上你写了什么?你别念给我听,你告诉我,你写了几个字。”

  “那一天,我只写了标题,底下什么都没有写。”江砚说。江砚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头发分开的那一道缝。江砚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每一天我都只写了标题,从第一天到今天,我一行字都写不出来。我对着它坐了很多个晚上,最后只敢在左边加一个日期。”

  “热气球那天,你为什么写不下去?”沈吟枝隔了好一会儿才问。沈吟枝的手指还按在那一行上,按在七月五日那几个字上。沈吟枝抬起眼睛来看他。“那天早上四点我们就起来了,你站在吊篮里一直看着我,我还以为你是恐高。你那天晚上回来,在旅馆的走廊里坐了很久,我隔着纸门看见你的影子。你在想什么?”

  “那天在吊篮里,你回头跟我说,你说话总在我左边。我站到你右边去,你就笑了。”江砚说。江砚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江砚看着她按在屏幕上的那根手指。“我那天晚上坐在走廊里,打开这个文档,想写一句,今天她笑了。我打了四个字,又删了。我发现我要是把这一句写进去,这个文档就成了一本日记,我就再也没办法用它了。”

  沈吟枝的手指从触控板上抬了起来。沈吟枝看着屏幕上七月五日那一行,又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最后那个空着的八月一日。沈吟枝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了一条线。

  沈吟枝把电脑合上了。电脑合上的声音很轻,啪的一下。沈吟枝把电脑往他那边推了推,推回到桌子中间,推到那杯冷掉的咖啡旁边。沈吟枝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水,水在眼眶里转,就是不往下掉。

  “你恨的那个我,我不认识她。可是这四个月爱你的那个我,是被你设计出来的吗?”沈吟枝问。沈吟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沈吟枝的嘴唇在抖。“那天晚上我爬到你那一边,是我自己想去的,还是你算好了我会去?婚礼那天我在这间屋子里换旗袍,跟你说里面什么都没穿,是我自己想说的,还是你等着我说?你告诉我,江砚,你告诉我,哪一次是我自己。”

  “每一次都是你自己。我只是把位置空出来,我没有办法替你走过来。”江砚说。江砚的声音一下子哑透了,哑得几乎听不见。江砚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我算得到你会走过来,我算不到你走过来的样子。富良野那天晚上,你在汤池边上跟我说话,我坐在你对面,什么都算不到了。我那天晚上就该跟你说,我没有说。”

  “你可以惩罚她,但你为什么要用我?”沈吟枝问。沈吟枝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刮着地毯,发出一声闷响。沈吟枝站在桌子边上,两只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他。“她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做过。你恨她,你可以去恨她。可是你每天晚上抱着的人是我,你看着我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打开,你在旁边记日期。”

  江砚也站了起来。江砚想绕过桌子走到她那边去,沈吟枝抬起一只手,手掌对着他,没有说话。江砚停住了,站在自己的椅子后面,两只手扶着椅背。

  “你肩膀上的牙印,你说今天一起说。现在说吧,我站着听。”沈吟枝说。沈吟枝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边,攥着裙子的一角。沈吟枝的声音又慢了下来,慢得每个字中间都隔着一口气。“是谁?你别说是拳馆的陪练。我认得牙印,那是一个女人咬的,咬的时候她在使劲。”

  “是顾诗曼。”江砚说。江砚说出这个名字以后,屋子里静了好几秒。江砚扶着椅背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了。“婚礼那天晚上,有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我知道你是谁。我查到那个号码是她的。六月二十五号,她约我去衡山酒店,我去了。我原来是去问她知道什么,后来我们睡了。七月二十一号下大雨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她那里,那个牙印是那天晚上留下的。”

  “两次,衡山一次,下大雨那天一次,对不对?”沈吟枝问。沈吟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顺着脸往下滑,滑到下巴上,滴在白裙子上。沈吟枝没有去擦。“下大雨那天,我把车钥匙给你,我跟你说过桥别走左边那条道,我在沙发上等你等到一点多。那天晚上你回来,我给你开门,你身上是她的味道,对不对?”

  “对。两次。那天晚上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从你膝盖上把登记簿拿起来,我没有叫醒你。”江砚说。江砚的声音很低,低到快听不见了。江砚没有低头,一直看着她。“她知道衍舟的事,知道砚行咨询,知道他要跑。她不知道我是活过一次的人。她今天下午跟我说,她自己做的事她自己担。她说你要是想见她,我可以把她的号码给你。”

  沈吟枝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落了下去。沈吟枝用手背擦掉了下巴上那滴眼泪,擦完了,又一滴掉了下来。沈吟枝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坐得很直,两只手又放回了腿上。

  “她叫我们婚礼的策划,每一行流程都签着她的缩写。那天下午她在这间屋子门口站着,跟我说新娘子真好看。”沈吟枝说。沈吟枝看着窗外的江,没有看他。沈吟枝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张单子。“我不想见她,我也不想恨她。我今天晚上不想再多恨一个人了,恨你一个,我都还没有恨明白。”

  江砚也坐了下来。江砚面前那杯咖啡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光。江砚的手碰到了杯子,杯子是凉的,江砚把手缩了回来。

  服务生敲门,推开一条缝,问要不要上甜品。沈吟枝说不用了,声音很稳,还冲服务生笑了一下。服务生把门带上了。门外的走廊里有一点说话声,又远了。

  “这件事,我爸知道吗?顾诗曼知道吗?还有谁知道你是活过一次的人?”沈吟枝问。沈吟枝用手指把一缕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别的是右边。沈吟枝的眼睛又红又亮。“我想知道,这四个月里,我是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没有人知道。孟铮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欠我一条命,我没有告诉过他是哪一辈子欠下的。你爸不知道,顾诗曼不知道。”江砚说。江砚说得很慢,说完一个名字,停一下。江砚的手指扣着桌沿。“你是第一个,也是我想好了只告诉的那一个。我在里面那十年,只有一个人给我写过一封信,是宋听晚,她那时候已经不在砚舟了。我出来以后去找过她,没找到。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说出来。”

  “宋听晚,就是你们那个说话很直的产品经理?你把她招进公司,也是因为这个?”沈吟枝问。沈吟枝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沈吟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这四个月做的每一件事,后面都有一个上辈子。我现在坐在这里,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后面有几个上辈子。”

  “你后面只有一个。我把她弄丢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江砚说。江砚的声音一下子断了,断了好几秒,才接上。江砚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我现在记得的,全是你。你扣手机的样子,你在热气球上回头的样子,你昨天晚上咬我肩膀的样子。上辈子的你,我一样都想不起来了。”

  沈吟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站着。窗玻璃上映出她的白裙子,也映出坐在桌边的他。沈吟枝看着玻璃外面的江,江面上的灯一晃一晃的。

  “那个在巷子口捅你的人,你看见他的脸了吗?”沈吟枝问。沈吟枝没有回头,声音从窗那边传过来,有一点闷。沈吟枝的一只手按在窗玻璃上,手掌底下起了一圈雾。“你这四个月,半夜不睡觉坐在书房里,是不是在等他?你怕他这一辈子还会来,对不对?”

  “我没看清他的脸。我只记得巷口那盏路灯,还有他身上一股汽油味。”江砚说。江砚坐在桌边,没有站起来。江砚的手指在桌布上慢慢地收拢,又松开。“我半夜坐在书房里,一半是在记日期,一半是在想这一次会不会不一样。我想过很多遍,想到天亮。这件事我还没有想完,我想完了再告诉你。”

  “又是以后告诉我。”沈吟枝说。沈吟枝转过身来,靠着窗玻璃,看着他。沈吟枝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撇完了又往上翘,翘得很勉强。“你知道吗?你跟我说过好多个以后。我原来以为那是你在哄我,我还挺高兴的。现在我才知道,你每一个以后后面,都藏着一个上辈子。”

  沈吟枝从窗边走回来,坐下,把椅子往桌子底下拉了拉。沈吟枝的手放回了桌上,离那台电脑很近,离他的手也很近,中间只隔着一道桌布的褶子。江砚看着那只手,没有伸过去。

  “我本来还想问你,你到底爱不爱我。我在车上想了一路,想好了要怎么问。”沈吟枝说。沈吟枝把手从桌上拿开,放回了腿上,十根手指攥在一起。沈吟枝的眼睛看着他,没有眨。“现在我不问了。你说爱,我没办法信。你说不爱,我会恨我自己今天穿了这条裙子。所以我不问,你也别说。”

  江砚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几个字咽了回去。江砚的手在桌布上摊开,手心朝上,放了一会儿,又慢慢地合上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敢问你。”沈吟枝说。沈吟枝把目光从桌上那台电脑上收回来,放在他的脸上。沈吟枝的手指在桌布底下绞在了一起。“前世那个我,和顾衍舟在一起的时候,我快乐吗?”

  江砚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江砚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看着她嘴唇上那一点晕开的口红。江砚想起放风场上那个人说的那一句,你老婆跟你的合伙人在一起了。那一句话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我在里面,十年,我没有见过你一次。我只知道你们在一起了,我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从来没有去想过。”江砚说。江砚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江砚的声音断了一下,才接上。“我恨了那个人十年,可是我连她快不快乐都不知道。我恨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你连她快不快乐都不知道,你就让我替她疼。”沈吟枝说。沈吟枝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沈吟枝的眼泪不往下掉了,眼眶还是红的。“江砚,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每一件事,我都可以当成一个故事。你说你死过一次,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可是你说你每天都在记日期,这一件,我信。”

  江砚的嘴唇动了动。江砚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窗外的游船又开回来了,船上的灯从这一头照到那一头,照过她的脸,又照过去了。

  “画廊的事,昨天下午那个嚼口香糖的人,还有孟铮的人为什么在我门口站了一个礼拜,你今天也打算说吗?”沈吟枝问。沈吟枝的声音冷了一点,手指在桌布上点了点。沈吟枝看着那台合上的电脑。“你要说的话,你先告诉我,那件事跟这个文档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那个人是许向晨的人,他要的那几张纸跟《雪线》有关。我知道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我没有弄清楚。”江砚说。江砚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了桌上。江砚说得很快,像怕她不听完。“你别一个人去西郊,也别一个人留在画廊里。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那一部分现在都告诉你。”

  “今天晚上不要。今天晚上你说的是你和我,我不想把许向晨夹进来。”沈吟枝说。沈吟枝摇了摇头,摇得很慢。沈吟枝的手指按在桌布上,按住了那块已经干了的水印。“画廊是我的画廊,那几张纸上签的是我的名字。我自己会去查。你不用再替我安排什么了,你替我安排得够多了。”

  沈吟枝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戒指还戴在无名指上,在灯底下亮着一圈细细的光。沈吟枝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手指在戒圈上转了一下。

  “我最后问一件事。婚礼那天晚上,你在我左耳边说了什么?”沈吟枝问。沈吟枝抬起头来,看着他,声音很轻。沈吟枝的左手还握着右手,戒指压在掌心里。“我左耳听不清,你知道的。你说话总是在我左边。富良野那天我跟你说过一次,你说你记住了。那天晚上你说的那一句,我一直想知道,可是我一直没有问。”

  江砚看着她。江砚想起婚礼那天晚上,套房里的灯关了一半,她侧躺着,左耳朝上,头发散在枕头上。他贴着那只听不清的耳朵,把那句话说了出去,说得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

  “我回来了。”江砚说。江砚的声音沙哑,眼眶一下子红了。江砚坐在她对面,两只手摊在桌布上,手心朝上。“我那天晚上说的是,我回来了。我知道你听不见,所以我才敢说。”

  沈吟枝看着他。沈吟枝的嘴角慢慢地往上翘,翘成了一个笑,笑得很轻,像那天热气球升起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他的那个笑。笑还挂在脸上,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接着一颗,掉得很快,止都止不住。沈吟枝没有出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一只手捂住了嘴。

  江砚站起来,想绕过桌子。沈吟枝又抬起了手,摇了摇头。江砚停住了,站在原地,看着她哭。沈吟枝哭了很久,哭到肩膀不抖了,才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把脸擦干净,擦得很慢,把晕开的口红也擦掉了。

  沈吟枝把左手放到了桌上。沈吟枝用右手捏住了那枚戒指,往外转,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戒指卡在指节上,沈吟枝停了一下,又往外拔,拔了下来。无名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沈吟枝把戒指放在了桌上,放在那杯一口都没动过的咖啡旁边。戒指碰着白瓷的杯碟,叮的一声,很轻。沈吟枝没有砸,也没有扔,放好了,还用指尖把它往杯子边上推了推,推得端端正正。

  “我要回家想一想,想好了我会告诉你。你也想一想,你到底是谁。”沈吟枝说。沈吟枝站起来,拿起椅子上的手包,挎在了肩膀上。沈吟枝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声音却很稳。“我回我爸妈家,你别送,也别让孟铮的人跟在我后面太近。我到了,让孟铮的哥哥告诉你一声。”

  沈吟枝走到门口,拉开了门。走廊里的白地毯一直铺到电梯口,灯光很亮。沈吟枝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地合上,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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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砚一个人坐在那张小圆桌前面。桌上的鳕鱼已经凉了,黄油汁凝成了一层白白的膜。那杯咖啡还是满的,戒指躺在杯碟旁边,内圈朝着他。江砚伸手把戒指拿起来,戒指还是温的,带着她手指的温度。

  江砚把戒指举到灯底下看。戒圈里面刻着一行细细的手写体,这一次换我走向你。江砚左手上那一只,刻的是同一行字。江砚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把戒指握进了手心里,握得戒圈硌着掌心。

  八点五十二分,服务生敲门进来,问能不能收桌子。江砚说可以,站起来,把电脑装回公文包里。服务生收盘子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杯没动过的咖啡,又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把杯子也端走了。

  江砚走出那间屋子,没有往电梯那边去。江砚顺着白地毯往走廊的另一头走,一直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一辆客房服务的推车停在门口,推车上堆着换下来的毛巾。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阿姨正在里面收拾。江砚站在门口往里看,屋子里的床铺是平的,没人睡过,窗前的小桌子上放着一只烟灰缸。烟灰缸里没有烟头,只有三四团揉皱的银色锡纸,是口香糖的包装纸。

  “先生,您找人吗?这间的客人刚走,房卡都退了,说是临时有事,不住了。”阿姨问。阿姨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站在床边,有点奇怪地看着他。阿姨把烟灰缸里的锡纸倒进了垃圾袋里。“他们订到明天中午的,退房的时候押金都没要,前台还追出去喊了两声。”

  “没事,我走错了,谢谢你。”江砚说。江砚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只空了的烟灰缸。江砚的手在西装口袋里,还攥着那枚戒指。“阿姨,客人走了多久了?”

  “就十来分钟吧,我上来的时候,电梯里刚下去两个人。”阿姨说。阿姨推着推车从他身边过去,推车的轮子在地毯上没有声音。阿姨回头又补了一句。“一个高的,一个矮矮壮壮的,一直在嚼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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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点十分,柏悦的地库。斜对面那根柱子旁边空了,地上只剩下一小摊水印。孟铮靠在自己的车边上,看见他,掐灭了手里的烟,走过来。

  “八点四十五那辆车开走了,车里坐了两个人。我没跟,你说过别动手。”孟铮说。孟铮看了一眼他空着的身边,没有问嫂子在哪里。孟铮的手插进了裤兜里。“嫂子八点半下来的,我哥开车送她回虹桥,一路跟着,没有别的车跟她。她上车以前站在这里哭了一会儿,后来擦干了脸才上去。”

  江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江砚看着柱子旁边那个空出来的车位,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电梯口。

  “嫂子她……都知道了?”孟铮问。孟铮站在车边,手还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地上那摊水印。孟铮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有话卡在那里。“江哥,我嘴笨,我不会劝人。我就问一句,你今天晚上回哪里?你要是不想回澜庭,我那边有张沙发。”

  “回澜庭。她说她想好了会告诉我,那我就在家里等她告诉我。”江砚说。江砚拉开车门,一只手扶着车门的边,回头看着孟铮。江砚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空。“孟铮,从今天起,虹桥那边也要有人。你哥那边人手不够,你跟我说,钱我来出。她爸妈家门口,白天晚上都要有人看着。”

  “行,我去安排,今晚我哥就在虹桥那条街上守着。”孟铮说。孟铮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孟铮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车门。“江哥,那辆车往哪边开的,我记下来了,往滨江那边去了。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一点。”

  江砚坐进了车里。车里还留着她的香水味,副驾驶的座椅上掉了一根长头发。江砚把那根头发捡起来,看了看,放进了储物格里。

  九点五十八分,手机震了一下,是孟铎。孟铎说人送到了,沈家的阿姨在门口接的,她进门以前回头看了一眼马路,什么都没说。江砚点开和沈吟枝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江砚什么都没有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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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点四十分,澜庭十八楼。江砚开门进去,屋里黑着,没有人在沙发上等他。江砚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江面上的光走到餐厅。昨晚那条黑丝袜还搭在餐椅的椅背上,叠得整整齐齐,一点都没有动过。

  江砚走进厨房,打开了灯。台面上那盒茶还在,红绳松松地搭在黄色的锦盒上,旁边那只茶杯她早上洗过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江砚拿起那盒茶,掂了掂,打开橱柜底下的垃圾桶,把整盒茶扔了进去。锦盒落在垃圾袋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江砚关了厨房的灯,走回客厅。茶几上放着她早上看过的那本出库登记簿,便签还贴在封皮上,七月份逐页核对,周五以前核完。江砚翻开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是她的签名,签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一点。

  江砚走进主卧,在床边坐下。床铺得平平整整,她早上起来以后自己铺的,两只枕头并排摆着。江砚仰面躺了下去,躺在自己的那一边。天花板上,烟雾报警器的那一点红光亮着,一闪,一闪。

  江砚看着那一点红光,看了很久。江砚坐起来,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加密文档的密码这一次他一遍就输对了。左边那一列标题还在,从进度报告 001 一直排到进度报告 015,最后一行后面空着。

  江砚把光标移到那一行的后面,打了两个字,完成。江砚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停在键盘上,过了一会儿,按着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江砚又打了两个字,失败。江砚看着失败两个字,看了更久,又删掉了。光标在那一行后面一闪一闪,和天花板上那点红光一个节奏。

  手机亮了,是孟铮。江哥,顾衍舟今晚把手机摔了,是他家楼下的保安跟我哥说的,摔在大堂里,碎了一地。还有,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你楼下。

  第16章 空房

  《第十六集 空房》

  八月二日星期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澜庭十八楼的客厅里没有开灯。江砚站在落地窗前,手心里握着那枚戒指,往楼下看。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底下,那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还停在昨晚的位置,车灯关着。车窗黑黑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江砚已经在窗前站了快一个钟头。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江砚走过去拿起来,是孟铮打来的。孟铮说车里有人,十点钟的时候车窗摇下来过一次。车里的人往外弹了一个烟头,又摇上去了。

  “江哥,那车从昨晚停到现在,一步都没挪过,连加油都没去。我和两个兄弟分在街两头,它不动,我们也不动。”孟铮在电话里说。孟铮那边很静,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呼的一下。孟铮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哥在虹桥那边,嫂子今天一天都没出门,下午她妈陪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你要是还想知道别的,我让我哥再走近一点看看。”

  “别走近,就在街口看着。她家门口要是出现了生人,你再给我打电话。”江砚说。江砚把戒指放在茶几上,放在那本出库登记簿的旁边。戒指在玻璃上轻轻地响了一声。江砚看着它,声音放得很慢。“她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不去看。楼下那辆车你们替我守好。它要是往虹桥那个方向开,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孟铮说了一声行,挂了电话。江砚没有回卧室,拿了一条薄毯子,在沙发上躺了下来。沙发的一头还留着她靠过的那个抱枕,抱枕上有一点柚子味,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了。

  江砚侧过身,把脸朝着那个抱枕。窗外江面上有一条船拉了一声汽笛,拉得很长。江砚闭上眼睛,手指在毯子底下慢慢地攥住了那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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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三日星期一,早上六点五十分。江砚换好衣服,拎着公文包去开门。今天顾衍舟要去经侦,十点钟公司还有一个临时的管理层会,江砚想早一点到。门一拉开,门把手轻轻地晃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手背垂了下来。

  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系得很紧,打了一个死结。绳子的一头被剪断了,断口齐齐的,像是用剪刀一刀剪下来的。红绳底下绑着一张对折的小纸条,纸条被走廊里的空调吹得一晃一晃的。

  江砚认得这根红绳。婚礼那天早上,她妈妈在她的右手腕上系了一根红绳,说是压惊的。敬酒的时候她一直戴着。红绳贴着她的手腕,衬着那件红旗袍,红得一模一样。

  江砚把公文包放在地上,蹲下来。手指捏着那个死结,解了好几下才解开。江砚把纸条打开,上面只有四个字,是她的字。字写得很用力,最后一笔把纸都划毛了。我想好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江砚掏出来,是孟铮发来的消息。孟铮说嫂子五点四十分坐出租车来的,一个人上的楼。她十分钟就下来了,什么东西都没拿。孟铮说嫂子在楼下看见了他的兄弟,跟他兄弟说,你们别告诉他,等他自己开门看见。

  江砚蹲在门口,把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走廊里很静,电梯井里传来一点嗡嗡的声音,有人从楼下坐电梯上来。电梯又在别的楼层停住了。江砚拿着手机,点开了她的对话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她想好的是什么?]

  江砚没有打字。江砚把红绳绕在两根手指上,绕成了一个小圈。江砚又把纸条叠回原来的样子,夹进了钱包里。江砚站起来,把那个小圈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口袋里已经装着那枚戒指。红绳碰着戒指,软软的,贴着他的胸口。

  江砚拎起公文包,关上了门。电梯从一楼慢慢地升上来,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跳到十八,门开了。江砚走进去,按了一楼,看着镜面墙上自己的脸,眼睛底下青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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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六日星期四,下午三点二十分,砚舟科技的总裁办公室。窗帘拉了一半,沙发上叠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毯子上压着一只枕头。茶几上摆着三个空的外卖盒子,一只剃须刀,还有一件换下来的衬衫。

  门上响了两声。宋听晚推门进来,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拿着几页纸。宋听晚把咖啡放在他的桌上,又把那几页纸摆在咖啡旁边。纸上是她的手写字,一行一行写得很密。蓝色的笔迹边上画了好几条箭头。

  “江总,这是这个礼拜的用户数据。我手算了一遍,没走系统,怕系统那边还有人看着。”宋听晚说。宋听晚站在桌子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宋听晚说话的语速很快,眼睛一直看着那几页纸。“协查的消息出来以后,日活掉了百分之十一,上个礼拜开始往回走。七日留存现在是百分之三十八,比出事以前低四个点。陈屿说账号冻结以后,再也没有一条异常导出。那两千条假数据,也没有再被人碰过。”

  “顾衍舟礼拜一去经侦,待了多久,你那边听说了吗?”江砚问。江砚拿起那几页纸,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江砚抬起头来看她。“罗警官那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下礼拜还要找我。他没说顾衍舟说了什么,我也没问。”

  “上午十点进去的,下午四点多出来的,前台小刘在楼下看见他的车开回来。他没上楼,直接回家了。”宋听晚说。宋听晚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沙发上那条毯子。宋听晚的嘴抿了抿。“李志东这两天也没来上班,请的是病假。我听说他在家里给律师打了好多电话。”

  江砚低下头,看着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底下,空出了一大块,空白的地方只写了一行字。那行字比上面的都大一点。江总,您三天没回家了,用户留存我能帮您算,这个我算不了。

  江砚看着那一行字,手指压在纸边上,压出了一道折痕。江砚想起前世在里面,宋听晚寄来的那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字也是这样,一行一行写得很密。江砚把纸放下,端起了那杯咖啡,咖啡还很烫。

  “谢谢你,听晚。这杯咖啡我喝,那一行字我也看见了。”江砚说。江砚喝了一口咖啡,烫得舌尖一缩。江砚把杯子放下,声音放得很平。“我今天晚上回家。你回去以后,别跟别人说我在办公室睡的事,尤其是董事会那边。他们现在盯着我,比盯着数据还紧。”

  “我知道,我谁都没说。”宋听晚说。宋听晚点了点头,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宋听晚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江总,我多说一句。您这三天开会,每次说到一半都会停下来看手机,看完了再接着说。我们在底下都看出来了。”

  宋听晚出去了,把门带上。江砚拿起手机,屏幕上什么新消息都没有。江砚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好。

  四点十分,孟铮发来一条消息。孟铮说那辆商务车在澜庭楼下停了三个晚上,三个晚上一动都没动过。礼拜二早上六点,那辆车突然开走了,往滨江南边的方向去。他的兄弟骑着电动车跟了两个路口,在一个高架匝道口跟丢了。孟铮说他让人去恒通租车行门口蹲了两天,那辆车没有回去。

  “江哥,车不见了,比停在楼下还让我心里发毛。”孟铮在消息里写。孟铮又补了一条,字打得很急。“我哥那边,嫂子家门口一切正常。嫂子今天上午出门了。她爸的司机开车送的,去的是她的画廊,待了四个钟头才回来。我哥说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好像是账本。”

  江砚看着那一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江砚回了一句,跟着她的人离远一点。她去哪里都不用报给我,只要她是安全的就行。孟铮回了一个行字。

  江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科技园的楼,楼和楼之间露出一小块天。天是灰白色的,要下雨的样子。江砚把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摸到了那个红绳绕成的小圈,还有圈里那枚凉凉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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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点半,江砚回到了澜庭。电梯门在十八楼打开。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亮到他家门口停住了。江砚站在门前,看着那个门把手。门把手是空的,金属的表面上映着走廊的灯,什么都没有挂。

  江砚在门口站了快两分钟。隔壁人家的门里传出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笑,笑完了又换了一个台。江砚伸手握住门把手,门把手凉凉的。他按下密码,门锁滴滴地响了两声,开了。

  屋里很闷,三天没开过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江砚开了客厅的灯,茶几上那本出库登记簿还在原来的位置,便签还贴在封皮上。江砚走进卫生间,洗手台上并排放着两只牙刷杯。她的那一只里面插着一支粉色的牙刷,刷毛已经干透了。

  江砚拿起她的牙刷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放回原来的角度。江砚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底下空着。那辆商务车停过的地方,地上有几个烟头,被雨水泡得发白。

  江砚在沙发上坐了一个钟头,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开电脑。十点半,江砚站起来,关了灯,把门锁好,又坐电梯下了楼。车开出地库的时候,雨下起来了,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江砚把车开回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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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七日星期五,下午五点零八分。江砚刚从董事会的会议室里出来,手机就震了一下。是那个一七零开头的号码。顾诗曼的消息很长,一条接着一条地进来。

  鉴定出来了,抵押合同上那个签名,是周牧找人照着我的字描的,描了三遍。鉴定所把三遍的笔压都比出来了。钟律师上午把报告交给法院,法官说原来就在等这一份。下午开庭,当庭判了。七百二十万,连本带利,判给我一半,周牧他妈名下那套滨江的房子先查封。伪造签名那一块,钟律师已经报了警,周牧今天晚上睡不睡得着,我不管。

  最后一条隔了几分钟才进来。判决书我拿到了,纸的。明天晚上十点,拳馆,闭馆以后,你一个人来。

  江砚站在走廊里,把那几条消息从头看到尾。江砚回了一句,好,我来,祝贺你。过了半分钟,那边回过来一句,别祝贺,明天你来了就知道了。

  八月八日星期六,晚上八点四十分,又一条短信进来,是陆知行。陆知行说他老婆下午见红了,现在已经进了待产室,医生说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上就要生。陆知行说,江总,我在门口站着,等孩子出来,我就给罗警官打电话,我说过的话我认。

  江砚把车停在路边,回了一条。你先陪着她,孩子要紧,作证的事等她们母子平安了再说。江砚发完,看着前面的红灯,红灯跳成了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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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点五十八分,城西老街的尽头。铁砧拳馆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一半,门缝里漏出一线黄黄的光。江砚弯腰钻进去,一股橡胶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扑过来,热烘烘的。

  拳馆里的灯都关了,只开着擂台正上方的一盏。那盏灯罩着一个铁皮灯罩,光打下来,在擂台的蓝色垫子上照出一个圆圈。圆圈外面都是暗的。光头老魏拎着一串钥匙从里间走出来,看见他,冲他点了点头。

  “诗曼在里面换衣服,她让你先等一会儿。”老魏说。老魏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往门口走。老魏走到卷帘门底下,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回家了,你们走的时候把卷帘门拉到底,锁就挂在门边的钉子上。楼顶的水箱这两天有点漏,我明天一早还要过来看一趟。”

  老魏弯腰钻了出去,卷帘门哗啦一声,又往下拉了一截,只剩下一尺来高的一道缝。江砚站在擂台边上,看着长凳上放着的那几页纸。纸是法院的,封面上印着红色的国徽,压在一只黑色的运动包下面。运动包的拉链半开着。

  里间的门开了。顾诗曼走了出来,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一件白衬衫。白衬衫的扣子一直扣到领口最上面那一颗,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西装裤。顾诗曼的头发盘在脑后,盘得一丝不乱。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根蓝色的挂绳,挂绳底下吊着一张工作牌,牌子上写着婚礼策划,顾诗曼。

  “我今天下午还有一场婚礼,在外滩那边,新娘哭了三回,我陪着补了三回妆。九点才收场,我直接过来的,还没来得及换。”顾诗曼说。顾诗曼走到长凳边上,摘下了耳朵上的那只对讲耳机,放在判决书旁边。她的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嘴唇却是红的。“你先别坐,去把拳套戴上。我要看你打十分钟沙袋。”

  “打沙袋做什么?我是来看你的判决书的。你在消息里说,我来了就知道。”江砚说。江砚站着没动,看着她从运动包里掏出一卷白色的绷带。他的手垂在身边,指节有点僵。“诗曼,我这几天没怎么睡,打不动的。”

  “打不动也要打。你脸上的那一层东西太厚了。我看不见你,打出汗来就薄了。”顾诗曼说。顾诗曼拉过他的右手,把绷带的一头压在他的手腕上,一圈一圈地往上缠。绷带缠过手掌,又从指缝里穿过去。顾诗曼缠得很快,很熟,缠完了右手,又拉过了左手。“这是我学拳第一天,教练教的第一件事,缠手。教练说,手缠好了,你打出去才不会伤到自己。你今天就当是来上课的。”

  顾诗曼给他戴上了一副红色的拳套,把魔术贴一下一下地粘紧。墙上那只红色的回合计时器被她按亮了,数字从三分钟开始往下跳。顾诗曼退到擂台边上,抱着胳膊,看着他。

  江砚走到沙袋前面,打出了第一拳。沙袋晃了一下,闷闷地响,链条在头顶上吱呀地叫。江砚打出第二拳,第三拳,拳头一下比一下重。沙袋荡出去又荡回来,撞在他的拳套上。

  计时器叫了一声,第一回合完了。江砚喘着气,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了眼睛里,辣辣的。顾诗曼没有让他停,又按亮了第二回合。江砚的衬衫湿透了,贴在后背上。他扯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接着往沙袋上砸。

  第三回合打到一半,江砚的拳头已经抬不起来了,可他还在打。沙袋上的皮革被他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坑。他的嘴里在喘,喘的声音里夹着什么,他自己听不清。计时器最后叫了一声。江砚一拳砸在沙袋上,抱住了它。江砚的额头抵着湿乎乎的皮面,大口大口地喘。

  拳馆里静了下来,只剩下沙袋的链条还在轻轻地晃。顾诗曼从擂台边走过来,走到他的身后。江砚听见她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背后,很近。

  “你刚才那十分钟打沙袋,喊的是她的名字。你自己没听见。”顾诗曼说。她的声音不高,在空荡荡的拳馆里显得很清楚。顾诗曼伸手把他从沙袋上拉开,拉得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喊了七次,我数着呢,最后一回合喊得最多。江砚,你现在来找我,是想忘了她,还是想确认你忘不了?”

  江砚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汗从他的下巴上滴下去,滴在拳馆的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顾诗曼看着他答不上来的样子,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翘得很淡。

  “答不上来就别答了,我今天叫你来,也不是听你答这个的。”顾诗曼说。顾诗曼走到长凳边上,拿起那几页判决书,抖了一下,纸哗啦地响。顾诗曼把判决书举到他的眼前,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按在法院那个红红的圆章上。“你看清楚,本院认为,被告周牧伪造原告签名,擅自处分夫妻共有财产。这一句我在法庭上听法官念出来,念到一半,我把手里的笔捏断了。”

  “我看见了,诗曼。这是你自己一页一页查出来的。钟律师说,那些流水是你半夜一张一张对出来的。”江砚说。江砚隔着拳套,没法去接那几页纸,只能低头看着它。他的声音还在喘,喘得一截一截的。“你应该找个地方好好庆祝一下,叫上你那些朋友,喝到天亮。你叫我来,我能做什么?”

  “我离婚那年,那些朋友一半跟着周牧走了,剩下一半劝我忍一忍。我不想跟他们庆祝。”顾诗曼说。顾诗曼把判决书拍在长凳上,拍得啪的一声。顾诗曼又把她那张工作牌从脖子上摘下来,翻过去,扣在了判决书上。顾诗曼抬起眼睛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珠在灯底下发亮。“我做了七年婚礼策划,每一场都要写流程单,几点几分新娘进场,几点几分切蛋糕,一分钟都不能错。今天晚上这一场,流程是我自己写的。你只要照着走就行了。”

  顾诗曼伸手抓住了他右手的拳套,撕开了腕子上的魔术贴。魔术贴撕开的声音刺啦一下,在静静的拳馆里响得很。顾诗曼把拳套从他的手上拔下来,拔得很慢。汗水把拳套的里子都泡湿了,拔出来的时候噗地吸了一下。

  顾诗曼又去拆他左手的拳套,拆完了,两只拳套都扔在了地上。顾诗曼拉着他缠着绷带的手,一圈一圈地往下解。绷带湿透了,从他的手指上绕下来,凉凉的,带着他的汗味。顾诗曼把解下来的绷带搭在擂台的围绳上。绷带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上擂台去,躺下。衣服我来脱,你别动手。”顾诗曼说。顾诗曼弯腰从围绳底下钻进了擂台,回过头来朝他招了一下手。顾诗曼站在那圈灯光的正中间,白衬衫被灯照得有点透,看得出里面一件黑色的胸罩。“地上那块垫子是我早上刚擦过的。你躺下去,背上不会粘。”

  江砚从围绳底下钻进去,在蓝色的垫子上躺了下来。垫子被灯烤得微微发烫,头顶那盏灯直直地照着他的眼睛。

  顾诗曼跪在他的身边,一颗一颗地解他衬衫剩下的扣子。衬衫湿透了,粘在他的胸口上。顾诗曼往两边一揭,揭开的时候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凉意。她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胸口上,在那一层汗上慢慢地抹。从胸口抹到肚子,掌心里的茧糙糙地刮过他的皮肤。

  顾诗曼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里全是他的汗。顾诗曼没有擦,跪直了身子,去解自己衬衫最上面那一颗扣子。那颗扣子扣得很紧,她捏了两下才解开,领口松开,露出了一截锁骨。

  顾诗曼停了一下,看着他。然后她一颗一颗往下解,解到腰上,把衬衫脱下来叠好,放在了围绳外面的台沿上。黑色的运动胸罩包着她不大的乳房,胸罩边上勒出了一圈浅浅的红印。

  顾诗曼站起来,拉开西装裤的拉链,裤子顺着她的腿滑到了脚踝。她的大腿前面绷着一层硬硬的肉。膝盖上有一块打拳磕出来的旧青,已经发黄了。黑色棉内裤的边上,露出了几根卷曲的阴毛。

  顾诗曼又跪下来,解开他的皮带,把西裤和内裤一起拽到脚踝,扯下来扔到了围绳外面。江砚的阴茎还软着,躺在小腹上,被汗浸得湿湿的。

  “打完十分钟,人是空的,这里也是空的。我知道,我自己打完拳也是这样。”顾诗曼说。顾诗曼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根软软的阴茎,碰得它轻轻地弹了一下。她的嘴角翘了一点,眼睛却很认真。“没关系,我不急。我今天晚上的流程排得很宽,你有的是时间。”

  顾诗曼两只手又在他的胸口上抹了一把,抹了满手的汗。顾诗曼把那两只湿漉漉的手掌伸到自己的腿间,贴着大腿内侧,从膝盖一直抹到腿根。左腿抹完了,她又抹右腿。顾诗曼的大腿内侧一下子亮了起来。灯光照在那层汗上,滑溜溜的一片。

  “你的汗,我抹在我腿上了。待会儿你就知道它有什么用。”顾诗曼说。她的脸有点红,红从脖子底下慢慢地往上爬,爬到了耳朵根。顾诗曼说完,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一条腿跨过了他的腰。“你别动,手放在垫子上,我坐下来了。”

  顾诗曼背对着他坐了下来,屁股压着他的腿根。江砚看着她的后背,胸罩带子勒进了肉里,两块肩胛骨随着呼吸一动一动。顾诗曼的腰很细,往下收进内裤里。内裤被她的屁股撑得紧紧的。

  顾诗曼往前挪了一点,两条大腿并拢,夹住了他那根还半软的阴茎。抹了汗的大腿内侧又滑又热。软肉从两边包上来,把阴茎整根夹在了中间。江砚的小腹一下子绷紧了。那根东西在她的腿缝里跳了一下,开始一点一点地胀起来。

  顾诗曼感觉到了,大腿夹得更紧了一点,开始前后地滑。腰往前一送,大腿内侧的软肉就顺着阴茎往前捋。龟头从她的腿缝前面冒出来一截,蹭过了她的内裤。

  内裤的裆是湿的。龟头隔着一层棉布蹭到了底下软软的阴唇,阴唇被压得往两边一分。顾诗曼的腰停了一下,屁股上的肉一缩,又往后滑了回去。

  一来一回,汗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被搓得滋滋地响。江砚的阴茎很快就硬透了,在她的腿缝里胀得发烫。龟头每一次冒出来都更红一点,马眼上沁出了一颗透明的前液。

  “硬了。我说过你有的是时间,你看。它比你老实,你还在发呆,它已经起来了。”顾诗曼说。顾诗曼低头看着自己腿间冒出来的那截龟头,喘气声重了一点。顾诗曼伸手把内裤的裆往旁边一拨,拨开了,露出了湿漉漉的阴唇。“我把布拨开了。我不让你进来,你就在外面蹭着,蹭到我说停为止。”

  顾诗曼的阴唇是深一点的粉色,被腿缝里的汗和她自己的水泡得肿肿的,往外微微地翻着。顾诗曼再往前滑的时候,龟头直接贴上了阴唇,从阴唇的中间擦过去。龟头擦开一条湿滑的缝,一直擦到前面那颗硬起来的阴蒂上。

  顾诗曼的腰猛地一挺,嗓子里漏出来一声短短的哼。顾诗曼没有停,腰往后一退。龟头又从阴蒂上擦回去,擦过阴道口。阴道口软软地吸了它一下,又松开了。阴唇上的水被龟头带出来,抹在了阴茎上面,和腿上的汗混在一起,滑得更快了。

  咕叽,咕叽。顾诗曼前后滑动的声音越来越黏,越来越响。江砚的两只手按在垫子上,手指抠着垫子的边,指节都白了。江砚看着她的后背,看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往前送。屁股上的肉跟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汗从她的脊沟里往下淌,淌进了内裤的腰边。

  “诗曼,你再这样滑下去,我忍不了多久。”江砚说。他的声音哑了,腰忍不住往上顶了一下。江砚咬着牙,把那一下顶又压了回去。“你要是想让我射在你腿上,你就接着滑。你要是还有别的流程,你现在就停。”

  “我有别的流程,你别急着替我做主。”顾诗曼说。她的腰慢了下来,大腿还夹着他。屁股贴着他的腿根,轻轻地磨了两下。顾诗曼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红红的,额头上的碎头发湿了。“第一次我要用嘴接。你憋住,我转过来了。”

  顾诗曼从他的腿上抬起身子,转了过来,跪在他的两腿中间。她的膝盖压在蓝色的垫子上,压出了两个浅浅的坑。顾诗曼伸手把盘着的头发拆开了,发卡一根一根地拔下来,扔在垫子边上。头发散下来,垂到了她的肩膀上。

  顾诗曼握住了他的阴茎。阴茎上全是汗和她的水,滑溜溜的。她的手握上去,掌心的茧压着阴茎的皮,糙得很。顾诗曼握着它没有动,低下头,凑过去,用鼻子在龟头上闻了一下。

  “一股咸味,汗的咸味,还有我的味道。”顾诗曼说。顾诗曼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离龟头只有一指远,呼出来的热气扑在马眼上。顾诗曼的声音很低,低得有点哑。“你看着我,别闭眼睛。我含你的时候,我要你看着我。”

  顾诗曼张开嘴,把龟头含了进去。她的嘴里很热,舌头软软地垫在龟头底下。嘴唇收拢,箍住了冠状沟。顾诗曼含着它,不动,舌尖在马眼上轻轻地点了一下,把那颗前液舔走了。

  江砚的腰抖了一下。顾诗曼开始往下吞,嘴唇顺着阴茎一点一点地滑,滑过一半,又滑过三分之二。龟头顶到了她的喉咙口,喉咙口一下子收紧。她的眼睛里冒出了一点泪。顾诗曼没有往回退,又吞下去一截,鼻尖埋进了他的阴毛里。

  顾诗曼就这样含着,抬起眼睛来看他。她的眼角挂着一滴泪,眼神却很稳,一直盯着他的脸。她的喉咙一下一下地收,挤得他的龟头发麻。

  顾诗曼慢慢地往上退。口水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阴茎往下淌。退到龟头的时候,她用嘴唇夹住冠状沟,啵的一声松开,喘了一口气,又低头吞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顾诗曼吞得越来越快,脑袋上下地动。头发垂下来扫在他的小腹上,扫得痒痒的。口水声在拳馆里咕啾咕啾地响,响得很清楚,混着她鼻子里出来的粗粗的喘气声。顾诗曼的一只手握着阴茎根,跟着嘴一起上下套弄,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阴囊,手心兜着两颗蛋轻轻地揉。

  江砚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看着她每一次吞到底的时候抬起来的眼睛。顾诗曼的右眉尾那道白白的小疤,在灯底下特别清楚,随着她吞吐的动作一挑一挑的。江砚伸出手,想去碰那道疤,手刚离开垫子,顾诗曼就松开了阴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顾诗曼把他的手按回了垫子上。

  “手放回去,今天是我的流程,你只管看着。”顾诗曼说。顾诗曼吐出阴茎,喘着气说完这一句,嘴唇被磨得红肿,下巴上挂着一缕亮晶晶的口水。顾诗曼说完又低下了头。“你快到了,我感觉得到,它在我嘴里跳。你到了就射,别忍着。”

  顾诗曼重新含了进去,这一次吞得又深又快。喉咙口每一下都箍住龟头,箍紧了又松开。顾诗曼握着阴茎根的那只手,也跟着加快了。拇指压着阴茎底下那条筋,一下一下地往上推。江砚的大腿开始发抖,脚趾在垫子上蜷了起来,小腹绷得像一块板。

  江砚的腰往上一挺,射了出来。第一股精液又急又烫,直直地射在顾诗曼的喉咙口,顾诗曼的喉咙一缩,眼睛猛地闭了一下。她没有退,嘴唇还箍着冠状沟,箍得死死的。第二股,第三股,一股接着一股,射在她的舌头上,射得她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江砚射了五下,最后一下只挤出了一点稀稀的。顾诗曼一直含着,等阴茎在她嘴里不跳了,才抿着嘴慢慢地往上退,一滴都没有漏出来。

  顾诗曼直起身子,伸手从围绳上扯下一条白毛巾。那是她平时擦汗用的。顾诗曼把毛巾摊在手心里,低下头,把嘴里的精液吐了出来。精液是白白的一大口,稠稠的,混着她的口水,从她的嘴唇上拉出一根长长的丝。精液落在毛巾上,慢慢地洇开了一片。

  “这次我不咽了,你不是我的。”顾诗曼说。顾诗曼用毛巾的另一角擦了擦嘴,嘴唇还是肿的,红得发亮。顾诗曼把毛巾叠起来,扔到了围绳外面。“第一次在衡山,我咽下去了一口。那时候我在跟你谈条件,咽下去是做给你看的。今天不一样,今天我不跟你谈,我也什么都不欠你。”

  拳馆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混在橡胶和汗的味道里。江砚躺在垫子上大口地喘,阴茎软了下来,耷拉在小腹上。他的大腿还在轻轻地抖。顾诗曼伸手在他汗湿的大腿上拍了一下,拍得啪的一声,站起来,走到了擂台的角上。

  擂台的角上竖着一根包着红色软垫的柱子,三道围绳从柱子上拉出去。最下面那道到她的小腿,中间那道到她的腰,最上面那道到她的胸口。顾诗曼背靠着那根柱子站着,两只手往后一伸,搭在了最上面那道绳子上。顾诗曼看着躺在垫子上的他,抬起了右腿。

  顾诗曼把右腿架到了中间那道围绳上。围绳往下一沉,晃了两晃,稳住了。绳子上缠着的白色胶布压着她的腿弯。顾诗曼的腿就这样张开了,左脚踩在垫子上,右腿高高地挂在绳子上,腿根被拉得紧紧的。黑色的内裤裆在灯底下绷成了一条,正中间湿了一大块,颜色比旁边深。

  “你那里软了,你歇着吧。你就躺在那儿,看着我。”顾诗曼说。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腮边红红的。顾诗曼一只手从绳子上拿下来,伸到了自己的腿间。“我自己弄给你看。你什么时候又硬了,什么时候就过来。”

  顾诗曼的手指勾住内裤的裆,往旁边拨开。阴唇露了出来,肿肿的,湿得发亮,刚才被龟头擦过的地方还红着。阴唇之间拉着一缕黏黏的水,内裤的布一拨开,那缕水就从中间断开,一半挂在布上,一半挂在她的阴唇上。

  顾诗曼用两根手指分开阴唇,中指按在了阴蒂上。顾诗曼按着它慢慢地揉,一圈,又一圈。顾诗曼揉得很慢,揉得很重。她的小腹跟着手指一下一下地收,架在绳子上的那条腿在绳子上一抖,绳子也跟着晃。

  江砚撑着胳膊坐了起来,看着她。顾诗曼揉阴蒂的那只手越来越快。水从阴道口往外渗,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

  顾诗曼的中指从阴蒂上滑下来,滑到阴道口,按了按,插了进去。一整根中指插进去,只剩下一个指节在外面。阴道口紧紧地箍着她自己的手指,箍出了一圈湿红的肉。顾诗曼哼了一声,手指抽出来半截,又插了进去。抽出来的时候,指头上亮晶晶地全是水。

  “你看清楚了吗?我平时一个人在楼上,就是这样弄的。打完拳回去,冲个澡,躺在床上,自己弄完了再睡觉。”顾诗曼说。她的手指在阴道里进出,进出的声音很响,咕啾,咕啾。顾诗曼的喘气乱了,话说得断断续续。“我离婚以后这大半年,都是自己弄的,没让任何一个男人碰过。你是第一个,你别得意。我那天也是想了很久。”

  水从顾诗曼的手腕上往下滴,滴在擂台的蓝垫子上,滴出了几个深色的小圆点。顾诗曼的大腿内侧湿成了一片,亮亮地一直流到了膝盖窝。

  江砚看着那一片湿,小腹底下慢慢地热了起来。软着的阴茎先是抽动了一下,又抽动了一下。龟头往上抬了抬,阴茎一点一点地胀起来,从小腹上翘了起来。江砚伸手握住了它,撸了两下。阴茎在他的手心里很快就硬透了,比刚才还硬,青筋一根一根地鼓了起来。

  顾诗曼看见了,手指还插在自己的阴道里,嘴角往上一翘。顾诗曼把手指抽出来,举起来,冲他晃了晃。指头上的水拉着丝,一直挂到她的手腕上。

  “又起来了,比我想的还快。你过来吧,从前面操我,我要看着你的脸。”顾诗曼说。顾诗曼说完这一句,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眼睛却还盯着他。顾诗曼的那条腿还挂在绳子上,又往外架开了一点。阴道口在灯底下一张一合,往外吐着水。“只进前面。后面那个,我还没说,你别想。”

  江砚站了起来,膝盖有点软,在垫子上晃了一下才站稳。江砚走过去,走到她的面前。阴茎硬硬地翘在身前,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的。顾诗曼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背靠着角柱,左脚踩在垫子上,右腿挂在中间那道绳子上。阴道口正好比他的龟头低了一截。

  江砚弯下膝盖,把身子沉下去一点。顾诗曼的左手还搭在最上面那道绳子上,右手伸下来,握住了他的阴茎,往自己的腿间带。龟头碰到阴唇的时候,顾诗曼的手停了一下,握着它在阴唇上上下下地蹭。顾诗曼蹭开了那两片肿肿的肉,把龟头抵在了阴道口上。

  阴道口又湿又烫,软软地含着龟头的尖,一下一下地往里吸。顾诗曼松开了手,手掌按在了他的胸口上,按着他,没有让他马上进来。顾诗曼抬起头来看着他,看着他的脸,嘴唇张着,喘着热气。

  “慢一点进来,我自己弄开了,可是你比我的手指粗多了。”顾诗曼说。她的手掌在他的胸口上慢慢地松开,松开了一点,又松开了一点。顾诗曼的声音带着一点抖。“我说进,你就进一截,我不说,你就在门口等着。好了,进吧。”

  江砚的腰往前一送,龟头挤开阴道口,滑了进去。阴道口一下子箍住了冠状沟,箍得很紧。里面的软肉热乎乎地裹上来,一层一层地吮着龟头。顾诗曼仰起了头,后脑勺抵在角柱的红垫子上,嗓子里出来长长的一声哼。

  江砚停在那里,等着。顾诗曼的阴道在他的龟头上一缩一缩的,缩了好几下,慢慢地松了一点。她的手在他的胸口上拍了一下,江砚又往里送了一截。阴茎埋进去一半,里面的褶一道一道地刮过阴茎的皮,又湿又糙。

  顾诗曼的手又拍了一下。江砚第三次往里送,这一次送到了底。阴茎整根埋进了她的身体里。阴毛贴着阴毛,龟头顶到了最深的地方。那里有一团软软的肉,龟头一顶上去,那团肉就往回缩了一下,又贴上来,嘬住了龟头的尖。

  顾诗曼的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挂在绳子上的那条腿一蹬。围绳哗地晃了起来,晃得角柱都跟着吱了一声。顾诗曼的阴道紧紧地夹住了他,夹了很久。江砚的腰眼都被夹得发酸了,那里才一点一点地松开。

  “你顶到了,顶到最里面那一块了。”顾诗曼说。她的两只手都搭回了最上面那道绳子上,攥得紧紧的,指节上那几块旧茧都发白了。顾诗曼的声音哑哑的,眼睛却亮。“你动吧,从现在开始,你用你的鸡巴操我,操快一点也行,我扛得住。我打了五年拳,这点东西我扛得住。”

  江砚开始动。江砚往后退,退到只剩龟头卡在阴道口。阴道口的软肉被带得往外翻出一点湿红。江砚又顶进去,龟头撞在那团软肉上,撞得顾诗曼的屁股往后一挫,噗地撞在角柱的软垫上。

  江砚越操越快,两个人的小腹撞在一起,啪啪地响。顾诗曼的水被阴茎一下一下地带出来,顺着他的阴囊往下滴。架在绳子上的那条腿一颤一颤的,三道围绳全晃了起来,撞得角柱嗡嗡地响。

  顾诗曼的花心被他顶得一下一下地缩,缩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咬上来。每一次龟头撞到底,那团软肉都要咬住它嘬一下,嘬得江砚的龟头又麻又烫。那里像一张小嘴,含着龟头往里吸。江砚咬着牙,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顾诗曼的胸罩上,洇出了几个深色的点。

  卷帘门忽然哗啦啦地响了起来。有人在外面拍门,拍得铁皮咚咚地震,震得整个拳馆都嗡嗡的。老魏的声音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粗粗的,带着一点喘。

  “诗曼,诗曼,你还在里面吗?我电动车的钥匙好像落在前台了。你帮我看一眼,在不在抽屉里?”老魏在门外喊。老魏又拍了两下卷帘门,铁皮哗哗地响。老魏的声音隔着门,听着很近。“我不进去,你从门缝底下给我递出来就行,我在门口等着。”

  江砚的腰一下子停住了。顾诗曼的阴道却猛地一缩,死死地夹住了他还埋在里面的阴茎,夹得比刚才哪一次都紧。顾诗曼一只手从绳子上拿下来,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他。

  顾诗曼没有推开他。她的屁股在角柱上,轻轻地往前顶了一下,把他又吞进去了一点。顾诗曼放下捂着嘴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冲着门口喊了出来,声音居然很稳。

  “老魏,钥匙不在抽屉里。你下午插在电动车上没拔,你自己去车上看看。”顾诗曼喊。顾诗曼喊完,嘴唇抖了一下,阴道一阵一阵地绞着他。顾诗曼又补了一句,声音还是稳的。“我在擂台上拉伸,一身的汗,不方便过去给你开门。门你别拍了,吵得我头疼。”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老魏嘟囔了一句什么,脚步声往外走了,电动车滴的一声,开锁了。老魏在门外骂了一句自己,电动车嗡嗡地开走了,声音越来越远。

  顾诗曼一下子笑了出来,笑得浑身都在抖。她的阴道也跟着抖,一抖一抖地吸着他。顾诗曼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上拉。她的嘴唇贴到了他的耳朵边上。

  “你感觉到了吗?他拍门的那一下,我差点就到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这样。”顾诗曼说。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又热又湿。顾诗曼的后背靠着角柱,腰往前一下一下地拱。“你接着操,别停,用力操我。我快到了,就差一点点。”

  江砚又动了起来,比刚才更快,更重。顾诗曼搂着他的脖子。她挂在绳子上的那条腿绷得笔直,脚背都弓了起来。江砚低下头,看见她右眉尾那道白白的小疤就在自己的嘴边。江砚把嘴唇贴了上去,轻轻地吻住了那道疤。

  顾诗曼闭上了眼睛。她的阴道猛地一收,收得死紧。花心咬住龟头,一下,两下,三下,一阵接着一阵地绞。一股热水从她的身体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热水顺着阴茎往外冒,冒出阴道口,淌了他一腿。

  顾诗曼的腿软了。挂在绳子上的那条腿往下一滑,全靠江砚托着她的屁股才没有坐下去。她的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咬得发白,一声都没有出。

  顾诗曼喘匀了一点,松开了搂着他脖子的手。顾诗曼把那条腿从绳子上放下来。脚落在垫子上的时候软了一下,扶着角柱才站住。江砚的阴茎从她的身体里滑了出来,啵的一声。阴茎还硬着,湿淋淋地挂满了她的水,在灯底下亮得刺眼。

  顾诗曼低头看了一眼他那根还硬着的东西。她伸出两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上,往后一推。江砚的脚后跟绊在垫子上,仰面倒了下去。他的后背砸得整个擂台都颤了一下。

  “你还没射第二次,正好,我的流程还没走完。”顾诗曼说。顾诗曼弯腰从围绳底下钻出去,走到长凳边上。她拉开了那只黑色运动包的拉链。顾诗曼在包里翻了一下,拿出一只透明的小瓶子。瓶子里是半瓶清亮的液体。“这瓶东西,我礼拜三就买好了,一直放在包里。判决书是昨天才拿到的,它比判决书早到两天。”

  顾诗曼拿着那只瓶子钻回擂台。她走到他的身边,低头看着他。顾诗曼手里还拿着那几页判决书。她把判决书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啪地拍在了擂台的台沿上。

  “周牧在我身上拿走的东西,我今天自己拿回来。你只要躺着,别动。”顾诗曼说。顾诗曼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抬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看得一眨都不眨。顾诗曼的嗓子有点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说的是后面那个地方。我说过那里是我留给我自己的,哪天我想要了,我自己拿回来,用不着谁给。今天我想要了。”

  江砚躺在垫子上,看着她拍在台沿上的那几页纸。江砚没有说话,把两只手平放在身体的两边,手心贴着垫子。

  “我为什么挑你,你想知道吗?我告诉你,因为你停过两次。”顾诗曼说。顾诗曼跪了下来,跪在他的腰边。她把那只小瓶子放在他的肚子上。瓶子凉凉的,压得他的肚子一缩。顾诗曼看着他的脸,声音慢了下来。“周牧一次都没停过。我说不,他当听不见。你听见了,两次都听见了。所以我挑你,挑我自己的拳馆,挑判决书拿到手的这一天。人是我挑的,地方是我挑的,日子也是我挑的。”

  顾诗曼脱掉了那条湿透的内裤,又把胸罩从头上拽了下来。她的乳房不大,很挺。底下还留着一圈勒出来的红印。乳头硬硬地翘着,颜色是深一点的褐色。小腹上那几块硬硬的肉,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

  “你别动,也别问我行不行,今天是我的事。”顾诗曼说。顾诗曼说完,跨过了他的身子,面对着他,两只脚踩在他的腰两边,蹲了下来。顾诗曼蹲得很稳,大腿前面的肉绷得硬硬的,屁股悬在他的胯上面,离那根阴茎只有一拳远。“我蹲马步蹲了五年,蹲十分钟腿都不抖。你放心,我摔不下来。”

  顾诗曼拧开小瓶子,倒了一些在自己的手指上。润滑剂是凉的,清清亮亮的,从她的指缝里往下滴。润滑剂滴在他的小腹上,凉得他一激灵。顾诗曼把手伸到自己的身后,伸到屁股中间。江砚看不见她的手指,只看见她的手腕往里弯着。她的胳膊轻轻地动。

  顾诗曼的眉头皱了起来。顾诗曼咬着下嘴唇,呼吸放得很慢。她吸一口,停一下,吐出来,再停一下。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像在数数。江砚看着她的嘴唇,看出她在数,吸,二,呼,二。

  顾诗曼的手腕往里推了一点。她的身子一僵,蹲着的两条腿抖了一下,又稳住了。顾诗曼停在那里,闭上眼睛。她数了两轮呼吸,手腕才又往里推了一点。

  “一根手指进去了。比我想的紧,可是不疼,是我自己的手,我知道往哪儿使劲。”顾诗曼说。顾诗曼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嘴角却往上扯了一下。顾诗曼的声音有点抖,抖完了又稳住了。“我在家里试过三次,礼拜三,礼拜四,昨天晚上。我一个人试的,每次都是一根手指,昨天晚上是两根。”

  顾诗曼的手腕慢慢地动了起来,往外抽一点,又往里推一点。顾诗曼又倒了一点润滑剂,凉凉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腕流到了大腿上。她再推进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两根了,比刚才那一根松一点了。”顾诗曼说。她的呼吸重了起来,胸口一起一伏,乳头跟着往上翘。顾诗曼把手指留在里面,慢慢地转了一圈。“你看着我的脸,你别看别的地方。我要你记住,这个样子的我是我自己弄出来的。”

  顾诗曼把手指抽出来,屁股往上一缩,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顾诗曼把剩下的润滑剂倒在手心里,握住他的阴茎从根往上抹,抹得整根都湿亮亮的。

  顾诗曼一只手扶着他的阴茎,把它立直了。顾诗曼蹲着往下沉,沉了一点。龟头碰到了她的屁股中间,碰到了那一圈刚被她自己揉开的软肉上。那一圈肉又湿又滑,又紧。龟头抵上去,它就往里缩了一下,夹住了龟头的尖。

  顾诗曼停住了。顾诗曼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扶着阴茎的那只手也一动不动。江砚抬头看着她,看见她的眼睛盯着前面的某一个地方,盯着擂台外面那片黑。顾诗曼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擂台上很静,只有那盏灯在嗡嗡地响。顾诗曼的呼吸停了好几秒,停得江砚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江砚的手指在垫子上动了一下,又停住了,手心贴着垫子,没有抬起来。

  顾诗曼的眼睛眨了一下,从那片黑里收了回来,落在了他的脸上。顾诗曼看了他一会儿,看着他放在垫子上的那两只手。顾诗曼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抓住了他的右手腕。她把那只手腕按在了垫子上,按得很紧。

  “我刚才想停。我想了一下,我不停。”顾诗曼说。她的声音很轻,可是很稳,每个字都是她自己咬出来的。顾诗曼松开了扶阴茎的那只手,去抓他的另一只手腕。“两只手都给我,我按着你,你就不会动。你不动,这件事从头到尾就都是我的。”

  江砚把左手也放进了她的手里。顾诗曼两只手各按住他的一只手腕,把他的胳膊压在垫子上,压在他的脑袋两边。她的上身往前倾着,重心一半落在蹲着的两只脚上,一半落在按着他的两只手上。指节上的茧硌着他的腕骨,硌得生疼。

  顾诗曼往下沉。龟头顶着那一圈软肉,顶了一会儿。那圈肉一点一点地松开,龟头的尖挤了进去。顾诗曼的身子一僵,脚趾在垫子上抠紧了。她的嘴唇张开,吸了一口气,憋住,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顾诗曼停在那里,数呼吸。吸,二,呼,二。那一圈肉紧紧地箍在龟头的半截上,比阴道紧得多,热得发烫。江砚的腰想往上挺,他咬着牙,把腰死死地压在垫子上。

  擂台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只白色的圆钟,分针指在四十七。顾诗曼数完了两轮呼吸,又往下沉了一点。龟头整个挤了进去。冠状沟被那圈肉一下子箍住,箍得死紧。顾诗曼哼了一声,哼得很长,按着他手腕的手攥得更紧了。

  “龟头进去了,我感觉得到它的边,卡在我里面。”顾诗曼说。她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汗顺着她的眉毛往下流,流过右眉尾那道小疤。顾诗曼的声音发着抖,可她在笑。“比我想的大。你别动,我再坐下去一点,就一点。”

  顾诗曼又往下坐了一截。那一圈肉从龟头往下滑,滑过冠状沟,滑到了阴茎的中段。里面又热又滑,紧紧地贴着阴茎。江砚连自己青筋的跳动都觉得出来。

  顾诗曼又停了,蹲着,喘着气。她蹲了这么久,大腿开始轻轻地抖。大腿前面那块硬肉也撑不住了,一抖一抖的。顾诗曼没有站起来,咬着下嘴唇,又数了两轮呼吸,抖着的大腿慢慢地稳了下来。

  墙上的分针走到了四十九。顾诗曼最后往下一坐,屁股落在了他的胯上。阴茎整根埋进了她的屁股里,一点都没有剩在外面。顾诗曼的嘴张得大大的,没有出声。她的眼睛睁着,睁得圆圆的,看着他。

  顾诗曼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她的屁股贴着他的阴囊,热乎乎的,软软的。里面一阵一阵地缩,缩一下,夹一下,像在一点一点地认这个东西。江砚躺着,手腕被她按着,一动都不敢动。他额头上的汗淌进了耳朵里。

  “全进去了,你的全部,都在我里面了。”顾诗曼说。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掉在他的胸口上,烫烫的。顾诗曼没有去擦,嘴角往上翘着,翘得发抖。“是我自己坐下来的,一点一点,我自己坐下来的。江砚,你看见了吗?”

  “我看见了,诗曼,我一直看着你的脸。”江砚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干得发疼。江砚看着她,没有挪开眼睛。“每一下都是你自己坐的,我连腰都没有抬过一次。”

  顾诗曼点了点头,又一颗眼泪掉了下来。顾诗曼开始动了。她的动作很小,屁股贴着他的胯前后地摇。她摇得很慢,摇一下,停一下。阴茎在她的屁股里,跟着一下一下地动。那一圈肉箍着阴茎根,被她摇得一松一紧。

  顾诗曼摇了一会儿,喘气一下比一下重。她的屁股开始往上抬,抬起一截,又坐下去。阴茎带出来一点亮亮的润滑剂,又被她一屁股坐回去,噗的一声。

  顾诗曼越来越快,大腿前面的硬肉一绷一绷的,乳房跟着一颤一颤。汗从她的乳沟里往下流,流到了阴毛上。她的阴道口一张一合,每坐下去一次,就往他的小腹上吐一点水。

  “我自己的屁股,我想怎么操就怎么操。”顾诗曼说。顾诗曼说出这句话,自己先红了脸,红得连脖子都红透了。顾诗曼说完,坐得更重了。“你听见了吗?是我在操你。今天是我在操你。”

  顾诗曼松开了他的左手腕,那只手伸到了自己的腿间,按住了阴蒂。顾诗曼一边上下地坐,一边揉着自己的阴蒂。她揉得很快,揉得水声咕叽咕叽地响。她的另一只手还按着他的右手腕,按得指甲都陷进了他的肉里。

  江砚的左手空出来了,手指抓着垫子的边,没有抬起来。江砚看着她的手在腿间飞快地揉,看着她的屁股一下一下地吞着他。小腹里那股热往上涌,涌到了阴茎根,又被他硬压了回去。

  顾诗曼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扑,扑在了他的胸口上。她的屁股里一阵一阵地绞,绞得死紧。那一圈肉一下一下地箍着他的阴茎根,箍得他眼前发白。顾诗曼揉阴蒂的那只手停住了,按在那里。手指底下的阴道口往外一涌,涌出一股热水,淋湿了他的阴囊。

  顾诗曼趴在他的胸口上,抖得停不下来。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肩膀张开着。她的牙齿碰到了他的皮肤。顾诗曼停在那里,牙齿抵着他的肉,抵了一下,没有咬下去。顾诗曼把嘴挪开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江砚的阴茎还硬硬地埋在她的屁股里,被她的余颤一下一下地夹着,夹得他的腰眼发酸,憋得浑身都在抖。

  [前世的吟枝,从来没有在灯底下这样看过他一眼。]

  顾诗曼喘了很久,才慢慢地抬起头来。她的脸上全是汗。头发粘在额头上,眼睛湿湿的,看着他。顾诗曼伸手把他脸上的汗抹掉,手指停在他的嘴角上。

  “你憋得脸都紫了,你一直在等我说话,是不是?”顾诗曼说。她的手指在他的嘴角上按了按。她的屁股又轻轻地往下坐了一下,把他吞到了最深。顾诗曼贴着他的嘴唇,声音软了下来。“现在可以了。你射吧,射在我里面,我允许的。”

  江砚的腰往上一挺,这是她坐上来以后,他第一次往上挺。精液一下子冲了出来,射进了她的屁股深处,又烫又急。顾诗曼的身子一僵。她屁股里那一圈肉猛地箍紧,箍住了正在跳的阴茎根,箍得江砚又射了一股,再射一股。

  江砚射了四下,一下比一下少。最后一下阴茎在她的屁股里抖了好几抖,什么都射不出来了。他的腰落回了垫子上,大口大口地喘,喘得胸口一起一伏。趴在他身上的顾诗曼也被顶得一起一伏。

  顾诗曼没有马上起来。顾诗曼撑起上身,跨坐在他的胯上。阴茎还软软地留在她的屁股里。顾诗曼就这样坐着,低头看着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等着。

  阴茎慢慢地软下去,慢慢地往外滑。顾诗曼的屁股里一缩,又一松。阴茎滑了出来,软软地落在他的阴囊上。过了一会儿,一股白白的精液从她的屁股中间流了出来,慢慢地,稠稠的,混着透明的润滑剂。精液流到了他的小腹上,热热的,一直流到他的肚脐边上。

  顾诗曼低头看着那一摊精液,看着它在他的小腹上慢慢地摊开。顾诗曼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一摊精液边上碰了碰,又缩了回来。

  顾诗曼从他的身上下来,跪在了旁边的垫子上。她的腿还在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一软,她用手撑了一下垫子才跪稳。顾诗曼伸手从围绳上又扯下一条毛巾,先给他擦小腹。顾诗曼一下一下地擦,把那一摊精液和润滑剂都擦进了毛巾里。

  顾诗曼擦完了他,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把毛巾伸到自己的屁股后面擦。顾诗曼擦得很仔细,擦一下,看一眼毛巾,再擦一下。毛巾上沾着一点白的,一点亮的。顾诗曼把毛巾叠起来,叠成一个方块。她把毛巾放在了台沿上,压在那几页判决书的旁边。

  拳馆里一股腥甜的味道,混着汗、橡胶和润滑剂淡淡的香精味。擂台中间那片垫子被汗和水弄湿了,深了一大块,形状歪歪扭扭的。

  顾诗曼在他的身边仰面躺了下来。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看着头顶那盏灯。顾诗曼小腹上的汗慢慢地干了,干出了一层细细的盐。

  “我刚才差一点咬你,牙齿都碰到你的肉了。”顾诗曼说。顾诗曼没有转头,眼睛看着那盏灯,声音很平。她的手指在垫子上轻轻地敲着。“我没咬。我以前每次到的时候都咬你,咬你是因为我想在你身上留点东西。今天我不想留了。”

  “我感觉到了,你的牙齿碰了一下,又挪开了。”江砚说。江砚也看着那盏灯,灯光刺得他眼睛有点发酸。他的声音很低。“诗曼,我欠你的,比我能还的多。今天晚上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了,可我心里清楚,这一场跟我没什么关系。”

  “你清楚就好。这是我自己拿回来的,不是给你的。”顾诗曼说。顾诗曼转过头来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在灯底下很亮,眼角还有一点湿。她的嘴角翘了一下。“我不是来当她的替身的,我是来看你到底在找谁。看了一晚上,我看清楚了。你打沙袋的时候在找她。你操我的时候,眼睛也在找她。”

  江砚没有说话。江砚把手伸进了垫子边上那堆衣服里,摸到了西装的内侧口袋,掏出了那个红绳绕成的小圈。红绳的圈里套着那枚戒指,戒指在灯底下亮了一下。

  “这是她留在我门把手上的,还有一张纸条,写着我想好了。她没有进门,系完就走了。”江砚说。江砚把那个小圈托在手心里,举到她的眼前,又放回了自己的胸口上。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她想好的是什么。我这几天在办公室睡。前天晚上回了一趟家,在沙发上坐了一个钟头,又走了。”

  “你连问都不敢问,就在这里猜。你们这些做公司的男人,什么都算,就是不敢问。”顾诗曼说。顾诗曼坐了起来,伸手把散在垫子上的发卡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握在手心里。顾诗曼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我们俩以后算朋友,你欠我的那个人情,我换一个:你去把她找回来。”

  顾诗曼站起来,从围绳底下钻出去,捡起地上的衬衫,一颗一颗地扣上扣子。扣子一直扣到了最上面那一颗。顾诗曼穿好了西装裤,把头发重新盘起来,插上发卡。她又把那张工作牌挂回了脖子上。顾诗曼站在长凳边上,把判决书收进了运动包里,拉上拉链。顾诗曼又变回了一个婚礼策划,九点钟刚从婚礼上下来。

  “我上楼了,你自己穿衣服,走的时候把卷帘门拉到底,锁挂在钉子上。”顾诗曼说。顾诗曼拎起运动包,走到通往楼上的那扇门前面。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顾诗曼的脸上已经没有汗了,只有眼睛还有一点红。“江砚,周牧那一块我自己会盯着,你别再插手了。陆知行那边,你明天记得去医院看看,人家的孩子要出生了,你空着手去不好看。”

  门在顾诗曼的身后关上了。楼梯上响起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三楼,停住了。楼上的门开了,又关上了。江砚一个人躺在擂台上,躺在那盏灯底下,听着头顶那盏灯嗡嗡地响。

  ---

  十一点四十分,江砚把卷帘门拉到底,挂上了锁。老街上没有人,路灯黄黄的。一只猫从垃圾桶边上窜过去,钻进了巷子里。江砚走到停在街口的车边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没有发动。

  江砚把那个红绳绕成的小圈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副驾驶的座位空着,座椅上还压着一点浅浅的印子,是她上一次坐过的位置。江砚看着那枚戒指,看了一会儿。他伸手去拧钥匙。

  手机亮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沈吟枝。这是她回家以后发来的第一条消息,一个礼拜了,第一条。江砚的手从钥匙上拿下来,点开了那条消息。

  我等你想好你是谁。还有,我在查一件事,你先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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