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一次·名为爱的刑讯加料版】作者:Yulu 17-18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11-01 15:58 已读4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11月第一周作品集】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11-01 14:44
  第17章 烟灰

  《第十七集 烟灰》

  八月八日星期六,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江砚坐在车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那条消息只有两句话。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了一遍。我等你想好你是谁。还有,我在查一件事,你先别问。

  江砚把手机放在方向盘上。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红绳绕成的小圈,戒指套在圈里,被路灯照出一点黄光。江砚伸手把小圈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红绳软软的,戒指凉凉的。

  江砚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江砚按住了语音键,手机屏幕上跳出一圈蓝色的波纹。车窗外,老街尽头的路灯嗡嗡地响,一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吟枝,是我。你的消息我看到了,我现在在车上,刚从顾诗曼的拳馆出来。”江砚说。江砚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吵醒谁。江砚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圈。“她的案子判了,她叫我去,是跟我把账算清楚。以后我们两个算朋友,她让我来找你。我想告诉你这件事,因为我不想再让你从别人那里知道我的事。”

  江砚松开语音键,停了几秒,又按了下去。江砚的拇指压在屏幕上,压得指甲发白。

  “你说你在查一件事,我不问。我只求你一件,你去哪里,都让孟铮的哥哥跟着你。你可以不告诉我,可是你要让他知道。”江砚说。江砚闭了一下眼睛,喉咙动了动。江砚的声音有点哑。“我是谁,我还在想。我想好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我想当面告诉你。”

  两条语音发了出去,一条四十一秒,一条三十七秒。江砚看着屏幕,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两个小字,已读。江砚等了一会儿,那边没有动静,对话框里一直很安静。

  十一点五十八分,手机又震了一下。江砚低头去看,是陆知行发来的。陆知行说,女儿,十一点十六分生的,六斤二两,母女平安。下面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皱巴巴的小脸,裹在一条粉色的小被子里,眼睛闭着。

  江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江砚回了一句,恭喜你,明天上午我去医院看她们。江砚发完,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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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九日星期天,上午十点十分,市妇幼保健院。住院部的楼前有一架紫藤,叶子绿得发亮。上个月江砚就是在这架紫藤底下,听陆知行说出了辰星资本的名字。

  江砚手里拎着一只红色的小纸袋,纸袋里是一把银锁。银锁是早上在南京路的老银楼买的,锁片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店员给他包了两层红纸,又系了一根金线。

  产科在五楼。陆知行站在病房门口的走廊里,胡子没刮。他的眼睛底下全是青的,衬衫领口皱成了一团。陆知行看见他,愣了一下,快步迎了过来。

  “江总,您真来了。我以为您就是随口一说,我都没敢跟我老婆讲。”陆知行说。陆知行的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伸过来跟他握手。陆知行的手心很湿。“孩子在里面睡着,我老婆也刚睡着。她生了九个钟头,后半夜才合眼。”

  “那我就不进去了,别吵醒她们。这个是给孩子的,一点心意,你替我收着。”江砚说。江砚把那只红纸袋递了过去。陆知行没有接,两只手背到了身后。江砚把纸袋塞进他的手里。“这个不算钱的事,你别推。孩子出生,长辈给一把锁。你老家应该也有这个规矩。”

  陆知行低头看着那只纸袋,嘴唇抖了一下。陆知行把纸袋打开一条缝,看见了里面的红纸包,又合上了。陆知行把纸袋抱在胸口,抱得很紧。

  “江总,我明天上午九点去经侦。罗警官那边我已经约好了。”陆知行说。陆知行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病房门口看了一眼。陆知行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我把我知道的全说,从三月份那八十万开始说。顾衍舟怎么找的我,怎么让我去建那个测试账号,钱是谁出的,我都说。”

  “你说的时候,别替我说好话,也别替谁瞒着。罗警官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江砚说。江砚看着他,声音很平,平得很稳。江砚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八十万,我说过不替任何人追。你说完了,回来抱你女儿,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陆知行点了点头,眼圈一下子红了。病房里传出来一声很细的哭声,像小猫叫。陆知行一下子转过身去,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往里看。

  江砚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看见一张小小的婴儿床。婴儿床里的小被子是粉色的,被子在动,一只拳头那么大的小手伸了出来。陆知行弯下腰,用一根手指去碰那只小手,小手一下子攥住了他的手指。

  江砚往后退了一步,轻轻地带上了门。江砚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把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摸到了那个红绳绕成的小圈。窗外的紫藤架底下,有一个年轻的男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两个人都在笑。

  江砚拿出手机,对着窗外的紫藤架拍了一张照片。江砚打开和沈吟枝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又打了一行字。陆知行的女儿昨天晚上生了,六斤二两。他礼拜一去找罗警官,从那八十万说起。

  那行字发出去,很快变成了已读。江砚等了一会儿,对话框里还是很安静。江砚把手机收起来,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晚上十点零五分,江砚在公司的会议室里看陈屿的报告,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吟枝。消息只有一行,替我给孩子包一个红包,钱我回头给你。

  江砚看着那行字,打了一句,好。我包两个,一个写你的名字。江砚发完,又看了很久,对话框里没有再跳出新的消息。江砚把手机放在会议桌上,屏幕朝上,一直没有扣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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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日星期一,晚上十点二十分,虹桥沈家。书房的门关着,台灯开着,桌上铺满了纸。沈吟枝坐在父亲那把旧皮椅上,光着脚。脚趾踩在椅子的横档上。

  那只纸箱就放在她的脚边,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画廊的名字,枝间。箱子里是过去三年的出库单、合同复印件和银行回单,用长尾夹一沓一沓地夹着。沈吟枝已经翻了四个晚上,翻到现在。她的指尖上沾满了复印纸的灰。

  沈吟枝把最后一沓回单摊开,用一支红笔在上面画圈。她画一个圈,就在旁边的白纸上记一行。白纸上已经记了八行,每一行都是一件作品的名字、成交日期和价钱。

  第九行,沈吟枝写的是《雪线》。沈吟枝写完这两个字。笔尖停在纸上,停出了一个红点。她把这张白纸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

  九件作品,买家全是辰星资本。最早一件是前年五月,最后一件是今年七月的《雪线》。九件里面,五件是赵青禾的,另外四件是她代理的两个年轻画家的。

  沈吟枝把笔记本电脑拉过来,打开了一个拍卖行的数据库。她一件一件地查,查每个画家同一年份、同一尺寸的成交价。赵青禾那年的一幅四尺斗方,拍卖行落槌价是八十六万。辰星从她的画廊买走的那一幅,合同上写的是三百四十万。

  [四倍。]

  沈吟枝没有停。她又查了下一件,三倍。再下一件,五倍多。两个年轻画家的画,一幅市价不到二十万,辰星付了九十万。

  沈吟枝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写在价钱旁边。九个数字写完,她把笔放下,两只手按在桌面上。台灯的光照着她的手背。手背上那个她自己咬出来的牙印已经淡了,只剩一圈浅浅的白。

  沈吟枝又去翻银行回单。回单上的付款方全是同一家公司,香港恒岳贸易有限公司。账户开在一家香港的银行。辰星资本自己的账户,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钱从香港转进来,进了她画廊的对公账户。画家那边,画廊按寄售的底价结了款,三倍五倍的差价留在了账上。不到一个礼拜,差价又从账上转了出去,转给一家叫海岚艺术咨询的公司。用途那一栏写着策展顾问费,每一笔都有发票,有合同,有出库单。

  沈吟枝从来没有听说过海岚艺术咨询。她也从来没有请过什么策展顾问。

  沈吟枝把回单一张一张地对着合同看。每一张出库单的最下面,都有经手人的签字,签的是小麦。介绍人那一栏,填的都是同一个名字,阮。

  沈吟枝靠到椅背上,皮椅吱的一声。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她小时候就在这间书房里看过这道缝,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一条河。

  书房的门响了两下。沈吟枝一下子坐直了,把那张白纸翻过来,扣在了桌上。

  “吟吟,你还没睡?我看你房间的灯没亮,书房的灯亮着。”沈远樵在门外说。沈远樵的声音隔着门,有点闷,带着一点咳嗽。沈远樵没有推门。“你妈让我问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阿姨要去菜场。”

  “爸,我在对画廊的账,对完就睡。明天早上我想吃小馄饨,要放虾皮的那种。”沈吟枝说。沈吟枝看着那扇门,两只手压在那张扣着的白纸上。沈吟枝的声音放得很平常。“你别等我,你先去睡吧。你也少抽点烟,我在书房里都闻到了。”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慢慢地走远了。沈吟枝等脚步声听不见了,才把那张白纸重新翻过来。白纸上那九行红字,在台灯底下红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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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一日星期二,下午两点,枝间画廊。画廊今天不开门,卷帘门拉下了一半。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沈吟枝坐在后面的小办公室里,小麦站在她的对面。

  小麦二十四岁,在画廊干了三年,平时说话又快又脆。今天她一进门就没怎么说话,两只手一直揪着自己的衣角。桌上摊着那张白纸,还有九张出库单的复印件。

  “小麦,你先坐下。这些单子,你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告诉我,哪一张不是你签的。”沈吟枝说。沈吟枝把那九张复印件推到小麦的面前,一张一张地排开。沈吟枝没有看小麦,眼睛看着那些单子。“你如果说都是你签的,那你就告诉我,介绍人那一栏,为什么都写的是阮。”

  小麦慢慢地坐了下来。小麦拿起第一张单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小麦拿起第二张,手开始抖,抖得纸哗哗地响。

  “都是我签的,沈姐。介绍人是许太太,每一次都是她先打电话来,说辰星那边想要哪一幅。”小麦说。小麦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掉在复印件上,把一个签名洇开了。小麦用手背去擦,越擦越花。“她说这是正常的藏家生意,说她先生的公司在做艺术品配置,价钱高一点是因为他们看好画家以后会涨。我一开始也信了。”

  “一开始信了,那后来呢?后来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沈吟枝问。沈吟枝的声音没有提高,还是平平的。沈吟枝看着小麦的眼睛。“每一件都是三倍五倍的价钱。你在画廊干了三年,你会看不出来?小麦,你跟我说实话。我今天不报警,也不开除你,我只要你说实话。”

  小麦哭出了声。小麦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小麦从包里掏出手机,解开锁,翻到一个转账记录,推到了沈吟枝的面前。

  “每成交一件,许太太会私下给我转一笔钱,说是给我的辛苦费。一件两万,九件,一共十八万。”小麦说。小麦的声音哭得哑了,一句一句往外挤。小麦的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指甲上的指甲油剥落了一块。“沈姐,我妈去年做手术,我借了好多钱。许太太好像知道,她第一次转钱的时候说,这个钱你拿着,别跟你们老板说,她不懂这些。”

  沈吟枝看着那个转账记录。转账的人叫阮静姝,备注写着辛苦了。最早的一笔,是前年的五月。

  “还有海岚艺术咨询,每一笔差价都转到了这家公司。画廊的网银要插U盾才能转账,U盾一直锁在我的抽屉里。”沈吟枝说。沈吟枝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回单,按在桌上。沈吟枝的手指压着那个公司名字。“这些钱是谁转出去的?小麦,你看着我说。”

  “是我转的,U盾的钥匙您走之前放在我这里,说布展的时候要付款。”小麦说。小麦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连嘴唇都没有颜色。小麦的声音越来越小。“许太太说海岚是帮忙牵线的顾问,按行规要给。第一次转之前,我打电话问过您。您那时候在成都布展,信号不好,您说按合同走就行。”

  沈吟枝想起了成都那间展厅,展厅里在钉墙,电钻的声音吵得她听不清电话。她记得自己说过一句按合同走,然后就挂了。

  “七月份《雪线》的事,你那天发消息跟我说画被物流取走了。你说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出库单。”沈吟枝说。沈吟枝把手机推回给小麦,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沈吟枝的声音冷了一点。“那也是许太太让你这么说的,对吗?画是你自己点头让人拿走的,对吗?”

  “是。她说赵老师的太太已经答应了,让我先放,签收单回头再补。”小麦说。小麦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眼睛肿着。小麦的嘴唇抖着。“沈姐,那个嚼口香糖的人,上礼拜五又来了一趟,在门口站了好久。我没开门,他就走了。我好害怕。”

  沈吟枝没有马上说话。她把那九张复印件收起来,对齐了边,放回了文件袋里。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车轮压在路边的积水上,哗的一声。

  “这十八万,你先别动它,也别还给她。哪天警察来问,你就把这个转账记录给他们看。”沈吟枝说。沈吟枝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沈吟枝看着小麦,声音软了一点。“画廊这几天不开门,你回家休息。如果再有人来找你,你别开门,直接给我打电话。你妈的身体,现在好些了吗?”

  小麦愣愣地看着她,点了点头,又哭了。沈吟枝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塞进小麦的手里,拎起包走了出去。卷帘门外,孟铎靠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转身去开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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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一点,沈吟枝又坐在了父亲的书房里。书柜最下面一格的木门后面,有一只墨绿色的保险柜,是她小时候父亲用来锁地契的。密码是她的生日,十几年都没有换过。

  保险柜里的东西不多。最上面一层放着母亲的首饰盒,红丝绒的,边角磨得发白了。下面一层是一摞房产证和存折,用橡皮筋捆着。最底下压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是父亲的字,写着砚行,三百万。

  沈吟枝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抽了出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份数字化营销咨询服务协议,沈氏地产和砚行咨询签的,三百万。日期是今年的三月十六日,离她的婚礼还有三个月。

  沈吟枝看着协议的最后一页。沈氏地产那一栏,父亲的字一笔一划,签得很重。砚行咨询那一栏只盖了一个红红的公章,章上那个砚字,印得有点歪。

  协议的下面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她小学毕业那年拍的,扎着两个辫子,站在画廊的门口。照片背面是母亲的字,写着吟吟十二岁,第一次说长大要开画廊。沈吟枝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把它和协议一起放回了信封里。

  沈吟枝把那只文件袋放进保险柜,又把那张写着九行红字的白纸折了两折,压在文件袋上面。保险柜的门关上的时候,咔哒响了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响得很清楚。

  沈吟枝蹲在保险柜前面,手搭在那个转盘上,没有马上站起来。她想起父亲坐在这把皮椅上,跟许向晨打电话,叫他许兄。

  [爸,你签那三百万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些?]

  沈吟枝转了一下转盘,把密码打乱。她站起来,关掉台灯,轻轻地带上了书房的门。走廊里很黑,父母卧室的门缝里没有光,只有父亲的鼾声,一下一下地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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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二日星期三,上午十一点,砚舟科技。江砚刚开完周会,回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经侦的罗警官。

  “江总,跟你通报一下进度。陆知行礼拜一上午来了,在我们这里坐了六个钟头,笔录做了二十三页。”罗警官说。罗警官那边有翻纸的声音,还有人在远处喊着什么。罗警官的声音不紧不慢。“他说得很细,钱怎么走的,账号谁建的,跟你们陈屿那份日志全对得上。顾衍舟那边,律师今天早上递话过来,说他愿意把事情认下来,礼拜五上午来签材料。”

  “罗警官,顾衍舟认下来的,是他自己那一部分,还是连他背后的人一起?”江砚问。江砚站在窗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手指碰到了那个红绳绕成的小圈。江砚的声音放得很慢。“陆知行说的那个辰星,还有辰星后面的人。你们会接着往下查吗?”

  “这个我现在没法答你,江总,案子有案子的规矩。”罗警官说。罗警官停了一下,又翻了一页纸。罗警官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我只能跟你说一句,礼拜五以前,顾衍舟想见谁,我们管不着。他要是约你,你去不去,自己想清楚。”

  电话挂了。江砚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一排一排的车顶。太阳很大,车顶上的反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中午十二点半,孟铮来了,手里拎着两份盒饭。孟铮把盒饭往茶几上一放,没有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摊开在江砚的桌上。纸上是孟铎手写的几行字,字歪歪扭扭的。

  “江哥,那辆车找到了一回,又丢了。滨江南那边有一个老厂房改的停车场,我哥的人礼拜天晚上在那里看见它了。”孟铮说。孟铮的手指按在那张纸上,按在一个地名上。孟铮说话很快,喘着气。“车停在最里面,车尾那道蹭痕还在。我哥的人守到礼拜一早上,换班的工夫,车又没了。监控是坏的,看门的老头说那车停了快一个礼拜,是一家物业公司包的车位。”

  “物业公司的法人,你哥查出来了吗?上回他说还在查。”江砚问。江砚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有一行字被圈了起来。江砚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这个韩丽,是什么人?”

  “韩烈的亲妹妹,在老家开小超市的,人从来没来过沪城。”孟铮说。孟铮把那张纸折起来,又塞回了口袋里。孟铮的眼睛看着江砚。“江哥,那家公司的名字底下,除了那辆车,还挂着三个车位、一间仓库。仓库在临港那边,我哥今天下午去看。”

  “让你哥看的时候离远一点,看见人就走,别进去。”江砚说。江砚把一份盒饭推到孟铮面前,自己打开了另一份。江砚拿起筷子,又放下了。“孟铮,从今天起,虹桥那边和画廊那边,晚上都换成两个人。钱的事你别管,我来出。”

  “行。”孟铮说。孟铮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又放下了。孟铮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下来。“嫂子昨天下午去了画廊,把她那个助理叫来,关着门说了一个多钟头。我哥说那个小姑娘出来的时候,眼睛哭肿了。”

  江砚没有说话。江砚看着饭盒里的米饭,米饭上浇着一勺肉汁,已经凉了。江砚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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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三日星期四,晚上八点,外滩一栋老楼的三楼。雪茄吧的门很窄,推开以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墙上挂满了旧船票和老照片。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木头味,混着烟叶的甜香。

  顾衍舟坐在最里面的一个隔间里。隔间的门半开着,里面只有两张皮沙发和一张矮桌。顾衍舟穿着一件灰色的圆领衫,下巴上长出了一层青胡茬,人瘦了一圈,眼窝陷了下去。

  矮桌上放着一只雪茄盒。盒子开着,里面躺着两支雪茄。旁边还放着一部新手机,屏幕上贴着一张没撕掉的保护膜。顾衍舟看见江砚进来,抬了一下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砚,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我跟我自己打赌,赌你会来。”顾衍舟说。顾衍舟从盒子里拿出一支雪茄,用雪茄剪剪掉了一头,动作很慢。顾衍舟的手指有一点抖。“明天上午我去签字,签完了,我大概就出不来了。我想在签字之前,跟你说两件事。说完了,你想怎么样都行。”

  江砚在对面坐了下来。江砚没有碰那只雪茄盒,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顾衍舟把剪好的雪茄递给他。江砚看了一眼,接了过来。

  顾衍舟又剪了一支,划着一根长长的火柴。火柴的火苗凑到雪茄头上。顾衍舟慢慢地转着雪茄,一口一口地吸,吸得雪茄头红了一圈。顾衍舟把火柴递过来,江砚也点着了自己的那一支。

  烟叶的味道很冲,冲得江砚的喉咙发紧。隔间里很快就起了一层青灰色的烟,在头顶的小灯底下慢慢地转。

  “第一件事,是吟枝的事。你可能不信,可我还是要说。”顾衍舟说。顾衍舟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头顶的烟,没有看他。顾衍舟吐出一口烟,烟从他的嘴里慢慢地往外淌。“她拒绝过我,一次,在你们订婚以前。我后来做的事,是因为她拒绝过我。”

  江砚手里的雪茄停在半空。江砚看着顾衍舟,看着他脸上那层青胡茬,看着他吐烟的样子。江砚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说清楚。她什么时候拒绝的你?在哪里?”江砚问。江砚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隔间外面的爵士乐盖住了。江砚把雪茄放在烟灰缸的边上。“衍舟,你今天叫我来,要是只想让我难受,你已经做到了。你要是想说实话,你就从头说。”

  “去年三月,你们订婚前一个月。我在外滩订了一个包间,买了一束白玫瑰,我跟她说我喜欢她。”顾衍舟说。顾衍舟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得很难看。顾衍舟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烟灰缸里,碎成了一小撮。“她把花还给我了。她说衍舟,你是我的朋友,你一直是我的朋友。第二个月,她就跟你订婚了。是我把她带到你面前的,她最后选了你。我不甘心。砚行咨询跟沈叔签的那份合同,是我做的。我原来打算等沈家的资金链一断,就拿着它去找她。”

  江砚没有说话。江砚想起放风场上那个人说的那一句,你老婆跟你的合伙人在一起了。那一句话的前面,原来还缺着这一截。

  [上辈子,沈家的资金链是在婚礼以后断的。]

  “第二件事,你可能更不想听,可这件事跟吟枝没关系,跟你有关系。”顾衍舟说。顾衍舟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顾衍舟的眼睛看着门口那条缝。“我在辰星那边,是给人跑腿的。许向晨身边有个司机,是专门处理不听话的人的。我也怕他,我比怕坐牢还怕他。”

  “你说的那个司机,左耳是不是有疤?”江砚问。江砚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冷得像一块冰。江砚的手指扣住了沙发的扶手。“个子不高,很壮,一直在嚼口香糖。是不是他?”

  “你怎么知道?”顾衍舟说。顾衍舟一下子坐直了,眼睛瞪得很大。他手里的雪茄掉了一截烟灰在裤子上。顾衍舟没有去拍。“砚,你怎么会知道他?他从来不在公司露面,我也只见过他三次。”

  江砚没有回答。隔间里的烟在灯底下慢慢地转,转成一圈一圈的。江砚看着那些烟,耳朵里嗡嗡地响。

  “我见他第一次,是去年在许向晨的会所。他在楼下替许向晨开车门。”顾衍舟说。顾衍舟的声音发着抖。他又吸了一口雪茄,吸得太猛,呛得咳了起来。顾衍舟咳完了,接着往下说。“第二次是今年三月,在辰星的仓库,有个仓管员多嘴问了一句画的事。那个人后来就没再来上班了,听说是回老家了。第三次,是七月底,他开车把你接去了西郊。”

  “你那时候知道我坐的是谁的车?你知道,你没有跟我说。”江砚说。江砚把身子往前倾,看着顾衍舟的眼睛。江砚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一点起伏。“衍舟,三月份那个仓管员,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问。我这几个礼拜,晚上都睡不着。我怕哪天开门,站在门口的是他。”顾衍舟说。顾衍舟用手捂住了脸,雪茄在他的指缝里冒着烟。顾衍舟的声音从手掌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所以我愿意认,我宁可进去。进去了,起码有警察看着我。”

  江砚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雪茄。雪茄已经烧下去了一大截。烟灰长长地挂在头上,没有掉。江砚的手一直握着它,握得很紧。

  烟头的火烧到了他的手指上。江砚的手指被烫了一下,一阵尖尖的疼,从指尖一直窜到手腕。江砚没有马上松手,又握了一下,才把雪茄扔进了烟灰缸里。

  烟灰缸里溅起一小撮烟灰。江砚低头看着自己的食指和中指。两个指尖之间烫红了一块,红得发亮,很快鼓起了一个小小的水泡。

  “砚,你的手。”顾衍舟说。顾衍舟放下捂着脸的手,看着他的手指,愣了一下。顾衍舟伸手去拿桌上那杯冰水,推到了他的面前。“你泡一下,你快泡一下。你从来不抽这个的,我不该让你点。”

  江砚把两根手指伸进了冰水里。冰水很凉,凉得那块烫伤一下子缩紧了,疼得更清楚。江砚看着杯子里自己的手指,冰块在手指旁边慢慢地转。

  “衍舟,你明天签字的时候,把那个司机也写进去。他叫韩烈,你写他的名字,写你见过他的三次。”江砚说。江砚把手指从冰水里拿出来,在餐巾上擦了擦。江砚站了起来,低头看着他。“三月份那个仓管员,你把你知道的全写上。你怕他,那你就让警察也知道他。这样你进去了,才真的有人看着你。”

  顾衍舟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顾衍舟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点了点头。顾衍舟拿起桌上那部新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砚,我们俩……”顾衍舟说。顾衍舟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顾衍舟把那支快烧完的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算了,不说了。你走吧,砚。替我跟吟枝说一声,那束白玫瑰,我第二天就扔了。”

  江砚看着他,站了好几秒。江砚转过身,推开隔间的门,走进了那条挂满旧船票的走廊。走廊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萨克斯的声音又低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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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点四十分,江砚坐在外滩边上的车里,没有发动。右手的两根手指上,那个水泡已经鼓得发亮,一碰就疼。江砚用左手拿着手机,翻到了沈远樵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了起来。电话里有电视新闻的声音,很快就被调小了。

  “江砚?这么晚了,你打电话来,是吟吟出了什么事?”沈远樵问。沈远樵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点烟嗓的沙哑。沈远樵咳了两声。“她好好的在家里,下午还陪她妈去了一趟花鸟市场。你们两个的事,她不说,我也不问。你有话就直说。”

  “沈叔,她没出事,我打电话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您帮我。”江砚说。江砚看着车窗外江对岸的灯。那些灯一层一层的,亮得很密。江砚的声音放得很慢。“许向晨那边,这一阵子您先别跟他见面。他要是约您喝茶,您找个理由推掉。他公司的账有问题,经侦那边已经在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电视的声音也没有了,像是沈远樵走到了另一个房间。江砚听见一扇门被关上的声音,很轻。

  “许向晨的账有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们公司那个顾衍舟的事,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一点。”沈远樵问。沈远樵的声音压低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沈远樵的呼吸有点重。“江砚,你上回在我书房里,问我那三百万的合同,问得那么细。你那时候就知道了,对不对?”

  “那时候我知道一部分。那份合同,是顾衍舟拿来压您的,背后还有许向晨。”江砚说。江砚把那只烫伤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地抽了一下。江砚的声音很平。“还有一部分,我现在还不能说。我没有证据,说出来您也不会信。等我有了,我第一个来跟您说。”

  沈远樵很久没有说话。电话里只有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慢。江砚握着手机,等着。江对岸有一艘游船拉了一声汽笛,汽笛声从车窗的缝里钻进来,又散了。

  “她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在书房,我不知道她在查什么。”沈远樵说。沈远樵的声音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哑哑的。沈远樵叹了一口气。“灯一开就开到半夜,有一天早上我进去,看见我那个旧保险柜的转盘被人转过。她小时候就这样,有事不跟我说,自己闷着弄。江砚,你跟我说实话,她查的东西,危险不危险?”

  “可能危险,沈叔。所以我才打这个电话。”江砚说。江砚闭了一下眼睛,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烫伤的地方被压得一阵刺疼。江砚的声音还是稳的。“我已经让人在您家门口守着了,白天晚上都有。她去哪里,都有人跟着。您不用跟她说我打过电话。她要查什么,您也别拦她。您只要帮我看着她,每天晚上她回房间睡了,您给我发一个字就行。”

  “好。”沈远樵说。沈远樵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软了一点。“江砚,我女儿是我惯大的,她脾气倔。她要是回去找你,你别跟她犟。”

  电话挂了。江砚把手机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放在那个红绳绕成的小圈旁边。江砚发动了车子,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路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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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虹桥沈家。沈吟枝关上了书房的保险柜。今天下午她去银行打了一沓对公账户的流水,流水上又多出来两笔香港恒岳的钱,一笔是去年十二月,一笔是今年三月。她把这两张流水放在文件袋的最上面,锁好,转乱了密码。

  沈吟枝回到自己的房间,进了浴室。浴室还是她上中学时候的样子,白色的小瓷砖。墙角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洗手台上放着一瓶白茶味的沐浴露,是她大学时候常用的牌子。母亲一直替她买着,一瓶接一瓶地换新的。

  沈吟枝打开淋浴,热水哗地冲下来。她挤了一大团沐浴露在手心里,抹在胳膊上,抹在胸口上。白茶的味道一下子漫开了,淡淡的,有点苦。

  沈吟枝的手掌滑过乳房,泡沫一下子把乳房裹住了,滑滑的。她的掌心擦过乳头,乳头被热水一冲,被手心一蹭,慢慢地挺了起来。她的手往下抹,抹过小腹,抹到了腿间。指尖碰到阴唇,泡沫和热水一起往下淌。

  沈吟枝的手停在胸口上。她闭上眼睛,热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流过眼皮,流过嘴唇。

  [那时候你还用白茶的,后来才换成了柚子。]

  沈吟枝睁开眼睛,把胸口上的泡沫狠狠地冲掉了。她关了水,用毛巾胡乱地擦了擦,套上了一件旧的棉睡裙。睡裙是浅蓝色的,洗得很软,领口有一排小小的贝壳扣,一直扣到胸口下面。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床是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床头靠着墙,床尾对着她小时候的书桌。书桌上还摆着一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布兔子,兔子的眼睛是两颗黑纽扣。

  沈吟枝躺到床上,床板吱的响了一声。她拉过薄被子,盖到腰上,拿起了枕头边上的手机。屏幕上,和他的对话框还停在那两条语音上,语音的旁边,两个灰色的小字,已读。

  沈吟枝把手机的音量调到最小,贴在右耳上,点开了第二条语音。他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低低的,有点哑。我是谁,我还在想。我想好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我想当面告诉你。

  沈吟枝又点了一遍。她把手机压在耳朵上,压得耳廓发烫。语音放完了,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细的风声。

  走廊对面,父亲咳嗽了两声。父母卧室的门关着,咳嗽声隔着两道门传过来,闷闷的。沈吟枝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吸顶灯。

  手机压在胸口上,有一点凉。沈吟枝的胸口一起一伏,手机跟着一起一伏。她把手机拿开,放回枕头边上,屏幕朝下。

  沈吟枝的手没有离开胸口。她的手掌隔着睡裙,盖在左边的乳房上,没有动。棉布底下,乳房是软的,温温的。乳头慢慢地顶了起来,顶着手心,硬硬的一小粒。

  沈吟枝咬了一下嘴唇。她的手掌轻轻地压下去,又松开,压下去,又松开。乳头在棉布底下被压平,又弹起来,蹭着布,蹭得有一点痒。

  沈吟枝换了一只手,捏住了右边的乳头。她隔着睡裙捏着它,用拇指和食指慢慢地搓,搓了一圈,又一圈。乳头越搓越硬,一阵细细的酥麻从乳头往下走,走到了小腹。

  小腹底下热了起来。沈吟枝的两条腿在被子里并了并。大腿内侧贴在一起,贴得很紧。内裤的裆贴着阴唇,她感觉到那里已经有一点潮了。

  [我才摸了几下。]

  沈吟枝把脸往枕头里偏了偏。她的手指摸到了睡裙领口的第一颗贝壳扣,停了一下。走廊里没有声音,父亲的咳嗽停了。

  沈吟枝解开了第一颗扣子。贝壳扣滑过扣眼,凉凉的。她停了停,又解开了第二颗,第三颗。领口敞开了,空调的风吹进来,吹在她的胸口上,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

  沈吟枝把手伸了进去。手指碰到乳房的时候,手是凉的。乳房是热的,乳房一下子缩了缩。她的手掌整个托住了它,托着它慢慢地揉,揉得乳肉从指缝里鼓出来。

  沈吟枝的乳房不大不小,正好被她一只手拢住。乳晕是浅浅的粉色,被她揉得慢慢地皱起来。乳头从中间挺出来,颜色一点一点地变深。她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乳头在床头灯底下翘着,硬得发亮。

  沈吟枝用指尖捏住了乳头。没有隔着布,乳头比刚才更敏感。指尖一碰,她的腰就往上抬了一下。她捏着它轻轻地拉,拉起来一点,又松开,乳头弹回去,颤了颤。

  床板吱了一声。沈吟枝一下子僵住了,手停在睡裙里面,眼睛看着房门。门缝底下亮起了一线光。走廊里有拖鞋走过来的声音,啪嗒,啪嗒,停在了她的门口。

  “吟吟,你睡了吗?我给你热了一杯牛奶,放在门口的小凳子上了。”母亲在门外说。母亲的声音很轻,怕吵醒谁似的。母亲没有敲门。“你这几天晚上老是熬到半夜,喝了牛奶好睡一点。你爸也说你瘦了。”

  “妈,我已经躺下了,谢谢妈。你放着吧,我一会儿起来喝。”沈吟枝说。沈吟枝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小时候被叫起来背课文。她的手还捏着乳头,乳头在她的指尖底下一跳一跳的,硬得发疼。“你早点去睡,别管我了。我明天早上把杯子洗了。”

  拖鞋声慢慢地走远了。门缝底下的那一线光灭了。沈吟枝松开了乳头,手心里全是汗。大腿根却夹得紧紧的,内裤的裆贴着阴唇,湿得更透了。

  沈吟枝把被子掀开了,掀到脚底下。睡裙的下摆盖到她的膝盖,她把一条腿屈起来,脚踩在床单上,下摆就滑到了大腿上。她的另一条腿伸直着,脚趾抵着床尾的木板。

  沈吟枝的手从胸口滑下来,滑过小腹,隔着睡裙按在了腿间。她的掌根压在阴阜上,压得很轻。阴毛在棉布和内裤底下,被压得软软的。

  沈吟枝的掌根慢慢地揉了一圈。底下那一处一下子更热了,热得发胀。内裤的裆贴在阴唇上,湿湿地贴着。她又揉了一圈,腿弯里出了一层薄汗。

  沈吟枝把睡裙的下摆撩到了腰上。白色的棉内裤露了出来。内裤的裆在床头灯底下颜色深了一块,湿出了一个椭圆的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印子,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你看,你又说不想他。]

  沈吟枝的手指勾住了内裤的边。她把内裤往下褪,褪到膝盖,屈着的那条腿抬起来。内裤从脚踝上滑了下去,挂在了另一只脚的脚背上。她没有去管它。

  阴唇露在空气里,凉了一下。沈吟枝用两根手指碰了碰阴唇的外面。那里已经湿了,湿得滑滑的,手指一碰就沾上了一层黏。她把那层黏在阴唇上慢慢地抹开,从下往上抹,一直抹到上面那一颗小小的阴蒂上。

  指尖碰到阴蒂的时候,沈吟枝的腿抖了一下。她咬住了嘴唇,把那一声哼咽回了嗓子里。她的中指按在阴蒂上,按着它,不动,等那一下的酥麻慢慢地散开。

  沈吟枝开始画圈。中指压着阴蒂,一圈一圈地转,转得很慢。阴蒂在她的指尖底下越来越硬,越来越鼓,每转一圈,她的小腹就收一下。

  沈吟枝的另一条腿也屈了起来。两只脚踩在床单上,膝盖往两边分开,一边的膝盖碰到了墙,墙纸凉凉的。单人床太窄,她的腿张不开,只能一边贴着墙,一边悬在床沿外面。

  沈吟枝的手指在阴唇中间来回地滑。她用食指和无名指把两片阴唇往两边分开,中指在中间那道湿湿的缝里,从上往下慢慢地拖。拖到下面,又拖回上面。指尖每一次经过阴蒂,都轻轻地弹一下。

  富良野那天晚上的汤池,竹篱外面有人在说日语。她坐在池边的石头上,浴衣散开着。他在水里看着她,眼睛一下都没有眨。她那天也是这样画圈的,一圈,一圈,画给他看。

  沈吟枝的手指一下子快了起来。她闭上眼睛,汤池里的热气好像又扑到了脸上。水声从她的腿间响了起来,很轻,咕叽,咕叽。手指每画一圈,就带出一点黏黏的声音。

  沈吟枝的另一只手还在睡裙里面,捏着乳头。两只手一上一下,一起动。乳头那里一酥,阴蒂那里就一跳。她的呼吸越来越急,嘴唇张开了,热气一口一口地往外冒。

  单人床又吱吱地响了起来。沈吟枝的腰在床单上一下一下地抬。床板跟着她的腰,吱,吱。她听见了,想停下来,手指却停不住,反而按得更重了。

  沈吟枝把头一偏,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枕套上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是母亲白天刚换的。她张开嘴,咬住了枕套的一角,咬得很紧,牙齿隔着布硌着自己的舌头。

  沈吟枝的中指从阴蒂上滑了下来。指尖滑过阴唇中间那道湿湿的缝,滑到了阴道口。阴道口软软的,热热的,一碰到指尖,就往里吸了一下。

  沈吟枝停在那里。她的指尖抵着阴道口,轻轻地按,按一下,那一圈软肉就缩一下,往外吐出一点水,流到她的指根上。她又按了一下,又是一点。

  [他那天的手指,就是停在这里,等我说进。]

  沈吟枝的另一只手摸到了枕头边上的手机。她把手机翻过来,点开第一条语音,把音量调到最小,塞在枕头和右耳中间,又把那只手伸回了睡裙里。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来,低低的,哑哑的,吟枝,是我。

  沈吟枝的阴道口一下子缩紧了,夹住了她自己的指尖。第一条放完,手机自己跳到了第二条。他说你去哪里,都让孟铮的哥哥跟着你。他说你可以不告诉我,可是你要让他知道。

  沈吟枝咬着嘴唇听着。他的声音每停一下,她的指尖就在阴道口按一下,按得那一圈软肉一张一合。语音放完了,耳边一下子空了。她又伸手点了一遍,从头再放。

  沈吟枝把中指慢慢地推了进去。阴道里又湿又烫,软肉一层一层地裹上来,裹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推进去一个指节,停了停,又推进去一个指节,一直推到了指根。

  沈吟枝咬着枕头,从鼻子里出来一声长长的哼。她的中指在里面弯了弯,指腹贴着阴道前壁。那里有一块粗粗的、鼓起来的地方,指腹一按,她的大腿就猛地夹紧了。

  沈吟枝把手指抽出来一点,又推进去。她的手腕慢慢地动着,手指在阴道里一进一出,每进一次都按一下那块鼓起来的肉。水越来越多,顺着她的手指往外流,流过会阴,流到了屁股底下的床单上。

  安静的房间里,有了一点湿湿的声音。手指每推进去一次,就咕的响一下,抽出来的时候又啧的一声。沈吟枝听着那个声音,耳朵根一下子烧了起来。

  沈吟枝把手指放慢了,慢得几乎不动,那个声音才小了下去。她的鼻子里闻到了自己的味道,淡淡的,有一点腥,混在白茶沐浴露的香味里。被子底下热烘烘的,她的大腿内侧出了一层薄汗,贴着床单,黏黏的。

  沈吟枝的另一只手从睡裙里抽了出来,伸到了腿间。她的食指和中指一起按住了阴蒂,揉了起来,揉得很快。一只手在里面,一只手在外面,两只手一起动。她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绷得像一根弦。

  富良野那天晚上,他把她从石头上抱进水里,热水一下子没到了她的胸口。他贴着她的右耳问,冷不冷。她说不冷,她说你抱紧一点。

  沈吟枝的眼泪一下子从眼角流了出来,流进了枕头里。她没有停,手指在阴道里插得更深了,深得指尖碰到了最里面那一块软软的肉。那块肉被她的指尖一碰,就往回缩了一下,又贴上来,嘬住了她的指尖。

  沈吟枝的腰猛地往上一弓。阴道里一下一下地收,收得很紧,把她自己的手指箍在里面,箍得手指都动不了了。她的手指被那块软肉一下一下地嘬着,嘬得她的小腹一阵一阵地抽。

  走廊对面,父亲又咳嗽了一声。沈吟枝的身子一僵,咬着枕头的牙一下子咬紧了。可是她的手没有停,揉阴蒂的那两根手指按得更重了。阴道里那一下收紧,收得比刚才还狠。

  沈吟枝到了。她的两条腿一下子夹紧,夹住了自己的手腕,脚趾在床单上蜷成了一团。阴道一阵一阵地绞着她的手指,绞一下,往外涌一股热水,涌得她的手心里全是,顺着手腕往下滴。

  沈吟枝咬着枕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的整个人都在抖,肩膀抖,大腿抖,踩在床单上的两只脚也在抖,脚趾一下一下地抠着床单。单人床在她的身子底下轻轻地晃,吱,吱,很小声。

  沈吟枝抖了很久才停下来。她松开了咬着的枕头,枕套上湿了一大块,被她咬出了一圈牙印。她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地喘,胸口一起一伏,睡裙的领口敞着。

  床头灯照在她的胸口上。锁骨下面那一片皮肤,红了,红得一块一块的,从锁骨下面一直红到乳房上面。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红,把手从腿间慢慢地抽了出来。

  手指抽出来的时候,阴道还在轻轻地收,吸了一下她的指尖。沈吟枝的手指湿得发亮,黏黏的水拉着丝,从她的指尖挂到大腿内侧。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混着枕头上太阳的味道。

  沈吟枝的手还停在腿间。她的中指碰了一下阴蒂,只是轻轻地一碰,整个人就像被电了一下,腰猛地一缩,膝盖并了起来。阴蒂肿得发烫,一碰就疼,疼里面又带着一点酸。

  沈吟枝没有把手拿开。她的指腹就那么虚虚地盖在阴蒂上,一动也不动。阴道里又收了一下,又收了一下,一下比一下轻,每收一下,就有一点热水从里面挤出来,流到她的指缝里。

  沈吟枝的小腹一抽一抽的,抽了好几下才慢慢地平下去。她的大腿内侧还在跳,跳得像有一根细细的线在里面扯。她把两条腿慢慢地伸直了,脚后跟蹭着床单,蹭到了床尾。

  沈吟枝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老吸顶灯黑着。她的眼睛还是湿的,眼角的泪干了一半,粘在太阳穴上,痒痒的。

  “混蛋。”沈吟枝说。沈吟枝的声音很小,哑哑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沈吟枝把那只湿湿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按在那片红上。

  沈吟枝躺了一会儿,伸手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她把手指擦干净,又把腿间擦了擦,纸巾一下子就湿透了。她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床单上湿了一块,在她的屁股底下,凉凉的。沈吟枝往旁边挪了挪,挪到床的另一边,床板吱的响了一声。挂在她脚背上的内裤掉到了地上,她也没有去捡。

  沈吟枝拿起了手机。屏幕一亮,照着她的脸,她眯了眯眼睛。对话框还停在那两条语音上,已读两个字小小的,灰灰的。

  沈吟枝点开了输入框。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打了三个字,我想你。光标在想你两个字后面一闪一闪。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沈吟枝又打了一行,你想好了吗。打完以后,她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面,悬了好几秒。走廊对面,父亲的鼾声一下一下地响了起来。

  沈吟枝把那一行也删掉了。输入框空了,光标在最前面一闪一闪。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拉过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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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四日星期五,下午三点十分,罗警官又打来电话。罗警官说顾衍舟上午来了,签了字,材料写了十一页。罗警官说顾衍舟在最后加了两页,写了一个叫韩烈的人,还写了辰星仓库里一个三月份就不见了的仓管员。

  “江总,这个仓管员姓吴,老家在皖南。我们打电话过去问了,他家里人说他三月以后就没回过家,也联系不上。”罗警官说。罗警官的声音比礼拜三沉了很多,翻纸的声音也没有了。罗警官停了一下。“这件事已经不归我们经侦一家管了。江总,韩烈这个名字,你上礼拜是不是就听说过?”

  “我听说过,罗警官。他开车接过我一次,去西郊许向晨的会所。”江砚说。江砚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右手的两根手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江砚的声音很稳。“那辆车是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车尾右边有一道白色的蹭痕。这一个月,它在我家楼下停过好几个晚上。车牌我可以发给你。”

  “你发过来,越快越好。江总,你和你太太,这几天出门都小心一点。”罗警官说。罗警官的声音压低了,压得像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我只能说到这里。”

  电话挂了。江砚把那辆车的照片和车牌,一起发给了罗警官。江砚又把照片转给了孟铮,后面加了一句,从今天晚上起,你和你哥的人,看见这辆车只记时间,不跟,不拦,不靠近。

  五点二十分,孟铮回了一条长消息。孟铮说他哥下午去了临港那间仓库,仓库的卷帘门锁着,门口的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他哥绕到后面,从排气扇的缝里看进去。里面是空的,只有墙角堆着几只大木箱,木箱上贴着运单。他哥没敢进去,拍了照片就走了。

  江砚点开孟铮发来的照片。照片很糊,木箱上的运单看不清字,只看得清最上面一行的两个字母,CX。江砚把照片放大,又放大,看着那两个模糊的字母,想起了阮静姝那间库房里铁架上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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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澜庭十八楼。江砚这几天都回家睡,睡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本出库登记簿,登记簿的旁边放着那个红绳绕成的小圈。戒指在圈里,被台灯照出一圈暖暖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远樵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睡。昨天晚上也是这一个字,发来的时候是一点十分。

  江砚看着那个字,回了一句,谢谢沈叔。江砚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

  车灯关着,车窗黑黑的。车尾右边那道白色的蹭痕,在路灯底下白得很清楚。江砚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给孟铮发了一条消息,它回来了,记时间。

  孟铮很快回了,十一点五十二分,记下了,我和我哥都在街口。江砚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窗前没有动。楼下那辆车也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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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五日星期六,晚上十点五十分,西岸。枝间画廊的仓库在一条老码头路的尽头,是一间旧的船坞改的,屋顶很高。墙上开着一排长条的气窗。沈吟枝用钥匙打开侧门,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一排日光灯嗡嗡地亮了起来。

  孟铎的车停在路口,车灯关着。下车之前,孟铎跟她说,沈小姐,你在里面待多久都行,有什么事你按一下喇叭,我听得见。沈吟枝说好,又说,你别跟进来,我想一个人看。

  仓库里很凉,有一股木头和防潮剂混在一起的味道。一排一排的铁架子从门口一直排到最里面,架子上放着包好的画框,每个画框上都贴着白色的标签。沈吟枝手里拿着那张写着九行红字的白纸,一排一排地往里走。

  九件作品,在画廊的系统里,九件都写着已出库,签收方辰星仓储部。沈吟枝今天下午在系统里又查了一遍出库的照片。照片里的画框,是画廊统一订做的胡桃木框,框角有一个烫金的小小的枝字。

  沈吟枝走到最里面一排,停住了。最下面一层的铁架子上,靠墙放着三只没有标签的木箱。木箱上钉着运单,运单的抬头印着两个字母,CX。

  沈吟枝蹲了下来。她用手机的电筒照着运单,运单上的日期是八月十二日,这个礼拜三,寄件方写着辰星仓储部,收件方写着枝间画廊西岸仓库。签收人那一栏,签的是她的名字。

  那个签名很像她的字,像得连最后那一笔往上挑的样子都一模一样。沈吟枝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手指慢慢地摸了上去,摸到了纸上被笔尖压出来的一道凹痕。

  [礼拜三那一天,我一整天都关在家里的书房里。]

  沈吟枝从包里拿出一把美工刀,把刀片推出来一截。她把刀片插进木箱盖子的缝里,用力一撬,钉子吱地往外退了一点。她又撬了一下,又一下,盖子松开了。

  沈吟枝把盖子掀了起来。箱子里塞着一层白色的泡沫,泡沫底下露出一个胡桃木的画框角,框角上那个烫金的枝字,在电筒的光底下亮了一下。

  沈吟枝跪在水泥地上,把那层泡沫一块一块地拿出来。她拿到第三块的时候,手停住了。气窗外面一阵风灌进来,侧门被吹得哐当响了一声。

  沈吟枝没有回头。她看着箱子里的东西,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了那个她这些天一次都没有拨过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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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五日星期六,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江砚坐在澜庭的沙发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陈屿发来的一份报告。报告的最后一页,陈屿说瀚图那边的原始日志,经侦已经调走了一份完整的拷贝。

  楼下那辆车已经停了两个晚上。孟铮九点钟发来消息,说车里换过一次人,换下来的那个人去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一盒口香糖。

  手机响了。江砚低头一看,屏幕上是三个字,沈吟枝。这是她回家以后,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江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才划开了。江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那边先是一阵很轻的风声,像是在一个很空的地方。风从高高的窗户里灌进来。

  “江砚,是我。”沈吟枝说。沈吟枝的声音很稳,稳得一点都不抖,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电话那头有铁门被风吹得哐当响了一下。“你现在来画廊仓库,西岸那一间,你知道的。我找到了一些东西,我需要你看。别告诉别人。”

  “我现在就过去。你在里面别出来,把门从里面锁上,孟铮的哥哥在外面吗?”江砚问。江砚已经站了起来,一只手去抓茶几上的车钥匙,钥匙碰着那个红绳绕成的小圈,叮的一声。江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吟枝,你等我,我二十分钟就到。”

  “他在外面,车停在路口。你一个人来,别带别人,我只想让你一个人看。”沈吟枝说。沈吟枝停了一下,电话里只有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慢。“你路上开慢一点,我等你。”

  电话挂了。江砚把那个红绳绕成的小圈抓起来,塞进了外套的口袋里。江砚抓起外套,拉开门,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手机又响了,是孟铮。江砚一边按电梯,一边接了起来。

  “江哥,楼下那辆车,刚刚开走了,往西岸去了。”孟铮说。

  第18章 刀口

  《第十八集 刀口》

  八月十六日星期天,零点零二分。江砚的车拐进西岸那条老码头路,车灯照出一排旧船坞的影子。船坞的屋顶又高又尖,一间挨着一间,排到了江边。路的尽头亮着一盏孤零零的路灯,路灯底下停着孟铎那辆灰色的越野车。

  江砚把车停在越野车后面,熄了火。孟铎从驾驶座上下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孟铎走到他的车窗边,弯下腰来。

  “江总,沈小姐十点五十分进去的,一直没出来。里面的灯一直亮着,我在这里看得见气窗。”孟铎凑近了小声说。孟铎把烟别到耳朵后面,往路的另一头看了一眼。孟铎的声音压得很低。“孟铮刚才打电话给我,说那辆车往这边来了。可是我在这里守了一个钟头,一辆车都没有进过这条路。”

  “这条路只有这一个口子吗?船坞后面临着江,车开不进去。那人要是来,只能从你眼前过,对不对?”江砚看着路的尽头问。江砚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里的江风一下子扑到脸上,带着一股河泥的腥味。江砚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了。“孟铎,你继续守着路口。孟铮到了,你让他别进来,先绕到船坞后面看一圈。”

  “后面有一条堤,走人可以,车过不去。我让他去看。”孟铎说。孟铎点了点头,又把耳朵后面那根烟拿下来,捏在手里。孟铎看着他。“江总,你自己当心。沈小姐说过,她只想让你一个人进去。”

  江砚沿着船坞往里走,走得很快。脚底下是碎石子路,踩上去沙沙地响。第五间船坞的侧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漏出一线白光。

  江砚的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了那个红绳绕成的小圈。戒指在圈里,被他的手心焐得温温的。江砚握了一下,松开手,推开了那扇门。

  仓库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白得晃眼。一排一排的铁架子从门口排到最里面,架子上的画框都裹着白布。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长长的打包台,台上铺满了纸。

  沈吟枝站在打包台后面,脸朝着门。沈吟枝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头发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沓纸。

  两个人隔着一排铁架子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气窗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白布的边角一下一下地掀起来。

  “你来了,你把门关上,从里面插上插销。”沈吟枝远远地对他说。沈吟枝把手里那沓纸放在台子上,用一只订书机压住。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跟客户谈一幅画的价钱。“孟铎在外面,我知道。你过来,先看东西,别的话等看完了再说。”

  江砚转身插上了插销,又拉了一下。插销有点锈,推过去的时候吱地响了一声。江砚走过那排铁架子,走到打包台的另一边,和她隔着台子站着。

  台子上的东西分成了四堆,每一堆上面都压着一样东西。第一堆压着订书机,第二堆压着一卷胶带,第三堆压着她的手机,第四堆压着一把美工刀。沈吟枝的手指从左往右,一堆一堆地点过去。

  “这一堆是画廊的银行流水,香港恒岳一共打进来九笔,差价一个礼拜之内,全转去了海岚艺术咨询。”沈吟枝指着第一堆说。沈吟枝把订书机拿开,把那沓流水推到他面前。她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灰,是撬木箱时候沾上的。“这一堆是小麦手机里的转账截图。阮静姝转给她的,一件两万,备注都是辛苦了。我让她截了图,也让她把原记录留着。”

  江砚拿起那几张截图,一张一张地看。截图上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山茶花,转账人那一栏写着阮静姝。江砚想起西郊那间库房里,阮静姝的旗袍领口上别着的那枚山茶花胸针。

  “第三堆是什么?你的手机压着的那一堆。”江砚指着第三堆问。江砚把截图放回原处,对得整整齐齐。江砚抬起眼睛看她。“你在电话里说,你找到了一些东西。是这些吗,还是另外的?”

  “第三堆是九件作品的出库照片,系统里调出来的,每一张都有经手人和介绍人。”沈吟枝接着往下说。沈吟枝把手机拿开,露出底下一沓彩色的打印纸。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张,按在台子上。“这是《雪线》,七月六号出的库,介绍人写的是阮。画框是我们画廊订的胡桃木框,框角有一个烫金的枝字。你看清楚这个框。”

  江砚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得很仔细。照片里的《雪线》立在画廊的后门口,雪线以上白得发青,画框的一角,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烫金的字。江砚在西郊那间库房里见过这幅画,画框的一角,当时裹着一截没拆完的气泡膜。

  “我在阮静姝的库房里见过它,七月底,它斜斜地靠在最里面的墙角。”江砚盯着那张照片说。江砚把照片放下,手指还按在那个烫金的字上。江砚的声音低了一点。“吟枝,第四堆是什么?你用刀压着的那一堆。”

  沈吟枝没有马上回答,咬了一下嘴唇。她绕过打包台,走到最里面那排铁架子底下,蹲了下来。江砚跟了过去。

  最下面一层的铁架子上,靠墙放着三只木箱。三只箱子的盖子都撬开了,斜斜地搭在箱沿上。箱子里塞满了白色的泡沫,泡沫中间立着三个胡桃木的画框。

  沈吟枝伸手掀开了第一只箱子里的泡沫,泡沫沙沙地响。泡沫底下,《雪线》露了出来。雪线以上还是白得发青,那道灰白的山脊,还是斜斜地横在画面中间。画框的一角,裹着一截没拆完的气泡膜。

  江砚蹲在她旁边,看着那截气泡膜。气泡膜上有一个被手指按瘪的泡,和他在西郊看见的一模一样。

  “另外两只箱子,是赵老师的另外两幅,《白露》和《寒汀》。辰星前年和去年买走的,合同上写着已交付。”沈吟枝蹲在箱子边说。沈吟枝把泡沫一块一块地放回去,放得很仔细,怕蹭到画。她的声音还是很稳。“九件作品里的三件,现在躺在我自己的仓库里。运单上写着这个礼拜三送到,签收人那一栏签的是我的名字。我那天一整天都关在家里的书房里,我连门都没出。”

  江砚看着那只运单,没有出声。运单上的签名歪歪地往上挑,像极了她的字。江砚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签名,纸面上有一道被笔尖压出来的凹痕。

  “还有一样东西,在雪线那只箱子的最底下,用一个文件袋装着。”沈吟枝转过身来说。沈吟枝站起来,走回打包台,从美工刀底下抽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她把文件袋递给他,手指有一点抖。“你自己打开看。我看了一遍,看完以后在这里坐了半个钟头,才给你打的电话。”

  江砚接过文件袋,绕开了上面的白线。文件袋里是一张营业执照的副本,一张身份证的复印件,还有一枚用塑料袋包着的公章。

  营业执照上的公司名字,是海岚艺术咨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印着三个字,沈吟枝。身份证复印件上是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扎着马尾,比现在年轻好几岁。

  江砚把那张身份证复印件翻过来,凑到灯底下。复印件的背面,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写着画廊工商备案用,复印三份。那是小麦的字,江砚在出库登记簿上见过很多次。

  “这是我开画廊那年交给小麦的身份证复印件,一共三份,备案用掉了两份,还有一份,放在办公室的文件柜里。”沈吟枝一字一句地说。沈吟枝靠在打包台的边上,两只手撑着台沿。她的指关节撑得发白。“有人拿了这一份,用我的名字开了海岚。辰星的钱从香港进来,从我的画廊转到我名下的海岚。画还在我的仓库里,从来没有交出去过。江砚,你告诉我,警察要是先找到这里,他们会怎么看我?”

  江砚把那几样东西装回文件袋里。他的手指碰到那枚公章,塑料袋凉凉的,公章的边角硌了一下他的掌心。

  “他们会以为是你自己卖了画,又自己收了钱,从头到尾就是你一个人在洗钱。”江砚想了一会儿才说。江砚把文件袋放在打包台上,放在第四堆的位置上,又把美工刀压了回去。他的声音很平。“许向晨把画从临港挪到你这里,就是这个意思。顾衍舟礼拜五签了字,他知道辰星那条线保不住了。他要在警察顺着线摸过来以前,先把一个人摆在线的最末端。”

  “那个人是我。我爸签了他的三百万合同,我的画廊过了他的钱,我还嫁给了你。”沈吟枝接过他的话说。沈吟枝笑了一下,那个笑在日光灯底下很难看。她的眼圈红了,可是没有哭。“他选得真好。我要是被抓了,我爸会去求他。你会去求他,谁都得去求他。”

  江砚没有说话。江砚绕过打包台,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靠在台沿上。两个人的胳膊离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往旁边挪。

  “明天早上九点,我们一起去找罗警官,把这四堆东西和这三只箱子全交上去。”江砚侧过脸对她说。江砚看着那三只木箱,木箱上的运单在灯底下白得刺眼。他把话说得很慢。“东西要在你手里交出去,从你嘴里说出来。这样它就是你报的案,跟他摆好的那个样子正好反过来。今天晚上,我们先把每一样都拍下来,发给罗警官,再发一份给孟铎存着。如果有人想动这些东西,起码还有两份在别人手里。”

  “我已经拍了,拍了一百一十七张,还没发出去。”沈吟枝低着头小声说。沈吟枝从台子上拿起自己的手机,解开锁,递给他。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很快就缩了回去。“我想等你来了再发。我想让你先看见,看见是我自己找到的。”

  江砚接过她的手机,手机还是热的。相册里一张一张都是今晚拍的,流水,截图,照片,木箱,运单,营业执照。每一张都拍得端端正正,边角都对齐了。

  江砚把手机还给她,点了点头。江砚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着台子上的四堆东西和那只文件袋,又拍了十几张。他打开和罗警官的对话框,把照片一张一张地发了过去。最后一张发出去,屏幕上显示零点三十一分。

  沈吟枝也把她那一百一十七张照片,发给了孟铎。发送的进度条走得很慢,仓库里的信号只有一格。两个人都低头看着手机,谁也没有提那两条语音,谁也没有提书房,没有提戒指。

  进度条走到了头。沈吟枝把手机放在台子上,抬起头来看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后墙那边,卷帘门哗啦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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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帘门从底下慢慢地升起来,升到半人高,停住了。江风从门底下灌进来,吹得铁架子上的白布哗哗地翻。门外是黑的,黑里有一个人弯着腰,从门底下钻了进来。

  那个人直起身子,站在日光灯底下。他个子不高,很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夹克的拉链拉到胸口。他的嘴在动,一下一下地嚼着口香糖。他的左耳廓上有一片皱皱的皮,颜色比脸上的皮深,在灯底下发亮。

  他的右手垂在腿边,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有一巴掌长,刀刃在灯底下白了一下。

  一股汽油味飘了过来,又冲又呛。那股味道混在江风的河泥味里,一下子钻进了江砚的鼻子。

  巷口那盏路灯,又黄又暗,灯罩上落满了死飞蛾。那个人从背后贴上来,身上就是这股汽油味。刀进来的时候是凉的,后来才烫。

  江砚伸手抓住了沈吟枝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身后一拽。沈吟枝被他拽得撞在他的背上,手撑住了他的后腰。江砚往前站了半步,把她整个挡在了打包台和自己中间。

  “江总,沈小姐,这么晚了还在加班。”韩烈慢吞吞地开口说。韩烈把口香糖换到另一边嚼,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的眼睛在台子上扫了一圈,扫过那四堆纸。“许先生想要那几张纸。你们把台子上的东西装进那个文件袋,放在地上,往后退三步。我拿了就走,谁都不用受伤。”

  “韩烈,那几张纸,我十分钟以前已经拍了照,发给了经侦的罗警官。你现在拿走原件,许向晨也跑不掉。”江砚盯着他的眼睛说。江砚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他的手背在身后,一直握着沈吟枝的手腕。“你拿着刀进来,事情就跟纸没有关系了,是你自己的事了。你把刀放下,从哪里进来的就从哪里出去,我当你今天晚上没来过。”

  韩烈笑了一下。韩烈的笑只在嘴角,眼睛一点都没动。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的一声。

  “你发了照片,警察明天来,看见的是一个空仓库,几张照片能顶什么用?”韩烈歪了一下头问。韩烈的刀尖往上抬了一点,指着打包台。他的口香糖嚼得慢了下来。“许先生说了,江总是聪明人。可是江总,聪明人一般活不长,你比我清楚。”

  沈吟枝在他背后,手指一下子攥紧了他外套的后摆。她的呼吸贴着他的后背,又急又短。江砚感觉到她的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胛骨上,抵得很重。

  “你拿走纸,再把这三只箱子烧了。你身上这股汽油味,是从车里的油桶上沾来的,对吗?”江砚紧接着又问了一句。江砚盯着他手里的刀,刀尖离他不到两米。江砚的声音还是平的。“你烧了箱子,许向晨摆在这里的东西也没了。你回去怎么跟他交代?他要的到底是纸,还是我们两个?”

  韩烈的眼睛动了一下,往侧门那边瞟了瞟。韩烈的口香糖停住了,腮帮子鼓着,没有再嚼。

  “江总想得太多了。”韩烈冷冷地笑着说。韩烈又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垂下来,对着江砚的腰。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沈小姐,你自己出来,把纸拿给我。你一直躲在他后面,我就只能先让开他了。”

  沈吟枝的手松开了他的外套。江砚感觉到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挪出了他的身后。江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来,拽得她一个趔趄撞在台沿上。

  韩烈就是在这时候扑过来的。

  他的刀是冲着沈吟枝去的。江砚的右手在自己左边胸口底下按了一下,按得很快。江砚往左边一侧身,侧到了她的前面。刀从下往上划过来,划开了他的外套,划开了他的衬衫,从他左边胸口底下拖了过去。

  江砚先感觉到的是凉。一道细细的凉,从左边第四根和第五根肋骨中间拉过去,拉得很快。接着才是烫,烫得像有人在那里按了一块烧红的铁。

  [又是这里。]

  江砚没有倒。江砚伸出右手,一把攥住了韩烈握刀的手腕。韩烈的手腕又粗又硬,像一截铁棍,往回抽的力气大得吓人。江砚的手被他拖着往前走,脚底下一滑,膝盖磕在了水泥地上。

  沈吟枝尖叫了一声,叫得嗓子都破了。她抓起台子上的订书机,朝韩烈的脸砸了过去。订书机砸在韩烈的额角上,弹到地上,摔开了,订书钉撒了一地。

  韩烈骂了一句,甩开了江砚的手。韩烈的刀又举了起来,刀刃上挂着血。

  卷帘门底下,一个人影猫着腰钻了进来,钻进来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个人手里拎着一把大扳手,扳手在灯底下黑沉沉的。

  孟铮从韩烈的背后冲了上来。孟铮的扳手抡圆了,砸在韩烈握刀的那只手腕上,砸得骨头咔的一声。刀从韩烈的手里飞了出去,当啷一声落在水泥地上,滑到了铁架子底下。

  韩烈嚎了一声,转过身去扑孟铮。孟铮扔了扳手,一头撞进他的怀里,两个人一起砸在地上。孟铮翻身骑在他背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腰,把他那只断了的手腕反拧到背后。

  “别动,你再动一下,我把你另一只手也废了!”孟铮吼道。孟铮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压着韩烈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在水泥地上。“哥!哥你进来!报警,叫救护车,江哥被捅了!”

  侧门那边,插销被人从外面撞得哐哐响。沈吟枝跑过去,拉开了插销。孟铎冲了进来,手里举着手机,一边跑一边报着地址。

  江砚还跪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外套左边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底下的衬衫红了一大片,红得发黑。血从口子里往外渗,渗得很快,顺着他的腰往下流,流进了裤腰里,热乎乎的。

  沈吟枝扑了过来,跪在他面前。她一把扯开他的外套,看见了那片红,脸一下子白了。她把连帽衫的袖子拽下来,团成一团,两只手死死地按在了那道口子上。

  “你别动,你听我的,你这次给我活着。”沈吟枝咬着牙对他说。沈吟枝的声音在抖,手却按得很稳,按得他疼得吸了一口凉气。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掉在他的手背上。“你躺下来,慢慢地躺。你靠着我,别自己用力。我按着,你什么都别管。”

  江砚被她扶着,慢慢地躺了下来。他的后脑勺枕在她的大腿上,大腿在发抖,抖得他的头也跟着一颤一颤的。日光灯在他头顶上嗡嗡地响,白得晃眼。

  “吟枝,伤口不深,我自己感觉得到。刀是斜着划过去的,没有扎进去。”江砚喘着气对她说。江砚抬起右手,想去摸她的脸。手抬到一半,看见自己满手是血,又放了下来。他喘了一口气,才接着往下说。“你别怕,你按着它就行。你按得越紧,它流得越慢,等救护车来了,你再松手。”

  “你闭嘴,你少说话,说话也会流血。”沈吟枝带着哭腔说。沈吟枝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了他的额头。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你说过你上一次是一个人躺在巷子里。这一次不是了,我在这里,你听见没有?”

  江砚看着她。她的脸倒着悬在他的上面,马尾散了一半,几缕头发垂下来,扫着他的眉毛。江砚点了点头,点得很轻。

  孟铮还压在韩烈的背上,一动也不敢动。韩烈的脸贴着地,嘴角流着血,口香糖掉在了水泥地上,粘着一层灰。韩烈不再挣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孟铎找来一卷打包用的胶带,蹲下去,把韩烈的两只脚踝缠了好几圈。孟铎又从铁架子底下,把那把刀勾了出来,用一块白布包住,放在了打包台上。

  “江哥,你撑住,救护车说八分钟就到。”孟铮压着韩烈喊道。孟铮扭过头来看他,看见他身子底下那一摊血,眼睛一下子红了。孟铮的嘴唇抖了好几下。“我说过我欠你一条命,现在还了一半。还有一半,你得活着让我还。”

  “孟铮,你那一扳手,砸得正好。你砸的是他的手,没有砸他的头。”江砚吃力地对他说。江砚侧过脸去看他,看见了他手背上蹭破的皮,还有他压着韩烈的那条膝盖。江砚的嗓子有点干。“你记着,你今天晚上做的事,是救人。警察来了,你就这么说,一个字都不用改。”

  孟铮咬着牙,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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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点五十二分,救护车开进了老码头路。蓝色的灯光从侧门的门缝里,一下一下地扫进来,扫在铁架子的白布上。两个穿白大褂的急救员,抬着担架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警察。

  一个急救员蹲下来,要接过沈吟枝按着的那团袖子。沈吟枝没有松手。急救员看了她一眼,没有硬抢,拿出一包纱布,从她的手指缝里一点一点地塞了进去。

  “你把手慢慢地往外抽,我这边压住了你再松。你压了这么久,手都僵了,一下子松开会抖。”急救员说。急救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声音不高,手很快。她的手掌覆在沈吟枝的手背上。“好,慢慢地,就这样,好了。你是家属吧?你跟着上车,坐在他头那边。”

  救护车的车厢里很窄,灯光白得发青。江砚躺在担架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左边胸口底下压着一大块纱布。急救员把一根管子,扎进了他右手的手背,一袋透明的药水挂在头顶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沈吟枝坐在他头边的折叠凳上,膝盖抵着担架床。她的两只手又按了上去,按在急救员的手旁边,按着那块纱布。她的手上全是血,血干在指缝里,干成了一道一道暗红的纹路。她的连帽衫前襟上也是血,袖子少了一只。

  车开起来了,开得很快,车厢一晃一晃的。每晃一下,沈吟枝的手就跟着按紧一下。

  “你冷不冷?你的手好凉,我摸着你的手是凉的。”沈吟枝凑近了他问。沈吟枝腾出一只手,摸了一下他放在毯子外面的左手。她的手指也是凉的,凉得发抖。“你别睡着,你看着我。你跟我说话,说什么都行,你说那两条语音也行。”

  “你听了几遍,那两条语音?”江砚歪过头来问她。江砚看着她,车顶的灯照得她的脸很白,眼睛底下有两道被手背抹花的血印子。他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你说实话,我现在受了伤,你不能骗伤员。”

  “听了很多遍,我没数。”沈吟枝哽着嗓子说。沈吟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去擦,一直按着纱布。她的声音哑了。“江砚,你剩下那一半,你想好了没有?你说你要当面告诉我,你现在就在我面前。”

  江砚的嘴唇动了动。急救员拿出一个氧气面罩,扣在了他的脸上,面罩里一下子起了一层白雾。江砚隔着那层白雾看着她,抬起左手,握住了她按在纱布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黏黏的,全是他的血。江砚握着它,握得很紧,一直握到车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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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点四十分,市六院的急诊室。沈吟枝站在洗手池前面,水龙头开得很大。她的两只手伸在水底下。水流过她的手指,冲下来的时候是粉红色的,流进下水口里,打着旋。

  沈吟枝挤了一大团洗手液,搓手心,搓手背,搓指缝。指缝里的血干成了硬硬的一层,搓了好几遍才搓下来。她的指甲缝里还是红的,她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去抠,抠得指甲边上破了皮。

  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发青,眼睛肿着,脸颊上有两道干掉的血印子。沈吟枝看着那两道印子,捧起水,把脸埋了进去。

  处置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着蓝色口罩的年轻医生走了出来,口罩拉到下巴底下,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沈吟枝关了水,手也没擦,快步走了过去。

  “你是江砚的家属?他的伤口已经缝好了,一共缝了七针。”医生说。医生把单子递给她,用笔尖在上面点了一下。医生的声音很平,听得出来已经熬了一整夜。“刀口有九厘米长,好在是斜着划过去的,划开了皮和皮下面那一层肉,没有伤到里面。他失了一点血,要输一袋液,留院观察两三天。如果这两天不发烧,伤口不红肿,就没有大事。”

  “他会不会疼?我刚才在外面,一直没听见他叫。”沈吟枝急急地追问。沈吟枝接过单子,单子被她湿湿的手指捏出了两个水印子。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他是不是忍着?他就是这样的人,疼了也不说。”

  “打了麻药,现在不疼,等麻药过了会疼一阵,我给他开了止疼的。”医生说。医生看了她一眼,看了看她那件少了一只袖子的连帽衫,语气软了一点。“你那只袖子按得好,按得很紧,我们来之前血没流太多。你去他床边坐一会儿吧,他一直在问你去哪里了。”

  观察室里有六张床,用浅绿色的帘子隔开。江砚躺在靠窗的那一张,身上盖着白被子,左边胸口底下鼓着一块纱布。他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是白的。眼睛却睁着,一直看着帘子的开口。

  沈吟枝掀开帘子走进去,脚步很轻。江砚看见她,眼睛动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

  “你把手洗干净了,你的手刚才全是红的。”江砚一看见她就说。江砚的声音很轻,带着麻药过后的那种飘。他把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往她那边挪了挪。“你坐,你别站着。你站着,我老得仰着头看你。”

  沈吟枝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凳子很矮。她没有去握他的手,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床沿上,离他的手指差一点点。她的手指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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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点四十分,走廊里响起一阵很急的脚步声。帘子被人一把掀开,沈远樵站在那里,身上套着一件没扣扣子的薄外套,里面是睡衣,脚上穿着一双拖鞋。孟铎跟在他身后,朝沈吟枝点了一下头,又退了出去。

  沈远樵看见女儿连帽衫上的血,整个人晃了一下,一只手扶住了帘子的铁杆。沈吟枝站了起来。

  “爸,血是他的,我一点事都没有。”沈吟枝快步迎上去说。沈吟枝走过去,扶住了父亲的胳膊。父亲的胳膊在睡衣底下抖得厉害。“你看,我手脚都好好的。是他挡在我前面,那个人的刀是冲我来的,他挨了这一下。”

  沈远樵没有说话。他看着女儿,又看着病床上的江砚,看着那块鼓起来的纱布。他的嘴唇抖了几下,抬手抹了一把脸。

  “江砚,你给我打电话的那天晚上,你说可能危险。我以为你说的危险,是有人去画廊闹,是有人往家里寄东西。”沈远樵说。沈远樵在床尾站着,两只手攥着床尾的铁栏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没想到是刀。我要是知道是刀,我把她锁在家里,我也不让她出门。”

  “沈叔,您锁不住她的,您自己说过,她脾气倔。”江砚躺在病床上说。江砚想撑着坐起来一点,沈吟枝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只好躺着,侧过脸去看沈远樵。“今天晚上那个人,就是许向晨身边开车的那个,叫韩烈。他已经被警察带走了,手腕断了,跑不了。沈叔,您这几天哪里都别去。许向晨的人要是给您打电话,您一个都别接。”

  沈远樵慢慢地松开了栏杆,手心里全是汗。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女儿,看了很久。

  “吟吟,你在书房里查的,是不是许向晨?”沈远樵问。沈远樵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低得只有帘子里面的三个人听得见。他的眼睛红了。“你把我的保险柜打开过,我那天早上就知道了。你看见了那份合同,对不对?”

  “我看见了,爸,砚行咨询那一栏只盖了一个章,连个签字都没有。”沈吟枝咬着嘴唇说。沈吟枝看着父亲,眼睛也红了,可是声音很稳。她往前走了一步。“我一直想问你,你签那三百万的时候,知不知道许向晨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他要用这份合同压江砚,压我们家?”

  沈远樵在塑料凳上坐了下来,坐得很慢,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的老年斑,在白光底下一块一块的。

  “合同是许向晨介绍来的。他说砚行是江砚的公司,签了,钱转一圈,算是两家人提前走动走动,以后都是一家人。”沈远樵过了很久才说。沈远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当时觉得不对,可是地产那边资金紧,他答应我下半年帮我拉一笔贷款。我就签了。吟吟,爸那时候想的是贷款,没想到别的。爸签字的时候,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沈吟枝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帘子外面,有一个护士推着推车走过去,推车的轮子咯噔咯噔地响。

  沈吟枝在父亲旁边蹲了下来,膝盖碰到了父亲的拖鞋。她伸出手,握住了父亲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爸,明天早上,你跟我们一起去找警察。你把你刚才跟我说的,原原本本地跟警察再说一遍。”沈吟枝握着他的手说。沈吟枝仰着脸看着父亲,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你说了,那份合同就变成了许向晨骗你的证据。你不说,它就一直是一块石头,压在我们家头上。爸,你签的时候没有问为什么。你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沈远樵看着女儿,看了很久。他点了点头,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摸到了她发梢上一块干掉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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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点零五分,经侦总队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的窗帘拉了一半,长桌上摆着一排一次性纸杯。沈吟枝坐在长桌的一边,换了一件孟铎去便利店买来的白T恤,T恤的领口还带着折痕。她的那件连帽衫装在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放在桌子的另一头。

  罗警官坐在她的对面,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戴着一副老花镜。他的手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上开着照片,是她昨夜发来的那一百一十七张。沈远樵坐在她旁边,换了一件衬衫。衬衫的领子没有翻好,一边压在了里面。

  “沈小姐,你先从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说起。你说慢一点,我们这边有人记。”罗警官说。罗警官推了推老花镜,看着她的眼睛。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跟一个来串门的晚辈聊天。“你说到哪一张单子,就告诉我是第几张照片,我好对着看。你要是累了,就停下来喝口水,我们不赶时间。”

  沈吟枝点了点头。她把手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叉握着,握得指节发白。

  “八月六号,我从画廊抱回了一箱东西,是过去三年的出库单、合同和银行回单。从七号晚上开始,我在我爸的书房里一张一张地对,对了四个晚上。”沈吟枝深吸了一口气说。沈吟枝看着桌上的纸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她的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洗不掉的红。“我对出来九件作品,买家都是辰星,价钱都是市价的三到五倍。第一张是第十二号照片,赵青禾老师的那一幅,拍卖行同年同尺寸的落槌价,是八十六万,辰星付了三百四十万。”

  罗警官在电脑上点开了第十二号照片,看了一会儿,朝旁边记笔录的小方点了点头。小方的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响得很急。

  沈吟枝一直说了一个多钟头。她说到小麦的十八万,说到海岚,说到成都那间展厅里电钻的声音。她说到那三只木箱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伸手去拿桌上的纸杯。纸杯里的水晃了出来,洒在了桌面上。

  沈远樵抽了一张纸巾,替她把桌上的水擦了。他把纸巾团起来,攥在手里,没有说话。

  “昨天夜里那个人进来的时候,我站在我先生后面。他的刀是冲着我来的,我先生侧过身子,挡在了我前面。”沈吟枝停了一下才说。沈吟枝的嘴唇抖了一下,她咬住了,咬了好几秒才松开。她把两只手按在了桌面上。“罗警官,我想知道,那三只箱子要是没被我发现,你们哪一天会找到它们?找到以后,你们会怎么想我?”

  “我们会先查你,这是规矩。查到最后,我们也会查到许向晨,就是要多走很多弯路。”罗警官说。罗警官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了回去。他看着她,语气软了一点。“沈小姐,你先发现了,先拍了照,先交了上来。这样你就是报案人,是证人。你做的这些,比你自己想的要紧。”

  笔录打印出来,一共十四页。小方把它推到她面前,又递给她一支笔。沈吟枝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名的地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手在抖。沈字的那一点写歪了,歪到了格子外面。沈吟枝看着那个歪掉的字,把笔放下,又拿起来,跟小方说,我能不能再签一遍。

  小方又打了一页最后的签字页。沈吟枝把左手压在右手的手腕上,压住了,一笔一划地重新签了一遍。这一遍,那个沈字端端正正地落在格子里。

  十一点二十分,小麦和她母亲来了。小麦的母亲瘦瘦小小的,头发花白,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扶着女儿的胳膊。小麦一进门就看见了沈吟枝,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沈姐,我听孟哥说了,说你们昨天晚上出事了。江总他怎么样了,他要不要紧?”小麦问。小麦松开母亲的胳膊,快步走过来,走到一半又停住了,不敢再往前。她的手里攥着手机,攥得手指发白。“我把那十八万的记录都带来了,一分钱都没动过。沈姐,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他缝了七针,在医院躺着,不要紧。”沈吟枝迎上去对她说。沈吟枝站起来,走过去,把小麦拉到自己刚才坐的椅子上。她又转身扶着小麦的母亲坐下,替她倒了一杯水。“小麦,你不用照我说的说,你照你自己做过的说。你做过什么,就说什么。你没做过的,一个字都别认。阿姨,您别担心,我在外面等她。”

  沈吟枝走出了会议室,轻轻地带上了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一棵很大的香樟树。她靠着窗台站着,拿出手机,打开和江砚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她八月九号晚上发的那一句,替我给孩子包一个红包。沈吟枝打了一行字,我签完了,签了两遍。她看了看,按了发送。

  对话框上面很快出现了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那行字跳了好几秒,停了,又跳起来。最后跳出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我等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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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点二十分,住院部九楼的一间双人病房。另一张床空着,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江砚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左边胸口底下贴着一大块纱布,纱布的边上用胶布粘得严严实实。窗外的太阳很大,照在白墙上,白得刺眼。

  沈吟枝和沈远樵一早就跟着孟铎去了经侦,罗警官在那边等着他们。病房里只有一个警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四十来岁,剃着平头,自我介绍说姓杜,是刑侦支队的,昨天夜里的案子归他管。

  “江先生,韩烈今天早上七点开始交代,交代到九点半。我先跟你说他认下来的部分,你听听,有没有跟你知道的对不上的地方。”杜队长说。杜队长翻开本子,用手指压着其中的一页。他说话不快,每一句都说得很清楚。“他说八月十二号那天,许向晨让他把临港仓库里的三只木箱,挪到西岸沈小姐的仓库里去。那一排船坞是他妹妹那家物业公司管的,钥匙他都有。运单上的签名,是阮静姝库房里的一个人,照着沈小姐的字描的。”

  “那个文件袋呢?海岚艺术咨询的营业执照,还有我太太的身份证复印件,是谁放进去的?”江砚问。江砚把身子往上挪了挪,伤口被扯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头。他的声音很平。“那枚公章,也是韩烈放的吗?”

  “文件袋是许向晨亲手交给他的,让他塞在最底下那只箱子里。海岚是两年前注册的,用的就是沈小姐那张复印件。”杜队长说。杜队长合上本子,看着江砚。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熬夜熬出来的血丝。“昨天晚上,他本来是去拿那几张纸的。许向晨让人盯着沈小姐,知道她这个礼拜跑了三趟银行,又去问了助理。他车里的后备箱里,有两桶汽油。”

  “他想拿了纸,再把仓库烧掉。那三只箱子烧了,许向晨自己摆的东西也没了。”江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江砚看着杜队长的眼睛,等着他往下说。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地收拢了。“杜队长,他要烧的到底是纸,还是人?”

  杜队长没有马上回答,转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门关着。他把椅子往床边拉近了一点,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他说许向晨七月底跟他交代过一句话。如果有人顺着《雪线》那条线,查到辰星的账上,不管是谁,让他去处理。”杜队长说。杜队长的声音压低了,压得很沉。他把本子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他说处理两个字,是许向晨的原话。他本来以为要处理的是你,查账的人一般是你这样的。昨天晚上看见沈小姐一个人进了仓库,他才知道,要处理的是她。”

  江砚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太阳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晃出一片白光。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响成了巷口那盏路灯的电流声。

  [上辈子,查到那条线的是出狱三个月的我。这一次时间提前了,他等的人换成了她。]

  “他还交代了别的吗?三月份辰星仓库里那个姓吴的仓管员,他认了没有?”江砚想起了一个人问。江砚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杜队长。他的嗓子有点干,咽了一下。“顾衍舟在材料里写过这个人,经侦那边应该已经转给你们了。”

  “这个人他一句都不肯说,问到他就闭嘴,嚼口香糖。可惜口香糖我们收走了。”杜队长说。杜队长站了起来,把本子塞进了夹克的口袋里。他看着江砚胸口那块纱布。“江先生,你好好养伤。许向晨那边,我们和经侦一起在办。昨天夜里你发给罗警官的那些照片,帮了大忙。”

  ---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罗警官打来了电话。罗警官说许向晨订了下午一点十分飞香港的航班,十二点二十分,在浦东机场的安检口被拦了下来,现在已经带回去了。罗警官说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律师,律师一路都在打电话。

  “许向晨在安检口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杯咖啡。我们的人过去,他把咖啡放在安检的托盘上,说了一句,年轻人。”罗警官说。罗警官那边很吵,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他的声音却很松,是这一个月里最松的一次。“江总,你太太和她父亲,上午在我这里坐了两个钟头,三只箱子我们已经拉回来了。沈老先生说的那份合同,我们也拿到了原件。”

  “罗警官,阮静姝那边呢?她会不会也跟着许向晨一起被带走?”江砚问。江砚看着病房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窗外走廊上有护士推着推车走过去。他的手指按在纱布的边上。“她给过我一个人的名字,就是韩烈。她要是愿意说,她知道的比谁都多。”

  “她今天下午三点会来我这里,说是自己来的,带着律师。”罗警官说。罗警官停了一下,翻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是以证人的身份来的,她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江总,你的伤不碍事吧?你太太在我这里做笔录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签字签了两遍才签好。”

  下午四点,顾诗曼打来了电话。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喊口令,有拳套打在沙袋上的闷响,一下,一下。顾诗曼走了几步,关上了一扇门,吵声一下子小了。

  “我听孟铮说了,你又替人挨了一刀,挨在左边,缝了七针。”顾诗曼说。顾诗曼的声音很冲,冲得像刚打完一回合,喘气还没喘匀。“江砚,你是不是有毛病?上回在拳馆,你跟我说账要算清楚。你倒好,转头又拿自己的命去算账。”

  “我没事,伤口不深,医生说住两三天就能走。你那边在上课?我听见有人在打沙袋。”江砚说。江砚把手机贴在右耳上,靠着床头,看着窗外那一片白光。他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诗曼,你别过来,医院里人多,嘴也杂。你要是想骂我,你就在电话里骂,我听着。”

  “我不过去,她在,我过去算什么?我又不傻。”顾诗曼说。顾诗曼停了一下,电话里有她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喝完了,她把瓶子往哪里一扔。“我就问一句,她有没有事?那个人的刀,冲的是谁?”

  “冲的是她,她一点事都没有,是她按着我的伤口,一直按到救护车来。”江砚说。江砚低头看着胸口那块纱布。纱布的边上,有一点洗不掉的指印,淡淡的红。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她的一只袖子都按没了,手上全是血,洗了好几遍才洗干净。”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连喘气声都没有了。顾诗曼的呼吸声慢慢地平了下来,平得像一个人站在擂台的角落里,等着下一回合的铃响。

  “那就好,她没事就好。你的命,以后有人管了。”顾诗曼说。顾诗曼笑了一下,那个笑隔着电话,有一点哑。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常的那股冲劲。“你好好养着,养好了,别再往刀口上撞。我挂了,我这边还有十二个学员等着我骂。”

  电话挂了。江砚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白白的,胡子冒出来一层青。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

  下午五点三十分,江砚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号码他认得,是阮静姝的。

  消息只有一行。账我算清了,你也算清你的吧。

  江砚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西郊那间库房,想起她站在《雪线》前面背对着他,旗袍的领口上别着一枚山茶花。他把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屏幕朝上,没有回。

  ---

  晚上七点十分,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孟铮探进半个脑袋,看见江砚醒着,才整个人走了进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黑T恤,右手的手背上贴着两块创可贴,左手拎着一只塑料袋。

  孟铮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桶,又掏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密封袋里装着江砚的钱包和车钥匙,还有那个红绳绕成的小圈。

  “江哥,你的东西,杜队长让我带过来的。外套和衬衫他们留下了,说是要做证物。”孟铮说。孟铮把密封袋递给他,眼睛不敢往他胸口那块纱布上看。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搓着膝盖。“这桶鸡汤是嫂子她妈煲的,下午送到我哥手里,让我给你拎过来。嫂子下午又被叫去经侦补材料,说八点以前过来。”

  江砚接过密封袋,打开封口,把那个红绳绕成的小圈拿了出来。红绳原来是红的,现在有一半变成了暗褐色,硬硬的,是干掉的血。戒指在圈里,银白的戒圈上也沾着一点褐色。

  江砚用拇指搓了搓戒圈,搓了好几下。那一点褐色搓不掉,嵌在了戒圈里面刻字的凹槽里。

  “我拿湿纸巾给你擦一擦吧,我车上有。”孟铮说。孟铮伸手要去拿,江砚把手往回收了一下。孟铮的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行,你自己留着。江哥,我问你一件事,你别嫌我多嘴。”

  “你问,我今天躺着,哪里都去不了,有的是工夫。”江砚朝他点点头说。江砚把那个小圈握在手心里,靠回枕头上。他侧过脸看着孟铮。“你想问什么,你就直接问,你用不着先打招呼。”

  “昨天晚上,他的刀是冲着沈小姐去的。你往左边侧身,正好拿左边去挡。你为什么不拿右边挡?右边离他更近。”孟铮问。孟铮的眉头拧着,眼睛终于落在了那块纱布上。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在卷帘门外面看得清清楚楚。你侧身之前,你的右手往这儿按了一下,按在你后来挨刀的地方。你好像早就知道他要往哪里划。”

  江砚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块纱布。纱布底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疼得很实在,有边有角。他把左手抬起来,手掌轻轻地盖在了纱布上面。

  纱布底下有点热。江砚的手指隔着纱布,摸到了缝线的地方,一道一道的,硬硬的,凸起来一点。

  “上辈子也是这里。”江砚隔了很久才说。江砚的手掌一直盖在纱布上,没有挪开。他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孟铮,我这个地方,疼了很多年。今天它真的挨了一刀,我反倒觉得踏实了。”

  孟铮愣住了。他张着嘴,看着江砚,看了好几秒,又看了一眼床头挂着的输液袋。

  “江哥,你这麻药是不是还没过?什么上辈子下辈子的,你别吓我。”孟铮说。孟铮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他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你要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护士。你别跟我说胡话,我听不懂。”

  “麻药早过了,伤口疼得很清楚。你听不懂没关系,等哪天我想好了怎么说,我第一个跟你说。”江砚轻轻地摇着头说。江砚把手从纱布上拿开,放回了被子上。他看着孟铮,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孟铮,彭四是韩烈带出来的,你知道吧?你六月份要是那一扳手砸下去,砸的是彭四,你现在在哪里?”

  孟铮的笑一下子收住了,嘴角还咧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两块创可贴。

  “我会在里面,蹲个三五年。”孟铮说。孟铮的声音闷闷的,手指抠着创可贴的边。他抠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我哥跟我说过,那天要不是你拦着,我那一下就下去了。江哥,你那天怎么知道我会动手?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的也不多,我知道的那些,都是疼过的。”江砚看着他的手背说。江砚把握着小圈的手松开,摊开在被子上。红绳一半红一半褐,搭在他的掌心里。“你今天那一扳手,砸在了该砸的地方。孟铮,你欠我的,你昨天晚上已经还了。剩下那一半,你去给你哥当个好弟弟,就算还完了。”

  孟铮看着他摊开的手,看着那根红绳。他的眼睛红了,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站了起来。

  “我去给你倒点汤,你中午就没吃东西。护士说你可以喝点汤。”孟铮说。孟铮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鸡汤的香味一下子漫开了。他背对着江砚,拿勺子往碗里舀汤,舀得很慢。“江哥,刚才那句什么上辈子,我当没听见。你以后想说了,我再听。”

  ---

  晚上八点五十分,沈吟枝来了。她已经回家洗过澡,换了一条浅灰色的棉布长裙。头发还有一点湿,披在肩膀上。她的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白茶味,从门口一直飘到了床边。

  孟铮看见她,站起来叫了一声嫂子,拎起空了的保温桶就往外走。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朝江砚挤了一下眼睛,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哒响了一声,很轻。

  病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听得见输液管里的滴答声。隔壁那张空床的床头灯关着,只有江砚这边亮着一盏小小的壁灯,黄黄的,照着半张床。

  沈吟枝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坐。她看着他胸口那块纱布,看了很久,伸出手去,手指停在纱布上面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护士说你今天下午发了一会儿低烧,后来退了。你现在疼不疼?你说实话,你不许骗我。”沈吟枝问。沈吟枝的手指一直悬在那里,指尖轻轻地抖。她的眼睛底下有一片青,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我在罗警官那里签字,签了两遍。我第一遍签的时候,一直在想你那块纱布底下是什么样子。”

  “疼,一跳一跳地疼,跟心跳一个节奏。你把手放下来,放在纱布上。你轻一点,不会疼得更厉害。”江砚老老实实地说。江砚抬起右手,握住了她悬着的那只手腕,慢慢地往下带。她的手腕很细,脉搏在他的指腹底下跳得很快。“你放上来,你自己摸摸,它就是一块纱布。底下缝了七针,缝得很整齐。”

  沈吟枝的手掌落在了纱布上。她的手掌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纱布底下的热透过来,烫着她的掌心,一跳,一跳。

  沈吟枝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床垫往她那边陷了一下,江砚的身子跟着往她那边歪了一点。她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找到了他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了他的指缝里。

  两只手扣在一起,搁在白被子上。她的手心有点潮,凉凉的,指甲修短了,指甲边上还有一点早上抠破的皮。江砚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蹭,蹭过她的指节,一个一个地蹭过去。

  沈吟枝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她的拇指也动了,在他的虎口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又画一个。

  江砚看着她低着的脸。她的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影子,鼻尖有一点红。她领口底下露出来的那一片皮肤,在壁灯底下泛着一层很淡的粉。

  “吟枝,你低一点,我坐不起来,我够不着你。”江砚轻声地对她说。江砚握着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这边轻轻地带了带。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听得见。“你小心我的左边,你从右边过来。你要是不想,你就坐着,我就这么看着你也行。”

  沈吟枝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睛湿湿的。她把身子俯了下来,从右边俯过来,一只手撑在他右肩旁边的枕头上,撑得很稳,一点都没有碰到他的左边。她的头发垂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带着白茶的味道。

  沈吟枝的嘴唇碰到了他的嘴唇。两个人的嘴唇都是干的,起着皮,碰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点糙。她停了停,伸出舌尖,在他的下嘴唇上轻轻地舔了一下,把那层干皮舔湿了。

  江砚张开了嘴。她的舌头探了进来,软软的,热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凉味。他的舌头迎上去,缠住了她的。两个人的舌头慢慢地搅在一起,搅出了一点很轻的水声。

  沈吟枝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她的鼻息喷在他的脸上,又热又急。她撑在枕头上的那只手攥紧了枕套,扣着他的那只手也攥紧了,攥得他的指骨发疼。

  江砚抬起没被她握着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扎着输液的针头。他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碰到了她的耳朵,碰到了她的后颈。她后颈上的皮肤很烫,细细的头发茸茸的,被他的指尖一碰,她的身子就颤了一下。

  沈吟枝吻得更深了,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她含着他的下嘴唇,轻轻地吮,吮一下,松开,又吮一下。她的牙齿碰到了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就挪开了,改用舌尖去舔那个碰过的地方。

  走廊里响起了推车的声音,轮子咯噔咯噔地由远到近。沈吟枝的嘴唇停住了,没有离开,就那么贴着他的嘴唇。推车在门口停了一下,又咯噔咯噔地走远了。

  沈吟枝慢慢地抬起头来。两个人的嘴唇分开的时候,中间拉出了一根细细的银丝,断了,落在他的下巴上。她的嘴唇被吻得红红的,肿了一点,湿湿地亮着。

  她领口底下的那一片粉,已经红了,从锁骨下面一直红到了领口里面。江砚看着那片红,喉咙动了一下。

  “你看哪里?你现在是伤员,你不许看那里。”沈吟枝瞪了他一眼说。沈吟枝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红到了耳朵根。她伸手去拉领口,拉了一下,又松开了,没有再拉。“我刚才在楼下的花店门口站了十分钟,我想好了进来以后先骂你,骂你为什么要往左边侧。我一进来,看见你躺在这里,我一句都骂不出来。”

  “那你现在骂,我听着。你骂完了,再亲我一下,我就当你骂过了。”江砚低低地笑着说。江砚用拇指,擦掉了她下巴上的那一点湿,指腹在她的嘴角停了停。他的嘴唇还是麻的,带着她的味道。“你骂我什么都行。你骂我笨,骂我不要命,你骂我那两条语音只说了一半。”

  沈吟枝没有骂。她又低下头来,在他的嘴唇上碰了一下,碰得很轻,碰完就抬起来了。她把脸埋进了他右边的颈窝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扣着他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

  八月十七日星期一,凌晨三点十分。病房里的壁灯关了,只有门上那扇小玻璃窗,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光。输液袋已经撤了,床头的架子上空空的,挂钩在暗里闪了一下。

  沈吟枝没有回家。她把塑料凳拉到床边,上半身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脸枕着自己的胳膊,脸朝着他。她的头发散在白被子上,有几缕落在他的手背上,痒痒的。

  江砚醒着。伤口疼醒了他,疼得一跳一跳的,跟他的心跳一个节奏。江砚没有动,怕吵醒她,就那么躺着,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肩膀。

  那个红绳绕成的小圈,压在他的枕头底下。江砚把右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它。红绳硬硬的,一半是软的,一半是干掉的血结成的硬壳。戒指凉凉的,他把它攥在了手心里。

  沈吟枝动了一下。她的肩膀缩了缩,鼻子里出来一声很轻的哼,像是做了一个梦。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皱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沈吟枝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她先看见的是白被子,被子上自己的头发。她眨了眨眼,抬起头来,看见他睁着眼睛在看她。

  “你怎么醒着?是不是伤口疼?你疼了为什么不叫我?”沈吟枝问。沈吟枝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她撑着床沿直起身子,脸上被胳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我刚才梦见我们还在那个仓库里,卷帘门一直往上升,一直升,升不到头。”

  “有一点疼,不厉害,疼得我睡不着,就看着你睡。你睡着的时候皱眉头,皱了好几次。”江砚想了一下才说。江砚把攥着小圈的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了被子上,手指一直攥着。他的声音很轻。“你回家去睡吧,这个凳子太硬,你在这里趴一夜,明天脖子会疼。”

  沈吟枝没有回答。她伸出一只手,放在了他胸前的纱布上。她的手指很凉,隔着纱布,一点一点地往下摸,摸到了胶布的边,又沿着胶布的边慢慢地摸回来。

  沈吟枝的手指停在了纱布的正中间。那里鼓起来一点,是缝线底下垫着的那一层厚纱布。她的指尖在那里轻轻地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沈吟枝的眼睛在暗里看着他,亮亮的。门上那扇小玻璃窗透进来的光,落在她的半边脸上,落在她的手背上。

  “你这里现在真的有疤了。以前你老护着这里,我还以为是我想多了。”沈吟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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