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摩情缘加料版】 作者:Yulu [完结]1-3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11-01 16:01 已读19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11月第一周作品集】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11-01 14:44
  第一章 第一次·薰衣草

  # 第一章 第一次·薰衣草

  白噪音机里的溪水声在上午十点准时响起。

  林栖把音量旋钮往右拨了一格。窗外南山方向的云压得很低,楼下那排榕树的叶子一动不动。盐灯已经开了二十分钟,暖橘色的光在白床罩上晕出一个软边的圆。

  按摩房里有一股刚晾干的棉布味,混着昨晚没散尽的一点茶树。她推开窗缝透了两分钟气,又关上,把窗帘拉到只剩一掌宽。

  精油架上五个瓶子按高矮排成一行:薰衣草、甜橙、依兰、茶树、葡萄籽基底油,标签一律朝外。她取下葡萄籽油,倒进玻璃量杯,眼睛盯着液面爬到二十毫升那道刻度线,手腕一收,停住。又取下甜橙,拧开,滴了两滴。

  王阿姨不喜欢薰衣草。第一次来就皱着鼻子说,这味道像她婆婆衣柜里的樟脑丸。

  玻璃棒在量杯里搅了八圈。油面泛起一圈细纹,挂在杯壁上的油线慢慢往下淌,又平了。

  推车下层放着一沓客户记录卡。最上面一张写着:王秀芬,1960年生,退休小学教师。主诉:右肩活动受限。下面是她自己的字,日期、配方、部位、手法,一次一行,挤得很密。最近一行是上周三:右侧冈上肌粘连减轻,外展可至九十度。

  她把卡片翻过来扣在推车上,抽出两条白毛巾,一条对折搭在床尾,一条卷成筒放在床头。

  风铃响了。

  “小林——”

  王阿姨的声音比人先进门。她拎着一个碎花布袋,袋口露出两根带泥的小葱和半截白萝卜,额头上一层细汗,进门就拿手背扇风。

  “刚从菜市场过来,顺路。你快看看我这个肩膀,昨天晚上又不得劲了,抬到这儿就卡住。”

  她把右胳膊往上举,举到和肩膀齐平的地方,眉头一拧,停住了。

  “您先换鞋,别急着抬。”

  林栖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浅粉色的拖鞋,鞋头朝外,摆在王阿姨脚边。王阿姨扶着她的小臂换鞋,手心干燥,指节有些粗大,压在林栖前臂上的力道很实。

  “你这胳膊,”王阿姨顺手捏了一把,“比我那孙子的屁股蛋还硬。”

  “天天用的。”

  “女孩子家,光给别人按,也不知道给自己按按。”

  林栖笑了一下,接过她的布袋挂到门后的衣钩上。葱叶从袋口垂下来,蹭着门板,留下一道淡淡的湿痕。她拿纸巾擦了,把纸团攥在手心里,引着王阿姨进了按摩房。

  “还是侧躺,右边朝上。外套脱了就行,里面那件留着。”

  “晓得晓得,老规矩。”

  王阿姨脱了开衫,里面是一件洗得发软的棉背心。她侧身躺下去,按摩床吱了一声,她“哎哟”了半句,自己先笑了。林栖把卷好的毛巾塞到她颈下,又拉开床尾那条对折的毛巾,盖住她的腰和腿,四边掖平。

  她把计时器拧到“45:00”,按下去。

  精油在掌心里搓了十秒,从凉转温。她把双手覆在王阿姨的右肩上,掌心先贴着,停在那里。老人的皮肤松而薄,底下的肌肉比上周更紧,三角肌后束绷着,冈下肌摸上去有一层发硬的颗粒。

  她的手掌沿着肩胛冈往外推,推到肩峰,再顺着上臂外侧滑下来。滑到肱二头肌的时候,她的指腹停了一下。那里鼓着一条硬索,从肘窝斜着往上,摸上去还带着一点热。

  “您昨天抱孙子了吧?抱了挺久。”

  “哎?”王阿姨把脑袋从毛巾卷上抬起来一点,“你怎么晓得的?他妈妈加班,小家伙十八斤,一下午不肯下地,我一只手抱着,一只手还要冲奶粉。”

  “右手抱的。”

  “对呀,左手要拿奶瓶的嘛。”

  林栖没再接话。她的拇指压进那条硬索的起点,压住,不动。肌肉在指腹下面跳了两跳,抵着她,过了七八秒,慢慢塌下去一层。王阿姨长长地“嘶”了一声,又长长地呼出来。

  “就是那里,就是那里……酸到牙根了。”

  “力度可以吗?”

  “可以可以,你再重点我也受得住。”

  她没有再加力,拇指沿着肌腹往上走,一寸一停,每停一次就画一个小圈。溪水声在两个人之间铺开,盖住了楼下电动车的喇叭。王阿姨的呼吸起初很碎,走到第五个圈的时候,变得又长又匀。

  “小林啊,你今年二十九了吧?”

  “二十九。”

  “还不找啊?”

  “不急。”

  “你们年轻人都说不急。”王阿姨闭着眼睛,嘴却停不下来,“当年你在那个什么会所的时候我就跟我老头子讲,这个小姑娘的手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在擦桌子,她是在找东西。”

  林栖的手顿了半拍,又继续往下推。

  “找什么东西?”

  “我哪晓得,你自己晓得。”

  王阿姨笑起来,笑得肩膀在她掌心下面一颤一颤的。林栖把手掌压得更平,等那阵颤动过去,才把拇指移到冈上肌的位置。那块粘连的地方像一小团揉皱的纸,她用指腹一点一点捻开它的边,从外缘往里捻,捻到中心的时候,王阿姨不说话了。

  她的手掌移到王阿姨的肩胛骨上,从内侧缘往外推。老人的背比年轻人薄,骨头的棱角都在手底下,推的时候要把手指并拢,用整个掌面去贴,力从掌根送出去,到指尖就收住。

  “你这个手啊,热乎乎的。”王阿姨眯着眼,“我老头子的手冬天跟冰坨子一样,一碰我就骂他。”

  “那您让他泡泡脚。”

  “泡了,没用,他那是心冷。”

  王阿姨说完自己先乐了,乐得毛巾卷都歪了。林栖替她把毛巾卷扶正,掌心又回到她肩上。

  计时器跳到“12:30”。她托住王阿姨的右手肘,把那条胳膊慢慢往上抬,抬过肩膀,再往上一点,到额头侧前方的位置。

  “疼就说。”

  “不疼……哎,还能再上去一点。”

  胳膊又上去了一指宽。王阿姨自己“咦”了一声,盯着自己的手看,好像那是别人的手。

  计时器响的时候,林栖正用热毛巾擦掉她肩头残留的油。王阿姨坐起来,把胳膊往上举了三次,一次比一次高,最后一次举过了头顶,手掌在半空里晃了晃。

  “你看你看!”

  “回去别抱太久,左右手换着来。”

  “晓得了,林医生。”

  王阿姨穿好开衫,在接待台扫码付了钱,又把碎花布袋拎过来,从里面掏出那半截白萝卜,往台面上一放。

  “拿着,煲汤。我买多了。”

  “阿姨,不用——”

  “拿着拿着,你一个人住,晚上回去也是凑合。”

  萝卜上还沾着湿泥,泥点子落在接待台的白色台面上。林栖没再推,拿了张报纸把它包起来,放在台子底下。

  王阿姨这才满意了,拎着布袋走了。风铃响了两声,走廊里传来她跟保洁阿姨打招呼的大嗓门,一路远下去,被电梯门截断了。

  林栖回到按摩房,把那张记录卡翻过来,在最后一行下面写:右侧冈上肌粘连明显松解,外展过头顶。右侧肱二头肌长头紧张,疑负重过久,建议左右交替。她写完,又在“外展过头顶”下面画了一道短线,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墨点洇开一个小圆。

  十二点四十,茶室的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

  林栖坐在亚麻灰的布艺沙发上,饭盒放在茶台上,盖子掀开一半。早上蒸的糙米饭已经凉了,上面码着几片白灼菜心和半个卤蛋。她用筷子把卤蛋切成两半,蛋黄的边缘是一圈深褐色,咸味浸得很透。

  手机在茶台上震起来,屏幕上跳出两个字:苏苏。

  她把筷子横搁在饭盒沿上,按了免提。

  “吃了没?”苏苏的声音一出来,就带着一股刚下课的喘,背景里有人在喊“老师我下周还约这个点”,她捂着话筒应了一声,又回来,“我跟你说,下午三点那个,你记得吧?”

  “记得,姓程。”

  “程屿。我学员小周的同事,同一个组的,他是他们组老大。小周跟我讲,这人一年到头肩膀跟焊死了一样,开会的时候脖子都不转,要看人就整个身子转过去。”

  林栖夹起一根菜心,咬了一口,菜梗清脆,在嘴里断成两截。

  “多大?”

  “小周说三十二,项目经理,手底下二十来号人,最近在赶一个什么年度上线。”苏苏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还有,小周说他睡不着,凌晨两三点还在群里回消息。”

  “知道了。”

  “你‘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知道了。”

  “林栖,”苏苏拖长了音,“我们大学同学十年了,你那张脸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你现在在翻白眼。”

  林栖把那半个卤蛋放进嘴里,慢慢嚼。窗外的雾气在玻璃上聚成一颗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在窗框上停住了。

  “我没翻。”

  “好好好,没翻。”苏苏笑起来,笑声大得手机都跟着震,“我就是提一句啊,小周说他长得还挺周正的,个子高,就是不爱说话,一天跟人讲不到十句。”

  “客人。”

  “知道知道,你的铁律,不跟客人有私人关系,我倒背如流。”苏苏那头又有人叫她,她匆匆应着,“我就是怕你给人按到一半,人家一句话都不说,你也一句话都不说,两个人对着干耗六十分钟。”

  “那就耗六十分钟。”

  “还有一件事。”苏苏的声音正经了一点,“小周说,他要是觉得好,可能会固定来。你那个周三下午三点,不是刚空出来吗?”

  林栖的筷子停在半空。周三下午三点,原先是一位做了两年的老客人,上个月搬去了上海。

  “看他自己。”

  “行。反正我是提醒过你了啊,人是我这边介绍过去的,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对,随时跟我说,我让小周去讲。”

  “能有什么不对。”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按。”

  “行,你厉害。晚上我馆里有小班,你要是下班早上来一趟,我给你留了半个芒果。”

  “好。”

  电话挂了。茶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冰箱的压缩机在角落里低低地嗡了一阵,又停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在下午那一栏打了几个字:程,32,睡眠差。打完,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把“睡眠差”删了,重新打了一遍,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林栖把剩下的饭吃完,饭盒拿到水池边冲洗。水从龙头里流出来,先是凉的,过了几秒变得温热。她冲着冲着,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拇指在自己的掌根上按了两下,那里有一块薄薄的硬茧。

  她关了水,把饭盒倒扣在沥水架上。

  两点四十五,她换了床罩。

  上午那条拆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洗衣篮。新床罩从柜子里拿出来时还带着叠痕,她抖开,铺平,把四个角一个一个塞进床垫下面,再用手掌从床头往床尾抹过去。布面拉紧了,盐灯的光照上去,一道褶都没有。

  白噪音机还在放溪水声。她伸手把音量往右拨了两格。窗外南山方向又过来一片薄云,屋里的光线暗了几度,盐灯的暖橘色反倒浓了些,在白床罩上投出一个软边界的圆。

  她在精油架前站了片刻。手指从左往右划过去,薰衣草、甜橙、依兰、茶树、葡萄籽基底油。指尖在甜橙的瓶盖上停了停,又移回去,取下了薰衣草。

  苏苏说他睡不着。

  她把薰衣草放在按摩床头的小推车上,瓶身转了半圈,让标签朝外。又从抽屉里取出第三条白毛巾,对折,再对折,搭在床尾那两条的上面。三条毛巾摞在一起,边缘对得整整齐齐。

  门边墙上的白色面板开关,左边控制顶灯,右边控制盐灯。她按下左边那一个,顶灯灭了,屋里只剩下盐灯的光,墙角那一团暖橘色立刻浓起来,把精油架上的瓶子照成一排半透明的影子。

  计时器的数字默认是“60:00”,安安静静地亮着,还没开始走。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是前天晚上的,一个陌生号码,时长三十八秒。电话里那个男人只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下午三点可以吗?”

  她说可以,他说好的,谢谢,然后就挂了。

  两点五十二,她走到茶室,从玻璃罐里舀了三勺茉莉花茶放进壶里,拧开烧水壶的开关。水还没开,壶底传出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嚼着冰块。她把茶杯拿出来,用热水烫了一遍,倒掉,杯底朝下扣在茶盘上。

  工作室不大,十五平米的按摩房,一张床,一个推车,一个精油架,一扇窗。客人来了之后躺下,她站着,手上的精油从温热推到微凉,六十分钟后再用热毛巾擦掉剩余的油脂。流程是固定的,像一条走了一千遍的路。

  两点五十八。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她拉开玻璃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深灰T恤,黑色长裤,手腕上没有任何饰品。肩膀很宽,站姿很直,直得像随时要上台汇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程屿先生?”

  “嗯。”

  “请进。”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走廊里的空调冷气,凉飕飕地擦过她的手臂,汗毛竖了一下。

  “拖鞋在这里。”

  她指了指左手边的鞋柜。他弯腰换鞋,动作很快,解鞋带,脚后跟一磕,鞋就脱下来了,前后不到十秒。她站在他右侧,视线刚好落在他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后颈上。皮肤偏深,发脚剃得短而干净,耳后有一小块被太阳晒出的色差。

  他站起来,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在盐灯上停留了片刻,又回到她脸上。

  “第一次来,要先填个表。”

  她从接待台上拿起一张客户信息卡,连同一支黑色签字笔递给他。他接过去,没有坐,就站在接待台边上写。他写字的时候肩膀一动不动,手腕带着笔尖走,笔尖压得很重,每一笔都单独落下去,横是横,竖是竖,没有连笔。

  她站在台子另一侧,看着那张卡片一格一格地被填满。

  姓名:程屿。出生年份:1994。职业:项目经理。既往病史:无。过敏史:无。

  写到“睡眠质量”那一栏,他的笔在“良好”“一般”“差”三个选项上方悬了一下,落在“差”上,勾了一个很小的勾。

  “主诉”那一格他只写了两个字:肩颈。

  最下面一栏是本次按摩部位,她提前打印好了几个选项。他抬起眼看她。

  “第一次建议做背部和小腿,不涉及其他部位。如果哪里不想被碰,可以现在划掉,也可以按摩的时候随时跟我说。”

  “背部和小腿。”

  他在那两个选项上各勾了一下,在签名栏写下名字,把卡片和笔一起推回给她。笔帽已经扣好了。

  “这边。”

  她领他进了按摩房。他在门口停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张按摩床上,又看了一眼床头的头洞。

  “趴着就行?”

  “对。衣服脱掉,只留内裤。毛巾您自己盖,腰以下盖一条,上身等我进来再调。我三分钟后进来。”

  “嗯。”

  她退出房间,把门带上了。门缝里漏出最后一缕盐灯的光,咔哒一声,被门板遮住了。

  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茶室里的壶嘴冒出一缕白汽,水快开了,她没有过去。门板后面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短促,利落,衬衫或者T恤从头顶脱下去的那一声,然后是皮带扣轻轻碰在一起的金属响。按摩床吱了一声,床架承受住了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又过了片刻,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低头看了看表,一分五十秒。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了一声,有人出来,脚步声往另一头去了。她把两只手从身后拿到身前,十根手指张开,又收拢,指根的关节轻轻响了一下。茶室那边的烧水壶开始呜呜地响,声音还低。她在墙边又站了一会儿,等秒针走过三分钟,才抬手敲门。

  “可以。”

  推门进去时,他已经趴好了。

  白毛巾盖在臀部,上缘压在后腰最窄的地方,下缘到大腿根。他的两条胳膊垂在按摩床两侧,手指微微蜷着,脸埋在头洞里,只露出一个黑色的后脑勺。

  她的视线在他后背上走了一遍。斜方肌,肩胛骨,背阔肌,竖脊肌,然后停在肩膀和脖子交界的地方。那一块的肌肉高出来一截,鼓鼓地隆着,在盐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像里面塞了一根钢筋。

  他的衣服叠在藤编椅上。T恤叠成一个方块,长裤压在底下,裤线对着裤线,皮带卷成一圈放在最上面,手表也没有,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衣服旁边。

  她走到床尾,看了一眼毛巾。毛巾盖得有点歪,左侧比右侧多垂下来一截,边角卷在他大腿外侧。

  “毛巾我帮您拉一下。”

  “嗯。”

  她捏住毛巾的两个角,往右边带了两寸,把卷起来的那一截抚平,压在他大腿两侧的床面上。手指离他的皮肤隔着一层棉布,指背擦过毛巾的绒面,她松开手。

  然后她把第三条毛巾展开,搭在他小腿上。

  “今天先做背,再做小腿,最后回来收一遍背。力度不合适随时说,哪里不舒服也随时说。”

  “嗯。”

  她按下计时器。“60:00”跳成“59:59”,开始往下走。

  她拧开薰衣草的瓶盖,瓶口抵住左手掌心,倒出三个硬币大小的量。薰衣草的气味在橘色灯光里散开,前调清凉,带一点花香,飘到她鼻尖的时候,已经把屋里的棉布味盖住了。她把两只手合拢,掌心对着掌心来回摩擦,油从凉变温,变得和她手掌一样热。她在心里数到十。

  然后手掌分开,指尖朝前,放在他两侧肩胛骨的下缘。

  手掌落下去的第一秒,她先摸到的是温度。

  他的皮肤偏凉,像刚从空调房里走出来的一块石头,和她摩擦过的掌心差了大概三四度。那股凉意顺着她的掌心往手腕里钻,她的手指在斜方肌上停了下来。

  岩石。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过了一下,她没有说出口。

  手掌继续往前推,沿着肌肉纤维的方向往肩膀上走。精油的润滑度刚好,掌心滑过皮肤没有一点阻力,指腹底下却能清清楚楚地摸到每一束肌纤维的纹路,一条一条,绷得很紧,像拉满了的琴弦。从第七颈椎推到肩峰,再沿原路回来。

  往返一次,两次,三次。

  他的皮肤在精油底下一点点热起来。第三次推回来的时候,她掌心底下那块石头已经有了体温,油被皮肤吃进去一层,掌心滑过去的声音从涩变得很轻,几乎听不见了。

  她的拇指在他左侧肩胛骨内侧缘停下来,加了三分力。

  “这里会酸吗。”

  “嗯。”

  他的声音闷在头洞底下,听不出音调,也听不出是酸得厉害还是刚好。她看见他垂在床边的那只左手,食指在空气里轻轻勾了一下,又松开。

  她的拇指沿着肩胛骨内侧缘往下走,每走一寸就停下来画一个小圈。圈画得很小,力从指腹压进去,在肌肉里慢慢转开。一个圈,又一个圈。走到第三、第四胸椎之间,拇指底下忽然碰到一个硬点。

  米粒大小,硬,像一颗埋在肉里的小石子。拇指刚按上去,周围的肌肉就跳了一下,从她指腹底下弹开。

  他呼出一口气,后背跟着塌下去一点。

  她的拇指停在那个结节上,压住,不动。

  五秒。

  那块肌肉在她指腹底下绷着,绷得发烫,往上顶着她。她没有加力,也没有挪开,指腹贴着它,掌根稳稳地压在他背上。

  十秒。

  肌肉先是抵抗,又抵抗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地松开,像一只攥紧的拳头被人慢慢掰开了手指。那颗小石子还在,周围的肉却软了下来,拇指能往里再陷下去半分。

  她把拇指拿开,指腹上留着一点微微发麻的热。

  计时器跳到“47:20”。

  她继续往下推。在左侧肩胛骨下角,她又找到一个,比上一个大一点,扁的,贴着骨头的边缘。她做了同样的处理,压住,不动,等。右侧肩胛骨下角对称的位置,第三个。这一次他的反应更明显,整个右肩往床面里沉了一下,垂在床边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慢慢合上。

  三个结节。她在心里记下了位置。

  她的手掌从肩胛骨下角往外走,滑到他腋后那一片。背阔肌在这里收窄,连向上臂,摸上去也是硬的,一直硬到三角肌后束。她的手停在他右肩外侧。

  “肩膀外侧连着上臂这一段也很紧。我顺带放松一下,不往下走,可以吗?”

  他隔了一秒才回答。

  “可以。”

  她握住他的右上臂,掌心贴着三角肌,拇指沿着肌腹往肩峰的方向捋。他的胳膊很沉,搁在她手里,肌肉在她指腹下面一节一节地松开。捋到第五遍,他垂在床边的那只手不再蜷着了,五根手指自然地垂下去,指尖几乎碰到地板。

  她换到左边,做了同样的事,没有再问。他也没有出声,左手在她掌心底下慢慢变沉。

  白噪音机里的溪水声盖住了楼下的车喇叭。窗外的云移开了,有一道很淡的天光从窗帘那一掌宽的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过了一会儿又暗了。盐灯的光在他皮肤上重新铺了一遍暖橘色,从肩胛骨的骨棱一直铺到腰窝。

  精油的气味比刚打开的时候淡了一些。薰衣草的前调挥发之后,剩下的是一种更接近草本的、微苦的后味,贴着皮肤,混进他身上原本的气味里。那是一股很淡的皂味,底下压着一点汗,还有一点她分辨不出的东西,像晒过太阳的纸。

  她的双手回到他肩上,从中间往两边分推,把刚才按过的地方一遍一遍地抹开。

  推到他颈根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发脚。短发茬扎在指腹上,有一点刺。她往下看了一眼,他后颈靠近发际线的地方好像有一小段颜色更浅的痕,还没看清,头洞边缘的阴影就把它吃掉了一半。

  她把手收回来,没有往上碰。卡片上勾的是背部。

  她换到他左侧站着,从肩胛骨一路往下推。推到腰部的时候,手掌底下的肌肉又变了。

  竖脊肌两侧绷成两条平行的硬棱,从腰眼一直延伸到骨盆上缘,硬得发直,两条棱之间夹着一道深深的脊柱沟。她的手掌压上去,掌心能感觉到那两条硬棱在往上顶。

  她收回手,又往掌心倒了两个硬币大小的精油。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把掌心合拢,油在掌心里有一瞬间是凉的,她就那样把手掌放在了他腰上。

  他的后背极轻地一缩。

  他的腰比背窄得多,她两只手放上去,几乎能把两侧的肌肉一起盖住。她的拇指沿着竖脊肌平推过去,从腰眼推到肋骨下缘,压着那两条硬棱,一点一点地往上碾。

  他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她的掌心底下,他的整个胸廓都撑开了,肋骨一根一根地抵着床面。她停在那里,等他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

  “你压力很大。”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这个位置,她该问的是“力度可以吗”。

  他没有回答“嗯”。

  溪水声在屋里流了好几秒。她的手掌还贴在他腰上,一动没动。然后他的后背起伏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工作。”

  他说了两个字。

  她的手掌贴在他的腰肌上,感觉到他说话时腹部的震动顺着脊柱一路传到她掌心,嗡的一下,很轻,很快就散了。

  项目经理。苏苏说,手底下二十来号人。

  她的拇指在他第三腰椎旁边停住,往下压了压。

  “腰这里,力度可以吗?”

  “可以。”

  “睡眠不好?”

  “嗯。”

  她没有再问。拇指从腰椎两侧往外分推,推到髂嵴上缘,那里的肌肉更厚,压下去要用掌根。她的身体往前倾,重心从脚跟移到脚掌,手臂伸直,用肩膀的重量把力送进他的腰里。他的腰在她掌根底下沉了一寸,又沉了一寸。

  她推完腰,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她直起身,在热毛巾上擦掉手上残留的精油。

  “小腿。”

  他在毛巾底下把右腿伸了出来。

  小腿肚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痕,斜着横过胫骨内侧,两三厘米长,早就发白了,像小时候磕在什么硬棱上留下的。她的视线在那道白痕上停了一下,往掌心里倒油。

  手掌从脚踝往膝盖推,再沿原路滑回来。小腿和背部完全两样,没有抵抗,没有结节,比目鱼肌和腓肠肌都是软的,像一块揉过了的面团,顺着她的掌心起伏。

  推到第三遍,她的拇指从那道白痕上滑过去。痕迹那一小块的皮肤比周围光滑一些,摸上去有一点凉。

  他的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

  计时器跳到“26:14”。

  她在他右脚踝上停了一下,拇指绕着外踝骨画了一圈。骨头凸起来,硬而圆,跟腱两侧的韧带在皮下轻轻滑动。她握着他的脚踝,掌心能盖住大半圈。他的脚很安静,搁在她手里,一动不动。

  她托起他的脚跟,把他的小腿往上屈了一点,让腓肠肌完全放松下来。

  “膝盖这样弯着,会不舒服吗?”

  “不会。”

  她的另一只手从跟腱开始往上捋,捋过腓肠肌两个肌腹之间那道浅沟,一直捋到膝窝下面,停住,退回来。肌肉在她手掌里轻轻晃,像装满了水的皮囊。她的拇指在小腿外侧找到一条稍紧的筋,顺着它推了三遍,那条筋就软了。

  她把他的小腿放平,右腿放回毛巾底下,掖好,换左腿。一样的流程,脚踝到膝窝,四遍。

  左小腿上没有旧痕。

  她推完左腿,回到他身侧。计时器走到“14:08”。她重新给手掌上了油,从他腰部往上,用整个手掌做最后的长推。这一段她放慢了速度,一次推到底要数六秒,推上去,再顺着他身体两侧的弧线抹回来。

  他的呼吸慢了下来。

  她起初没留意,推到第四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跟着他的呼吸走。他吸气,她的手往上推;他呼气,她的手往回收。溪水声在耳朵里退得很远,屋子里只剩下掌心底下那一起一伏,和她自己落在同一个节奏上的呼吸。

  一缕头发从她低挽的发髻里滑出来,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扫着下巴。她没有腾手去拢,只侧过脸,用肩头把它蹭开。她自己的右肩胛骨里有一处在发酸,每推一次,那里就扯一下,她把重心往左脚移了移,手上的速度一点也没变。

  她的掌心很热,热得有点发胀。他的皮肤也热了,比刚进门的时候高了好几度,薰衣草的油在他背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从肩膀一直亮到毛巾的边缘。

  毛巾的上缘压在他后腰最窄的那一截。两侧腰窝陷下去两个浅浅的坑,坑里积着一点光。

  她的手推到那里,停住,掌根在毛巾边缘上方一指宽的地方,往回收。

  计时器的蜂鸣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掌正停在他的后腰上,推完最后一遍。

  滴,滴,滴。

  她把手收回来,在热毛巾上一根一根地擦干净手指。

  她从保温箱里取出一条热毛巾,抖开,在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然后从他的肩膀开始,一段一段往下擦。热气碰到他的皮肤,腾起一层很淡的白雾,薰衣草的气味被蒸得浓了一瞬,又散开了。毛巾擦过去的地方,油光没有了,皮肤泛着一层潮红。

  擦到肩胛骨内侧那颗结节的位置,她的手在毛巾底下停了停,又继续往下。

  “好了。慢慢起来,先侧过身再坐,别一下子起猛了。毛巾留在床上就行。”

  “嗯。”

  她背对按摩床,面向精油架,把薰衣草瓶放回原来的位置,标签转到朝外。身后的床架吱了一声。布料摩擦的声音,这一次更长,穿衣服比脱衣服要多花一些时间。皮带扣又响了一下,金属碰着金属。

  她盯着精油架上那排瓶子,依兰的瓶身上落了一点灰,她用指腹抹掉了。

  “谢谢。”

  她转过身。

  他已经穿好了,深灰T恤整整齐齐地塞在腰带里,一个褶都没有。刚才她手掌停了很久的斜方肌现在被T恤遮住了,看不出还僵不僵。他站着的样子比进门时矮了一点点,肩膀往下落了半寸。

  他的眼睛。她第一次正面看他的眼睛。单眼皮,眼尾微微往下,瞳仁是深棕色的,盐灯的光照进去,在瞳孔外面映出一圈很暗的金。他看她的时候不带太多表情,看了不到一秒,视线就移开了,落在门边的鞋柜上。

  “喝点温水再走。”

  她从推车下层拿出一只玻璃杯,从保温壶里倒了大半杯,递过去。他接杯子的时候手指没有碰到她,捏着杯身的下半截,仰头一口气喝完了,喉结上下滚了三次。他把空杯子递回来,杯壁上留着他指腹的几个雾印,很快就褪了。

  “下次预约怎么做。”

  他问的时候语调是平的,句尾没有往上扬。

  “系统上约。也可以微信。”

  “微信吧。”

  她指了指接待台。

  “那边扫码。”

  他走过去,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她跟在他后面出了按摩房,在接待台的另一侧站住。他低头对着台面上那张二维码,后颈又露了出来。

  接待区的顶灯比按摩房亮得多。她看清了那道痕。

  一条淡白色的线,从发脚斜着往下,三四厘米长,像被什么东西划过去留下的。愈合得很平整,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层,不仔细看会漏掉。刚才在按摩房里,头洞的阴影把它遮住了大半。

  她的手指在接待台的台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台面是凉的。

  她把手机解锁,点开预约系统。微信的好友申请先跳出来,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没有人。她点了通过。过了几秒,新预约的通知弹出来:程屿,下周三,15:00。

  “下周三,收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弯腰换鞋,还是很快,鞋带系了一个很紧的结。他站直的时候,门口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极短的暗影。

  “谢谢。”

  这是他说的第二次。

  “慢走。”

  玻璃门合上了。风铃响了两声,然后停了。

  她站在接待台后面,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程屿,138开头的一串号码,预约备注那一栏是空的。她把那张信息卡拿过来,夹进记录卡的文件夹里,手指在“睡眠质量:差”那个小小的勾上压了一下。

  她划了一下屏幕,把他的页面关掉,走回按摩房,把顶灯打开。

  白噪音机还在放溪水声。顶灯一亮,盐灯的橘色就淡了,缩成墙角一团温吞的光。她把计时器归零,“60:00”重新亮起来。

  她抽出床上的白床罩,团成一团,塞进洗衣篮。三条毛巾也一条一条叠起来,丢了进去。

  从柜子里拿出新床罩铺上去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枕头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凹,在头洞的上沿,是他的额头压出来的。凹陷的边缘还有一点没散的温度,她把手背贴上去,那点温度贴着她的手背,很快就没有了。

  她把枕头翻了一面,拍了两下,放回床头。新床罩铺平,四个角一个一个塞进床垫底下,再用手掌从床头抹到床尾。

  拉紧了,没有皱。

  她从推车下层抽出一张空白的记录卡,在顶上写:程屿。第一次。

  她握着笔想了一会儿,接着写:双侧斜方肌高张力,岩石样。T3-T4左侧结节一,双侧肩胛下角结节各一。竖脊肌腰段紧张,呈硬棱。睡眠差。小腿软,右胫骨内侧旧痕。后颈旧疤。

  写到最后两个字,笔尖停住了。她看着“后颈旧疤”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没有划掉,把卡片插进了文件夹的最后一格。

  然后她走到精油架前,把薰衣草瓶子拿下来,拧开瓶盖,凑近闻了一下。

  瓶口残留的那一圈油已经氧化了,气味比打开的时候淡,前调的清凉全没了,只剩下一层贴着鼻腔的微苦。她又闻了一下,瓶口离鼻尖更近,玻璃碰到了她的上唇。

  她把盖子拧紧,放回原位,标签朝外。

  隔壁茶室里的水开了。壶嘴发出一声尖细的蒸汽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她走过去关火,尖叫声戛然而止,壶盖还在轻轻跳了两下。

  她把开水冲进壶里,茉莉花在水里翻上来,又沉下去。她等了一分钟,倒了一杯,双手捧着,凑到嘴边。

  茉莉花的香气从杯口浮上来,又甜又浓,热气扑在她脸上。她把右手的指缝贴近杯沿,让那股香气漫过去,一点一点盖住了指缝里残留的那点薰衣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盖住它。

  第二章 第二次·甜橙

  第二章 第二次·甜橙

  周三下午两点三十五,林栖把白噪音机的旋钮往左拧了半圈。

  溪水声断了一下,接上来的是雨。细密的雨点打在看不见的玻璃上,没有起落,也没有拍子,一层叠着一层铺满了按摩房。她站在机器前听了几秒,把音量往右拨了一格,又拨回来半格。

  窗外南山方向的天是真的阴了。云从海那边压过来,边缘发灰,楼下那排榕树的树冠被风翻起来,露出叶子背面的浅绿。盐灯开了十五分钟,暖橘色在白床罩上晕出一个软边的圆,比上周那个更浓一些,屋里的天光暗下去了。

  上午那位做产后恢复的客人走的时候是十二点,床罩已经换过了。她还是把手掌从床头抹到床尾,抹到床尾那一截,指腹底下有一道极细的褶,是塞角的时候没拉匀。她把那个角从床垫底下抽出来,重新塞进去,再抹一遍。

  精油架上的五个瓶子还是按高矮站着,标签朝外。

  她取下葡萄籽基底油,往量杯里倒,盯着液面爬过二十毫升的刻度线,爬到三十,手腕一收。然后伸手去拿薰衣草。指尖碰到薰衣草的瓶盖,往右滑了一寸,碰到旁边那只矮一点的瓶子,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甜橙。

  她把两只瓶子都取了下来,放在推车上。

  薰衣草,四滴。滴管口悬着的第四滴颤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在基底油里沉了沉,化开一圈。她拧开甜橙,滴了一滴,停住,又滴了两滴。果皮的气味一下子从杯口冒出来,亮的,带一点酸,把薰衣草那股微苦的草本味托在了底下。

  玻璃棒在量杯里搅了十圈。油面上的细纹转了几转,平了。

  她把量杯放进温油器,指针拨到最低一档。

  推车下层的文件夹里,程屿那张记录卡插在最后一格。她抽出来,压在推车上,拔开笔帽。第一次那几行字还在,“岩石样”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她在下面另起一行,写:第二次。主诉:肩颈紧张。配方:薰衣草4滴,甜橙3滴,葡萄籽油30ml。

  写完配方,笔尖回到“肩颈紧张”上,沿着那四个字的笔画又走了一遍。走到“紧”字最后那一捺,她的手腕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两秒,把笔帽扣上。

  两点五十,她去茶室把茉莉花茶的玻璃罐拿出来,放在茶台上,没有舀,也没有烧水。花茶泡早了,香气散得快。她把两只茶杯摆在茶盘上,杯口朝下,摆完又把其中一只收回了柜子里。

  回到按摩房,她从抽屉里取出三条白毛巾,叠好,摞在床尾,又多拿了一条小方巾,卷成一个比颈枕细一圈的卷,放在床头。

  计时器亮着“60:00”。

  两点五十七,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拉开玻璃门。他站在走廊里,比上次早了一分钟。

  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卷得一边高一边低,左边那截多翻了一折。下面还是一条黑色长裤。左手腕上扣着一块黑色的电子表,表盘方正,没有任何装饰,屏幕是暗的。

  上周他的手腕上是空的。她记得他把衣服叠在藤编椅上,手机扣在一旁,旁边没有表。

  他的小臂比她印象中粗一圈,前臂内侧有一条静脉微微浮着,从腕横纹往上,没进卷起的袖口里。

  “程先生。”

  “嗯。”

  他进门,空调的冷气又跟着他擦过她的手臂。他弯腰换鞋,解鞋带,脚后跟一磕,鞋脱下来,鞋尖朝里并排摆进鞋柜下层。比上次慢了一点,大概十五秒。

  他站起来的时候吸了一下鼻子,很轻,视线往按摩房那扇半开的门里偏了偏。

  “今天想跟您确认一下部位。”

  她把记录卡夹在一块写字板上,翻到背面那张部位清单,递过去。

  “上次是背和小腿。这次如果可以,我想加仰卧,做面部、头部和手臂。面部主要是太阳穴、下颌这一圈,手臂是从手腕到肩膀。不想做的可以划掉,做的时候哪里不舒服,随时叫停。”

  他接过写字板,低头看那张清单。看得很慢,从上往下,看完又往回看了一行。

  “仰卧,要盖毛巾。”

  “会盖。胸口以下都盖着,我只做脸、头和手臂。”

  “好。”

  他从写字板上抽出笔,在“面部”“头部”“手臂”后面各勾了一下,勾得很小,跟上周在“差”上打的那个一样。签名栏他又写了一遍名字,横是横,竖是竖。

  “这边。”

  她领他进按摩房。他在门口停了半步,鼻翼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走到藤编椅前开始解袖扣。

  “我三分钟后进来。”

  “嗯。”

  她带上门,背靠走廊的墙站着。门里传出纽扣一颗一颗解开的细响,衬衫从肩膀上褪下来,布料擦过皮肤,然后是皮带扣碰在一起的金属声。按摩床吱了一声,接着是一声闷响,身体落在床面上,床架往下沉了沉。

  她低头看手表,一分四十秒。

  走廊的窗外,第一滴雨打在了玻璃上。

  她等到秒针走过三分钟,敲门。

  “可以。”

  推门进去,盐灯的光铺在他背上。毛巾这一次盖得很正,上缘压在后腰最窄的地方,左右垂下来的长度差不多。他的衣服叠在藤编椅上,衬衫叠成方块,长裤压在下面,皮带卷成一圈放在最上面。电子表摘下来了,表带扣好,屏幕朝下,搁在皮带圈的正中间。

  她看了一眼那块表,走到床尾,把第三条毛巾展开盖在他小腿上。

  “今天先背,再腿,然后翻身做脸和手。翻身的时候我会告诉您。”

  “嗯。”

  她按下计时器。“60:00”跳成“59:59”。

  量杯从温油器里取出来,杯壁温热。她把杯子举到他两片肩胛骨之间,倾斜,油从杯口落下去,拉成一条细线,碰到他的皮肤,摊开成一个不规则的圆,顺着脊柱沟往下淌了一寸。她放下杯子,双手合拢搓了几下,掌心贴上去,把那一小汪油往两边推开。

  斜方肌还是硬的。

  她的手掌从肩胛骨下缘推向肩峰,掌心底下的肌纤维一条一条地绷着,和七天前摸到的差不多,靠近颈根那一截甚至更鼓了一点。她没有加力,先把油铺开,推上去,抹回来,再推上去。

  推到第三遍,他的皮肤热起来了。

  甜橙的气味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掌心的热度把果皮那层亮的、带酸的味道一点点蒸出来,薰衣草沉在底下,变成一层很淡的草本底子。雨声从白噪音机里漫出来,和窗外真正的雨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一声打在玻璃上。

  “气味不一样。”

  他的声音从头洞下面传上来,闷的,句尾平平的,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在问。

  林栖的手停在他两片肩胛骨中间,停了一秒。

  “加了甜橙。”

  “嗯。”

  她的手掌继续往上推。他没有再问,她也没有说为什么加。

  拇指找到上周那个位置,T3和T4之间,肩胛骨内侧缘。那颗小石子还在,比上周软了一点,边缘没有那么分明了。她压住,不动,数到第八秒的时候,那块肉在她指腹底下往下一沉,周围绷着的纤维跟着松开了半圈。

  他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很长。

  两侧肩胛下角的结节也还在。左边那个缩小了,右边的还是那么扁,贴着骨缘,她压上去的时候他的右手五指张开,又合上,和上周一模一样。她在那个位置多停了几秒,等他的手指重新垂下去,才把拇指挪开。

  “这里一周了还没松多少,是不是长时间用右手撑着下巴?”

  问出口她就收住了,舌尖抵着上颚。

  他隔了两秒。

  “看屏幕的时候。”

  她没再往下问,拇指沿着肩胛骨内侧缘往上走,一寸一停,每停一次画一个小圈。走到颈根,手掌改成从两侧往中间收,掌根托着他颈后的肌肉往上推。

  她的拇指停在他枕骨下缘两侧的凹陷里,风池穴的位置,轻轻压进去。

  他的脖子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头顶往左偏了几毫米,又回到原处。

  “力度可以吗。”

  “可以。”

  她压了五秒,松开,再压。他颈后的发脚刚理过,比上周更短,发茬扎在她拇指的侧面。那道淡白的疤就在发脚下面,斜着往下,她的指尖离它不到一指宽。她把手指往外移,沿着胸锁乳突肌后缘往下捋,捋到肩膀,收回来。

  雨声里,计时器的数字悄无声息地往下跳。

  她换到他左侧,推腰。竖脊肌那两条硬棱还在,从腰眼一直顶到骨盆上缘。她往掌心又倒了一点油,这次搓热了再放上去,用掌根压着,从腰椎两侧往外推。她的身体前倾,重心移到脚掌,手臂伸直,把肩膀的重量送下去。

  他的腰沉了一寸。

  她直起身,在热毛巾上擦了擦手。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她用手背碰了一下,手背上沾着甜橙的味道。

  “小腿。”

  他在毛巾下面把右腿伸了出来。

  那道白痕还在老位置,斜着横过胫骨内侧。她把油抹上去,手掌从脚踝推到膝窝,滑回来,推第二遍的时候拇指从那道痕上划过,痕迹那块皮肤滑而凉。他的脚趾没有动。

  小腿还是软的,腓肠肌顺着她的掌心晃,像装满水的皮囊。她推了四遍,换左腿,又推了四遍。

  计时器跳到“37:42”。

  她把他的左腿放回毛巾底下,拉平毛巾的边,绕到床尾站定。

  “好,翻身。先侧过来,再躺平,毛巾我帮您扶着。”

  “嗯。”

  她走到床的右侧,两只手捏住毛巾上缘的两个角,往上提了一寸,让布料和他的身体之间留出一点空隙。他侧过身,床架吱了一声,按摩床在他身下轻轻晃了晃。他翻过去的时候肩膀先过来,然后是胯,毛巾在她手里被带着转了半圈,她跟着他的动作松一点、收一点,等他平躺下来,才把毛巾放下,盖到他的胸口。

  他的手臂贴着身体两侧放平,眼睛闭着。

  她把床头那个细毛巾卷塞到他颈后,托着他的后脑勺往上抬了一寸,让卷子刚好垫在颈椎的弧度里。他的头很沉,压在她掌心,头发上有一点洗发水的薄荷味。

  她把手抽出来,站直。

  毛巾的上缘停在他胸大肌下缘那道弧线上,弧线往上鼓起来一截,随着呼吸慢慢起伏。她的手指捏着毛巾边往上提了提,提到两条锁骨下面一寸,压平。

  她转过身,伸手去拨床头那盏小台灯。灯罩往外转了十五度,光不再直照他的脸。

  再转回来,她的视线落在他的额头上。锁骨往下那一截,她没有看。

  她走到床头,站在他头顶的位置。

  这个角度,他的脸是倒着的。眉毛在下,下巴在上,闭着的眼睛横在她视线正中。睫毛不长,很密,在下眼睑上投出一道细细的灰影。眉心有一道竖纹,他闭着眼也没有完全舒开。

  上周她只看过他的后脑勺,和临走前那不到一秒的眼睛。现在这张脸就在她手底下半尺的地方,一动不动。左边眉尾里藏着一颗很小的痣,颜色浅,要离这么近才看得见。下巴右侧有一道细小的刮痕,大概是早上剃须时刮破的,已经结了一层淡淡的痂。

  她的视线在那道刮痕上停了一下,移开,落到自己的手上。

  她往掌心里倒了薄薄一层油,比推背时少一半,在两只手里抹匀,又在手背上蹭掉一点。

  “脸上会有一点油,结束后我给您擦掉。”

  “嗯。”

  她把两手的拇指并排放在他眉心,往两边分推,沿着眉骨推到眉尾,再往外,停在太阳穴上。

  他的皮肤在这里薄得多,底下就是骨头。她的拇指刚落下,那道竖纹就往里收了一下,又慢慢平了。

  她把剩下的四根手指轻轻托在他耳朵上方,拇指在太阳穴上画圈。一个,两个。太阳穴下面那层肌肉是硬的,按下去有一股往外顶的力,像有人在里面攥着拳头。她的拇指往下移了一点,移到颧弓下面,再往下,落到下颌角前方那一块。

  咬肌的轮廓隔着脸颊清清楚楚,从颧弓下缘斜着拉到下颌角,鼓起来一条,硬得像一截缠紧的绳子。她的拇指按上去,肌肉往回顶,顶得比她预计的更猛,她的指腹被弹开了一点。

  她停住,不加力,也不挪开,就那样贴着。

  雨声沙沙地漫过来。他的呼吸从鼻腔里进出,很匀。她的指腹底下,那块肌肉一直绷着,绷着,绷到第十二秒,才极轻地塌了一点,又在下一次呼吸时绷回去。

  她的拇指往下颌角滑了半寸,换了个点,再压。左右两侧一样硬,左边比右边厚一些。她用指腹把那条肌肉从上到下捋了三遍,捋到第三遍,在靠近下颌角的地方摸到一颗小小的硬结,压上去,他的眉心又皱了一下。

  “你会磨牙。”

  她的手还停在他的下颌上。这句话出口,她自己听着,语气和说“这里会酸吗”差不多平。

  他没有马上回答。

  雨点在窗玻璃上密了一阵。她的拇指底下,那块咬肌先是绷了一下,像要咬住什么,又像要把这一下咬回去。

  “室友说过。”

  他的下颌在她掌心里动了动,四个字说得很慢,声音比趴着时清楚,从喉咙里直接出来,没有隔着头洞。

  室友。

  她的拇指在那颗硬结上停着,停了一会儿才想起要画圈。她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力从指腹压进去,慢慢转开。

  他的嘴唇分开了一条缝。

  她听见气流换了路,从鼻腔挪到唇间,多走了一段,带出很轻的一声。下颌往下落了几毫米,上下两排牙齿之间松开了。她的拇指底下,那截缠紧的绳子一圈一圈地松下来,摸上去终于有了肉的软。

  她又在那里停了五秒,等它彻底沉下去,才把拇指从下颌角上移开,沿着下颌骨的边缘往下巴尖推,左右各推了三遍。

  他的眉心那道竖纹不见了。

  毛巾底下,他的胸口起伏得比刚才深,一下,又一下,毛巾的边缘跟着抬起来,落下去。她的视线停在他的发际线上,手指往上移。

  她把双手的手指插进他两侧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从发际线往头顶慢慢梳过去,梳到头顶,十个指尖同时压下去,停三秒,抬起来,往后挪一指宽,再压。他的头发比看上去软,被枕头压得有点乱,她梳了几遍,前额那一撮翘了起来。

  “接下来做颈后,我会把手垫到您脖子底下,托着头往后带一点。不舒服就说。”

  “嗯。”

  她把颈下那个毛巾卷抽出来,搁在一旁,双手掌心朝上,从他的后脑勺底下滑进去。他的头落进她手里,比刚才更沉,整个重量都交了过来。她的指尖顺着枕骨往下摸,摸到枕骨下缘那排凹陷,十根手指一起弯起来,指腹抵住那里,往天花板的方向轻轻顶。

  枕下那几块小肌肉缩成一团,硬得像几粒挤在一起的豆子。她不动,只让他的头自己的重量压在她指腹上。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过了二十几秒,指腹底下那几粒豆子一点一点化开了,他的头往她掌心里又陷了一分。她的手腕开始发酸,她把手肘抵在床头,借着床架撑住。

  然后她把手指沿着颈后往下抽,准备收出来。

  左手的无名指从他发脚下面划过,划过了那道疤。

  指尖底下的触感和周围不一样。周围的皮肤有细细的绒毛,有毛孔,有一点汗意的涩,那一道却是滑的,平的,滑得像一截被水磨过的瓷,温度好像也低了半度。三四厘米,从左上往右下斜着,她的指尖顺着它走完了全程。

  他闭着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的手没有停,继续往下滑,从他颈后抽了出来。指尖离开他皮肤的时候,那一小段滑凉的触感还贴在指腹上。

  她把毛巾卷重新塞回他的颈下,扶正。

  “头这里可以吗。”

  “可以。”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停了一下,又说:

  “上周回去,那天晚上睡得早了点。”

  她的手在毛巾卷上按了一下。

  “那就好。”

  她绕到他右侧,掀开盖在他胸口的毛巾一角,只掀到能把右手拿出来的位置,把那条胳膊托出来,放在毛巾外面,又把毛巾边掖回去,压住他的肋侧。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手掌很大,手指长,指节突出。虎口那里有一层薄茧,集中在拇指根,摸上去有点糙,是长年握鼠标磨出来的那种。她往掌心倒了油,握住他的手腕,从腕横纹往肘部推,再从肘部推回来。前臂的屈肌群绷着,推上去的时候她的掌心能感觉到那几条肌腱在皮下滑。

  推到第三遍,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她用拇指从他的掌根往指根推,一根一根捋过他的手指,从指根捋到指尖,轻轻一拔。

  他的食指在她手里弯了一下,指尖擦过她的掌心。

  她继续捋中指。

  右手做完,她托着他的上臂往肩膀推,推到三角肌,绕着肩头画了两个圈,把这条胳膊放回床边,换到左侧。

  左手的手腕上有一圈比周围浅一点点的皮肤,窄窄的一条,是表带压出来的。她握住那圈皮肤往上推,推到肘部,指腹碰到肘尖外侧一块粗糙的地方,皮肤厚,有点发硬,颜色深一些。

  “这里,”她用拇指在那块粗糙的皮上点了点,“是撑桌子撑的?”

  “嗯。开会。”

  他说完,嘴角好像往上提了一下,提了不到一毫米,又放平了。她低着头,把那块粗皮周围的肌肉推松。

  藤编椅上传来一阵很轻的嗡嗡声。

  那块电子表在皮带圈中间震了起来,屏幕朝下,震得皮带扣跟着轻轻磕了两下。震了三次,停了。

  他的眼睛没睁开。

  “不用管。”

  她的手没停,从他的左腕推回肘部,再推回来。表又震了两次,然后安静了,只剩下雨声。

  计时器跳到“04:30”。她把他的左手放回床边,用热毛巾一段一段擦他手臂上的油,擦完手臂,又换了一条小方巾,在手腕内侧试了温度,轻轻敷在他脸上,从额头擦到下巴,擦过咬肌的时候放慢了一点。

  热气从毛巾底下透出来,带着甜橙的味道。

  计时器响了。

  滴,滴,滴。

  “好了。慢慢起来,先侧身再坐。”

  “嗯。”

  她背对着床,面向推车,把薰衣草和甜橙的瓶盖拧紧,量杯放进推车下层的托盘里。身后的床架吱了一声,他坐起来了。布料摩擦,衬衫的袖子穿进胳膊,纽扣一颗一颗扣上,皮带扣碰了一下。

  然后是那块表的表带扣,咔的一声。

  她把两只精油瓶并排摆正,标签朝外。

  “谢谢。”

  他的声音离她比上次近,就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她转过身。

  他已经穿好了。深蓝色衬衫的扣子扣到第二颗,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颜色比脸上浅。袖子没有再卷,袖扣也扣上了。后脑勺上翘着一撮头发,是她刚才梳头皮时弄乱的,竖在那里,他自己没发觉。

  他的左手腕抬着,表的屏幕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行白字,她站的位置刚好看得见:昨夜睡眠,3小时41分。下面一行小字她看不清。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表侧的按钮,屏幕暗了。

  他的视线从表上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往下落,落到她身侧的推车上。薰衣草,甜橙,两只瓶子并排站着。他看着那两只瓶子,看了一会儿。

  “下周同一时间?”

  “您上次已经约了。”

  “嗯。”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动。

  “再往后一周,也可以吗。”

  她的手指在推车的边沿上按住了。

  “我看一下系统。”

  她出了按摩房,走到接待台后面,解锁手机,点开预约系统。下周三十五点那一格已经是他的名字,再往后一格是空的。她还没开口,他已经站在台子对面,低头打开了手机。

  几秒以后,那一格空白跳成了:程屿,15:00。

  “收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弯腰换鞋。后颈又露出来,接待区的顶灯照着,那道疤从发脚斜下去,淡白的一线,就在她无名指刚才划过的那个位置。他系鞋带,系了一个很紧的结,又把另一只也系紧了。

  她把手放到接待台下面,左手的无名指贴着台子底下那块冰凉的木板。

  他站直,拉开玻璃门。

  “下周三见。”

  风铃响了两声,门合上了。

  她在接待台后面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屏幕上那两个连在一起的周三。走廊里电梯叮了一声,门开,门关,往下去了。

  她回到按摩房,开了顶灯。盐灯的橘色缩回墙角,白床罩上靠近床头的位置留着一小片油渍,淡黄色,洇成一块边缘模糊的圆。甜橙的气味还浮在屋子里,比薰衣草散得慢。

  她抽出床罩,团成一团塞进洗衣篮,又把三条毛巾和那条小方巾一条一条丢进去。毛巾卷拆开的时候,里面还留着一点他颈后的温度。

  新床罩铺上去,四个角塞进床垫底下。她用手掌从床头抹到床尾,抹完了,弯腰把四个角又抽紧了一遍。床头那个角拉得太狠,布面上绷出一道斜纹,她把那个角松出来,重新塞,再抹平。

  左手无名指的指腹上,那一小段滑凉的感觉还在。她把手指在床罩上蹭了蹭,又在自己的棉裤上蹭了一下。

  她把枕头翻了一面。

  推车上那两只瓶子还并排站着。她拿起甜橙,拧开瓶盖,凑近闻了一下。果皮的气味从瓶口冲出来,比调进油里的时候尖,酸得鼻腔里一凉。她又拿起薰衣草闻了闻,那股微苦还在原处。两只瓶子她都拧紧了,放回精油架,甜橙放回薰衣草的右边,她伸手把它往左挪了半寸,挨着薰衣草,瓶身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记录卡还压在推车上。她拿起笔,拔开笔帽,笔尖悬在“肩颈紧张”上方,悬了几秒,又把笔帽扣回去,把卡片插回文件夹最后一格。

  四点二十,还有一位五点的客人。她去茶室烧了水,泡了一壶茉莉花茶,喝了半杯,又回来换了一遍白噪音,把雨声拧回了溪水。

  五点那位是附近设计公司的老客人,姓陈,四十出头,右手腕腱鞘炎,每两周来一次。他进门就把右手伸过来给她看,说这两周画图画得手指头都伸不直。林栖握着他的手腕,拇指沿着桡骨茎突往上推,推到第三遍,他的手指就伸直了。

  “你今天屋里什么味儿?”陈先生吸了吸鼻子,“橘子?”

  “上一位客人用了甜橙。”

  “挺好闻,下回我也来点。”

  “您那个要用生姜,活血。”

  陈先生哈哈一笑,没再坚持。

  六点整,她送走他,在他那张记录卡上写:右腕桡侧腱鞘炎,屈伸改善,建议每小时休息五分钟。写完,她把卡片插回文件夹,手指从最后一格那张卡片的边上擦过去,没有抽出来。

  晚上七点四十,十一楼的普拉提馆里只剩下最后一盏灯。

  苏苏盘腿坐在一台核心床的滑车上,正拿酒精棉片一根一根擦弹簧,短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她穿着一件黑色运动背心,肩膀和胳膊是常年晒出来的小麦色,擦弹簧的时候三角肌一鼓一鼓的。

  “来了?”她头也没抬,“冰箱里有椰子水,自己拿。今天没芒果,学员送的芒果被我吃了。”

  林栖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盒椰子水,插上吸管,在旁边那台核心床的边框上坐下。滑车在她身下往后溜了一截,她用脚尖抵住地板,停住。

  “小班散了?”

  “散了。今天八个人,三个中途喊抽筋,一个说她明天要请假,因为‘腹肌疼得笑不出来’。”苏苏把擦过的棉片团成一团,往门边的垃圾桶一扔,没扔进,“我今天,听到了一件事。”

  “嗯。”

  “你‘嗯’什么,你被传染了?”苏苏把滑车往她这边一蹬,滑轨咯噔响了一声,两台核心床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小周今天下午来上课,跟我说,他们老大昨天开周会,转头了。”

  林栖咬着吸管。

  “转头。”苏苏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脖子上比了比,“脖子,自己转过来的,没带着整个身子。小周说全组的人都看见了,有个实习生差点笑出声。”

  “周会是昨天。”

  “对啊,昨天周二,离你上周三按完正好六天。”苏苏眯起眼睛,“六天了还没回去,说明什么?”

  “说明他平时就能转,只是懒得转。”

  “林栖。”苏苏把那一缕湿头发往后一捋,“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看着我。”

  林栖抬起头看她。

  苏苏盯着她看了两秒,扑哧笑出来,笑得滑车都在晃。

  “行,你看着我了。那我直接问啊,今天怎么样?”

  “正常。”

  “正常是多正常?”

  “背,腿,加了脸和手臂。”

  “脸?”苏苏的嗓门一下子拔上去,在空荡荡的馆里撞了一圈,“你给人家按脸了?你给王阿姨按了两年都没按过脸!”

  “王阿姨没要求。”

  “那他要求了?”

  “我问的。”林栖把椰子水的盒子捏扁了一点,吸管里咕噜响了一声,“他同意了,勾了的。下颌那块很硬,他会磨牙。”

  “你连人家磨牙都知道了。”

  “摸得出来。”

  苏苏没接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她。馆里的空调在头顶呼呼地吹,镜墙里照出两个人,一个盘着腿,一个坐得笔直,后背离墙还有一拳宽。

  “三十二,”苏苏掰着手指,“比你大三岁,比我大两岁。项目经理,带二十个人。不抽烟,不怎么喝酒,小周说团建从来不去KTV。”

  “你查户口?”

  “小周主动说的,我又没问。”苏苏把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他还说,他们老大今天开始戴表了,以前从来不戴。”

  林栖的吸管在嘴里停了一下。

  “戴表怎么了。”

  “不怎么,就是小周说的嘛,我转述。”苏苏耸耸肩,“小周说是那种能测睡眠的,他们老大一上午看了好几次。”

  林栖没有接话,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盯着盒子上那棵画得很潦草的椰子树。

  “小周说,他长得还挺周正的。”苏苏慢悠悠地说,“我上周就跟你说过。现在你见了两次了,你给我个准话,周不周正?”

  “客人。”

  “我问的是长相,你回答身份。”

  “推荐来的客人,我不评价长相。”

  “哦——”苏苏拖长了音,“那推荐来的帅哥,你也不评价。”

  “苏晚晴。”

  “到。”

  林栖把扁了的椰子水盒子放在核心床的框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雨下大了,玻璃上挂着一层流动的水,楼下的路灯被水拉成一条条橘黄的竖线。

  “他有个室友。”

  她说完,手指在窗台上按了一下。

  “什么?”

  “他说的。我说他磨牙,他说室友说过。”

  苏苏从核心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走到她旁边,跟她并排站着,看着窗玻璃里她的倒影。

  “室友,”苏苏重复了一遍,声音压低了,“男的女的?”

  “我怎么知道。”

  “你没问?”

  “我为什么要问。”

  “对,你为什么要问。”苏苏点点头,点得很认真,“你又不评价长相,你又不跟客人有私人关系,你管人家室友是男是女。”

  林栖转过头看她。苏苏冲她挑了一下眉毛。

  “我替你问问小周?”

  “不用。”

  这两个字出来得太快,苏苏的眉毛挑得更高了。林栖把视线转回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汇成一道,弯弯曲曲地流下去,流到窗框上停住了。

  “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苏苏的声音正经下来,抬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拍在肩胛骨中间,“你那条线,你自己守。你要是哪天不想守了,先跟我说一声,别自己憋着。”

  “没有哪天。”

  “行。”苏苏把手收回去,又在她肩膀上捏了一把,“哎,你这——”

  “我走了。”

  林栖拿起靠在门边的伞,推开普拉提馆的玻璃门。身后传来苏苏的喊声。

  “伞是我的!明天还我!”

  写字楼大堂的旋转门把她推出去,雨声一下子大了。

  真的雨比白噪音机里的重,砸在伞面上噼噼啪啪,不匀,一阵密一阵疏。她撑开苏苏那把明黄色的伞,伞骨有一根是弯的,右边塌下去一块,雨水顺着那个缺口往她肩膀上淌。她把伞往右边歪了歪,走进雨里。

  到她家的路要走十分钟,穿过两个路口,一条种着凤凰木的小街,再拐进老小区的后门。

  第一个路口的红灯是九十秒。她站在人行道边上,看着数字从“89”往下跳。旁边公交站的棚子底下挤着一对年轻人,男的把外套撑开罩在女孩头顶,女孩笑着往他怀里缩,两个人的鞋都泡在水里。

  “你昨天晚上又磨牙了,”女孩仰着脸说,“咯吱咯吱的,我还以为屋里进了老鼠。”

  “哪有。”

  “就有!我录下来了,回去放给你听。”

  男的伸手去抢她的手机,女孩躲,两个人在窄窄的棚子底下撞成一团。

  红灯跳到“52”。

  林栖把伞柄换到左手,右手揣进衣兜里。衣兜里有一张折起来的小票,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张纸,捏出一道折痕,又捏出一道。

  室友说过。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下颌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说得慢,声音直接从喉咙里出来,就在她手掌上方半尺的地方。

  能听见一个人夜里磨牙,要么墙很薄,要么睡得很近。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过马路,一脚踩进斑马线边上一个水坑,水漫过帆布鞋的鞋面,凉意一下子钻进袜子里。她“嘶”了一声,低头看,左脚的鞋湿了半只。

  她甩了甩脚,继续往前走。湿了的那只鞋每踩一步都咕叽响一声,袜子贴在脚背上,又冷又沉。她低着头避开地上的水,路面上漂着几片被雨打下来的凤凰木的叶子,细碎的,像撕开的绿纸屑。

  身后有人骑电动车冲过去,车轮碾过积水,哗地溅起一片,她往墙边让了一步,水还是溅上了她的裤脚。骑车的人回头喊了一声“不好意思啊”,声音被雨吞掉一半,车尾灯红红的一点,很快拐进了巷子里。

  凤凰木那条街上的路灯坏了一盏,一段亮一段暗。树叶被雨打得哗哗响,落下来的水比伞外面的更大,一颗一颗砸在伞面上,咚,咚。街角那家水果摊还开着,老板支着一块蓝色塑料布,底下码着一排排橙子,在白炽灯泡下面黄得发亮。

  她在摊子前停了下来。

  “妹子,看看,赣南的,今天刚到,甜。”

  老板拿起一个,用指甲在橙皮上一掐,汁水溅出来一点,那股气味一下子冲到她鼻子前面。亮的,带酸,比精油更生,更湿。

  她的左手在伞柄上收紧了。

  “要几个?”

  “两个。”

  老板装了两个进塑料袋,又往里面丢了一个小的。

  “送你,下雨天,拿回去榨汁。”

  她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塑料布的棚子。橙子在袋子里碰在一起,闷闷地响。

  室友。

  那个室友叫什么,长什么样,她都不知道。她脑子里浮出来一只手,在凌晨的某个时候敲一敲墙,或者推一推旁边的人的肩膀,说你又磨牙了。那只手是什么样的,她想不出来。

  她想到他卷起来的袖子,左边那截多翻了一折,一边高一边低。

  那么不平整的袖子,他自己大概没有看过一眼。

  她把这个念头停在那里,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路。老小区的后门在五十米外,门卫室亮着灯,门口那块“小心地滑”的黄牌子被风吹倒了,躺在水里。

  前面又是一个红灯。三十秒。

  她站在路口,伞面上的雨声密得连成一片,沙沙的,没有拍子,和下午白噪音机里那一档雨差不多。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拎着那袋橙子,右手的无名指贴着伞柄。伞柄是塑料的,凉,滑,有一道铸模留下的细棱,指腹刚好卡在那道棱上。

  她把手指从那道棱上挪开,又放回去。

  数字跳到“3”,“2”,“1”。

  绿灯亮了。对面的人撑着伞走过来,从她身边一个一个擦过去。

  她没有过马路。她转过身,往写字楼的方向走了回去。

  十五楼的走廊只亮着应急灯,绿莹莹的一小片。她用钥匙打开玻璃门,风铃在黑暗里响了两声,响得比白天清楚。

  她没有开接待区的灯,摸着墙走进按摩房,按下了面板开关右边那一个。

  盐灯亮起来,暖橘色一点一点从墙角漫开,照亮了白床罩、推车、精油架。她把那袋橙子放在藤编椅上,伞靠在门边,伞尖下面很快积起一小滩水。

  她拉开推车下层的抽屉,抽出文件夹,翻到最后一格。

  程屿。第一次,那几行。第二次,那几行。“肩颈紧张”四个字被她描过一遍,比旁边的字粗,黑得发亮,“紧”字最后一捺旁边那个针尖大的墨点还在。

  她拔开笔帽,在那四个字上划了一道横线,划得很直,从“肩”字的左边一直拉到“张”字的右边。

  然后在旁边的空白处写:压力性肌肉僵硬。

  笔尖从“硬”字的最后一笔上抬起来的时候,推车上的手机亮了,嗡地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个灰蓝色的头像,一片没有人的海。

  “下周三我可能要加班。”

  第三章 第三次·空着的周三

  第三章 第三次·空着的周三

  周三上午九点,林栖站在接待台后面,解锁手机,先点开了预约系统。

  下午三点那一格还是那个名字:程屿,15:00。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绿点,表示客人已确认。她用拇指往下拉了一下,页面转了半圈,刷新出来,绿点还在原处。

  她又点开微信。对话框停在上周三晚上,灰蓝色的海下面是他那一行“下周三我可能要加班”,再下面是她回的“好的,有变动提前说就行”。那之后,对话框里没有新的字。

  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去按摩房开窗。

  窗外南山方向的天白得发平,云薄薄地铺满了,看不出哪里厚哪里薄,太阳闷在那层白后面,楼下的榕树晒不出影子。地面已经干了,只有排水沟的箅子上还糊着一层泡烂的叶子,保洁阿姨拿着长柄竹扫帚,一下一下往外扒。

  她推开窗缝透了两分钟气,关上,拉好窗帘,把白噪音机拧到溪水那一档。

  十点整,风铃响了。

  “小林,你闻闻,你闻闻——”

  王阿姨进门就把碎花布袋往她面前一提,袋口探出一截用塑料袋兜着的鱼尾巴,青灰色的,还在一张一合。

  “鲈鱼,菜市场东头第一家,刚捞的,老板给我挑了条最欢的。今天他那里鱼多,你哪天收工早,也去买一条,清蒸,十分钟就好。”

  “我下午有客人。”

  “那就改天嘛。”王阿姨换好拖鞋,把右胳膊往上一举,一直举过了头顶,冲她晃了晃手指,“你看,上礼拜你弄完,到现在还举得这么高。”

  林栖托住她的手肘,往上又送了一指宽。肩关节在她掌心里转得很顺,冈上肌那块揉皱的纸摸上去已经展开了大半,只在边缘还留着一点硬。

  “左右手换着抱了?”

  “换了换了,我现在左手冲奶粉也冲得蛮好。”

  王阿姨侧躺下去,右边朝上。林栖把计时器拧到“45:00”。甜橙两滴,葡萄籽油二十毫升,玻璃棒搅了八圈。精油在掌心里搓到第十秒,她把双手覆上王阿姨的肩膀,从肩胛冈往外推。

  溪水声铺开来。王阿姨今天话少,眯着眼,呼吸很快就匀了。推到第二十分钟,她忽然开了口。

  “小林,你今天手有点急。”

  林栖的手停在王阿姨的三角肌上。

  “重了?”

  “不重。”王阿姨闭着眼睛,“就是走得快,跟赶车似的。你平时一个地方要磨老半天的。”

  林栖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24:51”。她把手掌从王阿姨肩头抬起来,重新搓了一遍油,放回原处,从肩胛冈的内侧起头,一寸一停,每停一次画一个小圈。

  “这样呢。”

  “这样就对了。”王阿姨的嘴角往上一提,“你看,你自己也晓得。”

  十点四十五,王阿姨把那条鲈鱼拎在手里晃着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喊:“东头第一家,记住啊,老板姓黄,你就说是王老师介绍的!”

  风铃响了两声,门合上了。

  十二点半,茶室里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她把饭盒放在茶台上,糙米饭,几片白灼菜心,一块煎得边上有点焦的豆腐。吃到一半,她把扣着的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黑着,她又把它翻了回去。

  一点十分,她在水池边冲饭盒,茶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关了水,在挂着的毛巾上擦干手,走过去。

  屏幕上是预约系统的推送,灰底白字,和每一条提醒长得一模一样。

  【预约已取消】程屿,周三15:00。取消原因:产品评审。

  她站在茶台边上,把那两行字从头看到尾,又从“取消原因”往后看了一遍。产品评审。四个字,后面没有标点。

  她点进他的页面。今天这一格变成了灰色,名字上划着一道细细的横线。再往后一格,下周三,程屿,15:00,绿点亮着。

  微信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茶台,屏幕朝下,回到水池边,把饭盒冲完,倒扣在沥水架上。水龙头拧得太紧,她又松了半圈,等最后一滴水落下去,才重新拧上。

  两点三十五,她走进按摩房,把白噪音机的旋钮往左拧了半圈。

  溪水声断了一下,接上来的是雨。

  她站在机器前听了几秒,没有碰音量。窗帘缝里那一掌宽的天还是平平的白,没有一滴雨,机器里的雨声细细密密地铺满了屋子,打在一扇看不见的玻璃上。

  她按下面板右边那个开关。盐灯亮起来,暖橘色从墙角漫开,在白床罩上晕出那个软边的圆。

  床罩是上午王阿姨走后换的,四个角塞得很紧。她还是把手掌从床头抹到床尾,抹完,又从床尾抹回床头。

  精油架上的五个瓶子按高矮站着。她取下葡萄籽基底油,倒进量杯,盯着液面爬过二十毫升的刻度线,爬到三十,手腕一收。

  薰衣草的瓶子拿在手里比上周轻。她把它举到窗帘缝的光里看,油线落到了瓶身下三分之一的地方,瓶底那层液体随着她的手腕晃了晃。

  薰衣草,四滴。甜橙,三滴。

  玻璃棒伸进量杯里搅。油面上的细纹一圈一圈地转,杯壁上挂起一层薄薄的油线。她搅着,眼睛落在窗帘缝里那片白上,等她把玻璃棒抽出来搁回托盘,油面早就平了。搅了几圈,她想不起来。

  她把量杯放进温油器,指针拨到最低一档。

  推车下层的文件夹里,程屿那张记录卡还插在最后一格。她抽出来,压在推车上。第一次那几行,第二次那几行,“肩颈紧张”上面那道横线拉得笔直,旁边是“压力性肌肉僵硬”。

  她拔开笔帽,在下面另起一行:第三次。

  写完这三个字,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慢慢洇开一个小黑点。她把笔帽扣回去,卡片没有插回文件夹,就那样摊在推车上。

  她从抽屉里取出三条白毛巾,叠好,摞在床尾,又把一条小方巾卷成比颈枕细一圈的卷,放在床头。

  计时器亮着“60:00”。

  两点五十,她去茶室把茉莉花茶的玻璃罐拿出来,放在茶台上,揭开盖子闻了一下,又盖上了。

  两点五十七,她站在接待台后面,看着玻璃门。走廊的灯管亮着,照着门外那一小块米色地砖,地砖上有一道拖把拖过的水痕,边缘正一点一点地干下去。

  风铃垂着,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从“14:59”跳成“15:00”。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了一声。

  她的脖子先转了过去。电梯门开了,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抱着一摞文件出来,往走廊另一头走,皮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越走越远,拐进了消防通道旁边那家公司的门。

  她把脖子转回来,手指压在接待台的台面上,台面是凉的。

  她在等一个客人。一个一点十分就取消了的客人,取消通知还躺在她的手机里,她看过两遍。

  她的手指从台面上抬起来,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十五楼往下看,写字楼门口那条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车顶反着那片平平的白光。车库入口的抬杆抬起来,一辆黑色的车滑进去,抬杆落下,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她看了三辆车进去,转身回了工作室。

  她回到按摩房,在藤编椅上坐下。

  椅子正对着按摩床。白床罩,床尾三条毛巾,床头那个细细的毛巾卷,盐灯的橘色在床面上一动不动。雨声从机器里漫出来,沙沙的,没有拍子。

  她伸手按下了计时器。

  “60:00”跳成“59:59”。

  数字往下走,一秒一格,没有声音。她坐着,看着那张空床,看着床头的头洞,头洞边缘的人造革上没有压痕。温油器的指示灯亮着一粒小小的红点。

  计时器跳到“56:30”的时候,她鼻子底下浮上来一点甜橙的气味,是温油器里的油热透了。上周这个时候,她的手正放在他两片肩胛骨中间,那股果皮的酸从他的皮肤上一点点蒸出来,他的声音从头洞底下闷闷地冒上来,说气味不一样。

  她从藤编椅上站起来,走到推车边,把手伸进温油器,用指尖碰了碰量杯的杯壁。杯壁温热,和人的皮肤差不多。

  她把食指探进油里,蘸了一点,在左手手背上抹开。薰衣草沉在底下,甜橙浮在上面,亮的,带一点酸。

  她站着,看着手背上那一小片油光慢慢吃进皮肤里。

  计时器跳到“51:07”。

  她按了暂停,又按了归零,“60:00”重新亮起来。她关掉白噪音机,雨声一下子断了,屋里空出一大块,楼下有辆车在倒库,倒车雷达滴滴滴地叫。

  量杯里的油三十毫升,温热的,一滴没用。她拿着量杯,在废油桶上方站了几秒,转身拉开抽屉,翻出一只空的棕色滴管瓶,三十毫升的那种,拧开,把量杯的嘴对准瓶口,一点一点往里倒。

  油线细细的。倒到最后,杯底剩了薄薄一层,挂在杯壁上不肯下来。她拧紧滴管,在瓶身上贴了一张空白标签,拿起笔,笔尖悬在标签上方,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写。

  她把那只小瓶子放进了自己的帆布包。

  茶室里,玻璃罐还摆在茶台上。她舀了三勺茉莉花茶放进壶里,拧开烧水壶。水还没开,壶底一阵一阵地细响,她站在茶台边等着,左手手背上那一小片油已经干了,皮肤摸上去滑滑的。

  壶嘴叫起来的时候,她伸手关了火。开水冲下去,茉莉花在水里翻上来,又沉下去。她只拿出一只杯子,倒了大半杯,双手捧着,站在窗边喝。

  茉莉的香气又甜又浓,扑在她脸上。她喝了两口,低头闻了闻左手的手背,甜橙还在,薰衣草也还在,茉莉的热气从底下漫上来,裹着它们,一层盖住一层。

  她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杯子冲干净,倒扣在茶盘上。

  三点四十,她关了盐灯,在玻璃门外挂上“今日提前闭店”的木牌。锁门之前,她把那把明黄色的伞从门边拿起来。伞骨右边那根原先弯掉的,现在是直的,接口的地方缠着一圈白胶布,撑开收拢,伞面绷得平平的。

  十一楼的普拉提馆里正在上私教课。隔着玻璃门,苏苏站在一台核心床旁边,一只手按着学员的肋骨,嘴里数着“四,三,二,一,呼——”。她一抬眼看见门外的林栖,眉毛一挑,冲学员比了个“继续”的手势,光着脚跑了出来。

  “你怎么下来了?”她压低声音,“三点那位呢?”

  林栖把伞递过去。

  “你的伞。”

  苏苏接过来,撑开,又收拢,凑近了看那根缠着白胶布的伞骨。

  “你还给修了?”

  “嗯。”

  “你‘嗯’什么。”苏苏把伞往胳肢窝底下一夹,盯着她的脸,“我问你三点那位呢,现在都三点四十五了。”

  “取消了。”

  “取消了?”苏苏的嗓门往上一窜,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回头瞄了一眼玻璃门里的学员,“哦对,小周中午跟我说了,他们今天产品评审,从昨天晚上开到现在。老大昨晚没回家,在会议室沙发上躺了两个钟头,小周说他们整个组的盒饭都是站着吃的。”

  林栖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收紧了。

  “所以你就关门了?”

  “下午没别的客人。”

  “哦——”苏苏拖长了音,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目光在她的帆布包上落了一下,又抬回她脸上,“那你提前下班,干嘛去?”

  “买菜。”

  “买菜。”苏苏点点头,点得很认真,“林栖,你上一回提前下班是什么时候?”

  林栖没有回答。

  玻璃门里,核心床上的学员喊了一声:“老师,我腿抖了!”

  “抖着!再坚持十秒!”苏苏回头喊完,又转过来,伸手在她胳膊上捏了一把,“晚上给我发消息。不发我上你家去。”

  “没什么好发的。”

  “那你就发一句‘没什么好发的’。”

  苏苏推门进去了,伞还夹在胳膊底下,边走边数:“十,九,八——”

  菜市场在回家那条路的反方向,要多走七八分钟。

  下午四点多,市场里人不多。顶棚上的吊扇慢慢地转,地面湿漉漉的,到处是刚冲过水的痕迹。鱼摊那一排的气味最重,腥气混着冰块化开的凉气,从过道里扑出来。东头第一家的老板光着膀子,正拿刀背刮一条草鱼,鳞片在刀底下噼噼啪啪地飞。

  “靓女,要什么?”

  “鲈鱼。”

  “王老师介绍的吧?”老板咧嘴一笑,刀往砧板上一剁,“上午她就讲了,有个姓林的小姑娘要来,让我给留条好的。”

  他从水箱里捞起一条,鱼在网兜里甩着尾巴,水珠溅到林栖的手背上,冰凉。他把鱼往案板上一拍,鱼不动了。

  “杀好?”

  “杀好,谢谢。”

  老板的手很大,指节粗,掌心被水泡得发白,虎口那里磨出一层厚厚的黄茧。他刮鳞,开膛,掏鳃,手腕一翻一转,几下就弄干净了。林栖站在摊位前,看着那只手按住鱼身,拇指压在鱼鳃后面那一块,不动,刀从鱼腹底下走过去。

  她把视线挪到旁边那堆碎冰上。

  碎冰底下压着几只花蟹,蟹钳用草绳捆着,偶尔有一只吐出一串泡沫,泡沫在冰面上一颗一颗地破掉。

  “好咯。”老板把鱼装进袋子,打了个结,递过来,“清蒸,水开了再下锅,八分钟,多一分钟都老。”

  “王老师说十分钟。”

  “她那是蒸给她老头子吃的,牙口不好。”

  买完鱼,她又在菜摊上挑了一把菜心、一块嫩豆腐、一小截姜。经过水果摊的时候,摊上码着一排排橙子,黄得发亮,她看了一眼,没有停。

  她住老小区的顶楼。爬到四楼,楼道里有人家在炒辣椒,呛得她咳了一声。到了六楼,她换手拎袋子,从帆布包里摸钥匙,指尖先碰到的是那只棕色的小玻璃瓶,瓶身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温。

  她把瓶子拿出来,和钥匙一起攥在手里,开了门。

  屋里闷了一整天,门一开,一股热气扑出来,混着阳台上薄荷的气味。她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去推开阳台的门。薄荷长得太密,有几枝探出了栏杆,天竺葵开了两朵,红的,花瓣边上被前几天的雨打出了褐色的斑。

  她拿剪刀把探出去的薄荷剪了,掐了几片嫩叶,丢进一只装了凉水的玻璃杯里。

  茶几的果盘里还剩一只橙子,是那天水果摊老板白送的那个小的,皮已经有点发皱。她把那只棕色小瓶放在橙子旁边,进了厨房。

  鲈鱼抹了一层薄盐,肚子里塞进姜片,摆在盘子里。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咔咔地跳。她把盘子放进去,盖上锅盖,在手机上设了八分钟。

  等鱼的时候,她靠着厨房台面站着,右手绕到左肩,手指按在肩膀和脖子交界的地方。那一块有点硬,她按下去,肌肉往回顶了顶,一股酸从指腹底下散开,散进肩胛骨里面。她按了几秒,挪开,换个点,又按了一下。

  锅盖跳了一声。她把手放了下来。

  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嫩豆腐浇了一勺生抽,撒了几粒葱花。她把三样摆上小餐桌,一个人吃。鱼肉很嫩,筷子一拨就离了骨,姜丝在嘴里辣了一下。她吃完了半条,剩下的半条封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洗完碗,七点四十。

  她点开和苏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没什么好发的。

  苏苏秒回了一串感叹号,又甩过来一条语音。林栖点开,苏苏的声音带着回音,背景里有哗哗的水声,像是在馆里的淋浴间:“行,算你守信。今天别瞎琢磨了,去泡个澡吧,你那个大浴缸一年到头都用不了几回,浪费。”

  她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点开微信,往下翻,翻到那片灰蓝色的海。她点开头像,图片放大,铺满了屏幕。一片没有人的海滩,天和海几乎是一个颜色,中间那条海平线有一点歪,往右边斜下去。

  她把图片关了,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屏幕朝下。

  窗边那台缝纫机罩着一块蓝布,布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揭开蓝布,把明天要穿的那件米白棉衬衫铺在机台上,插上熨斗。熨斗压过去,她的左手捏着衬衫下摆往外拉,拉紧,熨斗跟着往前走,布面平得像一张纸。领子,袖口,前襟,一道褶都没有。

  她把衬衫挂起来,盖回蓝布,把茶几上那只棕色小瓶拿起来,在手心里转了半圈,又放下。九点,她把阳台上剪下来的薄荷枝插进一只空酱油瓶里,摆在窗台上。九点二十,她把晾在阳台上的浴巾收进来,对折,再对折,边对着边。

  九点四十,她拧开了浴缸的龙头。

  浴缸是这套老房子自带的,铸铁的,四只脚铸成兽爪的样子,搪瓷面上磕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黑色的铁。热水冲下去,缸壁先是冰凉的,热气一碰上去就凝成细细的水珠,顺着搪瓷往下爬。

  她把手腕内侧伸进水流里试温度。太烫,她拧了一点冷水,再试。手腕内侧那块薄皮被水一裹,不烫,不凉,和试热毛巾时一样刚好。

  水往上涨。她把门边的小方凳搬过来,放在浴缸头上,手机搁在凳子上,屏幕朝上,旁边是那只棕色的小玻璃瓶。

  她解开米白棉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衬衫挂到门后的挂钩上。棉裤和内衣叠好,放在洗衣机盖上。镜子已经被热气蒙住了,她没有去擦,镜子里只剩一团模糊的白。

  她刚把一只脚伸进水里,凳子上的手机亮了,嗡地震了一下。

  二十二点整。灰蓝色的海。

  “抱歉。下周三。”

  下面紧跟着一张照片。

  她把脚从水里收回来,站在防滑垫上,拿起手机,用拇指点开那张照片。

  一块白板,拍得有点斜,左上角被会议室的顶灯照出一片反光。白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方框,箭头,有几个箭头被擦掉了一半,留着灰色的残影。白板后面是一整面玻璃窗,窗外是黑的,远处几栋楼零零星星亮着灯。

  她用两根手指把照片放大。

  白板右下角有一行字,和周围那些潦草的字不一样,每一笔都单独落下去,横是横,竖是竖:评审结论 02:40。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压得很重,线尾拖出去一截。白板槽里搁着一支黑色白板笔,笔帽扣着。

  浴室里的热气一层一层贴上她光着的后背。手机屏幕上凝起一层薄雾,她用拇指抹开,那行字又清楚了。

  她点开输入框,打了一个字。

  “好”

  她按了发送。

  她又打了四个字:注意休息。

  光标在“息”字后面一闪一闪。四个字挨在那个已经发出去的“好”下面,安安静静地待在输入框里。她的拇指放在删除键上,按了四下,字一个一个没了,输入框空了。

  她把手机扣在凳子上,屏幕朝下。

  水快漫到溢水口了。她伸手拧紧龙头,最后几滴水落进缸里,咚,咚,浴室里只剩下排气扇低低的嗡声。

  她跨进浴缸,坐了下去。

  热水从脚踝漫到小腿,漫过大腿,漫过腰,一直漫到乳房下缘。皮肤先是一紧,汗毛竖起来,过了几秒,热意一点一点往里钻,她的肩膀往下落了半寸。缸底的铸铁隔着一层水贴着她的臀部和后腰,硬,温,沉。

  她把后脑勺靠在浴缸边沿上,闭上眼睛。

  排气扇在头顶嗡嗡地转。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伸手拿过凳子上那只小瓶,拧开滴管,往左手掌心里挤。油已经凉了,在掌心聚成一小汪,薰衣草和甜橙的气味从热气里浮上来,亮的,带一点酸,底下压着一层微苦。

  她把两只手合拢,掌心对着掌心来回搓,在心里数到十。

  手掌分开。她把右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肩上。

  掌心底下是她自己的斜方肌。她的手指顺着肌纤维的方向往颈根推,从肩峰推到第七颈椎,再推回来,指腹底下的肌肉一条一条绷着,比她以为的硬。她推了三遍,换左手推右边。右边更紧,推到第二遍,肩胛骨里那一处酸被扯了出来,她的呼吸断了一下。

  她的拇指找到那个点,压住,不动。

  五秒。十秒。

  那块肉在她拇指底下顶着,顶了很久,才往下沉了一点。

  她的手往上走,两只拇指停在枕骨下缘那两个凹陷里,轻轻按进去。风池穴。她按着,头往后仰,后颈枕在浴缸沿上,喉咙整个露了出来,热气从水面升上来,扑在她的下巴底下。

  她的手指从颈侧往下捋,沿着胸锁乳突肌,捋到锁骨。

  锁骨很细,从颈窝往两边斜出去,骨棱在皮肤底下清清楚楚。她的指腹贴着锁骨下缘,一寸一寸往外走,走到肩头,又走回来,停在颈窝那个凹陷里。

  她的手太小了。

  指腹底下是自己的皮肤,细,滑,沾着油。她把右手整个摊开,掌心盖在左肩上,四根手指并拢了,还是盖不住,肩头圆圆的一截漏在掌缘外面。

  上周他的手搁在按摩床边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虎口那一层薄茧集中在拇指根,她的拇指推过去的时候有一点糙。

  她把右手覆在左边的锁骨上,闭上了眼睛。

  掌心底下的那只手变宽了。

  它从锁骨上慢慢往下滑,滑过胸骨,停在左边乳房的上缘。拇指根那一小块糙的地方贴着她的皮肤,轻轻蹭过去,蹭得那一片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她的呼吸变浅了。

  乳房有一半浮在热水里,乳晕的颜色被水泡得更浅,边缘不规整,乳头露在水面上,遇着凉一点的空气,缩紧了,硬起来,凸成一粒小小的结。那只手罩了上去,掌心压着乳头,不动。

  压住,不动,等它自己松下来。

  乳头在掌心底下顶得更硬了,一跳一跳的,一股麻意顺着乳房往里钻,钻到胸口底下,又从胸口往下坠,一直坠到小腹深处,在那里收成一团。

  她的手指收拢,拇指和食指捏住乳头,捻了一下。

  她的腰从缸底抬了起来,水被她带得一晃,拍在缸壁上,哗的一声。

  她睁开了眼。

  浴室的门关着,门锁上那颗小钮是横的。排气扇还在嗡。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开得很大,隔着楼板传上来一阵笑声,又低了下去。

  她的手还停在自己胸口上。水面漂着一层很薄的油光,薰衣草和甜橙被热气蒸得浓了一些。她的脸烫得厉害,从耳根一直烫到颈侧,她抬起湿漉漉的手背贴上去,手背反倒是凉的。

  她把手从胸口拿开,放进水里,垂在身体两侧。

  手指碰到缸底。铸铁的面是粗的,搪瓷磕掉的那一块有一道硬棱,她的指腹卡在那道棱上,挪开,又放回去。

  水面慢慢平了。

  她低头看着水底下自己的小腹。肚脐下面那一片皮肤泛着一层潮红,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水面也跟着轻轻地起伏。

  她的右手从缸底抬起来,放在了小腹上。

  掌心贴着,先停在那里。手掌底下是薄薄一层腹直肌,再往下是更软的地方,吸气时鼓起来,呼气时落下去。她的手跟着那个起伏走,吸气往下推,呼气往回收。推到第四遍,她闭上了眼睛。

  耳朵里有一个声音,很低,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句尾平平的。

  “可以吗。”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可以。”

  这两个字她说出了声,很轻,在瓷砖墙上撞了一下,散了。

  那只手往下走了。

  它滑过肚脐,滑过那一片更软的皮肤,滑到耻骨上缘,指尖碰到了湿漉漉贴伏在皮肤上的阴毛。它在那里停了一下,往外侧偏开,绕过中间,落在左腿的大腿内侧。

  大腿内侧的皮肤薄,底下的肌肉长而软,从膝盖内侧一直连到腿根。那只手贴着它,从膝盖往上推,推得很慢,一遍要数六秒。

  一,二,三,四,五,六。

  推到腿根,在离腹股沟三指宽的地方,手停住,往回收。

  再推上去,又停在三指宽的地方。

  她的膝盖往两边分开了,膝头抵上缸壁,铸铁的凉意从膝盖外侧贴上来。水在她两腿之间轻轻晃着,那一块的水好像比别处更热。

  第三遍推上去,那只手越过了三指宽。

  指尖越过腿根那道浅浅的折痕,碰到了阴唇的外缘。

  她咬住了下嘴唇。

  阴唇在热水里是软的,微微肿胀,比水还热一些。指尖从外缘往里滑,分开那两片软肉,滑进中间那道缝,里面是另一种滑,比水稠,比精油薄,指腹一碰就沾住了。

  手指沿着那道缝往上走,走到顶端,碰到了阴蒂。

  她的整个身子缩了一下,水从缸沿漫出去一点,啪嗒落在地砖上。

  指腹停在那里,压住,不动。

  阴蒂在指腹底下一跳一跳地顶着,小小的一粒,硬,烫。指腹刚贴上去,一股酸麻就从那一点炸开,顺着小腹往上蹿,蹿到胸口,蹿到喉咙底下。

  她等着。五秒。十秒。

  那一粒在她指腹底下越来越硬,越来越烫。她的腰在缸底轻轻往上抬,抬起来,落下去,又抬起来,贴着指腹磨了一下。

  她开始画圈。

  很小的圈,指腹压着,慢慢转开,和她在肩胛骨内侧缘上画的一模一样。一个。两个。

  数到第三个,那只手又变宽了。

  指腹变成了他的指腹,粗一些,钝一些,拇指根那一小块糙的地方压在她耻骨上,随着画圈一下一下地蹭。他的手指长,中指在顶端画圈的时候,无名指的指尖已经垂下去,碰着了底下那个更软、更湿的入口。

  她的嘴唇分开了一条缝,气流从鼻腔挪到唇间,带出很轻的一声。

  头顶上方那个声音应了。

  “嗯。”

  闷的,低的,像隔着头洞传上来,句尾平平的,听不出是答应还是在问。

  一个。

  她的手指还在画圈,数字在脑子里自己冒了出来,跟着那一声走。

  左手一直扣着浴缸的边沿,指节压得发白。这时候它松开了,绕到脑后,托住了自己的后颈。掌心垫在颈椎的弧度里,四根手指贴着发脚,像托着一颗很沉的头。

  她的右手中指往下滑,指尖抵住那个入口,在边缘停了一下,慢慢推了进去。

  里面很热,很紧,内壁裹上来,一层一层收住她的指节,又一层一层松开。她把手指推到第二个指节,停住,掌根压在阴蒂上,跟着手指的进出一下一下地碾。

  “嗯。”

  两个。

  那只手在她身体里弯了一下,指腹贴着前壁,找到一小块粗糙的、微微隆起的地方,压住。

  她的脚趾蹬在缸尾,蜷起来,又张开。

  “嗯。”

  三个。

  水开始晃。每一次手指往里送,水面就涌起一道浪,拍上缸壁,退回来,又被下一道推上去。油光碎成一小片一小片,在水面上打着转。排气扇的嗡声退得很远,她只听得见水声,和自己从鼻子里一下比一下急的呼吸。

  “嗯。”

  四个。

  她的眼皮底下是盐灯的那一团橘色。白床罩,头洞,他趴在那里,后背的油光从肩胛骨一直亮到毛巾边上。画面一转,趴在床上的人成了她自己,那双手从她的肩胛骨推下来,推过腰窝,推到毛巾边上,没有停。

  她加了一根手指。两根手指撑开那圈软肉的时候有一点涨,内壁抵着,抵了几秒,慢慢吞了进去。掌根压着阴蒂,画圈变成了揉,越揉越快,越揉越重,她的大腿内侧那两条长肌绷紧了,在水底下硬成两道棱。

  “嗯。”

  五个。

  她的右手动得乱了,节奏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指节撞着耻骨,水被她搅得哗哗响。左手托着后颈,四根手指压得越来越紧,指腹底下是她自己的发茬,短的,扎手。

  “嗯。”

  六个。

  小腹深处那一团收得越来越紧,紧到发酸,紧到发疼,她的腰离开了缸底,整个人往上弓起来,后脑勺抵在浴缸沿上,喉咙里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

  那个声音贴近了,落在她耳边,比前面几次都低。

  “嗯。”

  七个。

  那一团猛地松开了。

  内壁绞住她的手指,一下,又一下,一阵一阵地收紧,松开,再收紧,收缩从手指那里往外扩,扩到小腹,扩到大腿根,两条腿一下子并拢,夹住了自己的手腕。她的脚跟蹬在缸尾,铸铁咚地闷响了一声,水从缸沿上整片地漫了出去,哗啦啦泼在地砖上。

  一声从她喉咙里漏了出来,鼻音很重,拖得很长。

  她自己的声音。

  她咬住下嘴唇,把剩下的那一截咽了回去。身体还在抖,一阵接一阵,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每一阵过去,大腿就松开一点,膝盖就往两边落下去一点。

  她把手指慢慢抽了出来。

  指尖从那个入口滑出去的时候,内壁又缩了一下,她的小腹跟着一抽。她把右手放在小腹上,手掌贴着,不动,等那里一点一点平下去。

  水面还在晃,一下比一下小。

  她躺在缸里,后脑勺枕在缸沿,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褐色的,边缘弯弯曲曲,排气扇的扇叶在格栅后面转着,一圈,一圈。地砖上那一滩漫出去的水正往地漏那边淌,淌到一半停住了。

  她抬起右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缝里是薰衣草和甜橙的气味,底下还有一股更淡的、咸的、属于她自己的气味。她捂着脸,在手掌后面闭着眼睛,呼吸一下一下撞在掌心上,又热又湿。

  楼下的电视关了。

  她侧过头。小方凳上,手机还扣在那里,屏幕朝下,黑色的背壳上落着一层细细的水汽。她把右手从脸上拿下来,伸过去,指尖碰到了手机的边,停在那里。

  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凳面上。

  她把手收了回来。

  她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水漫到下巴。

  排气扇嗡嗡地转。水面平了,油光聚成几片薄薄的圆,贴在缸壁边上不动。她的脚趾先觉得凉,接着是小腿,水温从脚那头一点点退下去,退到膝盖,退到腰。她的肩膀露在水面上,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打了个寒噤,从水里坐直了一点,伸手去够缸沿。

  左手没有动。

  它还托在她的后颈上。掌心已经被焐热了,四根手指松松地贴着发脚,无名指落在最下面,从左上往右下斜斜地压着一段皮肤,三四厘米长,指腹底下那一小截后颈,和手指一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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