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摩情缘加料版】 作者:Yulu 4-6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11-01 16:02 已读6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11月第一周作品集】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11-01 14:44
  第四章 第四次·睡着

  第四章 第四次·睡着

  周三下午两点三十,林栖把白噪音机的旋钮往左拧了半圈。

  溪水声断了一下,接上来的是雨。

  她站在机器前,手指还捏着旋钮。雨点细细密密地铺开,打在那扇看不见的玻璃上,和上周三下午一模一样。上周三这个时候,这一档雨对着一张空床响了二十多分钟,她坐在藤编椅上,看着计时器从“60:00”往下走。

  她把旋钮拧了回去。

  溪水声重新流出来。她又把音量往左拨了一格,溪水压低了,细听能听见楼下车库入口的抬杆,滴的一声,抬起来,过了几秒,又落下去。

  窗外南山方向压着一层铅灰的云,云底下裂开一道口子,口子边缘被下午三点前的天光照得发白。楼下那排榕树的叶子还挂着上午那场阵雨的水。

  她推开窗缝透了两分钟气,关上,拉好窗帘,留一掌宽的缝。

  按下面板右边那个开关,盐灯亮了。暖橘色从墙角漫开,铺到白床罩上,在床罩四角塞进床垫的那几道缝里积成更深的影子。她把手掌从床头抹到床尾,抹完,弯腰看了一眼床尾那个角,布面拉得很紧,没有褶。

  精油架上的五个瓶子按高矮站着,标签朝外。

  她取下葡萄籽基底油,倒进量杯,盯着液面爬过二十毫升的刻度线,爬到三十,手腕一收。

  薰衣草的瓶子拿在手里更轻了。她把它举到窗帘缝的光里,油线比上周又低了一截,落在瓶身三分之一的下面,瓶底那层淡紫色随着手腕晃了晃,在玻璃壁上挂出一道细细的油痕。

  她拧开滴管。

  一滴,两滴,三滴,四滴。第四滴悬在滴管口上颤了很久,她没有甩,等它自己落下去,在基底油里沉了沉,化开一圈。

  甜橙,三滴。

  玻璃棒伸进量杯,她看着油面上的细纹,在心里数。一圈,两圈。搅到第五圈,甜橙的果香从杯口漫出来,亮的,带一点酸,薰衣草的微苦沉在底下。她一直数到第九圈,把玻璃棒抽出来,搁在托盘上,油面晃了两下,平了。

  量杯放进温油器,指针拨到最低一档。

  推车下层的抽屉里码着一排棕色的空滴管瓶,三十毫升的那种,瓶口朝上,挤得很密。靠右的那一头空出来一个瓶位,露出抽屉底板上一小块浅色的木纹。她的手指在那块空位上方停了一下,把抽屉推了回去。

  文件夹最后一格,程屿那张记录卡。

  她抽出来,压在推车上。第一次那几行,第二次那几行,“肩颈紧张”上那道横线,旁边的“压力性肌肉僵硬”。再往下,是她上周写下的三个字:第三次。“次”字的最后一笔旁边洇着一个小黑点,墨已经干透了,颜色发灰。

  她拔开笔帽,在“第三次”后面写了两个字:取消。

  写完,笔尖往下挪了一行,落在纸面上,写:第四次。

  她把笔帽扣上,卡片没有插回去,就那样摊在推车上,压在温油器旁边。

  三条白毛巾,叠好,摞在床尾。小方巾卷成比颈枕细一圈的卷,放在床头。她想了一下,又拉开柜子,多抱出一条大浴巾,对折,再对折,搁在藤编椅的扶手上。

  计时器亮着“60:00”。

  两点五十,她去茶室,把茉莉花茶的玻璃罐拿出来,放在茶台上,揭开盖子闻了一下,盖上了。茶杯一只,杯口朝下,扣在茶盘上。

  两点五十六,她站在接待台后面。手机屏幕上是预约系统,今天十五点那一格,程屿,绿点亮着。往后一格是空的,再往后也是空的。上周三他取消的那一格还在页面最上面,灰色,名字上划着一道细细的横线。

  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两点五十八,电梯叮了一声。

  走廊里的脚步声从电梯口那边过来,不快,一下一下落得很实,在门口停住了。

  风铃响了。

  她拉开玻璃门。他站在走廊的灯管底下,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圆领,领口洗得有点松,往下塌了一圈,锁骨还是遮着的。下面一条黑色长裤。左手腕上扣着那块黑色的电子表,方正的表盘上反着一粒走廊灯管的白点。

  他的头发比上次又短了一点,鬓角剃得很干净,发脚贴着头皮。眼睛底下有两小块发青,颜色很淡,站在门口的光里才看得出来。

  “程先生。”

  他没有说“嗯”。他点了下头,下巴往下走了一点点,又抬起来。

  他弯腰换鞋。解鞋带,脚后跟一磕,鞋尖朝里并排摆进鞋柜下层。低头时后颈从T恤领口里露出来,那道疤从发脚底下斜着走下去,淡白的一线。她的视线落上去,停了一秒,挪到了鞋柜的柜门上。

  他直起身。

  “上周,”他说,“抱歉。”

  “系统里收到了。”

  “嗯。”

  他站着没动,视线往茶台那边偏了偏,又回到她脸上。

  “那天的照片,”她说,“也看到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两点四十才结束。”

  “嗯,看到了。”

  她把记录卡夹到写字板上,翻到背面的部位清单,递过去。

  “今天还是和上次一样,先背,再小腿,然后仰卧,做面部、头部和手臂。要加要减都可以,按的时候哪里不舒服,随时叫停。”

  他接过写字板,低头看。看得和上次一样慢,从上往下,看完又往回看了一行。他在“背部”“小腿”“面部”“头部”“手臂”后面各勾了一下,勾得很小,签名栏里写下名字,横是横,竖是竖。

  他把写字板递回来的时候,左手抬了一下,表盘朝着她。

  “这个,”他说,“能戴着吗。”

  她看了一眼那块表。表带扣得很紧,表带边上压出一圈浅浅的印子。

  “可以。背和腿碰不到。做手臂的时候我帮您摘。”

  “好。”

  她领他进按摩房。他在门口停了半步,鼻翼动了一下,走到藤编椅前,看见扶手上那条叠好的大浴巾,把它往旁边挪了挪,留出放衣服的地方。

  “我三分钟后进来。”

  “嗯。”

  她带上门,背靠走廊的墙站着。

  门板后面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T恤从头顶褪下去,短短的一声。皮带扣碰在一起,金属轻响。然后是很长一段安静,她听见藤编椅吱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扶手上,放得很轻。

  按摩床的床架吱了一声,停顿,又吱了一声。他在床上调整了一下身体的位置。

  安静了。

  她低头看表,一分五十秒。她等秒针走满三分钟,抬手敲门。

  “可以。”

  推门进去,盐灯的光铺在他背上。白毛巾盖在臀部,上缘压在后腰最窄的那一截,下缘到大腿根,两边垂下来的长度差不多,折边朝里,比她自己折的还要齐。藤编椅上,T恤叠成方块,长裤压在底下,皮带卷成一圈搁在最上面。那条大浴巾被他挪到了椅背上,搭得平平的。

  他的左臂垂在床边,表盘朝下,表带贴着手腕内侧。

  她走到床尾,展开第三条毛巾,盖住他的小腿。

  “先背。”

  “嗯。”

  她按下计时器。“60:00”跳成“59:59”。

  量杯从温油器里取出来,杯壁温热,和人的皮肤差不多。她把杯子举到他两片肩胛骨之间,倾斜,油从杯口拉出一条细线,碰到他的皮肤时先鼓起一个小圆,然后往两边摊开,顺着脊柱沟慢慢往下洇。她放下量杯,两手合拢,掌心对着掌心来回搓,甜橙的前调先冒上来,薰衣草跟在后面。

  手掌放在他的肩胛骨两侧。

  他的皮肤还是比她的掌心凉,凉意从掌心往手腕里钻,钻得比第一次浅,搓过的热度很快就和他的体温接上了。她把油往两边推开,推到肩峰,抹回来,再推上去。

  斜方肌上段,她的拇指按下去。

  肌肉往回顶了一下,顶的力道比上次小。她换了个点,又按,指腹底下那层肌纤维一条一条地排着,绷还是绷,可它们之间有了缝,拇指能陷进去半分。

  她顺着肩胛骨内侧缘往下走,一寸一停,走到T3和T4之间。

  那颗小石子还在原处。她把拇指压上去,轻轻贴住。第一次她摸到它的时候,它是一颗埋在肉里的硬米粒,指腹一碰,周围的肌肉就跳开。现在它躺在那里,边缘糊了,像一颗被人含过一会儿的糖,外面那层硬壳化掉了,里面还剩一粒芯。

  她压着,数到第五秒,那粒芯往下沉了一点。他的呼气正好落在这一下上,长长的,从头洞底下出来,和她拇指沉下去的节奏重合在一起。

  “变松了一点。”

  她说。

  他没有回答。他的后背在呼吸里慢慢起伏,肩胛骨在皮肤底下滑了一下,像两扇合着的门被风推开一条缝,又合上了。

  她的拇指绕着那颗结节慢慢画圈,画完,挪开,往右边找。

  右侧肩胛下角那一个,贴着骨缘,扁的。上两次她压上去,他垂在床边的右手五指都会张开,再合拢。她把拇指放上去,加了两分力,眼睛看着他的右手。

  那只手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张开。

  “这里呢。”

  “可以。”

  他的声音从头洞底下传上来,闷的。他说话的时候,肩胛骨没有往脊柱那边夹。

  她在那一点上又停了几秒,换到左侧肩胛下角。左边那个更小了,她压了一会儿,指腹底下只剩一小块比周围密一些的地方,摸不出明确的边。

  她往掌心添了一点油,推后颈。

  手掌沿着斜方肌上缘推到颈根,拇指停在枕骨下缘那两个凹陷里,加了三分力。颈椎两侧的肌肉比上次软,她的拇指画圈时能感觉到皮下那层筋膜跟着手指慢慢滑动,滑得有点涩,但在动。他颈后的发茬扎在她拇指侧面,那道疤就在发脚下面,离她的指尖不到一指宽。她的手往外让了让,沿着胸锁乳突肌后缘捋下去,捋到肩膀。

  她换到他左侧,推腰。竖脊肌那两道硬棱从腰眼一直延伸到骨盆上缘,她的掌根压上去,从腰椎两侧往外推。身体前倾,重心移到脚掌,手臂伸直,把肩膀的重量送下去。

  那两道棱比上次窄了,宽度差不多只剩一半。掌根推过去的时候,底下的肌肉还是长长的两条,却像两道被人用手压过的湿泥,还在,软了。

  推到第三遍,他的呼吸变了。

  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间隔拉长了,每一口呼气到了尾巴上,都多出一个很短的停顿,停一下,下一口才接上来。她的掌根还压在他腰上,那个停顿一出现,她的手就跟着慢了半拍。

  她没有停手,力度减了一分。从腰推到肩胛骨,再滑回来。

  往返推到第五遍,他胸腔的起伏变得更深,更慢,每一口呼气都把身体的重量整个交给床面。按摩床的床架在他身下轻轻吱了一声,很轻,像是被什么压得往下多沉了一点。

  她把虎口卡在他肩胛骨下角,拇指平推竖脊肌,推了三遍。推第四遍的时候,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塌得很慢,从肩头一直塌到上臂,那是肌肉自己松掉的下沉,按摩床承受不出这种弧度。

  他的脸侧在头洞左边,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一小截脸颊。颧骨上的皮肤在盐灯的光里显得很平,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垂在床边的右手,手指慢慢松开了。拇指轻轻贴在食指的侧面,手腕搭着床沿,指尖往地板的方向垂着。

  她的手掌停在他后腰上,等了两次呼吸。

  他的呼吸没有变。

  计时器上是“49:12”。

  她把手抬起来,换了一个更慢的推法。手掌贴在他皮肤上的时间拉长,推出去的距离缩短,从长推改成小幅地画圈,从肩胛骨之间一点一点地挪。精油已经被皮肤吃得差不多了,他的背上只剩一层很薄的油膜,掌心推过去,发出一种细细的、光滑的摩擦声,比水声密。

  她的拇指在他后颈画了一个圈。

  他没有反应。

  她把手从他背上收回来,在热毛巾上擦了擦,绕到床尾,掀开盖着小腿的那条毛巾,把他的右腿托出来一截。

  小腿还是软的。她往掌心里倒了一点油,从脚踝往膝窝推,力度比平时轻一半,推得很慢。胫骨内侧那道白痕滑过她的拇指,凉的。他的脚趾没有动,呼吸也没有动。她推了四遍,把右腿放回去,换左腿,又推了四遍。

  毛巾盖回去,她把边拉平。

  计时器跳到“38:20”。

  按流程,这个时候该翻身了。她走到床的右侧,两只手捏住盖在他臀部那条毛巾的上缘,捏住两个角,准备往上提一寸。

  “程先生”这三个字到了舌头底下。

  她低头看他。他的后背在盐灯的光里一起一伏,起得慢,伏得更慢。头洞底下传上来很轻的呼吸声,带着一点鼻音,一下,又一下。垂在床边的那只右手,手指还是卷着的,比刚才又松了一点。

  她松开了毛巾的两个角。

  布料落回他腰上,没有发出声音。她把落下来的那一边理平,往后退了一步。

  她回到床头,站在他头顶的位置。手掌又放回了他的背上,落在两片肩胛骨之间,第四胸椎附近,她刚才画过圈的地方。她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比起刚上手的时候,那里已经暖了,和她的手一样暖。

  手没有动。

  他吸气,她的手跟着被抬起来一点;他呼气,她的手跟着落下去。一起,一伏。她的指尖底下是一节一节的棘突,掌根底下是他的心跳,隔着肋骨和肌肉,一下一下地顶上来,很慢,很稳。

  她的拇指搁在一节棘突旁边,掌根贴着他的肋骨,就那样放着,跟着那一起一伏,放了很久。

  计时器跳到“32:05”。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一层油光,五根手指并着,平平地摊在他背上,随着他的呼吸起来,落下去,起来,落下去。

  这不是按摩。

  她把手收了回来。

  手掌离开他皮肤的时候,掌心里空了一块,凉意从那一块漫开。她把那只手握起来,又松开,在棉裤的侧缝上擦了擦。

  计时器跳到“31:47”。

  她没有叫醒他。

  她走到窗前。

  窗帘缝里那一掌宽的天,云口子又合上了,天光从铅灰变成更深的灰,玻璃上落着几颗很小的水点,不知道是新下的,还是上午留下的。楼下那排榕树一动不动。她捏住窗帘边,往中间拉,拉到只剩一指宽的缝,屋里又暗了一度,盐灯的橘色浓了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他还是那个姿势。

  计时器跳到“27:30”。

  她走到推车边,把量杯拿起来。杯底还剩薄薄一层油,挂在杯壁上。她端着量杯和玻璃棒,走到门边的小水槽前,把水龙头拧开一点点,再拧回去一点,水流细成一根线,落在杯壁上,听不见声音。她用指腹在杯壁上抹了两圈,油花浮起来,顺着水线流走了。

  量杯倒扣在沥水架上。玻璃棒用干毛巾擦了,插回笔筒。

  计时器跳到“23:10”。

  推车上,薰衣草和甜橙并排站着,薰衣草在右,甜橙在左,她一开始就是这么摆的。她伸手,把两只瓶子拿起来,换了个位置,薰衣草放到左边,甜橙放到右边。瓶底落在推车上,她放得很慢,玻璃碰到不锈钢的那一下,只有极轻的一声。

  她看着两只瓶子。甜橙的橙黄比薰衣草的淡紫亮一个色阶,盐灯照着,两只瓶子在推车上各投出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影子,挨在一起。

  她没有把它们换回去。

  计时器跳到“19:42”。

  她走回床边。他的手臂上起了一层很细的疙瘩,从上臂外侧一直起到肘弯,汗毛竖着。背上的油膜吃进去了,皮肤在盐灯底下没有刚才那么亮,靠近腋下的地方摸上去应该已经有点凉。

  她从椅背上拿下那条大浴巾,抖开,两只手捏着上缘,从他的肩膀上方盖下去。浴巾落在他背上,盖到肩胛骨上缘,再往上一点,盖住了后颈底下那一截。她把边缘往他肋侧掖了掖,掖得很轻,指尖只碰到浴巾的绒。

  他的呼吸停顿了一下,鼻子里出来一口长气,接着又匀了下去。

  她站着等了一会儿,等那一口长气后面的呼吸重新排齐,才把手从浴巾边上拿开。

  藤编椅上,他的衣服还叠在那里。

  她弯下腰,两只手从底下托住那一摞,T恤,长裤,皮带圈,连着一起端起来。T恤的布是凉的,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对齐。她把它们端到推车下层的空格里放好,皮带圈还在最上面,没有歪。

  然后她在藤编椅上坐了下来。

  藤条响了一声,很轻。

  她看了一眼床。他没有动。

  椅面矮,她坐下去,视线差不多和他的后背一样高。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整个人在盐灯的光里摊成一片起伏的地形。浴巾底下的肩胛骨鼓起两座丘陵,脊柱是两座丘陵中间那道浅浅的谷,一路往下延伸,延伸到腰窝,在那里陷成两个小小的凹,再往下,白毛巾盖住了剩下的部分。

  那片地形在动。吸气时丘陵升起来一点,呼气时落回去。白毛巾的边缘跟着那一起一伏,往上抬一下,又落下。

  他的右手还垂在床边,离她的膝盖不到一臂远。手腕搭着床沿,手指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痕。左手在另一侧,表盘朝下,她看不见屏幕。

  她把两只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交握着。

  溪水声在屋子里流。楼下的抬杆滴了一声。

  计时器跳到“12:05”。

  她发现自己的呼吸也慢了下来。她吸气的时候,那片地形也在升,她呼气,它也在落,两个节奏叠在一起,叠了好几下,她才察觉到,把呼吸往前错开了半拍。

  错开以后没过多久,又叠回去了。

  她没有再去错。

  计时器跳到“06:42”。

  头洞底下的呼吸声里多了一点很轻的动静,像是舌头在牙齿后面挪了一下。她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那一点动静过去了,他的下颌没有咬起来,呼吸还是长长的,句子一样,一口接着一口。

  “03:00”。“02:00”。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藤条又响了一声。她走到计时器旁边,手指搭在按钮上方。

  数字往下跳。“00:05”,“00:04”。

  跳到“00:01”,她的手指按了下去。

  滴——

  只响了半声,就被她按断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肩膀在浴巾底下动了一下,很小,往头洞的方向缩了缩,又松开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

  窗帘缝里的光暗了一层。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零七分。五点钟陈先生要来,床罩要换,毛巾要换,油要重新调,生姜。

  她走到床头,弯下腰。

  右手抬起来,悬在他的肩膀上方。浴巾的绒毛在盐灯里泛着一层浅浅的橘色。她把手指落下去,落在浴巾上,隔着那层布,在他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程先生。”

  他没醒。

  她又拍了一下,力度一样。

  “程先生。”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睁得很快,眼皮一下就掀了上去。瞳孔在盐灯底下先是散的,没有落在任何地方,然后一点一点往回聚,聚到她脸上,用了大约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眉毛没有拧起来,嘴唇没有抿住,眼睛也没有先往四周扫一圈。他看着她,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是摊开的,没有一块收着。像是忘了自己躺在哪里,忘了她是谁,也忘了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他看着她,有一点困惑,眼睛里湿湿的,像一个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人,第一口气还没有吸进去。

  她的手停在浴巾上,没有收回来。

  指尖底下,浴巾的绒是软的,暖的,她的指腹贴着那一小块,心跳从指腹那里一下一下地撞出来,撞得很重,她自己听得见。

  两秒过去,他的眉心收了一下。

  那道竖纹回来了。他吸了一口气,肩膀在浴巾底下往上提了一寸,脸从头洞那边转过来一点,眼睛眨了一下。

  “我睡着了。”

  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喉咙里还压着一层睡意,厚厚的。

  “嗯。”

  她把手从浴巾上拿开,退了一步,转过身,走到推车前面。

  她背对着他,把两只精油瓶的瓶盖拧紧。身后,床架吱了一声,浴巾滑落的声音,布料一层层窸窣地响。他撑起身体,坐了一会儿,脚落到地板上。

  然后是一阵停顿。

  “衣服在下面那层。”她说,没有回头。

  “嗯。”

  他弯腰的时候,推车跟着轻轻晃了一下,就在她手边。她把手从推车边沿上拿开,看着精油架。T恤从头顶套下去,长裤,皮带扣咔的一声。

  “按完了吗。”

  “按完了。”

  她转过身。

  他已经穿好了,浅灰色的T恤在肩膀两侧绷得平平的,下摆塞进了裤腰,塞得一边紧一边松。后脑勺上翘起一撮头发,是在头洞边上压出来的,竖在那里。他眨眼的速度比平时慢半拍,眼皮每一次合上,都要多停一点点才睁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拇指按了一下表侧的按钮。屏幕亮了,他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按灭了。

  “没翻身。”他说。

  “看您睡着了。”

  他的视线落在床头那条细毛巾卷上,毛巾卷还是她卷好放在那里的样子,一点没动。

  “脸,手。”

  “下次。”

  “嗯。”

  他点了一下头,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下来,回过头,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推车上那两只换了位置的瓶子上,停了一会儿。

  “下周三,”他说,“还有吗。”

  “我看一下。”

  她出了按摩房,走到接待台后面,解锁手机。他站在台子对面,低头打开了自己的手机。下周三十五点那一格是空的。她还没有开口,那一格已经跳了出来:程屿,15:00。绿点亮着。

  “收到了。”

  “嗯。”

  他换鞋,弯腰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秒。鞋带系了一个结,又系了一个结。他站直了,手放在门把上。

  “下周三见。”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空调冷气涌进来,擦过她的手臂,盐灯的光在门框上晃了一下。

  “下周三见。”

  她说出这四个字,心里跟着数了一下。第四次。下周三,第五次。

  风铃响了两声,门合上了。

  她在接待台后面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电梯叮了一声,门开,门关,往下去了。手机屏幕还亮着,预约系统里下周三那一格,绿点挨着他的名字。她用拇指往下拉了一下,页面转了半圈,刷新出来,绿点还在。

  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走回按摩房。

  盐灯还亮着,溪水声还在流。大浴巾滑在按摩床的床尾,一半垂下来,拖到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浴巾里面是暖的,靠近一头的地方更暖一些,是盖着他肩膀的那一段。她把它对折,再对折,叠好了,抱在手里站了几秒,放进了洗衣篮。

  床罩上,他后背躺过的那一片,留着一层淡淡的油渍,边缘模糊。她把手掌放上去,床罩残留的温度比她自己的掌心低半度。

  头洞边缘的人造革上,有一小块圆圆的潮痕,在左边,指甲盖大小,是他侧着脸呼吸的那一边。她低头看着那块潮痕,看了一会儿,抽了一张纸巾,叠成四方,按上去,按了两秒,拿开。潮痕淡了,人造革上还剩一圈比别处深一点的颜色。

  床罩抽出来,团成一团,塞进洗衣篮。新床罩从柜子里拿出来,抖开,铺平,四个角一个一个塞进床垫底下。她用手掌从床头抹到床尾,布面拉紧,中间没有褶。

  她直起身,走到推车前。

  薰衣草在左,甜橙在右。她拿起薰衣草,举到窗帘缝的光里看。油线还停在瓶身三分之一偏下的地方,和下午调油之前看不出差别,晃一晃,淡紫色的油在瓶底打了个转,又平了。她拧开瓶盖,凑近闻了一下,那股微苦从瓶口冒上来,比调进油里的时候更干,更冷。

  她把瓶盖拧回去,瓶子放回推车上,放在甜橙的左边。

  记录卡还摊在温油器旁边。

  她拔开笔帽,在“第四次”后面写:背,小腿。T3-T4结节软化,双侧肩胛下角结节减小。竖脊肌硬棱减半。

  笔尖停了一下。她接着写:仰卧未做。

  又停了一下。笔尖落在下一行的开头,她写了两个字:睡着。

  两个字写得很慢,“着”字的最后一横,她拖得比前面的字都长。她看着那两个字,笔尖悬在旁边,墨水从笔尖底下慢慢洇出来,洇成一个小黑点。

  她在“睡着”后面又加了几个字:约五十分钟。

  笔帽扣上了。她把卡片插回文件夹最后一格,指腹在卡片露出来的那一截边上按了一下,把它按齐了。

  四点四十五,她去茶室烧了水,没有泡茉莉,倒了一杯白开水,站在窗边喝。窗外南山方向的云全合上了,天灰成一片,楼下车库的抬杆又滴了一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并着,指腹上还有一层精油吃剩的薄光。她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平平地放在窗台上,放了一会儿。

  窗台是凉的。

  四点五十八,风铃响了。

  “小林,今天屋里什么味儿?”陈先生一进门就吸鼻子,右手已经伸了过来,“还是橘子?”

  “还是甜橙。”她接过他的手腕,拇指压在桡骨茎突上,“您的是生姜,我这就去调。”

  * * *

  出租车拐下滨海大道的时候,程屿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表。

  屏幕上一行小字:睡眠数据同步中。下面一条细细的进度条,走到一半,停在那里不动。他按灭屏幕,过了几秒又按亮,进度条还停在一半。

  车窗外,科技园那几栋楼的玻璃幕墙一格一格地往后退,雨点斜着打在车窗上,被风拉成一道一道的短线。

  他的后背靠在椅背上。

  靠上去的那一刻,他的肩膀没有先往上提。他坐着,等着那股熟悉的紧从颈根那里爬上来,等了一个路口,那块地方还是松的,T恤底下贴着一层精油吃剩的滑。他闻得到自己身上的气味,甜橙浮在上面,底下压着一点苦。

  五点二十,他用钥匙打开家门。

  玄关里一股酸味,冲鼻子,是定影液。走廊尽头周牧那间屋的门关着,门缝底下压着一条黑布,黑布没压严的地方,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贴着地板。里面有水声,哗哗的,还有周牧在哼歌,跑调跑到了别的歌里。

  他换了鞋,把钥匙放进玄关柜上的小碗里,碗底磕了一声。

  哼歌停了。

  “回来了?”周牧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你不是说今天调休,按完了回来补觉吗?你今天怎么没回来磨牙午睡了?我特意把排风扇关了,就等着隔墙听你咯吱咯吱,等到现在,屋里干干净净的,连个响都没有。”

  “睡过了。”

  门里的水声停了。

  “睡过了?”

  门开了一条缝,红光从缝里泼出来,泼在走廊的白墙上。周牧把脑袋探出来,那顶旧渔夫帽歪在后脑勺上,络腮胡在红光底下变成了深紫色。他手里捏着一把竹夹子,夹子底下垂着一张湿淋淋的相纸,相纸还在往地板上滴水。

  “在哪儿睡的?公司那个破沙发?”

  “按摩的时候。”

  周牧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睛越睁越大。

  “你?”他用竹夹子指了指程屿,相纸跟着晃,一滴水甩到了墙上,“在别人手底下睡着了?你在我车后座都没睡着过。那年回老家,八个钟头,你眼睛睁了八个钟头。”

  程屿没说话,弯腰把周牧甩到墙根的那滴水用纸巾擦了。

  “睡了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周牧笑出了声,笑得肚子上的T恤一抖一抖,“你连自己几点眨眼都要记下来,你跟我说不知道?”

  “表还没同步。”

  “哦——”周牧把这个字拖得很长,长得拐了个弯,“那个按摩师,就是小周他们那边介绍的那个?男的女的?”

  程屿把纸巾团起来。

  “女的。”

  “哦——”

  “相纸。”程屿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滴了一地。”

  周牧低头,“哎哟”了一声,把门缝里的红光一收,门关上了。门里的水声重新响起来,隔着门板,他的声音又飘了出来。

  “下回带我去,我也想在别人手底下睡一觉!”

  “你睡得着。”

  门里哈哈笑了两声,哼歌又接上了,跑调跑回了原来那一首。

  他回了自己的屋,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

  表在手腕上震了一下。

  他抬起手。屏幕亮了,进度条走满了,跳出一个小小的勾。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灰色图标的应用,页面加载了一圈,弹出今天的数据。

  午间睡眠,15:16—16:07。五十一分钟。

  下面一行,深蓝色的色块,占了那一格的大半:深睡,45分钟。

  他看着那个数字。

  拇指往右划,屏幕上是一排竖着的柱子,一天一根,从右往左排过去。昨天那一根,三小时五十二分,深蓝色的部分只有底下薄薄的一截。前天,四小时零六分。他一直往左划,柱子一根一根地往后退,长长短短,深蓝色都只贴在最底下,像一层沉在杯底的渣。划到上周三那一格,柱子是空的,只有一行灰字:未检测到睡眠。

  他切到“深睡”那一栏,按了“近三个月”。

  一排深蓝色的柱子挤在一起,矮矮的,高低差不了多少。最右边那一根,今天的,比左边所有的柱子都高出一截,孤零零地戳在那里。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看了一会儿,屏幕自己暗了。

  他站起来,把T恤从头顶脱下去。领口擦过后颈,布料里闷着的气味一下子扑到脸上,甜橙,底下压着薰衣草的苦,还有一点浴巾的棉絮味。

  他攥着那件T恤,站在床边。

  下午醒来的时候,那条大浴巾盖在他背上,一直盖到后颈底下,进门时他亲手把它从扶手挪到了椅背上。他坐起来去够椅子上的衣服,椅子是空的,衣服叠在推车下层,皮带圈还在最上面,一样没乱。

  他睡着以后,她一直在那间屋子里。

  他把这个念头放在那里,没有再往下想。T恤丢进了脏衣篮,他又弯腰拿出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丢了回去。

  晚上八点,周牧敲他的门,端进来两碗面,每一碗上卧着一只荷包蛋,边上焦了一圈。两个人在阳台上吃。对面那片楼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窗户,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条慢慢挪动的线。

  “你今天脸不一样。”周牧嘴里塞着面,含含糊糊地说。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周牧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眯着眼睛看他,“松了。跟我那张相纸似的,刚从显影液里捞出来,还没定。”

  程屿低头喝了一口汤。

  “你那个会,”周牧说,“下周不是还要连着开吗?”

  “嗯。”

  “那你这觉,就算是存银行了。”周牧笑起来,“省着点花。”

  十一点四十,他关了灯。

  一点十二分,他还醒着。

  墙那边,周牧的鼾声隔着一层石膏板传过来,很匀,一下一下,粗的,长的,中间偶尔断一下,咂一声嘴,再接上。他躺着,听着那个节奏,眼睛对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对面楼的灯,细细的一条,横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趴下去。

  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太软,鼻子压在棉布上,呼吸闷了。他把脸侧过来,侧到左边,左边的颧骨贴着枕面,和下午在头洞里的那个位置差不多。

  他把两只手臂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手指卷着。

  颧骨底下压着的那一点热,和头洞的人造革一样。一个拇指按在他背上,T3和T4之间,压住,不动,然后从他头顶上方落下来一句话,句尾平平的。

  “变松了一点。”

  他的背上那一块,此刻什么也没有压着。

  被子搭在腰上,后背露在外面,空调的风从左边吹过来,凉的。

  他把手背到身后去,指尖往肩胛骨中间够,够不到。手臂别着,肩关节在床垫上咯了一下,他放弃了,把手放回来。

  他把那只够不着的手举到眼前。手掌宽,指节粗,虎口一层茧。她的手比这只小一圈,指甲剪得极短,按下去的时候,力从掌根送出来,到了指尖就收住。

  他的呼吸重了一点。

  小腹底下那一块,热度一点一点聚起来,聚得很慢,等他察觉到的时候,身体已经起了反应,抵着床垫。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耳朵里是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枕头。

  他翻过身,仰面躺着。

  被子在腰上隆起来一块。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光,喉结滚了一下。

  他的右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肚脐底下,掌心贴着,停在那里。手掌底下是腹肌,绷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虎口那层茧贴着皮肤,糙的。

  他想着她的手,隔着浴巾,落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他的手停在肚脐底下,没有往下走。写字板背面那张部位清单浮了上来,五个小勾,一个签名,她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哪里不舒服,随时叫停。”

  他的手指在小腹上收拢了。

  一根一根,收进掌心,攥成一个拳头。指甲掐进掌根的肉里,掐出一阵钝钝的疼。他把那个拳头从小腹上拿下来,放在身侧,压在床单上,压得很紧,手臂上的筋一条一条地浮起来。

  他就那样攥着。

  墙那边,周牧的鼾声断了一下,咂了一声嘴,又接上了。

  过了很久,他的手指松开,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印子,热热的。小腹底下的热度退下去了一些,没有退干净。

  两点零九分,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把亮度调到最低,点开备忘录。最上面一条是“Q4排期·待确认”,下面一条是“周五·给小周回邮件”,再往下是一长串,全是日期和任务,每一条的开头都是一个动词。

  他点了右下角那个新建。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顶上闪着。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一会儿,落下去。

  “第四次。”

  他停了一下,接着打。

  “她没有叫醒我。”

  他看着这一行字,点了完成。备忘录自动把它排到了最上面,压在“Q4排期·待确认”的上面,标题就是这一行。

  他退出来,点开日历,往后翻了一周。

  下周三,14:00—16:30,一个蓝色的长条:Q4版本排期评审。发起人:程屿。参会人十一个,后面跟着一串头像,最右边那个是小周。

  他点开那个长条,点了编辑,把开始时间往后拨,拨到周四上午十点。系统弹出一个小框:是否通知所有参会人?

  他在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周三下午我有事,改周四上午。

  拇指按在“发送”上。

  屏幕闪了一下,蓝色的长条从周三那一格里消失了,落进了周四。下周三下午,那一格空了出来,只剩下一行灰字:15:00,栖。

  墙那边,周牧翻了个身,床板吱了一声,鼾声又匀了下去。

  第五章 第五次·内收肌群

  第五章 第五次·内收肌群

  周三下午两点二十五,林栖把薰衣草的瓶子倒过来,滴管口朝下,悬在量杯上方。

  一滴落下去,在葡萄籽油里沉了沉,化开一圈。第二滴拉得很长,挂在滴管尖上晃了好一会儿才断。她捏了捏滴管顶上的橡胶头,橡胶头瘪下去,又鼓起来,滴管里吸进去的是一截空气,咕的一声。

  她把瓶子举到窗帘缝的光里。瓶底只剩一层淡紫色的薄膜,贴着玻璃,晃一晃,连打转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把滴管拧回去,瓶子放在推车最右边的角上。

  柜子第二层有一只纸盒,盒盖上的胶带是上周五她自己封的。她撕开胶带,从隔板里抽出一只新的薰衣草,深棕色玻璃,瓶口还箍着一圈透明的封膜。她用指甲挑起封膜的边,往下一撕,封膜卷成一个细细的圈,落在她掌心里。

  瓶盖拧开的一瞬间,气味冲了出来。

  新油的草本味又冷又尖,直往鼻腔顶上钻,钻得她眼眶后面一凉。那股微苦还在,可它压在最前面,一点也不肯退,底下的花香被它挤得只剩一线。她把瓶口挪开一点,过了两秒,又凑近闻了一下,比刚才那一下更冲。

  她换上新滴管,挤了两滴进量杯。

  旧的两滴,新的两滴。四滴。

  甜橙,三滴。甜橙的瓶子也轻了,她拿起来时手腕往上多抬了一截。

  玻璃棒伸进量杯,她看着油面上的细纹,在心里数。一圈,两圈。搅到第三圈,新薰衣草那股冷气从杯口窜上来,把甜橙的果香压在了底下,她搅到第七圈,果香才慢慢浮上来一层。她把玻璃棒抽出来,搁在托盘上,油面晃了两下,平了。

  量杯放进温油器,指针拨到最低一档。

  两只薰衣草并排站在推车上,空的那只在右,新的那只在左,标签都朝外。新瓶的标签上印着批次号和灌装日期,旧瓶的标签被她的拇指磨得起了毛边,“薰”字的草字头磨掉了一半。

  窗外在下雨。

  雨从中午就开始了,不大,细细的,斜着打在窗玻璃上,被风一吹,拉成一道一道的短线。南山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一整片灰白压在楼顶上。楼下车库入口的抬杆滴了一声,一辆车的雨刷在抬杆底下刮了两下,滑进去了。

  她走到白噪音机前,把旋钮往左拧了半圈。溪水声断了一下,接上来的是雨。

  机器里的雨和窗外的雨叠在一起,一层细的,一层更细的。她站着听了几秒,没有拧回去。

  按下面板右边那个开关,盐灯亮了。暖橘色从墙角漫开,铺到白床罩上。她把手掌从床头抹到床尾,抹完,弯腰看了一眼床尾那个角,布面拉得很紧,没有褶。

  推车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苏苏:“报告!小周说他们老大把今天下午的评审挪到明天上午了,备注写的是‘周三下午我有事’。全组在群里猜了一中午,猜什么的都有,有人猜他去相亲。”

  后面跟着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她看着那行字,看到“周三下午我有事”那几个字的时候,拇指在屏幕边上按住了。屏幕暗下去,她又点亮,那行字还在那里,引号也是苏苏照原样打出来的。

  她没有回,把手机扣在推车下层,屏幕朝下。

  文件夹最后一格,程屿那张记录卡。

  她抽出来,压在推车上。第一次,第二次,“肩颈紧张”上那道横线。第三次,后面跟着“取消”两个字。第四次那几行字挤得最密,最后两个字是“睡着”,“着”字最后一横拖得很长,后面跟着“约五十分钟”。

  她拔开笔帽,在下一行写:第五次。

  笔帽扣上,卡片摊在温油器旁边。

  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部位清单。前几次用的那张已经勾满了,小小的勾挤在一排名词后面。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打印的,夹到写字板上。新的这张比旧的长出一截,下半截多了几行字:大腿后侧,臀部(上缘),大腿前侧,大腿内侧(内收肌群)。

  她的指尖在最后那一行上停了一下,把写字板翻过去,扣在推车上。

  三条白毛巾,叠好,摞在床尾。小方巾卷成比颈枕细一圈的卷,放在床头。她又从柜子里多拿出一条大毛巾,比平时用的宽一掌,对折,搁在床尾那三条的最上面。

  保温箱插上电,她把六条小方巾浸湿,拧干,卷成卷,一条一条码进去,盖好盖子。指示灯跳成红色,过了一会儿,箱盖的缝里冒出一线白汽,带着一点棉布被烫过的气味。

  计时器亮着“60:00”。

  两点五十,她去茶室,把茉莉花茶的玻璃罐拿出来,放在茶台上,揭开盖子闻了一下。新薰衣草的气味还贴在她的指缝里,茉莉的甜扑上来,两股气味在鼻尖底下撞了一下,各占了一半。她盖上罐子,扣好一只茶杯。

  两点五十六,她站在接待台后面。手机屏幕上是预约系统,今天十五点那一格,程屿,绿点亮着。往后一格,下周三,也亮着绿点,名字是同一个。她用拇指往下拉了一下,页面转了半圈,两个绿点都还在。

  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缝里新薰衣草的气味还没散,她把手指张开,又并拢,指根的关节轻轻响了一下。

  两点五十八,电梯叮了一声。

  脚步声从电梯口那边过来,一下一下落得很实,在门口停住了。

  风铃响了。

  她拉开玻璃门。他穿一件黑色短袖T恤,领口比上周那件紧,贴着喉结底下那一截,袖口卡在上臂中段。黑色长裤的裤脚湿了一圈,颜色深了一层。左手腕上扣着那块黑色电子表。右手捏着一只灰色的保温杯,杯身细长,杯盖上挂着几颗雨珠。

  他的头发湿了一点,额前那几根贴在皮肤上。

  “程先生。”

  他点了一下头。

  他弯腰把保温杯放在鞋柜顶上,杯底碰着木板,咚的一声。解鞋带,脚后跟一磕,鞋尖朝里并排摆进鞋柜下层。低头时后颈从T恤领口里露出来,那道疤从发脚底下斜着走下去,她的视线落上去,又落回鞋柜顶上那只保温杯。杯盖没拧紧,留着一条缝,缝里冒出一点热气,是乌龙茶的焙火香。

  他直起身,用手背把额前那几根湿头发往后抹了一下。

  “外面雨大吗。”

  “不大。”他说,“出地铁那一段。”

  她从推车上拿过写字板,翻到正面,递过去。

  “今天想跟您确认一个新的流程。”

  他接过写字板,低头看。

  “前四次只做了上半身和小腿。您坐得久,腰上那两条硬棱,有一半是被腿拉着的,大腿后侧和髋周围的肌肉一紧,腰就跟着紧。今天如果可以,想做一次完整的全身。”

  他的视线停在清单的下半截。

  “先俯卧做背。然后翻身,做面部、头部、肩和手臂。再翻回来,做大腿后侧和臀部,臀部只做上缘,腰下面那一圈,毛巾不动。最后仰卧,做大腿前侧和大腿内侧,大腿内侧就是内收肌群,做到腿根之前就停,毛巾一直盖着。”

  她说到“内收肌群”的时候,语气和说“背”一样平。

  “要翻三次身,翻的时候我扶着毛巾。哪一项不想做,现在划掉。做的时候也一样,哪里不舒服,随时跳过,随时叫停。”

  他看着那张清单,看得比前几次都慢。从“背部”看下去,看到“大腿内侧(内收肌群)”,停了一下,又从头看了一遍。

  笔尖落下去,一个一个地勾。背部,面部,头部,肩部,手臂,大腿后侧,臀部(上缘),大腿前侧。笔尖移到最后一行,在括号后面悬了一会儿,落下去,勾了一个小勾,和前面那几个一样小。

  签名栏里写下名字,横是横,竖是竖。

  他把写字板递回来,左手抬了一下,表盘朝着她。

  “还是戴着。”

  “可以。做手臂的时候我帮您摘。”

  “嗯。”

  她领他进按摩房。他在门口停了半步,鼻翼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视线落在推车上那两只并排的薰衣草上。

  “我三分钟后进来。”

  “嗯。”

  她带上门,背靠走廊的墙站着。门板后面,T恤从头顶褪下去,领口擦过头发,短短的一声。皮带扣碰在一起。藤编椅吱了一下。床架吱了一声,停顿,又吱了一声。

  走廊窗外的雨密了一阵,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和门里机器的雨声分不开。

  她等秒针走满三分钟,敲门。

  “可以。”

  推门进去,他已经趴好了。白毛巾盖在臀部,上缘压在后腰最窄的那一截,折边朝里。藤编椅上,T恤叠成方块,长裤压在底下,皮带卷成一圈搁在最上面。他的左臂垂在床边,表盘朝下。

  她展开第三条毛巾,盖住他的小腿,把那条宽一掌的大毛巾拿下来,放在床尾的凳子上。

  “先背。”

  “嗯。”

  她按下计时器。“60:00”跳成“59:59”。

  量杯从温油器里取出来,杯壁温热。她把杯子举到他两片肩胛骨之间,倾斜,油从杯口拉出一条细线,碰到他的皮肤时鼓起一个小圆,往两边摊开。她两手合拢,掌心对着掌心来回搓,新薰衣草的冷气先冒上来,比上周冲,甜橙被它压着,过了好几下才露出头。

  他的后背在她手底下吸了一口气。

  手掌放在他的肩胛骨两侧。他的皮肤还是比她的掌心凉一点,凉意刚钻进掌根,就被搓出来的热接住了。她把油往两边推开,推到肩峰,抹回来。

  斜方肌上段,拇指按下去,肌肉往回顶了一下,很快就让开了。指腹底下的肌纤维一条一条排着,缝比上周宽,拇指陷进去,能陷到一半。

  她顺着肩胛骨内侧缘往下走,一寸一停,走到T3和T4之间。

  那粒芯还在。她要用拇指来回找两遍,才能确定它的边,它躺在那里,软的,扁的,像一粒泡了一夜的豆子。她的拇指压上去,绕着它画圈。

  一个。两个。三个。

  画完第三个,她把拇指挪开。他的呼气正好落下来,长长的一口,从头洞底下出去,肩胛骨在皮肤底下滑了一下。

  “这里快没了。”

  “嗯。”

  他的声音从头洞底下传上来,闷的,比上周早了半拍。

  右侧肩胛下角那一个,贴着骨缘,扁的。她压上去,看着他垂在床边的右手。那只手的手指动了一下,食指在空气里勾了半寸,没有张开。左边那一个,她压了很久,指腹底下只剩一小块比周围密的地方。

  她换到他左侧,推腰。竖脊肌那两道棱还在,掌根推过去,底下是两条长长的、软了的肌肉,推到骨盆上缘,往外一分,能感觉到肌肉纤维一根一根地在掌下滑开。

  推到第三遍,她留意着他的呼吸。

  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间隔没有拉长。每一口呼气到了尾巴上,都干干净净地收住,下一口接上来,不停顿。他垂在床边的右手,手指卷着,拇指贴在食指侧面,指尖时不时轻轻碰一下。

  他醒着。

  她的掌根压在他腰眼上,推完第五遍,把手收回来,在热毛巾上擦了擦。

  计时器上是“47:58”。

  “翻身。先侧过来,再躺平,毛巾我扶着。”

  “嗯。”

  她走到床的右侧,两只手捏住毛巾上缘的两个角,往上提了一寸。他侧过身,肩膀先过来,然后是胯,毛巾在她手里被带着转了半圈,她跟着他的动作松一点、收一点,等他平躺下来,才把毛巾放下去,压平。

  她把凳子上那条宽毛巾展开,盖住他的上身,盖到锁骨下面一寸,两边垂到床沿。

  他的手臂贴着身体两侧放平,表盘朝上。屏幕暗着。

  她把床头那个细毛巾卷塞到他颈后,托着他的后脑勺往上抬了一寸,卷子刚好垫进颈椎的弧度里。他的头发上有一点雨水的潮气,压在她掌心,凉的。

  她站到床头。

  倒着看,他的眉心那道竖纹浅了,只剩一道淡淡的痕,眼睛闭着,睫毛不动。眼睛底下那两块发青的地方还在,颜色比上周更淡。下巴上没有刮痕,左边眉尾里那颗浅痣在盐灯底下几乎看不见。

  她往掌心倒了薄薄一层油,抹匀,在手背上蹭掉一点。

  两只拇指并排放在他的眉心,往两边分推,沿着眉骨推到眉尾,停在太阳穴上。太阳穴底下那层肌肉还是硬的,比上次软了一分,拇指画圈的时候,那股往外顶的力撑了几秒就散了。

  她的拇指往下移,落到下颌角前方。

  咬肌鼓起来一条,她按上去,肌肉往回顶,没有上次那么猛。她贴着它,不加力,也不挪开。

  “松牙。”

  她说。

  他的嘴唇分开了一条缝。气流从鼻腔挪到唇间,擦过她的手腕内侧,热的。下颌往下落了几毫米,她拇指底下那截绳子一圈一圈松下来,松得比上次快。

  她又在那里停了五秒,沿着下颌骨推到下巴尖,左右各推了三遍。

  “睡眠最近怎样。”

  “可以。”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下颌在她指腹底下动了一下,动完就松回去了,没有咬起来。她的拇指停在他下巴尖上,等了一下,他没有往下说。

  “上周三那天晚上呢。”

  他隔了两秒。

  “一点多还醒着。”

  她的拇指从下巴尖滑回下颌角,又推了一遍。

  “醒着的时候,牙咬着吗。”

  “没注意。”

  她没有再问。

  手指插进他两侧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从发际线往头顶梳过去,梳到头顶,十个指尖压下去,停三秒,抬起来,往后挪一指宽。他前额那一撮湿头发被她梳得翘了起来,又塌下去。

  她把手垫到他颈后,托着往天花板的方向轻轻顶。枕下那几粒豆子化得很快,他的头往她掌心里陷下去,整个重量交了过来。

  手指从他颈后抽出来的时候,她的无名指没有往下滑。它沿着发际线往外让开,绕过了发脚下面那一段,从耳后收了出来。

  他闭着的眼皮动了一下。

  计时器上是“40:15”。

  她绕到他右侧。宽毛巾的边从他肩头往下折了一折,露出锁骨和肩头。锁骨从颈窝往两边斜出去,锁骨窝在盐灯底下陷出一小片阴影,再往下,胸大肌上缘那道弧线压在毛巾的折边底下。

  “肩。”

  “嗯。”

  她把油抹在掌心,从锁骨下缘往肩膀推。三角肌前束在掌下滚动,比斜方肌软,回弹也快。她的拇指绕着肩关节画了一圈,推到上臂,又推回来。右肩比左肩紧一些,三角肌前束靠近肩峰的那一小段,压下去,他的手指张开了一下。

  “右手用鼠标。”

  “嗯。”

  他说完,嘴角往上提了一下,提了不到一毫米。

  她把右肩推完,掀开毛巾一角,把他的右臂托出来,放在毛巾外面,再把毛巾边掖回去,压住他的肋侧。前臂屈肌群绷着,她从腕横纹推到肘部,推回来,三遍,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一根一根捋过他的手指,从指根捋到指尖,轻轻一拔。

  虎口那层茧在她拇指底下,糙的。

  换到左侧。她托起他的左手腕,表带扣得很紧,表带边上压出一圈浅浅的印子。

  “我摘了。”

  “嗯。”

  她用指甲挑开表扣,表带松开的时候,底下那圈皮肤颜色浅一层,摸上去有一点潮。表盘在她手心里翻过来,屏幕亮了,上面一行白字:15:21。下面一个小小的心形图标,旁边的数字她没有看清,屏幕就暗了。

  她把表放在推车上,屏幕朝下,搁在新薰衣草的旁边。

  左手腕那圈浅色的皮肤,她握住,往上推。推到肘部,拇指碰到肘尖外侧那块粗糙的地方,她在那块粗皮周围推了几圈,把底下的肌肉推松。

  计时器上是“33:40”。

  她把他的左臂放回毛巾底下,用热毛巾擦掉他肩上和手臂上的油。宽毛巾拉回来,盖到锁骨下面一寸。

  “再翻一次。趴下去,做腿后侧。”

  “嗯。”

  她把宽毛巾掀开,叠起来搭在凳子上,两只手重新捏住盖在他胯上那条毛巾的两个角。他侧过身,床架吱了一声,又翻过去,肩膀先落下,然后是胯。毛巾跟着他转了半圈,她把它放下,上缘压回后腰最窄的那一截,两边拉平。

  他把脸埋回头洞。

  她绕到床尾,掀开盖着小腿的那条毛巾,叠了一折,搁在他脚踝上。

  “大腿后侧,到臀横纹下面为止。”

  “嗯。”

  她把他胯上那条毛巾的下缘往上折了一折,折到臀横纹底下,折边压实,两侧往他大腿外侧掖进去一点。他右腿的后侧露了出来,从膝窝一直到毛巾的折边。

  腘绳肌比小腿粗得多。她把油抹在掌心,从膝窝上方往上推,掌根压着,手指并拢,推到折边底下一掌宽的地方,往外分开,抹回来。肌肉束在掌下滚动,一条一条,像几根拧紧了的粗绳,往回顶的力比背上的还要实。

  推到第三遍,她的拇指在股二头肌的外侧停住。

  那里有一截格外紧,长条形的,横在肌腹中段。拇指压下去,他的右脚脚趾一下子蜷起来,脚背绷直了。

  “这里会酸吗。”

  “酸。”

  他说了一个字,句尾平平的,脚趾蜷着没有松。

  她没有加力,指腹贴着那一截,等。雨声沙沙地漫过来,楼下的抬杆滴了一声。第九秒,那一截往下沉了一点,他的脚趾跟着松开,脚背落回了毛巾上。

  “坐着的时候,腿底下压着这里,压一整天。”她说。

  “嗯。”

  她的拇指往下滑,滑到膝窝。腘窝中央那一小块凹陷里,有一下一下的跳动,顶着她的指腹,很匀。她的拇指在那里停了两秒,挪开了。

  换左腿,一样的流程。左边那一截紧的地方更靠上,靠近折边。她的拇指停在折边底下两指宽的地方,压住。他的呼吸在那一下顿了一顿,接着呼出来,比前面几口都长。

  她推完左腿,把小腿那条毛巾展开盖回去,盖住他的两条腿,又走回他身侧。

  “臀部,只做上缘。”

  “嗯。”

  毛巾的上缘压在他后腰最窄的地方。往下,布料顺着臀部的弧度鼓起来,两侧垂到床面。她的手掌放在毛巾上缘上方那一窄条皮肤上,腰骶交界的地方,骶骨的两侧各有一块浅浅的凹。

  她往掌心添了一点油,掌根沿着髂嵴的弧线往外推,推到髋骨外侧,抹回来。臀大肌的起点贴着骶骨的边缘,摸上去像两块叠起来的橡胶,硬,厚。她的拇指在那里平推过去,压着毛巾的边缘走,指尖一次也没有碰到毛巾底下。

  推完上缘,她把两只手掌搭在毛巾上,隔着布,压在臀大肌中段。

  “这里隔着毛巾压一下。”

  “嗯。”

  她的手臂伸直,重心移到脚掌,用肩膀的重量把力送下去,停三秒,抬起来,往外挪一掌,再压。毛巾底下那两块橡胶一开始往上顶,压到第三下,左边那块先松了,往床面里塌了半分,右边那块跟着也塌了。

  他从鼻子里出来一口气,很长。

  计时器上是“21:06”。

  她把手收回来,在热毛巾上擦干净手指。

  “最后一次翻身。”

  她站到床的右侧,捏住毛巾上缘的两个角,往上提了一寸。他侧过身,肩膀先过来,然后是胯,毛巾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她跟着他松一点、收一点,等他平躺下来,才把毛巾放下去。

  毛巾落定,上缘刚好压在他两侧髂前上棘的连线上,左右对称,露出一截小腹。小腹是平的,腹直肌的轮廓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肚脐往下,一线很淡的体毛没进了毛巾的上缘。她的视线在那一截停了不到一秒,伸手从凳子上拿过宽毛巾,展开,盖住他的上身,下缘停在肚脐上方,和胯上那条毛巾之间留着一窄条皮肤。

  她把小腿上那条毛巾撤下来。

  他的两条腿并着,膝盖骨在盐灯下映出两小块亮。

  “大腿前侧。”

  “嗯。”

  她把他右腿上的毛巾往里折,折到大腿内侧,压实,再把折过去的那一边往他右腿底下塞进去一寸,布料贴着腿根绕了半圈,裹得很紧。他的右大腿前侧露出来,从膝盖到髋。

  股四头肌是整条腿上最厚的一块。她的掌心从膝盖上方推上去,推到髋前,抹回来。肌肉束粗而长,掌下滚动的时候,股直肌在正中间鼓起一道脊。推到中段,她的拇指在股直肌上停住,那里有一小截特别紧,压下去,他的脚趾蜷了一下。

  “这里也紧。”

  “嗯。”

  她的拇指压住,数到五,那一小截软下去,她把拇指沿着肌腹往上推,推到髋前,停在髂前上棘下面一指的地方,往外滑开,从大腿外侧收回来。

  换左腿。毛巾往里折,压实,塞进去。股直肌中段,同样一小截紧。她压住,等了五秒。

  推完左腿,她把两条腿上的毛巾都抚平,绕到床尾,在热毛巾上把手擦干净。

  计时器上是“13:22”。

  她走到按摩床的右侧,站住。

  “内收肌群。”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和“斜方肌”“竖脊肌”一样平。

  她弯下腰,伸手去捏他右腿内侧那条毛巾的边。指尖碰到布料的时候,停了一拍。

  铸铁浴缸里的热水晃了一下,那只手在离腹股沟三指宽的地方停住,往回收,第三遍越了过去。

  她捏住了毛巾的边。

  “这个部位可以吗?不舒服可以随时跳过。”

  雨声里,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可以。”

  他说。两个字落得很实,句尾没有往上扬。

  她把毛巾从他右腿内侧掀开一角,往外折,折到腿根,折边压在腹股沟外侧,压实,布料仍旧盖着中间。他右腿内侧露在盐灯底下,从膝盖内侧到折边,比大腿前侧更白,几乎看不到体毛。皮肤底下,几束长而薄的肌肉从膝盖内侧往上斜,越往上越窄,收进折边底下。

  她往掌心倒油,新薰衣草的冷气又冲了一下鼻腔。两只手合拢,搓,数到十。

  她把右手掌心放在他右膝内侧,拇指朝上,沿着内收肌群往上推。

  推到第一下,掌心底下的肌肉跳了一下。皮肤下面一层细细的颤,从她掌根底下一直窜到她的指尖前面,快得来不及数。她的手掌没有停,继续往上推,推过股薄肌,推到长收肌的中段。

  这里的肌肉比前侧细,比前侧薄,肌纤维在皮下滑动的距离短,摸上去像几根并排绷着的丝带。

  她的手掌推到上段,离腹股沟三指宽,停住。她拇指的指尖离毛巾的折边,正好是三根手指并起来的宽度。

  拇指压下去,画圈。

  一个。

  毛巾动了一下。

  她的手没有碰到毛巾。胯上那条毛巾的上缘底下,布料的走向变了,原来平平地搭在胯上的那一块,被底下的什么撑起来,隆起了一道浅浅的弧,不到一指高。

  她的拇指还压在长收肌上。

  两个。

  他的呼吸停了。胸口在宽毛巾底下抬起来,抬到一半,停在那里,过了两秒,才很慢地放下去,放得比吸进来还慢。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卷了起来,指节抵着床面。

  她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一层油光,拇指在他大腿内侧那一小块皮肤上转,指腹底下的丝带绷着,绷得发烫。那道弧停在她视线的边上,白的,被盐灯照出一小条橘色的阴影。

  她的耳根烫了起来,烫意顺着颈侧往下爬,爬进米白棉衬衫的领口里。她自己的呼吸也短了一截,她把它拉长,吸进来四拍,呼出去四拍,和她教客人放松时数的拍子一样。拇指底下,他大腿内侧的脉搏一下一下顶上来,比腘窝里那一下快。

  三个。

  她的拇指画完第三个圈,手掌从三指宽的地方往外滑出来,沿着内收肌群原路推回膝盖内侧,推得和推上去一样慢,和推腘绳肌、推竖脊肌一样慢。

  她把折过去的毛巾展开,盖回他右腿内侧,抚平。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说话。

  她直起身,看了一眼计时器,“11:02”。她绕过床尾,走到按摩床的左侧。她的脚步落在地板上,和平时一样轻。机器里的雨声沙沙地响,窗外真正的雨打在玻璃上,一阵密,一阵疏,楼下有一辆车按了一声喇叭,隔着十五层楼,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

  她捏住他左腿内侧那条毛巾的边,掀开,往外折,折到腿根,压实。

  往掌心倒油,搓,数到十。

  左手放在他左膝内侧,往上推。推到中段,掌心底下又是那一层颤,细细的,从皮肤底下冒出来,她的手掌压着它往上走。推到上段,离腹股沟三指宽,她停下拇指。

  那道弧还在。

  她的拇指压在长收肌上,那一束肌肉在她指腹底下猛地收紧,硬成一根棍,又一点一点地、松不干净地放开。毛巾底下的隆起没有消下去,停在原来那个高度,随着他的呼吸,极轻地起一下,落一下。

  她画圈。

  一个。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一阵,噼噼啪啪地砸在玻璃上,盖过了机器里那一层细的。盐灯的光一动不动,照着他小腹上那一截露出来的皮肤,腹直肌的轮廓旁边,腹外斜肌的纹路往腰侧斜过去,随着呼吸,浅浅地起,浅浅地落。

  两个。

  他没有出声。他的右手攥着,左手摊在身侧,五根手指张着,指尖压进床罩里,压出五个小小的凹。他的脸朝着天花板,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眉心那道竖纹回来了,很浅。

  三个。

  她的拇指走完第三个圈,手掌从三指宽的地方平平地滑出来,沿着原路推回膝盖内侧。动作的速度、手掌贴着皮肤的面积,和她推任何一块肌肉时一样。

  她把毛巾展开,盖回去,四边抚平,两条腿上的毛巾拉齐。

  她走回床尾,在热毛巾上擦手。一根一根,从拇指擦到小指,指缝里也擦了。擦完,她把热毛巾叠成方块,放回保温箱的盖子上,叠得四个角对齐。

  计时器上是“08:31”。

  “颈后。”

  她的声音和推背时一样,不高,也不低。

  她绕到床头,站在他头顶的位置,把手从他的后脑勺底下滑进去,拇指落在枕骨下缘那两个凹陷里。风池穴。拇指画圈,一圈,再一圈。他的脖子往后仰了半寸,喉结在喉咙上滑了一下,又滑了回去。

  颈侧的皮肤是热的,比她刚上手时热了好几度,靠近耳后的地方有一点潮。

  她的拇指沿着胸锁乳突肌后缘往下捋,捋到肩头,收回来,再捋一遍。他的头在她两只手掌之间,沉沉的,重量一直压着,没有往回收。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额头上。从床头这个角度往下看,宽毛巾盖着他的胸口,再往下,是那一窄条皮肤,再往下,是胯上那条毛巾。她没有往那里看,那一片白在她视线最底下的边缘,模模糊糊的,和床罩连成一片。

  计时器上是“03:40”。

  “头部。”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腹在头皮上画圈,从前额推到头顶,从头顶推到后脑勺。头发上的潮气已经被体温焐干了,发根是热的。她的指尖推到后脑勺下沿,在发脚上方停住,往两边分开,从耳后滑了出来。

  他的下颌没有咬起来。上下两排牙齿之间留着一条缝,呼吸从那条缝里进出,很轻。

  她的手离开他的头发,拿起小方巾,在手腕内侧试了温度,轻轻敷在他脸上,从额头擦到下巴,擦过咬肌的时候放慢了一点。

  计时器响了。

  滴,滴,滴。

  她按停它,从保温箱里取出一条热毛巾,叠成长条,放在他右手边的床沿上。

  “好了。腿上的油,您用这个擦一下。慢慢起来,先侧身再坐,别起猛了。”

  “嗯。”

  她转过身,面朝推车。

  她把新薰衣草的瓶盖拧紧,又拧了半圈。甜橙的瓶盖拧紧。空了的旧瓶,她拿起来,瓶底那层淡紫色的薄膜在盐灯底下几乎是透明的,她拿在手里,没有放下,也没有扔。

  身后,床架吱了一声。

  毛巾的绒擦过皮肤,窸窸窣窣,擦了很久,比她预计的久。然后是布料落在床面上的声音,很轻,一层叠一层。脚落到地板上。

  停顿。

  藤编椅那边,长裤的布料抖开,一条腿伸进去,又一条。皮带扣咔的一声。T恤从头顶套下去,领口擦过头发。

  推车上,那块表还屏幕朝下扣在新薰衣草的旁边。

  “表。”她说,没有回头。

  “嗯。”

  他走过来,就在她身侧一步远的地方,伸手从推车上拿起表。他的手臂从她肩膀旁边经过,带过来一阵气味,新薰衣草的冷,甜橙,底下是他皮肤的温度,热的,比进门时热得多。表扣咔的一声,扣上了。

  他没有走开。

  她把旧瓶放回推车最右边的角上,转过身。

  他站在她面前,黑色T恤的领口卡在喉结底下,下摆塞进了裤腰,塞得很平。额前那几根头发干了,翘着。他的脸上还留着一点热毛巾敷过的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

  他在看她。

  她抬起眼睛的时候,他的视线已经在她脸上了,正对着她的眼睛,没有往旁边挪。单眼皮底下,那圈暗金在盐灯的光里亮着。

  一。

  她在心里数到一,那双眼睛还在原处。又过了半拍。

  他的视线落了下来,落在她身侧的推车上。两只薰衣草并排站着,一只满的,一只空的。他看着那两只瓶子,看了一会儿。

  “换了。”

  “新开的一瓶。”

  “嗯。”他顿了一下,“更冲。”

  “新油都冲。放一阵子,跟空气接触多了,会柔一点。”

  “嗯。”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她跟在他后面出了按摩房,走到接待台后面,解锁手机。预约系统里,下周三十五点那一格已经亮着绿点:程屿,15:00。她点开那一格,底下一行灰色的小字,是预约提交的时间:周一,23:47。

  她看着那串数字。

  “下周三,”他站在台子对面,说,“约好了。”

  “看到了。”

  他走到鞋柜前,弯腰换鞋。弯腰的幅度比平时小,膝盖弯得多,背弯得少。鞋带系了一个结。他直起身,从鞋柜顶上拿起那只灰色保温杯,拧开,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拧回去,这一次拧紧了。

  他的手放在门把上。

  “下周三见。”

  “下周三见。”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冷气涌进来,擦过她的手臂,她手臂上的汗毛竖起来了一片。风铃响了两声,门合上了。

  走廊里,电梯叮了一声,门开,门关,往下去了。

  她站在接待台后面,两只手按在台面上。台面是凉的。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拇指的指腹上还有一层油光,没有擦干净,盐灯的光从按摩房的门里漏出来,铺在接待区的木地板上,照不到她的手。

  她把那只手握起来,又松开。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十五楼往下看,写字楼门口那条路湿成一片深灰,车顶反着光。一个穿黑色T恤的人从大堂的旋转门里出来,没有打伞,在门口的雨棚底下站了几秒,抬手看了一眼手腕,然后走进了雨里,往地铁口的方向去。他走得不快,手里那只保温杯细细的一条,灰色,在雨里一晃一晃。

  走到路口,红灯,他停住了。

  她把视线从那个路口收回来,回了工作室。

  她走回按摩房。

  雨声还在流,盐灯还亮着。床罩上,他躺过的那一片,从肩胛到腿弯,留着一层淡淡的油渍,边缘模糊。那条擦过腿的热毛巾叠成了长条,放在床沿上,叠得四个角对齐。宽毛巾和另外三条,叠好了,摞在床尾,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条的折边朝里。

  她站在床边看着那一摞毛巾。

  他叠的。

  她把它们一条一条拿起来。最上面一条是盖在他胯上的那条,她拿在手里,布料还是暖的,折得很方,她没有打开,放进了洗衣篮。第二条,第三条,宽毛巾,那条热毛巾,一条一条,放进去。

  洗衣篮里的毛巾垒起来,白的一堆。

  五年前,会所培训室的那张旧按摩床上,带教的老师傅把一条毛巾甩在床面上,说客人有反应是身体的事,按摩师要做的就是四件:不看,不说,不停,不碰。

  她把洗衣篮的盖子盖上。

  她没有看,没有说,没有碰。手上的速度,从膝盖推上去,从三指宽的地方滑出来,和推背一样。

  掀毛巾的时候,那一拍。

  她的手指在洗衣篮的盖子上收紧了。那一拍短得连她自己都差一点没有察觉,可它在那里,在她的指尖碰到毛巾的时候,在他还没有说“可以”之前。

  她是不是失职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拇指的指腹在灯底下泛着一点亮,指甲剪得极短,边缘磨得圆圆的。就是这根拇指,在他腿上画了三个圈,又画了三个圈,每一个都和她给王阿姨、给陈先生画的一样大。

  她把拇指收进掌心,攥住了。

  床罩抽出来,团成一团,塞进洗衣篮的另一边。新床罩从柜子里拿出来,抖开,铺平,四个角一个一个塞进床垫底下。她用手掌从床头抹到床尾,抹到床的中段,手掌停了一下,又抹下去,抹到床尾。布面拉得很紧,没有褶。

  她弯腰把四个角又抽紧了一遍。床尾右边那个角拉得太狠,布面上绷出一道斜纹,她把那个角松出来,重新塞,再抹平。

  她直起身,走到推车前。

  记录卡还摊在温油器旁边。她拔开笔帽,在“第五次”后面写:全身。背部T3-T4结节基本消失。双侧股二头肌中段紧张,股直肌中段紧张。臀大肌起点紧张,隔巾按压后缓解。

  笔尖往下挪了一行。

  她写:内收肌群,双侧,三圈。

  写完,笔尖停在“圈”字的最后一笔上。墨水从笔尖底下慢慢洇出来,洇成一个小黑点,比前几次的都大。她看着那个黑点,把笔从纸面上抬起来,笔帽扣上了。

  卡片插回文件夹最后一格,她用指腹在卡片露出来的那一截边上按了一下,把它按齐。

  她把那只空了的旧瓶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瓶身被她的掌心焐得温了。她拉开推车下层的抽屉,把它放进那一排棕色空瓶里,放在最右边那个空出来的瓶位上。抽屉底板上那块浅色的木纹被它盖住了。

  她把抽屉推了回去。

  她走到门边。

  白色面板上两个开关并排着,左边顶灯,右边盐灯。她抬起右手,食指搭在右边那个开关上,指腹贴着塑料的面,凉的,微微有一点弧。

  雨声在她背后沙沙地响。

  她的食指没有往下按。

  她把手放了下来。

  盐灯留在墙角,暖橘色的光铺在新换的白床罩上,铺在推车上那只满满的新薰衣草上。她把按摩房的门带上,留了一条缝,橘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接待区的木地板上铺成窄窄的一条。

  她走到接待台后面,拿起手机。

  和苏苏的对话框停在下午那一条上:“周三下午我有事”,引号,捂嘴笑的表情。她往下看,输入框是空的。

  她的拇指落下去。

  “我可能出问题了。”

  七个字摆在输入框里。她看着它们,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悬着。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一阵密,一阵疏,楼下的抬杆滴了一声。

  五秒。

  她按了下去。

  字跳到了对话框的右边,挨在苏苏那个捂嘴笑的表情底下。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屏幕朝下,走进茶室,按下了烧水壶的开关。

  壶底一阵一阵地细响。她站在茶台边,揭开茉莉花茶的玻璃罐,舀了三勺放进壶里,指缝里新薰衣草的冷气被茉莉的甜扑上来盖住了一半。

  接待台上,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她走回去,把手机翻过来。

  苏苏:“???”

  三个问号,后面什么也没有。紧接着又震了一下,还是苏苏,又是三个问号。

  她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比刚才那行短,删掉。

  茶室里,壶嘴开始冒白汽,细细的呜声一点一点往上爬。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字。

  “下次说。”

  她按了发送。

  第六章 第六次·十秒

  第六章 第六次·十秒

  周三下午两点二十,林栖把白噪音机的旋钮往右拧了半圈。

  雨声断了,接上来的是溪水。

  她的手指还捏着旋钮,捏得指腹发麻。上周三那一档雨好像还挂在耳朵里,雨声底下,白毛巾被撑起一道浅浅的弧,跟着他的呼吸起一下,落一下。

  她松开旋钮,把音量往左拨了一格。

  窗外南山方向是一整片灰白,没有雨,也没有云口子,天光平平地压在楼顶上。楼下车库入口的抬杆滴了一声,抬起来,过了几秒,又落下去。她把窗帘拉好,留一掌宽的缝。

  面板上两个开关并排着,左边顶灯,右边盐灯。

  她的食指搭上右边那个。塑料面是凉的,中间微微鼓起一点弧,指腹贴上去,正好嵌进那道弧里。她按了下去,咔的一声,盐灯亮了,暖橘色从墙角漫开,铺到白床罩上。她把手掌从床头抹到床尾,弯腰看了一眼床尾的角,布面绷得很紧,没有褶。

  精油架上,新开的那瓶薰衣草站在最左边。她拧开瓶盖凑近闻了一下,开瓶一周,那股往鼻腔顶上钻的冷气柔下去一层,底下的花香露出了头。甜橙的瓶子拿在手里更轻了,她举到窗帘缝的光里,橙黄色的油只剩瓶底薄薄一层,晃一晃,在玻璃壁上挂出一圈细痕。

  葡萄籽油,三十毫升。薰衣草四滴。甜橙三滴,第三滴挤得很费劲,滴管吸进去半截空气,咕的一声。

  玻璃棒伸进量杯,她看着油面上的细纹,在心里数。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她的手停住了。玻璃棒斜斜地靠在杯壁上,油面上的细纹一圈一圈往外散,散到杯壁,碰回来,碰碎了。平时搅七圈,搅到第四圈停下来做什么。她盯着那根玻璃棒看了两秒,把它抽出来,在托盘边上刮掉油,重新伸进去,从一开始数,一直数到七。

  量杯放进温油器,指针拨到最低一档。

  文件夹最后一格,程屿那张记录卡。她抽出来压在推车上,第五次那几行字在最底下,最后一行的末尾是“双侧,三圈”,“圈”字旁边那个小黑点干透了,比前面几次的都大。

  她拔开笔帽,笔尖落到下一行的开头,停在纸面上方一毫米的地方。

  按规矩,这里该写“第六次”三个字。她的手腕悬着,笔尖底下慢慢聚起一粒墨,越聚越圆,眼看要掉下去。她把笔抬起来,扣上笔帽,卡片没有插回去,压在了温油器旁边,空着那一行。

  部位清单换了一张新打印的,和上周那张一模一样,下半截那几行字一个没少:大腿后侧,臀部(上缘),大腿前侧,大腿内侧。她把清单夹上写字板,翻过去,扣在推车上。

  三条白毛巾摞在床尾,那条宽一掌的大毛巾对折,放在最上面。保温箱插上电,指示灯跳成红色。

  她把衬衫袖子往上卷,卷到手肘,卷了两道,袖口的边勒在小臂上,勒出一圈浅红。

  推车下层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把手机翻过来。和苏苏的对话框,上周三那几行还挤在一起:“我可能出问题了。”“???”“???”“下次说。”往下是一整列苏苏的头像,一条挨着一条。

  周四早上八点十二分:“下次是哪次。”

  周五晚上:“林栖你再不出来我就当你出大问题了。”

  周一中午:“小周说他们老大这周三下午又空出来了。全组已经不猜相亲了,改猜看病。”后面跟了三个捂嘴笑的表情。

  最底下是刚弹出来的一条:“今天周三。我七点下课,楼下那家酒馆,你不来,我就上十五楼敲门,敲到你开为止。”

  她的拇指在屏幕边上按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手机扣回推车下层,屏幕朝下。

  两点五十六,她站在接待台后面。预约系统里,今天十五点那一格,程屿,绿点亮着。下周三那一格也亮着绿点,名字是同一个,底下一行灰色的小字:周四,00:31。

  她看着那串数字,把手机扣在了台面上。

  两点五十八,电梯叮了一声。

  脚步声从电梯口那边过来,一下一下落得很实,在门口停住了。

  风铃响了。

  她拉开玻璃门。他穿一件白色短袖T恤,领口挺括,贴着喉结底下那一截,袖口卡在上臂中段,绷出一道圆圆的边。黑色长裤,左手腕上那块黑色电子表。右手捏着灰色保温杯,杯盖拧得很紧。他的头发比上周长了一点,鬓角不再是新剃的青灰,发脚软软地搭在后颈上,刚好盖住那道疤的上半截。

  他的视线已经在她脸上了。门一开,正对着。

  “程先生。”

  他点了一下头,视线往下落,落在她卷到手肘的袖口上,停了半拍,挪开了。

  保温杯放在鞋柜顶上,咚的一声。他解鞋带,脚后跟一磕,鞋尖朝里,并排摆进下层。弯腰的时候,膝盖弯得多,背弯得少,后颈从领口里露出一窄条,发脚底下那道淡白的线只露出了下半截。

  她的视线落在那半截上。

  她站在他右后方,离他不到一臂。走廊的冷气从门缝里漏进来,带着他身上的气味擦过她的鼻尖,洗衣粉,一点点汗,底下是保温杯里漏出来的乌龙茶的焙火香。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他直起身。

  “今天,”他说,“溪水。”

  “嗯,换回来了。”

  她把写字板翻到正面,递过去。

  “和上周一样的流程。先背,然后翻身做面部、头部、肩和手臂,再翻回来做腿后侧和臀部上缘,最后仰卧做大腿前侧和大腿内侧。哪一项不想做,现在划掉。做的时候也一样,随时跳过,随时叫停。”

  他接过写字板,低头看。

  他看得比上周快。笔尖从“背部”往下走,一个勾,一个勾,勾得很小。走到最后一行,笔尖停住了,停的时间和上周差不多长,然后落下去。

  那个勾比前面几个都深。笔尖压进纸里,背面鼓出一道细细的棱,她接回写字板的时候,拇指正好按在那道棱上。

  签名栏里写下名字,横是横,竖是竖。

  她的掌心里出了一层汗,贴着写字板的塑料背板,滑了一下。她把写字板换到左手,右手在棉裤侧缝上擦了擦。

  “表,”他抬了一下左手,“还是戴着。”

  “可以。做手臂的时候我帮您摘。”

  “嗯。”

  她领他进按摩房。他在门口停了半步,鼻翼动了一下。

  “我三分钟后进来。”

  “嗯。”

  她带上门,背靠走廊的墙站着。门板后面,T恤从头顶褪下去,领口擦过头发,短短的一声。静了两拍。皮带扣磕在藤编椅的扶手上,金属一声脆响。藤条吱了一下。床架吱了一声,停顿,又吱了一声。

  安静了。

  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贴着墙。墙是凉的,她的掌心是热的,汗把墙面焐出两块潮印。她低头看表,等秒针走满三分钟,抬手敲门。

  “可以。”

  推门进去,他已经趴好了。白毛巾盖在臀部,上缘压在后腰最窄的那一截,折边朝里。藤编椅上,T恤叠成方块,长裤压在底下,皮带卷成一圈搁在最上面。他的左臂垂在床边,表盘朝下。

  她展开第三条毛巾,盖住他的小腿,把那条宽毛巾拿下来,放在床尾的凳子上。

  “先背。”

  “嗯。”

  她按下计时器。“60:00”跳成“59:59”。

  量杯从温油器里取出来,杯壁温热。油从杯口拉出一条细线,落到他两片肩胛骨中间,鼓起一个小圆,往两边摊开。甜橙先冒上来,薰衣草跟在后面,柔了一周的冷气缠着果香,一起往她鼻子里钻。

  两手合拢,掌心对着掌心搓。她搓到第五下就停了,掌心只温了一半。

  手掌放在他的肩胛骨两侧。

  他的皮肤比她的掌心凉,凉意钻进掌根,她的手指往里收了收。今天她只想用掌根和拇指,手指并拢,微微翘起来,离开他的皮肤一线。贴得少一点,再少一点,她在心里说,让手底下那片皮肤只剩下按摩该有的那么大。

  她从肩头往颈根推,推到后颈,抹回来。肩膀上那两块硬肉还在,可它们一碰就让开了,拇指按下去,底下的肉一条一条排着,缝宽得能陷进去半截指腹。上周那粒米粒大的硬节,她要来回找两遍才摸得到,扁扁地躺在肉里,只剩一点比周围密的地方。

  她画了一个圈,挪开,往下走。

  肩胛骨里侧那条缝,一寸一停。停在两片骨头中间偏上的地方,那粒豆子还在,软的,边糊了。她压上去,拇指转了一圈,两圈,挪开了。

  他的呼吸没有停。吸进去,吐出来,一口接着一口,尾巴上收得干干净净。

  她换到他左侧推腰。脊背两边那两条长肉已经软成了两道浅坡,掌根压下去,从腰窝推到胯骨上沿,往外一分,抹回来。三遍。她把手收回来,在热毛巾上擦了擦,抬头看计时器。

  “51:08”。

  她看着那串数字,捏着热毛巾的手停在半空。推完背,平时该是四十八分上下,今天快了将近三分钟。

  ——就是走得快,跟赶车似的。王阿姨闭着眼睛,在这张床上说过这句话,嘴角往上一提,像是早就晓得。

  她把热毛巾放下,往掌心里添了一点油,重新放回他的腰上。

  慢一点。她把手掌贴下去,用掌根从腰窝往上推,推一寸,数一下,推得慢到能听见油在皮肤上拉开的那一点细响。他的后背在她手底下起了一下,又落回去。推完第二遍,计时器跳到“48:40”,她才把手抬起来。

  “翻身。先侧过来,再躺平,毛巾我扶着。”

  “嗯。”

  她站到床的右侧,两只手捏住毛巾上缘的两个角,往上提了一寸。他侧过身,肩膀先过来,然后是胯。毛巾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她跟着他的动作松一点,收一点,指尖捏着布料的边,始终离他的皮肤一指远。他平躺下来,她把毛巾放下去,压平,又把宽毛巾展开,盖住他的上身,盖到锁骨下面一寸。

  她站到床头。

  倒着看,他眉心那道竖纹还在,两条,浅浅的。眼睛闭着,可眼皮底下的眼珠动了一下,往她这边偏了一偏,又停住了。

  他醒着,醒得很清楚。

  她往掌心倒了薄薄一层油,在手背上蹭掉一点。两只拇指并排放在他眉心,往两边分推,沿着眉骨推到眉尾,停在额角上。额角底下那层肉软了,拇指画圈,一点往外顶的劲也没有了。

  拇指往下移,落到耳朵前面,下颌角上方那块咬牙的肉上。

  那块肉鼓着。

  “松牙。”

  他的嘴唇分开了一条缝。气从鼻子挪到唇间,热乎乎的一股,正好扑在她的手腕内侧。

  她的手腕内侧是最薄的那块皮,青色的血管就埋在底下。他的气扑上来,那块皮先是一热,接着一凉,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她的脉在那块皮底下跳,跳得比他的气还急,一下一下,她怕它跳到他嘴唇上去。

  她把手腕往外偏了半寸。

  他下颌往下落了几毫米,那块肉在她拇指底下化开,化得比上周快。她沿着下颌骨推到下巴尖,左右各推三遍,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从发际线梳到头顶。

  推到后脑勺底下,她的无名指沿着发脚往外让,绕开那道疤,从耳后收了出来。

  计时器上是“41:20”。

  她绕到他右侧,把宽毛巾的边从肩头往下折了一折,露出锁骨和肩头。

  “肩。”

  “嗯。”

  油抹在掌心,从锁骨底下往肩头推。她的手掌只用了一半,掌根推,手指虚虚地搭着。肩头那块圆圆的肉在掌下滚动,回弹得快,她的拇指绕着肩窝画了一圈,推到上臂,推回来。右肩还是比左肩紧,压下去,他的手指张开了一下。

  她把他的右臂从毛巾底下托出来,从手腕推到手肘,三遍,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一根一根捋过他的手指。指根捋到指尖,轻轻一拔。他的中指在她手里蜷了一下,指腹蹭过她的掌心,糙的,热的,蹭完就缩了回去。

  她握着那只手停了一秒,把它放回毛巾旁边,放得很平。

  换到左侧。她托起他的左手腕,挑开表扣,表带松开,底下那圈皮肤颜色浅一层,潮潮的。表盘在她手心里翻过来,屏幕亮了。

  15:24。下面一个小小的心形,心形旁边一个数字:94。

  屏幕暗了。

  她把表扣在推车上,屏幕朝下,搁在新薰衣草的旁边。她的拇指回到他左手腕内侧,落在腕根往上一指的地方,那条脉的位置。

  她没有往上推。拇指贴着,眼睛看着计时器的秒数。

  十五秒。一,二,三……二十四。

  九十六。

  躺在这张床上的人,按到这个时候,十个里有九个在六十几,睡着的人更慢。上周他在膝盖窝里那一下一下的跳,匀得像节拍器。她的拇指底下,那条脉一下顶着一下,顶得又快又实,顶到她拇指的指甲根都跟着发麻。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心跳到了九十六。

  她把拇指从那条脉上挪开,开始推。从手腕推到手肘,碰到肘尖外侧那块粗皮,在周围推了几圈,推回来。她低着头,额前一缕头发掉下来,扫过她自己的嘴角,她没有去拨。

  她弯腰托他手臂的时候,胸口离他的肩头只有一拃。衬衫底下,胸罩的蕾丝边磨着她的皮肤,她吸一口气,乳尖蹭着棉布硬了起来,顶出两个小小的点,一动就被布料刮一下,刮得她后腰发紧。她直起腰,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把他的手放回毛巾底下。

  计时器上是“33:12”。

  “再翻一次。趴下去,做腿后侧。”

  “嗯。”

  毛巾转了半圈,他趴回去,脸埋进头洞。她把盖在他胯上那条毛巾的下缘往上折了一折,折到屁股下面那道横纹底下,折边压实,两侧往他大腿外侧掖进去一点。他右腿的后侧露了出来,从膝窝一直到折边。

  大腿后侧的肉比小腿粗得多。她从膝窝上方往上推,掌根压着,推到折边底下一掌宽的地方就往外分,抹回来。那几根拧紧的粗绳还在,靠外侧那一截最紧,她的拇指停上去。

  “这里还酸吗。”

  “酸。”

  他的脚趾蜷起来,脚背绷直了。她贴着那一截,不加力,也不挪。溪水声在屋里流,楼下的抬杆滴了一声。第八秒,那一截往下沉了一点,他的脚背落回了毛巾上。

  她推完右腿,换左腿。左边那截紧的地方更靠上,贴着折边。她的拇指停在折边底下两指宽,压住,他的呼吸在那一下顿了一顿,接着吐出来,比前面几口都长。

  她的拇指离折边只有两指。折边底下,就是他屁股和大腿交界的那道沟,再往里,毛巾盖住的地方是热的,热气从布料里透出来,扑在她指背上。

  她把拇指收回来,在热毛巾上擦了擦。

  “臀部,只做上缘。”

  “嗯。”

  毛巾上缘压在他后腰最窄的地方,往下,布料顺着两瓣臀肉的弧度鼓起来,鼓得圆圆的,两侧垂到床面。她的手掌放在毛巾上方那一窄条皮肤上,尾骨两边各有一个浅浅的腰窝,她的掌根正好落进去。

  她沿着胯骨上沿往外推,推到胯骨外侧,抹回来。臀肉的上沿厚实,硬,像两块叠起来的橡胶,她的拇指压着毛巾的边走,指尖一次也没有越过布料。

  推完上缘,她把两只手掌搭在毛巾上,隔着布,压在臀肉正中间。

  “这里隔着毛巾压一下。”

  “嗯。”

  她的手臂伸直,把肩膀的重量送下去。掌心底下隔着一层薄棉,那两块肉先是往上顶,硬邦邦的,顶得她掌根发酸,压到第三下,才一点一点地软下去,热度透过棉布贴满她的掌心。

  她的手掌陷在那里。她想,要是没有这一层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把手抬了起来,往外挪了一掌,再压。

  他从鼻子里出来一口气,很长,长到尾巴上抖了一下。

  计时器上是“22:40”。

  “最后一次翻身。”

  毛巾在她手里转了半圈,他平躺下来。毛巾落定,上缘压在他两侧胯骨尖的连线上,露出一截小腹。小腹平平的,皮肤底下一块一块的肉随着呼吸浅浅地起伏,肚脐往下,一线很淡的毛没进了毛巾的上缘。她的视线在那一截停了不到一秒,伸手拿过宽毛巾,盖住他的上身,下缘停在肚脐上方。

  “大腿前侧。”

  “嗯。”

  她把他右腿上的毛巾往里折,折到大腿内侧,压实,折过去的那一边往腿底下塞进去一寸,裹紧了。他的右大腿前侧露出来,从膝盖到胯。

  大腿前面是整条腿上最厚的肉。她的掌心从膝盖上方推上去,正中间鼓起一道长长的脊,推到中段,那一小截还是紧,她的拇指压住,数到四,那一截软下去。她把拇指沿着那道脊往上推,推到胯骨尖下面一指的地方,往外滑开,从大腿外侧收回来。

  换左腿。同样的一小截,压住,数到四。

  推完,她绕到床尾,在热毛巾上擦手。

  计时器上是“14:05”。

  她走到按摩床的右侧,站住。

  “大腿内侧。”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平平的,和“肩”“背”一样。

  她弯下腰,手指捏住他右腿内侧那条毛巾的边。

  “这里可以吗?不舒服随时跳过。”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可以。”

  两个字落得很快,快得几乎压着她问句的尾巴。

  她把毛巾从他右腿内侧掀开,往外折,折到腿根,折边压在腹股沟外沿,压实,布料仍旧盖着中间那一块。他的右腿内侧露在盐灯底下,从膝盖内侧到折边,比前面白,几乎没有毛,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一两根浅青的血管。几束长长的、薄薄的肉从膝盖内侧往上斜,越往上越窄,收进折边底下。

  她往掌心倒油,薰衣草一滴,基底油一小摊。两只手合拢,搓,数到十。

  右手掌心放在他右膝内侧,拇指朝上,往上推。

  她今天只用掌根和拇指。手掌推上去的时候,四根手指虚虚地翘着,离他的皮肤一线,指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散出来的热,一阵一阵往上蒸。推得轻,再轻,轻到掌根底下的皮肤只微微陷下去一点。

  推到中段,掌根底下的肉跳了一下。细细的一层颤,从她掌根底下一直窜到拇指尖前面,窜过去,又窜回来。

  她没有停,掌根压着那层颤往上走。大腿内侧的软肉越往上越嫩,嫩得像刚剥了壳的蛋白,滑,烫,油在上面一点阻力也没有,她的拇指几乎是自己滑上去的。

  离腹股沟三指宽,她停住了。

  拇指压下去,画圈。

  一个。

  拇指的指腹底下,一下一下地顶上来。那是大腿根里头那根粗血管,埋在软肉底下,跳得又深又急,比手腕上那一条还要急,每一下都像有一颗小小的拳头在她的指腹底下敲门。

  两个。

  毛巾动了。

  她的手没有碰到毛巾。胯上那条毛巾的上缘底下,布料被撑了起来,一寸一寸地顶高,比上周那一道弧高,也来得快。她的余光里,那一片白鼓成了一座小小的山尖,盐灯从侧面照过去,山尖后面拖出一小条橘色的影子。

  他硬了。就在她手边一掌远的地方,隔着一层毛巾。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响得那么直白,她自己的脸先烫了。烫意从耳根往下爬,爬过颈侧,钻进衬衫的领口里。她的小腹深处跟着一紧,一股热从那里往下坠,坠到两腿中间,内裤贴着的那一小块布一下子潮了,凉凉地黏在皮肤上。

  她的两条腿自己并了起来。

  膝盖内侧贴着膝盖内侧,大腿根夹紧,夹得那一小块潮更清楚了。她站得笔直,重心落在脚后跟上,像一根钉子钉在床边。

  三个。

  他的呼吸停了。宽毛巾底下,胸口抬起来,抬到一半,停在那里。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攥起来,指节抵着床面,抵得发白。

  她的拇指画完第三个圈,手掌从三指宽的地方往外滑出来,沿着原路推回膝盖内侧。推得慢,慢得和推上去一样。

  毛巾展开,盖回去,抚平。

  他没有动。那座小山尖也没有动,停在原来的高度,随着他吐出来的那口气,极轻地落了一点,又起来。

  她绕过床尾。脚步落在地板上,她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大腿内侧那一小块潮跟着步子来回磨,磨得她咬住了下嘴唇的里侧。

  左侧。毛巾掀开,往外折,折到腿根,压实。倒油,搓,数到十。

  左手放在他左膝内侧,往上推。推到中段,掌根底下又是那层颤,比右边那一下更密。推到上段,离腹股沟三指宽,她停下拇指。

  画圈。

  一个。两个。

  第三个圈画到一半,她的拇指停住了。

  指腹底下,那根血管撞了上来。比右边还急,急到一下和一下中间几乎没有空隙,一下,一下,一下,从软肉底下一直撞到她的骨头里。她的拇指压在那里,撞得发麻,拇指根那条筋跟着跳。

  她的眼睛自己去找计时器的秒数。十秒。十七下。

  一百零二。

  他的胸口在宽毛巾底下一起一伏,一伏一起,比刚才快了。颈窝里那一小片皮肤上,汗冒了出来,亮晶晶的一层,细得像撒上去的盐。屋里的温度没有变,墙上的温度计停在二十四度,他的汗珠子一颗挨着一颗,在盐灯底下泛着橘色的光。

  她想用指腹把那层汗抹开。她想知道那是不是咸的。

  她的拇指动了,把剩下的半个圈画完。

  第三个。

  拇指没有停下来。它贴着那块软肉,又转了一圈,那一圈画得比前三个都慢,都小,小得只在那一小块皮肤上转,转回到起点。

  四。

  她的拇指离开他的皮肤时,她才数到这个数。

  他的喉咙里出来一点声音,压在喉结底下,短短的一下,还没成形就被他咽了回去。他的左手摊在身侧,五根手指张开,指尖陷进床罩,压出五个小小的坑。

  她的手掌平平地往外滑,滑过那根血管,沿着原路推回膝盖内侧,速度和推任何一块肉时一样。

  毛巾展开,盖回去,四边抚平,两条腿上的毛巾拉齐。

  她走回床尾,在热毛巾上擦手,擦得很慢,从拇指擦到小指。右手的拇指擦了两遍,指腹上那一下一下的撞还留着,擦不掉。

  计时器上是“07:58”。

  “颈后。”

  她的声音出来,比她想的低了一点。

  她绕到床头,把手从他的后脑勺底下滑进去,两只拇指落进后脑勺下沿那两个凹窝里。拇指画圈,一圈,再一圈。他的脖子往后仰了半寸,下巴抬起来,喉结在喉咙上滑了一下,又滑回去。

  从床头往下看,他的整段脖子都敞在她眼睛底下。

  喉结两边的皮肤是湿的。汗从耳后渗出来,顺着颈侧那条长长的筋往下淌,淌进颈窝,在锁骨上面汪成浅浅的一小洼。她的拇指在他耳后,指腹已经沾上了那层汗,滑的,比精油稀,比精油热。

  她的嘴里干得发黏。她想低下头,把嘴唇贴到那一小洼汗上去。

  她把拇指从耳后往下捋,捋到肩头,收回来,再捋一遍,只用指腹,贴得那么少,少得只剩下一线。

  计时器上是“03:30”。

  “头部。”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只用指尖,从前额推到头顶,从头顶推到后脑勺,指腹碰到头皮的地方比平时少了一半。他的发根是湿的,热气从发根里冒上来,蒸着她的指尖。推到后脑勺下沿,她的手指在发脚上方停住,往两边分开,从耳后滑了出来。

  小方巾在手腕内侧试过温度,敷在他脸上,从额头擦到下巴,擦过颈窝那一洼汗。汗被布吸走了,留下一块颜色深一点的潮。

  计时器响了。

  滴,滴,滴。

  她按停它,从保温箱里取出一条热毛巾,叠成长条,放在他右手边的床沿上。

  “好了。腿上的油,您擦一下。慢慢起来,先侧身再坐。”

  “嗯。”

  她转过身,面朝推车。

  她把甜橙的瓶盖拧紧,又拧了半圈。新薰衣草的瓶子拿在手里,瓶身是温的,她的掌心焐上去的。她把它放回推车,瓶底碰着不锈钢,轻轻的一声。

  身后,床架吱了一声。

  毛巾的绒擦过皮肤,窸窸窣窣,擦了很久。布料一层一层叠到床面上。脚落到地板上。停顿。长裤抖开,一条腿伸进去,又一条。皮带扣咔的一声。T恤从头顶套下去,领口擦过头发。

  推车上,那块表还扣在新薰衣草旁边。

  “表。”她没有回头。

  “嗯。”

  他走过来,停在她身侧一步远。手臂从她肩膀旁边伸过去,拿起表,带过来一阵气味,甜橙,薰衣草,底下是他身上蒸出来的热,热得发潮,带着一点咸。表扣咔地扣上了。

  他没有走开。

  她转过身。他站在她面前,白T恤的下摆塞进了裤腰,塞得很平。领口那一圈被颈侧的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喉结旁边,颜色透出来,比别处深。

  他在看她。她抬起眼睛,他的视线已经等在那里了。

  一。二。

  他的视线往下落,落到推车上,又抬回来,落回她脸上。他的嘴唇分开了一线,又抿上了。

  “慢走”两个字已经顶到了她的舌尖上,抵着上牙。

  她没有说出来。

  他转过身,往外走。她跟在他后面出了按摩房,绕到接待台后面。盐灯的光从按摩房门口漏出来,在木地板上铺成窄窄的一条,正好横在接待台和鞋柜中间。

  他在鞋柜前弯腰换鞋。这一次弯得很慢,膝盖先屈,背才跟着弯下去,鞋带系了一个结,又系了一个结。他直起身,从鞋柜顶上拿起保温杯,没有拧开,攥在左手里。

  右手放到了门把上。

  没有动。

  她站在接待台后面,离他不到两米。两只手按在台面上,台面是凉的,她的掌心一下就把它焐出了两块潮。

  一。

  他的手指搭在金属门把上,微微曲着,指节在走廊灯管透进来的白光里显得发干。

  二。三。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她刚才在他腿根底下数到的那个慢不了多少。

  四。

  他的拇指在门把的金属面上动了一下,滑了半圈,没有往下按。

  五。六。

  他的后颈对着她。发脚底下那道疤只露出下半截,淡白的一线。颈侧那片皮肤上,刚才那层汗还没有干,盐灯的橘光爬不到那里,走廊的白光照着,亮亮的一点。

  七。

  她想叫他。她想说程屿,不加先生。这两个字到了喉咙口,她的嘴唇连动都没有动。

  八。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她从侧后方看得见那一下,从下往上,又落回去。

  九。

  他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分开。他的右手从门把上松下来,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虎口那层薄茧在拇指根上发白。

  她按在台面上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了。

  十。

  “谢谢。”

  他转回去,按下门把,拉开门。走廊里的冷气涌进来,扑在她的脸上,扑过她的手臂,汗毛竖起来一片。他的背影在门框里停了不到一秒,迈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弹簧拽着门板,在最后十厘米的地方慢下来,咔哒一声碰上门框。

  风铃响了两声,停了。

  走廊里,电梯叮了一声,门开,门关,往下去了。

  她从接待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门口。手放到门把上,金属是凉的,他手掌留下的那一点温度已经被走廊的冷气吹散了。她握着它,没有往下按。

  她转过身,后背靠上了门板。

  门板的木贴面被冷气吹得发凉,她的肩胛骨贴上去,凉意隔着衬衫一点一点透进来,透进后背那一片汗里。她的两条腿还并着,大腿根那一小块布湿透了,凉凉地贴着,她一动,它就跟着磨一下。

  她把后脑勺也靠到门板上,闭上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谢谢。

  她要是在第七秒叫了他的名字。

  她睁开眼睛。盐灯的光还从按摩房门口漏出来,铺到她的脚尖前面,停在离她的拖鞋一拃远的地方。

  她从门板上直起身,走进按摩房。床罩上,他躺过的那一片留着淡淡的油渍,从肩胛一直到腿弯。毛巾叠好了,摞在床尾,最上面那条的折边朝里。她把它们一条一条放进洗衣篮,床罩抽出来,团成一团,塞进去。新床罩铺平,四个角塞进床垫底下,拉紧,没有褶。

  她走到门边,抬起右手,食指搭在右边那个开关上。

  塑料面是凉的,有一点弧。

  她按了下去。

  盐灯灭了。按摩房一下子暗下来,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掌宽的灰白落在床罩上,白噪音机上那一粒小小的绿灯亮着,溪水声还在流。

  * * *

  晚上七点二十,写字楼背面那条巷子里,酒馆的招牌刚亮,一只歪着的霓虹啤酒杯,杯口少了一截灯管。

  苏苏已经在靠窗的高脚桌坐着了,短发还湿着,一件宽大的灰卫衣罩着运动背心,面前两杯精酿,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满着,杯壁上挂满了水珠。

  “坐。”她把满的那杯往林栖面前一推,“先喝一口,喝完再说,不准说下次。”

  林栖坐上高脚凳,凳面比她想的高,脚尖够不着地,只好踩在凳子的横档上。她握住杯子,杯壁冰凉,水珠沾满了掌心,顺着手指往下淌。

  她喝了一口。苦的,凉的,从舌根一直凉到胃里。

  “说吧。”苏苏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我可能出问题了’,出的什么问题。”

  林栖看着杯壁上的水珠,一颗挨着一颗,往下滑,滑到杯底,汇成一小圈。他颈窝里那一小洼汗,在盐灯底下也是这么亮。

  她把杯子往旁边推了一寸。

  “上周,”她说,“他起反应了。”

  苏苏的眉毛一下子挑上去,又落下来,没有笑。

  “按哪儿的时候?”

  “大腿内侧。”

  “你碰了?”

  “没有。毛巾一直盖着。我按完了,三个圈,滑出来,跟按背一样。”

  “那他呢?”

  “没动。一句话也没说。”

  “那今天呢。”

  林栖的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道,把水珠划成一条线。

  “今天也是。”她顿了一下,“我数了他的脉。手腕上九十六,腿根上一百零二。他出汗了,屋里二十四度,他脖子上全是汗。”

  “你数他的脉。”苏苏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林栖,你给人按摩,数人家腿根的脉。”

  “它自己跳到我手底下的。”

  “行,它自己跳的。”苏苏把卫衣袖子往上一撸,胳膊肘撑在桌上,凑过来,压低了嗓门,“那我问你一句,你别翻白眼。你呢?你湿了没有?”

  林栖没有翻白眼。她的耳根一下子热了,热得发疼。高脚凳底下,她踩着横档的两只脚并了起来,大腿根那一小块布到现在还没干透,凳面硬邦邦地顶着她,她一并腿,那一处就被挤了一下。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懂了。”苏苏往后一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你连骗我都不骗了。”

  “他走的时候,”林栖说,“在门口站了十秒。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开。”

  “说什么了?”

  “谢谢。”

  苏苏盯着她看了两秒,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高脚凳都在晃,旁边桌的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十秒,说了个谢谢。”她抹了抹眼角,“你们俩是不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林栖也笑了一下,嘴角刚提起来就放了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拇指的指腹搭在杯壁上,冰的。下午那一下一下的撞,好像还埋在指腹里头。

  “我差一点叫他的名字。”她说,“第七秒的时候。”

  苏苏不笑了。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咚的一声。她伸手把林栖额前掉下来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根上停了一下,那里还烫着。

  “林栖,我跟你说句正经的。”苏苏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想要他,没问题。快三十的人了,想要一个男的,天经地义,我举双手双脚。但你不能一边当他的按摩师,一边要他。”

  林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你今天数他的脉,下礼拜呢?下下礼拜呢?他躺在你那张床上,你收他的钱,他签你那张单子,勾你那几个勾。”苏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得选。”

  酒馆里的音响换了一首歌,鼓点慢下来。

  林栖看着杯底那一小圈水。

  会所那张旧按摩床边上,老师傅把一条毛巾甩在床面上:不看,不说,不停,不碰。

  她今天看了。

  “如果,”她开口,声音比她想的稳,“他再往前走一步。”

  苏苏没有出声,等着。

  “我就先停掉他的预约。不做他的客人了,先把这个停了。”

  “然后呢?”

  “然后再说。”

  苏苏看了她很久,伸出手,把自己那半杯酒举起来,杯沿碰在林栖的杯沿上,叮的一声。

  “行。”她说,“然后再说。”

  * * *

  晚上八点四十,程屿把第二罐啤酒的拉环扯下来,扔进阳台角落的易拉罐里。

  周牧靠在栏杆上,渔夫帽歪在后脑勺,手里的罐子已经空了,还捏着,捏得咔咔响。

  “你从下午回来就没说过话。”周牧说,“比平时还少。平时一晚上十句,今天到现在三句,两句是‘嗯’。”

  程屿喝了一口。啤酒是冰的,凉气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散不开。

  他抬起左手,按亮表盘,点进心率那一栏。今天下午那一段,一条曲线贴着七十几平平地走,走到15:45前后,往上蹿,蹿到一百出头,挂在那里,过了十几分钟才落下来。

  他把手腕转过去,屏幕对着周牧。

  周牧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一声口哨。

  “按摩按的?”

  “嗯。”

  “按哪儿能按到一百多?”

  程屿没有回答。他把手腕收回来,屏幕暗了。

  “走的时候,”他说,“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站了一会儿,然后呢?”

  “说了谢谢。”

  周牧盯着他,盯了好几秒,把手里那只捏扁的罐子往罐堆里一扔,哐啷一声。

  “你就说你想见她,有那么难吗?”

  程屿看着对面楼的一扇窗。那扇窗里的灯灭了,又亮了。

  “她是按摩师。”他说,“我是她的客人。”

  “那你就别当客人啊。”周牧说得理所当然,“你又不是非得趴在那张床上才能见她。”

  程屿把罐子里剩的酒喝干了。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往下翻,翻到她的名字。对话停在三个礼拜前:一张凌晨会议室白板的照片,“抱歉。下周三。”下面是她回的一个字:“好。”

  他的拇指落到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林栖。

  光标在后面闪着。

  他把那两个字一个一个删掉了,手机扣在栏杆上,屏幕朝下。

  * * *

  九点五十,林栖刷卡进了写字楼的侧门。

  电梯升到十五楼。她用钥匙打开玻璃门,风铃在黑暗里响了两声。她没有开顶灯,也没有开盐灯,按亮了接待台上那盏小台灯,白色的光圈只照得到台面那么大。

  她走进按摩房,从推车上拿起那张记录卡。卡片还压在温油器旁边,第五次底下,那一行空着。

  她回到接待台,坐下,拔开笔帽。

  笔尖落下去。第六次。

  三个字写得很平。她接着写:全身。背部结节基本消失。双侧大腿后侧外缘紧张,大腿前侧中段紧张,均缓解。

  笔尖往下挪了一行。

  她写:大腿内侧,双侧。右三圈。左——

  笔尖停住了。墨水从笔尖底下洇出来,洇成一个小黑点。她看着那个黑点,在破折号后面写了一个字:四。

  她把笔抬起来,又放下去,另起一行。

  最后一次?

  问号的那一点点得很重,纸面被压出了一个小坑。她看着那四个字和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笔尖压上去,从左往右,划了一道。划过去的线没有把字盖住,“最后一次”四个字还从横线底下透出来。

  她把笔帽扣上了。

  台灯的光圈里,那道横线还湿着,亮亮的,一点一点地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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