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摩情缘加料版】 作者:Yulu 9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11-01 16:04 已读4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11月第一周作品集】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11-01 14:44
  第九章 松牙

  林栖把手机扣在了接待台上,屏幕朝下。

  扣下去的那一声有点响,台面上的笔筒跟着晃了一下,两支笔碰在一起,嗒。

  “没有客人。”她说。

  苏苏把门推开到底,风铃被门框撞得乱响,叮叮当当响成一串。她走进来,把那杯豆浆搁在接待台的边上,杯壁上的水珠洇湿了台面一小圈。她没有坐,两只胳膊肘撑在台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凑过来,凑到离林栖的脸只有一个巴掌远。

  她身上是普拉提馆那股消毒棉片的酒精味,混着豆浆的甜,还有一点头发没吹干的洗发水味,薄荷的。

  “哦,没有客人。”苏苏慢悠悠地说,“那每周三,下午三点到六点,灰的那一格,一格一格排到明年去的那个,备注一个‘私’字的,是谁啊?”

  林栖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从门缝里就看见了。屏幕是亮着的。]

  她伸手去拿手机,想把它塞进抽屉。苏苏的手比她快,一巴掌拍下来,按在手机背上,按住了。

  “别藏了。”苏苏说,“我又不看你手机。我看你脖子。”

  林栖的手一下子抬起来,捂在了颈侧。

  掌心底下那一小块皮肤是热的,比旁边烫一点,按上去有一点钝钝的胀,像被人轻轻掐过。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块指甲盖大的红,边上泛着一点紫。她把衬衫领子往上扯了两回,扯不上去,那件米白衬衫的领子本来就开得低。

  苏苏看着她捂脖子的那只手,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翘,翘到一半,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胳膊肘在台面上一滑,差点把豆浆碰倒。

  “别捂了,林栖。我从电梯口就看见了。电梯门一开,你站在这里,脖子上顶着一朵花。”

  “蚊子。”

  “蚊子。”苏苏点头,点得很认真,“南城的蚊子,专挑你脖子这一块咬,咬一口还是圆的。”

  林栖没说话,手还捂着。

  苏苏收住了笑,眼睛还弯着,把那杯豆浆往林栖面前推了推。

  “喝一口。你脸都红到下巴了。”

  林栖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接过豆浆,吸管被苏苏咬得扁扁的,她吸了一口,吸上来的是凉的,甜得发腻。她咽下去,喉咙里那一点紧松开了一些。

  “周六,”苏苏说,“保安跟我说,你下午就上楼了,到半夜都没下来。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嗯。”

  “你‘嗯’什么。”苏苏的眉毛又挑了上去,“你被传染得更深了,上个月还只是嘴上嗯,现在你脖子上都嗯出来了。”

  林栖把豆浆杯放下,杯底在台面上磕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杯豆浆,看着杯壁上那一圈水珠往下淌,淌到台面上,汇进刚才那一小圈湿里。

  “周六他来了。”她说。

  苏苏没出声,等着。

  “他说,今天不按。”林栖的手指捏住了吸管,把扁的那一截捏圆了,又捏扁,“我跟他说,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客人。”

  苏苏的眉毛落了下来。

  “你先说的。”

  “我先说的。”

  “然后把他那一格取消了。”

  “嗯。”

  “然后呢。”

  林栖的手指在吸管上停住了。

  然后是茶室的沙发,坐垫,乌龙茶的味道,他钱包里那个小方块,他耳朵尖上那一点红。然后是她家的白粥,萝卜干,浴缸,蓝白格子的床单。那些东西一下子全涌到她嗓子眼,挤在那里,一个字也出不来。她的脸从下巴一路烧到了额头。

  苏苏盯着她看了两秒,猛地往后一仰,笑得整个人从台面上弹开,笑声在接待区里撞了一圈,撞到玻璃门上,风铃都跟着响了一声。

  “行,行,不用说了。”苏苏一边笑一边摆手,眼泪都笑出来了,“你那张脸已经全说了。”

  “苏苏。”

  “哎。”苏苏抹了一下眼角,喘匀了气,又凑回台面上来,这一次凑得没那么近,声音也低下来了,“我问你一句正经的。”

  林栖抬起眼睛看她。

  “那条线,”苏苏的手指在台面上划了一道,从左划到右,“你划在哪了?”

  林栖看着她手指划过的地方。台面上只有那一圈豆浆的水印,被她的指尖拖出了一条细细的尾巴。

  “还没划完。”她说。

  “那划完了告诉我。”

  “嗯。”

  “还有。”苏苏把手指收回去,抱起胳膊,“周三,三点,我要见他。”

  “见他干什么。”

  “验货。”

  “苏晚晴。”

  苏苏一听自己的全名,嘴角又翘起来了,翘得很得意。

  “叫全名也没用。我跟你十年了,你给人按了这么多年背,按出一个让你脖子上开花的,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只从小周嘴里听说过。周正,个子高,不爱说话,戴一块表。”她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我得亲眼看看,到底是哪一块表。”

  林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不行。

  苏苏看着她那张张开又合上的嘴,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过来,在她肩膀上捏了一把。

  捏在左边,肩头往里一点的地方。

  林栖的肩膀往下一沉,又弹回来。苏苏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松开,拇指往里探了探,探到肩胛骨里侧那条缝的边上,按了一下。

  “哎?”苏苏的声音变了,“你这……”

  她又按了一下。

  上个月在普拉提馆,苏苏也是这样捏了她一把,捏到一半,“哎你这——”,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林栖拿起伞就出了门。那时候苏苏的手指底下,那块肉硬得像一块砖。

  此刻苏苏的拇指陷下去了,陷进去小半截。

  “松了。”苏苏说。

  她的拇指还按在那里,按了好几秒,才慢慢拿开。她看着林栖,那双眼睛里的笑淡了,淡下去之后,底下露出一点别的东西,湿湿的,亮亮的。

  “有人给你按了?”

  林栖没回答。她的耳朵尖烫得要冒烟。

  苏苏又看了她一会儿,把手收回去,拿起接待台上那杯豆浆,咬住吸管,吸了一大口,吸得杯底呼噜呼噜响。

  “行。”她把空杯子捏扁了,“周三,三点整,我下楼。”

  她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风铃又响起来。她回过头。

  “领子扯一扯。你九点半那个客人,眼睛未必比我钝。”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林栖坐在接待台后面,听着风铃一下一下地静下来。她伸手摸了摸肩胛骨里侧,苏苏刚才按过的地方,指尖只够到边,够不着里面。

  她把衬衫领子往上扯了扯。领子滑下来,又露出那一小块红。

  她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亮着,预约系统还停在那一页,每周三那一格灰的,一格一格往下排。屏幕顶上压着一条新消息,十分钟前来的。

  程屿:“周三三点。可以吗。”

  她看着那几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他问了。系统里灰着,他还是问了。]

  她打字:可以。苏苏要见你。

  消息发出去,那边几乎是立刻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一会儿,停了,又跳起来。

  程屿:“小周那个苏老师?”

  林栖:“嗯。”

  程屿:“要准备什么吗。”

  她看着这一行,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

  林栖:“准备被骂。”

  那边隔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去开会了。屏幕又亮了一下。

  程屿:“嗯。”

  * * *

  周三下午两点四十,按摩房里的计时器跳到了00:00,嘀嘀嘀响了三声。

  林栖用热毛巾擦掉陈姐后腰上最后一点油。陈姐是做会计的,一到月底腰就往右边歪,后腰右边那一条肉硬得像一根绷紧的皮带,今天按了一个钟头,皮带松开了两个扣。陈姐坐起来,扶着腰左右扭了扭,扭到右边,眉头没有皱。

  “轻了。”陈姐说,“你今天手是不是重了一点。”

  “嗯。右边多压了一会儿。”

  陈姐穿好衣服出去,在接待台签了单,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林,你今天气色好。”

  林栖把记录卡夹回文件夹,手指在“陈姐”那一格停了一下。

  “睡得好。”

  风铃在陈姐身后响了一串,玻璃门合上。

  她回到按摩房,把床罩抽出来,团成一团塞进洗衣篮,新床罩抖开,四个角拉紧,塞进床垫底下。手掌从床头抹到床尾,布面平平的,没有褶。她把用过的小方巾扔进另一只篮子,保温箱里剩下的四条,她摸了摸,还烫手。

  两点五十二,风铃响了。

  她从按摩房探出头。

  苏苏站在玻璃门里面,一身黑色的运动套装,外面罩着那件宽大的灰卫衣,短发吹干了,蓬蓬的。她没有往茶室走,也没有跟林栖打招呼,径直走到接待区那张等候用的藤编长凳前面,一屁股坐下去,跷起二郎腿,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眼睛盯着玻璃门。

  “你来早了。”林栖说。

  “我来早了。”苏苏的眼睛没有挪开,“我得看他是不是准时。”

  “他准时。”

  “你又知道了。”

  林栖靠在按摩房的门框上,没有回嘴。

  [他每次都早到一两分钟。第一次是两点五十八,风铃响的时候,她正好看了一眼钟。]

  她看了一眼接待台上的钟。两点五十六。

  苏苏的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板,点得运动鞋底吱吱地响。林栖看着她的脚尖,自己的手指在门框上也一下一下地敲,敲到第四下,她发现了,把手收进了棉裤口袋。

  两点五十八,玻璃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急,一步是一步,鞋底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声音平平的,在门口停住了。

  风铃响了。

  程屿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领口第一颗扣子解着,衬衫下摆塞在深灰色的西裤里,腰带扣是一块哑光的铁。左手拎着那只保温杯,左腕上是那块黑色的表。他的头发比周日短了一点,鬓角推得很干净,后颈那道疤从领口上面露出一小截白。

  他一进门,先看见了林栖。

  他的眼睛找到她,停住了,就停那么一下,下颌那块咬牙的肉松了一点。

  然后他看见了长凳上的苏苏。

  他站在门垫上,没有动。

  苏苏也没有动。她跷着腿,抱着胳膊,从他的皮鞋看起,一寸一寸往上看,看他的西裤,看他的腰带扣,看他挽起来的袖口,看他手里的保温杯,看他手腕上那块表,在表上停了两秒,又往上看,看到他的脸。

  “程先生。”苏苏说。

  “嗯。”

  “苏晚晴,她大学室友,十一楼,普拉提。”

  “小周说过。”他说,“苏老师。”

  “小周还说,你团建从来不去。”

  他停了一下。

  “嗯。”

  “KTV也不去。”

  “不去。”

  “小周还说你开会的时候,二十个人没一个敢看你眼睛。”

  “二十一个。”他说。

  林栖靠在门框上,咬住了嘴唇。

  苏苏的嘴角动了一下,又被她压了回去。她把跷着的腿放下来,站起身。她个子不矮,站直了比林栖高半个头,可还是得仰着脸看他。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两只手往卫衣口袋里一插。

  “三十二?”

  “嗯。”

  “结婚了没有。”

  “没有。”

  “女朋友呢。”

  他的眼睛越过苏苏的肩膀,往按摩房门口看了一眼。

  就一眼。看完了,他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红得很慢,从耳廓边上往里红,红到了耳垂。

  “……有。”

  苏苏回头看了林栖一眼。

  林栖的脸已经烫得没法看了,她把额头往门框上靠了靠,木头凉凉的,贴在她的额角上。

  [他说有。他当着苏苏,说有。]

  苏苏转回去,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他的肩膀上,戳在肩头往里一点的位置,戳了一下,又按了按,按得很专业,按完还用两根手指捏了捏,捏的是他肩膀和脖子之间那一条。

  他站着让她捏,一动也没动。

  “松了。”苏苏说。

  “嗯。”

  “她按的。”

  “嗯。”

  “你知道她以前,这么多年,给多少人松过这一块?”苏苏的手指还捏着那一条,声音一下子压低了,低得林栖差点没听清,“你知道她自己这一块,谁给她松过?”

  他低头看着苏苏。

  “我。”他说,“周日。”

  苏苏的手指停住了。

  她把手收回去,插回卫衣口袋里,插得很深。她仰着脸,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眶边上那一圈慢慢地红了一点,她眨了一下眼睛,那一点红就被她眨回去了。

  “我就说一句。”苏苏说,“你要是哪天不想来了,你当面跟她说。你别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对着系统里空着的一格,坐一下午。”

  林栖靠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攥紧了。

  那个下午的雨声,那瓶调好了没人用的油,她一个人对着十五点那一格坐到三点四十五,然后去菜市场。苏苏那天夹着那把伞,在她胳膊上捏了一把,一句也没多问。

  程屿看着苏苏,下颌那块肉鼓起来了,鼓了一下,又松开。

  “不会让她等。”他说。

  苏苏没有接话。她又看了他两秒,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在他的胳膊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啪的一声,他的胳膊被拍得往旁边晃了晃。

  “表倒是挺好看的。”她说。

  她绕过他,往玻璃门走,走到门口,推开一半,回过头来,越过他的肩膀看林栖。

  “林栖。”

  “嗯。”

  “他看你那一眼,”苏苏下巴往程屿那边点了点,“我放行了。”

  风铃响起来,响了一长串。苏苏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走到电梯口,电梯叮的一声,没了。

  接待区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还站在门垫上,保温杯还拎在手里。他转过头来看她,看了一会儿,脸上那层绷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卸下来,卸到嘴角,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骂完了?”他说。

  “骂完了。”

  “没怎么骂。”

  “她骂人不用骂。”林栖从门框上直起身,“她刚才要是不喜欢你,你现在已经在电梯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过的那条胳膊,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又挽回去。

  “她手劲很大。”

  林栖笑出了声。

  * * *

  茶室的烧水壶响了,壶嘴尖叫起来,她伸手关掉,叫声尖尖地断了。

  她泡了一壶茉莉,倒了两杯。程屿坐在亚麻灰的沙发上,坐在周六那一头,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把保温杯放在茶台上,杯盖拧开,里面是乌龙,一股焙火的香混进了茉莉的甜里。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往下一陷,她的膝盖碰到了他的膝盖。

  窗外南山那边灰灰的,云压得很低,底下一层白雾,还没下雨。楼下车库的抬杆滴了一声。

  “四点半,”他说,“要回公司。”

  她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评审。”他说,“临时加的。三十八天上线,测试那边报了两个大的。”

  他说着,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表盘亮起来,三点零七。他把手腕放下去,下颌那块肉又鼓起来了。

  [三十八天。他每天早上数一遍。]

  她把茶杯放下,伸出手,食指的指背在他耳朵前面那块肉上碰了一下。

  那块肉松开了。他偏过头来看她。

  “有件事,”她说,“我想先说好。”

  “嗯。”

  她把手收回来,两只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放平了,十根手指并拢。

  “工作时间,”她说,“这里只属于客人。工作日,九点到六点,客人在这里,你别来。”

  他看着她,没有出声。

  “来了,”她说,“我也只是按摩师。你在门口,我也会说,请换鞋,请填单子,请稍等。我不想在给陈姐按腰的时候,想着茶室里坐着你。”

  她说完,喉咙有点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烫了一下舌尖。

  [他会不会觉得,我在赶他。]

  他点了点头。

  “周三呢。”他说。

  “周三,三点之后,”她看着自己的手,“这里是我们的。”

  他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茶室里很静,冰箱的压缩机嗡地响起来,响了一阵,停了。

  “我们的。”他说。

  “嗯。”

  “三点之后。”

  “嗯。”

  “我复述一遍。”他说,坐直了一点,像在会议室里对着投影念需求,“工作时间,工作室是客人的。我不来,来了也是客人。周三下午三点之后,工作室是我们的。”

  她看着他那副念需求的样子,嘴角压了两次,没有压住。

  “你还要我签字吗。”

  “要。”他说。

  她从茶台底下摸出一支圆珠笔,拉过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掌心很大,纹路很深,虎口那层薄茧摸上去糙糙的。她在他掌心正中写了一个字,笔尖压下去,他的手指跟着缩了一下。

  栖。

  写完,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合成一个拳头,攥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攥着,没有松开。

  “今天三点之后,”他说,“我只有一个半小时。”

  “我知道。”

  “一个半小时,”他说,“不够。”

  她的心跳空了一拍。

  “那就晚上。”她说。

  他抬起眼睛看她。

  “几点。”

  “八点。”她说,“你开完会,八点,上来。”

  “晚上,”他说,“做什么。”

  她想起周六晚上,坐垫上,黑暗里,他贴在她背后问,下周三三点,我还能来吗,不是按摩。她说,那就得想想三点做什么了。

  “这次,”她说,“换我躺。”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只攥着拳头的手在他膝盖上收紧了,指节一根一根地白了。

  * * *

  晚上七点十分,写字楼的中央空调停了。

  出风口那一阵细细的呼呼声断掉以后,整层楼一下子静了下来。走廊尽头的保洁阿姨推着车走过去,车轮在地砖缝上磕一下,咔嗒,磕一下,咔嗒,磕到电梯口,电梯叮了一声,把那串咔嗒带走了。

  林栖跪在按摩房的地板上,脸贴近床底。

  这张床是她开工作室那年买的,实木的,两折,中间一道铰链,床面底下两侧各有一只铁锁扣,四条腿是能拧的,腿和床框之间斜拉着两根细钢索。她买回来那天,送货的师傅拍着床面说,放心,躺两个人都塌不了。她当时没接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躺两个人。]

  她的脸在床底的阴影里烧了一下。

  她伸手去摸左边那只锁扣。铁是凉的,扣舌压在扣座里,压得严严实实,她用拇指往上掰了掰,掰不动。右边那只也是,扣得死死的。她又顺着钢索摸过去,钢索绷得很紧,用指甲一弹,嗡的一声,细细的,在床底下颤了好一会儿。

  四条腿,她一条一条拧。左前腿紧的,右前腿紧的,左后腿拧到一半,螺口里咯吱一声,又往里吃进去了小半圈。

  她拧紧了,又拧了一下。

  床框底下贴着一张银色的标签,边角翘起来了,落了一层灰。她用指腹抹开那层灰,凑近了看。

  静态承重:250kg。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一行字,嘴唇动了一下。

  [他七十多。我四十几。]

  她算完,自己先愣住了,跪在地板上,一只手还按着那张标签,肩膀一抖一抖地笑起来,笑得额头差点磕到床框上。

  [林栖,你在算什么。]

  她站起来,两只手按在床面中间,往下压,压了三下,又抓住床沿,左右晃。床稳稳的,一点也不晃。她爬上去,跪在床面正中,膝盖往下沉了沉,又颠了两下。

  床架吱了一声。

  很轻,从左边铰链那里出来,短短的,像一扇老门被风推了一下。

  她停住了,又颠了一下。

  吱。

  她跪在那里听着,听了一会儿,没有爬下去拿扳手。

  * * *

  七点四十,她去更衣间洗了手。

  洗了两遍。第二遍洗完,她在水龙头底下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那层薄薄的茧被热水泡得发白,掌心红红的。她把手翻过来,翻过去,关了水,用干毛巾一根一根擦干。

  保温箱插上了电。她把六条小方巾浸湿,拧干,卷成卷,一条一条码进去,盖好盖子,指示灯跳成了红色。

  温油器里放着一只玻璃量杯,葡萄籽油,三十毫升,刻度线压在她的视线上。薰衣草四滴,甜橙三滴。滴管里的油挂在管口,聚成一颗,落下去,在油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她的嘴唇跟着动,一,二,三,四。

  数到甜橙的第三滴,她的手停住了。

  [我在数。]

  她看着那只量杯,看着第三滴甜橙在油面上慢慢化开,化成一圈淡淡的黄。精油架上,依兰的瓶子挨着甜橙,瓶身上那一点灰她上个月抹掉过,又落了一层薄的。她的手指碰了碰它的瓶盖,凉的,没有拧开。

  她拿玻璃棒搅了三圈,把量杯放回温油器里。

  然后她又拿出一只小碗,倒了一点没加热的葡萄籽油,放在推车的另一头。

  推车最上层,她摆好了量杯、小碗、滴管瓶、一叠纸巾。中间那一层,放了一条宽大的白浴巾,叠成长方形。最下面是文件夹,程屿那张记录卡还插在最后一格。

  她拉开推车侧面那只小抽屉。

  抽屉里平时放着备用的笔、一卷胶带、一把小剪刀。她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出一个扁扁的小盒子,深蓝色,盒角上两个白字:十只。

  周日他买回来,放在她家的小餐桌上,压在豆浆盒子底下。周一早上他走的时候,盒子还在桌角。今天早上她出门,把它塞进了帆布包的夹层。

  她把盒子放进抽屉里,放在那卷胶带旁边。

  [我工作的推车。客人的单子在下面一层。]

  她的手在抽屉边上停了一会儿。她把盒子打开,往里看了一眼,一排银色的小方块挤在一起,她的眼睛一格一格地往过数,数到第五个,停了下来。

  她把盒盖合上了,没有数完。

  抽屉推回去,咔的一声。

  她关掉了顶灯。

  按摩房一下子暗下去,盐灯的橘色从墙角漫出来,漫过床罩,漫过推车上那只量杯,量杯里的油被照成了蜂蜜的颜色。她走到白噪音机前,旋钮往左拧了半圈,溪水声断了一下,接上来的是雨。

  雨声沙沙的,匀匀的,一层一层地铺满了屋子。

  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床。

  床罩是今天下午新换的,四个角塞得紧紧的,布面上一道褶也没有。头洞上蒙着那块椭圆形的小软垫,床头叠着一个细毛巾卷。

  她在这张床边站了好几年。站在床头,站在床侧,站在床尾,弯腰,俯身,手肘撑开,掌根压下去。她从来没有躺上去过。

  她伸手摸了摸床面,布料凉凉的,滑滑的。

  * * *

  八点差两分,风铃响了。

  她从按摩房出来。他站在门垫上,还是下午那件白衬衫,袖子放下来了,扣子扣到了手腕,领口那颗也扣上了。他的眼睛底下又发青了,青得比下午深,头发被手抓过,额前乱了几根。他的手里没有保温杯,拎着一只纸袋,纸袋口折了两折。

  “开完了?”

  “开完了。”他说,“改了一个,明天再改一个。”

  他把纸袋递过来。她接过去,纸袋是温的,打开,一股甜香冲出来,是楼下那家面包店的蛋挞,两只,挤在一只小纸盒里,酥皮碎了一点在盒底。

  “你没吃饭。”他说,“我猜。”

  她七点钟本来要下楼买面,她去床底下数锁扣了。

  “你猜对了。”

  他们在茶室里站着把蛋挞吃了,没有坐。他一口吃掉半只,她咬一口,酥皮簌簌地往下掉,掉在她的手心里。蛋液还是温的,滑滑的,甜得发烫。他吃完了,看着她手心里那些碎酥皮,伸手过来,用拇指把它们拨进了自己的手心,拍进了纸袋里。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掌心,擦得她的手指一缩。

  她转身去洗手。洗完,他也洗。

  她走回按摩房门口,推开门,橘色的光扑出来,雨声扑出来。

  他在门口停了半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床上,落在床头那个细毛巾卷上,又落在推车上那只量杯上。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一次他就是在这里停了半步,看了一眼头洞。

  “我出去吗。”他问。

  她看着他。

  周日下午,她家卧室门口,她问过他同一句话。他说,不出去。

  “不用。”她说,“你在这里。”

  她走到床边,背对着他,解衬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她的手指平时扣扣子解扣子很快,今天在第三颗上滑了一下,没捏住。她身后很静,只有雨声,她听得见他在门口的呼吸,一下,停一停,一下。

  衬衫褪下来,她叠好,放在藤椅上。

  胸罩的搭扣在背后,她两只手绕过去,扣钩松开的那一下,她的肩膀往前缩了缩。胸罩落下来,乳房一下子空了,凉凉的空气贴上来,乳头在空气里一缩,硬成了两颗小小的粒。

  她把胸罩也放在藤椅上,压在衬衫上面。

  棉裤的松紧带从腰上往下褪,褪过胯骨,褪过大腿,堆到脚踝,她抬脚,一只,又一只,弯腰捡起来,叠了一下,叠歪了。

  她身上只剩下一条内裤,浅灰色的,棉的。

  她转过身来。

  他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他看着她,从她的脸往下,看她的锁骨,看她的乳房,看她的小腹,看她内裤的边,又回到她的脸上。盐灯在她身侧,她的一半身子是橘的,另一半落在暗处。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

  “盖毛巾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

  [他在问规矩。像客人第一次来,问要不要脱袜子。]

  “盖。”她说,“像我给你盖的那样。”

  她坐到床边上,床面凉凉的,贴着她的大腿后侧。她转过身,抬腿,躺了下去。

  仰着。

  后脑勺落在那个细毛巾卷上,毛巾卷正好卡在她后颈的弯里,托着,软软的。她的头发压在底下,挽着的髻硌了一下,她抬手把发夹拔下来,头发散开,一大半滑到了床头的头洞上,垂进那个洞里。

  天花板在她头顶上。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这间屋子。顶灯的灯罩边上有一小块黄渍,墙角的盐灯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圈晃晃的橘光,窗帘那一掌宽的缝里,对面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亮着。

  [原来他们躺在这里,看见的是这个。]

  床单底下的床垫比她想的硬。她的后背贴着它,肩胛骨那两处硌着,腰窝下面空着一小块。她动了动,那一小块空还在。

  [我天天叫人放松。这张床,放松不下来。]

  他走过来,从推车中间那一层拿起那条宽浴巾,抖开。

  浴巾在半空中张开,白白的一大片,带起一阵风,扑在她的小腹上,她的小腹一缩。他把浴巾落下来,从她的胸口盖到大腿中间,盖得有点歪,左边多了一截,右边露出了她的胯骨。

  他看着那一截歪的,弯下腰,把浴巾往右边拉了拉,拉平了,两只手捏着浴巾的边,往她身子底下塞,塞得很慢,手背擦过她的腰侧,擦过她的大腿外侧。

  “四个角,”她说,“塞紧。”

  “嗯。”

  他塞紧了。浴巾裹着她,裹得紧紧的,一道褶也没有。

  他站直了,低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从下往上看。他的脸倒过来一点,下巴在上,额头在下,盐灯的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他眉心那两道竖纹,下颌那块肉,喉结,都比平时大。

  “你从这里看,”她说,“好高。”

  “你从那里看,”他说,“好小。”

  她笑了,笑得浴巾底下的肚子一颤一颤。

  笑完,她伸出一只手,从浴巾里伸出来,往推车那边指。

  “第二层。”她说,“那条小的。”

  推车中间那一层,宽浴巾底下压着一条白毛巾,小的,是她平时盖在客人眼睛上挡光用的。他拿起来,捏在手里,看着她。

  “盖在眼睛上。”她说。

  他没有动。

  “你要盖着。”他说。

  “嗯。”

  雨声沙沙地响着,响了好一会儿。

  他手里那条毛巾垂下来,一角在半空中轻轻晃。

  “为什么。”

  她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圈橘光。

  [因为我看得见,我就会看你的手。看你的手,我就会想,拇指再往里一点,力再轻一点。]

  “我看得见,”她说,“就会一直教你。”

  他看着她。

  “教你,”她说,“我就还是那个站在床边的人。”

  他的下颌那块肉动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把毛巾在手里叠了一下,叠成窄窄的一条,没有往她脸上放。

  “看不见,”他说,“你会怕吗。”

  “会。”

  她说得很快,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捏着那条毛巾,站在床边,没有动。

  “所以要先说好。”她说,“一个词。我说了,你就停。马上停。什么都停。”

  “什么词。”

  “松牙。”

  他的眉心一下子动了一下。

  雨声里,他嘴唇张开了一条缝,下颌往下落了几毫米,那块咬牙的肉在耳朵前面平了下去。

  他捏着毛巾的那只手,一动也没动。

  她看着他那一下松,喉咙里一热。

  “你看。”她说。

  “什么。”

  “你一听见这两个字,牙就松了。”

  他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摸到了那块软下去的肉,手指停在那里。

  “第五次。”他说,“你第一次这么说。”

  “你记着。”

  “你说了,”他说,“我就松了。到现在都是。”

  [他记得是第五次。那天我的拇指按在他脸上,他的气扑在我手腕上。]

  她把手腕翻过来,手腕内侧那块薄皮朝上,搁在浴巾边上。

  “你也可以说。”她说,“你说了,我也停。”

  “我也可以。”

  “你也可以。”

  他点了点头。

  “你复述一遍。”她说。

  他看着她,像下午在茶室里那样坐直了一点,站得也直了一点。

  “你说松牙,或者我说松牙,”他说,“就停。马上停。不问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

  “停了以后,问你要什么。”

  她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热了。

  [最后那一句,我没有教他。]

  “嗯。”她说,“就这样。”

  他把那条叠好的毛巾举起来,悬在她的脸上方,悬了一下。

  “可以吗。”

  “可以。”

  毛巾落了下来。

  * * *

  毛巾落在她的眼睛上,轻轻的,带着一点保温箱外面那层布的余温。

  世界一下子没有了。

  橘色还在,透过毛巾的纤维渗进来,渗成一片很淡很淡的暖,糊在她的眼皮上。天花板没了,黄渍没了,他的脸没了。她的眼珠在眼皮底下动了一下,往左,往右,什么也找不到。

  雨声一下子大了。

  刚才还铺在屋子底下的那一层沙沙声,一下子涨上来,涨到她的耳朵边上,一粒一粒都分得清。雨声底下,温油器嗡嗡地响,很低。再底下,是他的呼吸。

  在她的右边。头的右边,比她的肩膀高一点。

  [他在床头。]

  她的手指在浴巾底下蜷了一下。

  “我在床头。”他说。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比平时近,近得像贴着她的额头。

  [他在告诉我他在哪里。]

  “嗯。”

  “先做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浴巾底下她的胸口鼓起来,又落下去。

  “油。”她说,“温油器里那只量杯。倒在手心里,一点就够。两只手合起来,搓,搓到手心发烫,再碰我。”

  玻璃杯底磕在温油器的边上,叮。油倒出来的声音很小,细细的一线。然后是他的两只手掌合在一起,搓,咝咝的,皮肤和皮肤之间夹着一层油,搓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搓了很久。

  她在毛巾底下听着,听着那个咝咝声,想起周日他在她的卧室里,手大,掌心对不齐,油从指缝里挤出去,滴在他自己的大腿上。

  [他在搓。他搓得比上次久。]

  搓手的声音停了。

  她等着。

  什么也没有落下来。她的皮肤在浴巾外面那一截上,肩头,锁骨,脖子,全都竖起来了,汗毛一根一根地立着,等着。她不知道他的手会从哪里来。

  “锁骨。”他说。

  他的两只手落在她的锁骨上。

  烫的。比她想的烫。两片掌心贴着她锁骨下面那一片平平的骨头,热乎乎地压着,压得她的胸口往下一沉。油在他掌心和她皮肤之间化开,滑滑的,薰衣草的气味一下子从她的胸口浮起来,扑进毛巾的缝里,扑到她的鼻子底下。

  她的嗓子里出来一口气。

  “往两边,”她说,“沿着骨头,推到肩头。慢。”

  他推了。

  两只手从她胸口正中往两边分,沿着锁骨底下那道浅浅的沟,往外走。走得很慢,一寸,停一下,一寸。他的拇指在前面,指腹贴着骨头的下沿,剩下四根手指平平地铺在她的胸口上面一点,压着她的皮肤往外带。走到肩头,他的掌心整个包住了她的肩膀,包圆了,停住。

  她的肩膀在他手心里一硬。

  [好大。他的手,包住了我一整个肩膀。]

  “再来。”

  他回到胸口正中,再推。第二遍比第一遍稳。第三遍,他推到肩头的时候,没有停,顺着肩头往下一转,转到她的肩后,手指插进她肩膀和床面之间那道缝里,指腹往上一托,托住了她肩膀后面那块肉。

  她的整个肩膀一下子被他托起来,悬空了半寸。

  “这个……”她的声音抖了一下,“这个我没教你。”

  “你周日,”他说,“在浴缸里,这样托过我。”

  他托着,没有放。她肩膀后面那块肉在他的指腹上硬硬地顶着,顶了几秒,往下一化,软软地落在了他的手指上。

  她的鼻子一酸。

  他把她的肩膀放回床面,手掌往上走,走到她的脖子两侧。

  “脖子,”她说,“手指张开,从耳朵后面往下梳。别压喉咙前面。”

  “嗯。”

  他的手指张开了,指腹落在她耳朵后面,那块骨头底下的软窝里,往下梳。一下,梳到肩膀。又一下。他的手指上有油,梳过去,她脖子两侧那两条筋被他梳得一根一根地松下来,松得她的下巴往上抬了一点,后颈在毛巾卷上陷得更深。

  他的手往上,到了她的脸上。

  两只拇指放在她的下颌角前面,耳朵前面那块肉上。

  那块肉鼓着。

  她自己都不知道它一直鼓着。他的拇指一放上去,它就顶住了他,硬硬的,顶得她的牙根发酸。

  他的拇指停在那里。

  雨声里,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嘴唇张开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她一下子屏住了。

  [他要说那两个字。他说了,就得停。]

  他没有说。

  他的嘴唇合上了,过了两秒,他贴着她的耳朵,低低地说了一句:

  “这里,你也咬着。”

  她笑了出来,笑得那块肉在他拇指底下一颤,一颤,颤着颤着,自己松了。

  “你差点说了。”

  “嗯。”他的声音里也有笑,“说了就得停。”

  他的拇指在那里画了一个圈,很小,很慢。

  [他画圈了。他在我脸上画圈。]

  他画完了第三个,拇指离开了她的脸。

  她等着第四个。

  没有第四个。他的手从她的脸上拿开了,她的脸颊上留着两小块油的凉。

  “浴巾,”他说,“可以掀吗。”

  她的心跳一下子撞到了喉咙口。

  “可以。”

  浴巾的上沿被他捏住了,往下拉。布料擦着她的乳房往下滑,擦过乳头,乳头被布面拖了一下,往下一歪,又弹回来,她的嗓子里冒出半声,咬住了。浴巾滑过她的肚子,滑过肚脐,滑到她的胯上,停在了内裤的边上。

  她的整个上半身露在空气里。

  空气是凉的。雨声底下的空气凉凉地贴着她的乳房,贴着她的肚子,贴着她肋骨中间那一道浅浅的沟。她看不见,她不知道他在看哪里。她只觉得自己的皮肤上,有一块一块的地方在发烫,一块烫完了,换一块。

  [他在看。他在看我的哪一块,我就烫哪一块。]

  一滴东西落了下来。

  落在她胸口正中,两只乳房中间,胸骨上面那一小块。

  凉的。

  凉得她整个人一弹,后背从床面上弓起来,又落回去,嗓子里出来一声,短短的,被她自己吓了一跳。

  那一滴凉在她胸口上停了一下,慢慢地往下淌。淌进两只乳房之间那道沟里,顺着肋骨往下爬,爬得很慢,凉凉的一条线,痒得她的肚子一抽一抽。

  “小碗里的。”他说,“没热过的。”

  [推车那头那只小碗。他看见了。]

  她张开嘴,还没出声,又一滴落了下来。

  这一滴落在左边,左边乳房的外侧,靠近腋下那一片软肉上。也是凉的。凉得她的左胳膊一缩,肩膀往里一夹。

  她等第三滴。

  它不来。

  她的皮肤全都在等。胸口,乳房,肚子,肋骨,每一处都绷着,每一处都在猜,猜下一滴落在哪里。她的呼吸越来越浅,浅得只到胸口,不敢往下走。

  第三滴落在她的肚脐里。

  凉的油掉进那个小小的窝里,积在那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漫,漫过肚脐的边,顺着她的小腹往两边淌。她的小腹一下子收紧了,收出一道沟,那滴油就在那道沟里晃。

  “啊……”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溜出来,软软的,带着抖。

  他的手来了。

  这一次是一整只手掌,烫的,刚从温油器那边搓过来,烫得发烫,平平地落在她的小腹上,落在那滴凉油上面。

  凉和烫一下子撞在一起。

  她的小腹在他掌心底下狠狠一缩,缩完了,又一下子化开,化成一片软的、热的,从他的掌心底下往四周扩开,扩到腰侧,扩到大腿根。

  “推开。”她说,嗓子是哑的,“掌根用力,往上推。推到胸口底下。”

  他的掌根压下来,从她的小腹往上推,推过肚脐,推过肋骨中间那道沟,推到她乳房底下停住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尖抵在她乳房下沿那道弧上,就差一点。

  他停在那里。

  “这里,”他说,“可以吗。”

  “可以。”她说,“手掌……整个罩上去。别捏。”

  他的手掌往上一抬,罩住了她的左乳。

  整个罩住了。他的手大,她的乳房在他掌心里只是一小团,他的掌心正好压在乳头上,乳头硬着,在他掌心里顶着一个小小的点,顶得他的掌心一跳。他没有捏,就罩着,热热的,沉沉的,带着油。

  另一只手罩住了右边。

  她的两只乳房都在他手里了。

  他的手开始动。很慢,往外,往上,绕着她的乳房画一个大大的圈,掌心一直贴着,乳头在他掌心里被带着转,转一圈,在他掌心的纹路上磨一圈,磨得那一小点又麻又胀,胀得往外顶。

  她的嗓子里出来一串细细的气声。

  [他画圈。他用我推他背的那种圈,在推我。]

  他画到第三圈,掌心慢慢抬起来,抬到只剩手指还贴着她。他的拇指和食指找到了她的乳头。

  找到了,没有捏,就捏着两边,轻轻地夹着。

  “这样,”他问,“疼吗。”

  “不……”她的声音碎了,“再……一点点……”

  他的手指夹紧了一点点。

  一股电从她的乳头直窜下去,窜过她的肚子,窜到她两腿中间,在那里炸开一小团热。她的腿一下子并紧了,膝盖碰在一起,浴巾底下她内裤的裆里一热,一股湿从里面渗出来,贴着她的阴唇,黏黏的。

  [湿了。他捏了一下,我就湿了。]

  他的手指捏着她的乳头,捻了一下。

  她的腰从床面上抬了起来。

  * * *

  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乳头上。

  嘴唇落下来的时候,她的皮肤还在等一滴油。湿的,热的,比他的手还热,一下子把她的左乳头整个含了进去。

  “程屿——”

  他的舌头在她乳头上卷了一圈,卷得很慢。他的嘴里有蛋挞的一点甜,混着薰衣草的苦,那股苦被他的舌头抹在她的乳头上,凉凉的。他吮了一下,啵的一声,很轻,在雨声里清清楚楚。

  她的手从身边抬起来,摸索着,摸到了他的头发,手指插进去,攥住了。

  他的头发是硬的,短,扎着她的指缝。她攥着他,攥得他的头皮往上提了提,他没有躲,嘴还含着她,舌尖顶着她的乳头,顶住,不动了。

  [他在等。他在等我松下来。]

  她攥着他的头发,攥了很久。乳头在他舌尖底下一跳一跳,跳得她头皮发麻。他的舌尖压着,压得稳稳的。她咬着牙,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松开一点,又松开一点。

  她的手松下来的那一刻,他的舌尖动了,绕着她的乳头画了一个小圈。

  她的嗓子里出来一声长长的哼。

  他换到右边,又含住,又等,又画圈。他的手没闲着,一只手留在她左乳上,指腹轻轻地揉着刚被他含湿了的那个乳头,湿的,凉的,被他的手指一揉又热起来。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的乳房上滑下去,滑过肚子,滑到浴巾的边上,在内裤的松紧带上停住。

  他的嘴从她乳头上离开了。

  她的乳头一下子暴露在空气里,湿湿的,凉得发缩。

  雨声。温油器嗡嗡的。他的呼吸。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手从她身上拿开了。两只手都拿开了,嘴也离开了。她的身上一下子空了,空得她的皮肤一阵发紧。

  [他去哪了。]

  她听着。雨声太响了,响得盖住了一切,她找不到他的呼吸了。床头没有,床侧没有。她的耳朵在毛巾底下竖着,什么都抓不住,只有雨,沙沙沙沙,一层一层地往她身上压。

  三秒。五秒。

  她的手指抓住了床罩的边。

  [他在哪里。]

  一只手从床尾那边伸过来,落在她的左膝上,往外一推,推开了她并着的腿,掌心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上一滑,滑到了腿根,滑进浴巾底下——

  帘子。浅粉色的布帘,床上那个男人翻过身来,仰着脸看她。七号,有没有别的服务。

  她的整个身体僵住了。

  “松牙。”

  她听见自己说出来了。声音不大,干干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只手一下子离开了。

  离开得那么快,快得她的大腿内侧还留着他掌心的形状,空空的,凉了一下。

  “停了。”他说。

  他的声音从床尾传过来,很低,很稳,稳得一个字一个字都落在地上。

  “停了。我在床尾。我的手在半空,没有碰你。”

  雨声沙沙地响着。

  她躺在那里,浴巾还盖着她的胯,她的腿被他推开了一点,还没有并回去,膝盖往外歪着。她的心跳得很响,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撞得比雨还响。

  她张开嘴,喘了一口,喘得很长。

  床尾没有动静。他就站在那里,她听不见他动,连他的呼吸都轻得快没了。

  [他在等我。他什么都没做,就站着,等我。]

  “你……”她的嗓子是哑的,“你刚才去哪里了。”

  “保温箱。”他说,“拿热毛巾。毛巾在我手里,还烫着。”

  他顿了一下。

  “我没有告诉你。”

  她听着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在发紧,紧得像下午他说三十八天的时候。

  “要拿掉吗。”他问,“眼睛上的。”

  她的手抬起来,摸到了眼睛上那条毛巾的边,捏住了。

  她捏着它,没有往下扯。

  “你过来。”她说,“走到我旁边。说话。”

  “我过来了。”

  脚步声,两步,三步,从床尾走到她的右边,停在她的腰旁边。

  “我在你右边。腰旁边。”

  “手。”她说,“给我。”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指,先是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又停住,等着。她翻过手,抓住了他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是热的,掌心里还有油,还有一点刚才那条热毛巾留下的潮。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放在胸骨正中,两只乳房中间,第一滴油落下来的地方。她的心就在他掌心底下跳,跳得那么急,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手。

  “放在这里。”她说,“别动。”

  “嗯。”

  他的手放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掌心热热地贴着,压得不轻也不重。

  她的心跳在他掌心底下撞着。撞了很久。撞着撞着,慢了一点。又慢了一点。

  她捏着毛巾的那只手,把毛巾的一角往上掀开了一点。

  盐灯的橘光一下子扎进她的眼睛里,她眯起来,眯了好几秒才看清。他站在她的右边,弯着腰,一只手按在她的胸口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条小方巾,方巾还冒着一丝白气。他的脸在橘光里,眉心那两道竖纹拧得紧紧的,下颌那块肉鼓得硬硬的,鼓成了一条棱。

  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也不眨。

  [他吓坏了。]

  她看着他那块鼓起来的肉。

  她把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松开,抬起来,食指的指背碰了碰他耳朵前面,碰在那条棱上。

  那条棱一下子松开了。

  “对不起。”他说。

  “你停了。”她说。

  “嗯。”

  “我一说,你就停了。”

  她说着,眼眶里一热,热的那一点从眼角溢出来,滑进了鬓角。

  他看着那一道湿,按在她胸口上的那只手没有挪开,另一只手放下那条方巾,用拇指把她鬓角里那一点湿抹掉了。

  “要停吗。”他说,“今天。”

  她躺着,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把毛巾的那一角放了下来,重新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橘色又糊了上来。

  “再加一条规矩。”她说。

  “嗯。”

  “你去哪里,都留一只手在我身上。”她说,“去拿毛巾,留一只。去倒油,留一只。我一伸手,就要摸得到你。”

  他按在她胸口上的那只手,压了一下。

  “一只手,”他说,“一直在你身上。去哪里,都留一只。”

  “嗯。”

  “还有吗。”

  “碰之前,”她说,“说一声。说哪里。”

  “说哪里。”他重复了一遍,“好。”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来的是薰衣草,是甜橙,是他手心里那点汗。她吐出来,吐得很长。

  “继续。”她说。

  “从哪里。”

  “从你停下来的地方。”

  * * *

  他的左手留在她的胸口上。

  她听见他的右手拿起了那条方巾,抖开。

  “热毛巾。”他说,“肚子。”

  方巾落在她的小腹上,烫的,湿的,沉沉的一片,从肚脐盖到内裤的松紧带。热气从毛巾底下往她肚子里钻,钻进去,钻得她小腹里那一块一直绷着的地方一下子软了,软成了一滩温水。

  她的嗓子里出来一声长长的叹。

  他的左手一直在她胸口上。她伸手去摸,摸得到。

  他把方巾揭开了。小腹上那一片热留着,湿湿的,空气一贴上来,又凉了一层。

  “凉的。”他说,“肚脐下面。”

  一滴凉油落在了她的小腹上,落在刚被热毛巾焐过的那片皮肤上。热过的皮肤吃凉吃得格外狠,那一滴凉像一根针,扎进去,扎得她整个小腹往上一跳。

  他的掌心跟着落下来,盖住了那滴凉。

  凉,烫,凉,烫。

  她的身子跟着他一缩一放,一缩一放,被他捏在手里,捏得软软的。

  “浴巾。”他说,“往下拿。”

  “嗯。”

  浴巾从她的胯上滑走了。

  “内裤。”他说,“可以吗。”

  她咬着嘴唇,没出声,臀部从床面上抬了起来。

  他的手指勾住了她内裤的松紧带,两边一起,往下褪。棉布从她的胯骨上滑下来,滑过臀肉,裆那一块贴在她的阴唇上,贴得紧,往下一扯,粘住了一下,才被扯开,扯开的时候拉出了一缕湿,细细的,凉凉地从她阴唇上拖出去,断在了空气里。

  她的脸在毛巾底下烧了起来。

  [他看见了。那一下,他肯定看见了。]

  内裤滑过她的膝盖,滑过小腿,从脚踝上褪了下去。

  他的左手一直按在她的胸口。另一只手拿着她的内裤,停了一下,没有放下。

  “湿了。”他说,很低。

  “……你别说。”

  “裆里,”他说,“一大块。颜色深了。”

  “程屿。”

  他笑了一声,低低的,从鼻子里出来。她听见那条内裤落在了藤椅上,轻轻的一声。

  她整个人光着,躺在自己的工作床上。

  两条腿并着。阴毛贴在小腹下面,被刚才那一缕湿打湿了几根,黏在一起。空气从她两腿之间那条缝里钻进去,凉凉的,碰到她的阴唇,阴唇已经肿了,胀胀的,夹着一汪热。

  [我躺在这里。光着,看不见,腿中间全湿了。在我自己的床上。]

  “大腿,”他说,“左边。外侧。”

  他的手落在她左边大腿的外侧,烫的,带着油,从膝盖往上推,推到胯骨,又推回膝盖。推了三遍,他的手转到了大腿前面,从膝盖往上推,推到大腿根那道折上,停住,再推回来。

  “内侧,”他说,“可以吗。”

  “可以。”

  “我把你的腿,往外放一点。”

  “嗯。”

  他的手托住她的左膝,慢慢地往外放,放到她的膝盖歪向床沿,脚跟还贴着床面。他的手停在她的膝盖上,等了一会儿。

  她的腿在他手里,抖了一下,没有往回收。

  他的拇指落在她大腿内侧,膝盖往上一点的地方,往上推。

  那片肉软,薄,一碰就颤。他的拇指压着推上去,压出一道浅浅的沟,油从沟边挤出来,凉凉地往床罩上淌。推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又往上推。

  离腿根三指宽的地方,他停住了。

  他的拇指在那里画了一个圈。

  她的大腿跳了一下。

  第二个圈。第三个。

  [平时只画三个。]

  第四个。

  他画第四个画得最慢,最小,拇指的指腹贴着她腿根那一小块皮,转得那么慢,慢得她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的每一道纹,一道一道地从她皮肤上碾过去。

  她的阴道口一下子缩紧了,挤出一股热,顺着会阴往下淌,淌进了臀缝里。

  他画完了第四个,拇指没有走,就压在那里,不动了。

  “下面,”他说,“我想碰。”

  她的呼吸停住了。

  “可以吗。”

  “……可以。”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手上的油……擦掉。那里不能进油,会疼。”

  他停了一下。

  “好。”

  他的左手还在她胸口,右手离开了。她听见保温箱的盖子被掀开,又是一条方巾抖开的声音,然后是毛巾擦过手指的声音,一根一根的,擦得很仔细,擦完了,他把方巾扔进了篮子里,扑的一声。

  “擦干净了。”他说,“中指。阴唇。”

  他的中指落了下来。

  指腹贴在她的阴唇上,贴在两片阴唇合着的那条缝上,从下往上,慢慢地划了一道。

  她的整个人往上一挺。

  那条缝被他一划就开了,里面的热、里面的湿一下子全涌出来,涌到他的指腹上。他的中指陷进去,陷在两片阴唇中间,被那汪湿一裹,滑得一下子往上溜,溜到顶,碰到了她的阴蒂。

  “啊……”

  她的阴蒂早就硬了,胀着,从包皮里鼓出来一点,被他的指腹一碰,跳了一下,跳得她的脚趾一下子蜷了起来。

  他的指腹停在那里,压着,不动。

  [他压住了。压住了,就不动。]

  她认得这个,这是她的。她压在他背上那粒硬结上的手法,压到它顶她,就不再往下,然后等。

  她等着他动。他不动。她的阴蒂在他指腹底下一跳一跳,跳得她头皮发麻,她的腰往上顶,顶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就跟着她往上抬,抬得刚好,还是压着,还是不动。

  “程屿……”

  “嗯。”

  “你动……”

  “你还没松。”他说。

  她的嗓子里出来一声,像哭又像笑。

  [他在等我。他学会了。]

  她的手抓着床罩的边,指节硬着。她的大腿根硬着,硬得像两块木板。她的小腹硬着,硬出一道沟。他的指腹还压着,压得稳稳的,热热的,一动不动,跟他在她背上数到三十八的时候一样。

  她松了。

  大腿先松,一下子往两边落开,左膝磕在了床沿上。接着是腰,后腰陷回床面,小腹那道沟平了下去,阴蒂底下涌上来一股热,慢慢化开,漫过小腹,漫到大腿根。

  她松下来的那一刻,他的指腹动了。

  很小的一圈。贴着阴蒂,转了一圈。

  她的眼前一白,白得毛巾底下那一片橘色都看不见了。

  他转第二圈,第三圈。每一圈都慢,慢得她每一下都感觉得清清楚楚,他的指腹从阴蒂的哪一边碾过去,碾到顶,又从另一边滑下来。她的阴道口在他手指底下一张一合,张开一下,就吐出一股水,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淌到他的手腕上。

  “里面,”他说,“可以吗。”

  “嗯……嗯……”

  他的中指从阴蒂上滑下来,滑到她的阴道口上,绕着阴道口的边,画了一圈,又一圈,没有往里进。

  “说出来。”他说。

  [他要我说。]

  “进来……”她咬着嘴唇,“手指,进来……”

  他的中指推了进去。

  阴道口先是一紧,箍住了他的指尖,箍了两秒,松开,把他吞了进去。他的手指比她自己的粗,指节一个一个地往里走,撑开那一圈软肉,往里,往里。她的阴道里热得发烫,湿得一塌糊涂,内壁一层一层地裹上来,裹住他,咬他。

  他推到底,停住了。

  掌根压在她的阴唇上,压着她的阴蒂。手指在她身体里,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形状,一节一节的,指尖抵在很深的地方。她的阴道自己在跳,一下一下地箍他,箍一下,他的手指就在里面轻轻一颤。

  “拇指,”她喘着,“放上面……压着……”

  他的拇指从她的阴唇上滑上去,按在了她的阴蒂上。

  里面一处,外面一处。

  他的中指在里面弯起来,指腹往上一勾,勾在她阴道前壁那一片粗粗的、有一点起伏的地方,按住了。

  又是不动。

  她的腰一下子弹了起来,整个人从床面上弓上去,只剩肩膀和臀部还贴着床。一股酸胀从他指腹底下那一片炸开,又酸又胀又急,急得像要尿出来,她的手猛地抓住了床沿,抓得床架吱了一声。

  吱。

  [锁扣。我检查过的。]

  她差点笑出来,那点笑刚冒到喉咙口,就被他的拇指碾碎了。

  他的拇指开始画圈,他的中指开始勾。一个在外,一个在里,一模一样的慢,一模一样的节奏,他勾一下,拇指就转一圈,勾一下,转一圈。他的手指在她阴道里搅出水声,咕啾,咕啾,一声比一声湿,一声比一声响,响得盖过了雨。

  热从两个地方往中间拧。

  拧在她小腹最深的地方,越拧越紧,越拧越小。她的脚趾蜷成了一团,脚背绷直了,左脚的脚跟在床面上一蹭一蹭,蹭得床罩起了褶。她的大腿开始抖,从腿根抖起来,抖到膝盖,停不下来。

  “快……快了……”

  “嗯。”

  他的左手还按在她胸口上。她的心跳在他手掌底下撞得那么快,快得像要从他手指缝里蹦出去。

  他没有加快。

  他的拇指压住她的阴蒂,他的中指压住她里面那一片,两头一起压住,不动了。

  [别停,别停,别——]

  她的小腹里那个结散开了。

  先是一下,从最深处往外一弹,弹得她整个人往上一挺,嗓子里一声叫,叫到一半就断了,断成一口抽进去的气。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她的阴道一收一收地绞住他的手指,绞得又急又狠,一下比一下猛,每一下都从他指腹压着的那一处往外扩开一圈,扩到大腿根,扩到肚脐,扩到她的乳头,乳头一阵阵发麻。

  一股热水从她身体里涌出来,从他的手指边上挤出去,淋在他的掌心上,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滴在床罩上。

  啪嗒。啪嗒。

  她的腿抖得合不拢,左腿从床沿上滑下去,悬在了半空中。她的手死死地抓着床沿,床架又吱了一声,长长的,被她抓得在发颤。

  他没有松。他的拇指跟着她的抽,她抽一下,他压一下,压得刚好,压得她又多抽了好几下,抽到后来,每一下都小一点,散一点,变成一阵一阵的颤,往外退。

  她瘫回了床面上。

  她的阴道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含着他的手指,含得软软的。他的拇指从她阴蒂上挪开了,挪到旁边的阴毛上,轻轻地贴着。

  她大口大口地喘,喘得胸口一起一伏,他按在她胸口上的那只手跟着一起一伏。

  [到了。在我自己的床上,到了。]

  她想说话,说不出来。嗓子里只有喘,一口接着一口。

  他慢慢地把手指往外抽。她的阴道又绞了一下,不想放,他停住,等它松,然后一点一点地退出去。手指退出去的那一刻,她的阴道口空了一下,合拢,又张开,一股热的跟着淌出来,淌过会阴,淌进臀缝,在她屁股底下的床罩上洇开了一片,湿湿的,凉得越来越快。

  “床罩,”她喘着说,“湿了……”

  “嗯。”他说,“湿透了。”

  [我的床罩。我每天塞四个角塞得一道褶都没有的床罩。]

  她在毛巾底下笑了出来,笑得眼泪又往鬓角里流。

  * * *

  “藤椅,”他说,“我搬过来。”

  他的左手还在她胸口上,他的身子往旁边一探,她听见藤椅的腿在地板上拖过来,咯啦咯啦,拖到了床尾。藤椅被他坐下去,咯吱一声,那声音和床架的吱不一样,脆脆的,带着一点藤条被压弯的嘶。

  他坐在了床尾。

  他的手从她的胸口往下滑,一路贴着她,滑过肚子,滑过小腹,滑过阴毛,滑到她的大腿上。他一直没有离开她,他的手一直在她身上,一路滑到了她的膝盖,握住了。

  “腿,”他说,“我想放到我肩上。”

  “……嗯。”

  “你往下挪一点。到床尾。”

  他握着她的两只膝盖,她的脚跟在床罩上蹭着,臀部一点一点地往床尾挪,挪过刚才那一片湿,凉凉的一大片,贴着她的屁股蹭过去,她的脸又烧了一层。挪到床尾,她的臀肉悬在了床沿上,一半在床上,一半在空中。

  他托起她的左腿,放到了他的肩上。又托起右腿。

  她的两条小腿搭在他的肩膀上,膝弯卡着他的肩头。他的衬衫还穿着,棉布贴着她的腿肚子,糙糙的。他的脸就在她两腿中间,她看不见,可她感觉得到,他的呼吸一口一口地扑在她的阴唇上,热的,潮的,扑得她刚刚高潮过的阴唇一缩,一缩。

  [他在看。他离得那么近,在看。]

  “你看什么……”

  “看你。”他说,“红的。肿了。还在动。”

  “别说了……”

  “一下一下的,”他说,“自己在动。”

  她的阴道口在他的话里又缩了一下,挤出了一点水,她自己都感觉到了,那一点水挂在阴唇的边上,颤了一下,往下滴。

  他接住了。

  他的舌尖接住了那一滴。

  她整个人一下子往上一挺,脚后跟在他的后背上磕了一下。

  他的舌头贴了上来,平平的一整片,从她的阴道口往上,慢慢地舔了一道,舔过两片阴唇中间那条湿缝,舔到顶,在她的阴蒂上停住。

  她的阴蒂刚刚高潮过,碰不得。他的舌头一贴上去,一股细细的刺就从那一点往里钻,又疼又麻,她的腰往后一缩,嗓子里出来一声,几乎是哭的。

  他停了。

  他的舌头没有离开,就那样贴着,一点力也不用,只剩一点温度。

  “太……太敏感了……”

  “嗯。”他的声音闷在她两腿中间,嘴唇动的时候擦着她的阴唇,“我不动。”

  他就那样贴着。热乎乎的舌头贴在她的阴蒂上,轻得像一片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叶子。她缩了几下,那股刺慢慢地软了,不钻了,化开了,化在他的舌尖上。

  [他在等。他又在等。]

  她的大腿松下来,从他耳朵两边落开,落在他的肩头上。

  他的舌尖动了。

  画了一个圈。很小,很慢。

  她的嗓子里出来一声长长的哼,尾巴上发抖。

  他的嘴唇整个贴了上来,裹住她的阴蒂连着周围那一小片,轻轻地吮,舌尖在里面不停地转。她的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淌,淌到他的下巴上,他吮一下,就发出一声湿湿的响,啵,咕啾,一声跟着一声。

  她的手从床沿上松开,往下摸,摸到了他的头发,攥住了。

  他的头在她两腿中间,一动一动。她攥着他,往自己身上按。

  [我顾不上了。]

  他的舌头离开阴蒂,往下走,走到她的阴道口,舌尖顶了进去。

  顶进去一点点,软软的,热热的,比手指软得多,软得像化在她身体里。他的舌尖在她阴道口里面转,转着往里舔,舔她阴道口那一圈软肉,舔得她的阴道口一张一合地吸他。他的鼻尖顶在她的阴蒂上,一蹭一蹭。

  气味从她两腿中间往上飘。她自己的气味,咸的,腥的,带着一点甜,混着薰衣草,混着他的汗,全都从那里浮上来,浮进毛巾的缝里,浮进她的鼻子。

  [那是我的味道。他满嘴都是我。]

  他的舌头退出来,又回到了阴蒂上。

  “手指,”他贴着她说,嘴唇擦着她的阴蒂,“再放进去,可以吗。”

  “可以……可以……”

  他的中指又推了进去,这一次推得快一点,她的阴道早就松了,软了,一下子就把他吞到了底。他的指腹又找到了前壁那一片,勾住,按着。他的舌尖压住了她的阴蒂。

  两头一起压住。

  又是不动。

  [又来了。他又要等我。]

  她的阴道里那一片被他按着,酸,胀,急,比刚才还急,刚刚高潮过的地方肿着,软着,被他一按,那股急就一下子顶到了她的喉咙口。她的脚后跟在他背上蹭,蹭他的衬衫,蹭得衬衫皱成一团。她的大腿夹住了他的脑袋,夹得紧紧的,腿根的肉硬得发抖。

  他压着,不动。他的舌尖压着,他的手指压着,他的另一只手握着她的臀肉,托着她,托得稳稳的。

  “程屿……程屿……”

  她的大腿夹着他,夹了很久。她的小腹抽着,抽了很久。

  然后她松了,像一根绷到头的线,一下子被剪断了,腿从他头两边落开,腰塌下去。

  他动了。

  他的舌尖在她阴蒂上转,他的手指在她里面勾,一下,一下,一下,跟着同一个节奏,不快,一点也不快,一下一下地往同一个地方送。

  那个结又拧起来了。

  拧得比刚才快,比刚才狠,从她小腹最深处一下子攥紧,攥成了一个硬硬的、烫烫的点。她的脚趾蜷住,脚背绷直,搭在他肩上的两条腿绷得像两根弦。

  她伸手扯掉了眼睛上的毛巾。

  光一下子扎进来。

  橘的,暖的,满满的一屋子。她撑起一点,往下看。

  她看见了。她看见自己光着的身体,乳房上亮着油,乳头被他吮得红红的,小腹上一片湿,阴毛乱成一团,粘着水。她看见自己两条腿搭在他的肩上,他坐在藤椅上,白衬衫皱了,头发被她攥乱了,他的脸埋在她两腿中间。

  他抬起了眼睛。

  嘴唇还贴着她,舌尖还压着她的阴蒂,眼睛往上看,越过她的小腹,越过她的乳房,看到了她的脸。

  他的眼睛是湿的,亮的。

  [他在看我。他一直都在。]

  她到了。

  这一下来得又急又猛,从她小腹那个点上一下子炸开,炸得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了毛巾卷上。她的嗓子里出来一声叫,叫得那么响,响得把雨声都撞开了一道口子,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她的阴道疯了一样地绞他的手指,一下,一下,一下,绞得他的手指在里面动不了,每绞一下,就有一股水从他的手指边上喷出来。一股清亮的水,喷在他的下巴上,喷在他的衬衫领口上,顺着他的手腕淌下去,滴在藤椅前面的地板上,啪嗒,啪嗒,啪嗒。

  她的腿在他肩上抖,抖得他的肩膀都跟着抖。她的脚趾蜷着,蜷得抽筋,左脚的大脚趾一阵阵地发麻。

  他的嘴没有离开她。他的舌尖跟着她的抽,压一下,松一下,压一下,把她的高潮一下一下地拉长,拉得她眼前一片一片地发白,白完了,又是一片橘。

  她的手死死揪着他的头发。床架在她身底下吱吱地响,吱,吱,吱,跟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扭。

  抽到最后,她的身体只剩下一阵一阵的颤,颤着往外退,退得很慢,退到最后,只剩阴道里一下一下的跳,和大腿内侧那一小块皮肤,还在他的脸颊边上细细地抖。

  她瘫在床上,两条腿从他的肩上滑下来,软软地垂在床沿两边,脚尖碰到了地板,地板是凉的,湿的,她踩到了自己滴下去的那一小摊水。

  他的嘴从她身上离开了。他抬起头。

  他的下巴是湿的,嘴唇是湿的,鼻尖上亮着一点,衬衫领口湿了一大片,贴在他的锁骨上。他看着她,喘着,胸口一起一伏。

  他慢慢地把手指抽了出来,她的阴道口一缩,又淌出一小股,顺着臀缝往下流,流过床沿,滴在地板上。

  他的手指上全是她,亮亮的,挂着一缕细细的丝,从他的指尖垂下来,晃了晃,断了。

  她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松……”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快没声了。

  他的整个人一下子定住了。

  她看见他定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一下子睁大,一动也不敢动,等着她说完。

  [他在等那个字。他以为我要说。]

  她笑了出来,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笑得刚刚抽完的小腹又是一阵酸。

  “松……松了。”她说,“我说,我松了。”

  他看了她好几秒。

  他下颌那块肉,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她湿漉漉的大腿内侧,抵在那四个圈的地方,肩膀一抖一抖。她听见他也在笑,闷闷的,从她的腿上传上来,震得她的皮肤发痒。

  * * *

  她撑着床面坐了起来。

  坐起来的那一下,她的腰软得差点没撑住,往后一歪,他伸手托住了她的背。她坐在床尾,两条腿垂在床沿外面,大腿还在细细地抖,屁股底下那一片床罩是湿的,凉凉地贴着她。

  她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他的脸上全是她。下巴上,嘴角上,鼻尖上,亮亮的一层,黏黏的。她用拇指擦他的下巴,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他嘴里是她的味道,咸的,腥的,带着一点薰衣草的苦。她尝着自己,脸烫得发烧,舌头却缠着他,不放。

  吻了很久,她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换你。”她说。

  他看着她。

  “躺上去。”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藤椅在他身后咯吱一声,往后退了半寸。

  他站在她面前,她坐在床沿上,脸正好对着他的腰。他的衬衫湿了一大片,从领口一直湿到胸口,贴着他的皮肤,底下透出他胸口的颜色。西裤的裆那里,鼓起一大包,把布料顶得紧紧的,腰带扣都被顶歪了一点。

  她伸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

  从最上面那颗开始,一颗一颗往下。湿了的那几颗不好解,扣眼被水泡得发紧,她的手指捏着扣子转了两下,才挤出去。他低着头看她解,呼吸扑在她的头顶上,热热的。

  衬衫敞开了。他的胸口,肚子,在橘光里一起一伏,胸口中间那一小片汗毛被她的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她把衬衫从他肩上推下去,推到他的胳膊肘,他自己甩了一下,衬衫落在了地板上,落在那一小摊水上。

  她去解他的腰带。

  铁的扣子凉凉的,硌着她的指腹。她把扣舌从扣眼里抽出来,抽开,拉链往下拉,拉链齿一颗一颗地分开,那一大包从裂开的口子里往外顶,顶着内裤的布面。

  他的内裤是黑的,裆那一块颜色更深,湿了一小块,圆圆的,在龟头顶着的地方。

  她把西裤往下褪,褪到他的大腿,裤子自己往下滑,堆到了他的脚踝上。他抬脚,一只,又一只,踢到了一边。

  她的手指勾住了他内裤的松紧带,往下拉。

  阴茎一下子弹了出来,弹在她的手腕上,啪的一声,烫的。

  它硬得发紫,青筋一根一根地鼓在上面,从根部一直爬到冠状沟底下。龟头胀得发亮,紫红的,顶端那道小口张着,挂着一颗亮亮的前液,被刚才那一弹震得颤了颤,拉出一根细细的丝,挂在她的手腕上。阴毛是黑的,硬,卷,一路从他的肚脐底下长下来,围着根部。底下的阴囊收得紧紧的,贴着根部,皱起一层一层的细纹。

  [他一直这样。我在床上到了两次,他就一直硬着,站在那里。]

  她握住了它。

  它在她手心里猛地一挺,烫得她的掌心一缩。她握着,没有动,感觉着它在她手里一跳一跳,一跳,一跳,跳得跟她刚才的阴道一个样子。

  他的喉咙里出来一声闷闷的哼。

  她低下头,舌尖碰了碰他龟头顶上那颗前液。

  咸的,涩的,带着一点他身上的汗味。她舔掉了,舌尖在那道小口上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腰往前一送,又硬生生收住了,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林栖……”

  “嗯。”

  她松开嘴,抬头看他。他的眉心拧着,下颌那块肉鼓着,鼓得硬邦邦的。

  她把舌尖从嘴唇上收回来。

  “躺上去。”她又说了一遍,“仰着。”

  * * *

  他爬上了她的床。

  他一条腿跨上来,膝盖压在床面上,床架吱了一声。他翻过身,躺下去,后背落在床罩上那一片湿上,凉得他的肩膀一缩。他躺平了,后脑勺落在那个细毛巾卷上,他的脚伸出了床尾一截,脚后跟悬在床沿外面。

  床对他来说太短了。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他光着,躺在她的床上,躺在她给他按过六次的地方,这一次是仰着。他的阴茎翘在小腹上,硬硬的,贴着他的肚脐,龟头顶出了一小片湿。

  他看着天花板,眨了一下眼睛。

  “那里,”他说,“有一块黄的。”

  “漏过一次水。”

  “我每次趴着,”他说,“没看见过。”

  她笑了,弯下腰,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他也在看天花板。他看见的,跟我刚才看见的,是同一块黄。]

  她直起身,走到推车前面,拉开了侧面那只小抽屉。

  深蓝色的小盒子躺在胶带旁边。他偏过头来看着,看见了那个盒子,他的眼睛停在那里。

  “你带来了。”

  “你落在我家的。”

  “我没落。”他说,“我留着的。”

  她捏着盒子的那只手停了一下。

  [他留着的。留在我家,等我带走。]

  她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个银色的小方块。剩下的那一排在盒子里晃了一下,挤在一起,她没有去看还剩几个,把盒盖扣上,放回了抽屉里。

  她转身去开保温箱。

  最后两条小方巾,还温着,她拿出一条,抖开,先擦自己的手。手心,手背,一根一根的手指,指缝,擦得很仔细,擦完了,把方巾翻过来,换一面,又擦了一遍。

  他躺在床上看着她。

  “油,”她说,“会把它弄坏。”

  她把手里那条擦脏了的方巾扔进篮子,拿出最后一条,弯下腰,擦自己两腿中间。擦她的大腿内侧,那里全是他推上去的油,擦她的阴唇外面,擦她的腿根。阴唇还肿着,方巾的温热一碰上去,她的膝盖一软,扶住了床沿。

  “我来。”他说。

  “你躺着。”

  她擦完了,又用方巾干净的那一角,擦了擦他的小腹,擦他的阴毛,擦他的大腿根。她擦到他的阴茎根部,方巾裹着他的阴囊轻轻地抹了一下,他的整个人往上一弹,床架吱的一声。

  “别动。”

  “嗯……”

  她把方巾扔进了篮子里,撕开了那个小方块的锡纸。

  锡纸撕开的声音很脆,嚓的一声,在雨声里清清楚楚。里面那一圈薄薄的东西滑出来,湿滑的,凉的,带着一股橡胶和润滑油的气味。她捏住顶端那个小小的储精囊,把里面的空气挤掉,放在他的龟头上。

  龟头在那圈凉凉的薄膜底下一跳。

  她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卷边,往下推。薄膜贴着他的龟头展开,展过冠状沟那道棱,展过那些鼓着的青筋,一寸一寸往下裹。他在她的手指底下一跳一跳。她推到根部,指腹压着卷边转了一圈,压平了,又用手指在薄膜外面从上往下捋了一遍,捋得那层薄膜贴得紧紧的,一个气泡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干的,没有油。

  [干净的。不会破。]

  “好了。”她说。

  他一直憋着的那口气,这才吐了出来。

  她踩着藤椅的横档,一条腿跨上了床。

  床架吱了一声。她的膝盖压在他的胯边,压在床面上,床面往下一沉,她感觉到了那一沉,从床框沉到四条腿,又从四条腿稳稳地顶回来。她另一条腿也跨上来,跪在他的另一边。

  她跨在他的身上了。

  床面太窄,她的两个膝盖都卡在床沿上,再往外一点就悬空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边的床沿,又看了一眼右边。

  “两百五十公斤。”她说。

  他看着她。

  “下午,”她说,“我钻到床底下看的。标签上写的,静态承重两百五十公斤。两只锁扣,我掰过了。四条腿,我拧过了,左后腿松了半圈。”

  他看了她好几秒,忽然笑了。

  笑得肚子一抖一抖,抖得他翘在小腹上的阴茎跟着一晃一晃,笑得床架吱吱地响。他很少这样笑,笑出了声,笑得眼角挤出了细细的纹,笑得那两道竖纹都没了。

  “你算了吗。”他说,“我们两个,加起来。”

  她的脸一下子烧透了。

  “算了。”

  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得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她俯下身,把他捂着眼睛的那只手拿开,低头吻他。他还在笑,笑在她嘴里,她咬了一下他的下嘴唇,他才停下来,喘着,看着她。

  “够的。”她贴着他的嘴唇说。

  “嗯。”

  她撑起身子,一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另一只手伸下去,握住了他的阴茎,扶正了,抵在了自己的阴道口上。

  隔着那层薄膜,她还是感觉得到它的烫,一圈圆圆的、硬硬的热,抵在她的阴道口,抵得那一圈软肉一缩一缩。刚刚高潮过两次的地方肿着,软着,碰一下就酸。

  她停在那里。

  他看着她,躺着,没有动。他的两只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就放着。

  “慢一点,”他说,“不急。”

  “嗯。”

  她往下坐了一点。

  阴道口先是挡了一下,一圈肿肿的软肉箍着他,箍得紧紧的,她吸了一口气,那一圈松开了,龟头滑了进去。

  就进了一个龟头。

  她停住了。阴道口那一圈卡在他的冠状沟底下,箍着那道棱,一跳一跳。她低头看着他们连着的地方,看着他那一截露在外面的阴茎,裹在薄膜里,亮亮的,青筋鼓着,被她的阴唇夹着两边。

  [他在我里面。在我的床上。我在上面。]

  她又往下坐了一点。

  又一寸。她的阴道被他一点一点地撑开,内壁一层一层地被他推开,那些褶一道一道地被他碾平,碾过去的时候,每一道都在发酸,发胀,发烫。

  她停住,喘了一口气。

  他的手在她的大腿上握紧了,又松开。他的下颌鼓起来了,鼓成了一条硬硬的棱,他的眉心拧着,眼睛看着她,他在忍。

  她俯下身,拇指按在了他耳朵前面那块肉上。

  按住了,没有说话。

  那块肉在她拇指底下顶了一下,慢慢地化开了。

  他看着她。

  “你没说。”他说。

  “说了,”她说,“你就停了。”

  他的嘴角往上一扯,扯出来半个笑,那半个笑还没收回去,她就坐了下去。

  第三寸。她坐到底了。

  他整根埋进了她的身体里,龟头顶在她最深的那一处,顶得她的小腹一胀,胀得她嗓子里出来一声长长的气。她的阴唇贴着他的阴毛,被那些硬硬的卷毛扎着,痒痒的。她的臀肉坐在他的大腿根上,压着他的阴囊,他的阴囊是热的,软的,被她压得往两边一挤。

  她不动了。

  她坐在他身上,他埋在她里面,两个人都不动,都在喘。

  [满了。满得什么都装不下了。]

  床架很安静。雨声沙沙地响,温油器嗡嗡地响。她的阴道在他周围一下一下地跳,一下一下地箍他,箍一下,他就在她里面颤一下。

  “好紧。”他说,声音哑着。

  “肿了。”她说,“你弄的。”

  他的手从她的大腿上往上走,走到她的腰上,握住了。

  她开始动。

  她撑着他的胸口,把自己往上提,提起来一寸,他的阴茎从她身体里退出一截,冠状沟那道棱刮着她阴道里的褶,一道一道地刮过去,刮得她腿根发麻。提到只剩龟头还在里面,她停一下,又坐下去。

  床架吱了一声。

  吱——

  她坐到底,床架就吱一声。她提起来,床架就静一下。

  吱——

  提起来。坐下去。吱——

  那个声音从左边铰链那里出来,长长的,有一点哑,像一扇老木门被人一下一下地推开。她的身体跟着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跟着她的身体,一提一坐,一吱,一提一坐,一吱。

  [它在给我打拍子。]

  她笑了一下,笑完了,她的眼睛闭上了。

  她听着那个吱声,坐得越来越稳。她的阴道里越来越湿,每一次坐下去,水从他们连着的地方被挤出来,咕啾一声,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流,流到他的阴囊上,流到他的大腿根,流到床罩上。每一次提起来,那层薄膜上都拉出一道亮亮的丝,连着她的阴唇,又被她坐下去的时候压断了。

  吱——咕啾。吱——咕啾。

  她的乳房跟着她的起落一颤一颤,乳头上还亮着他刚才吮过留下的那一点湿。他的手从她的腰上往上,罩住了她的两只乳房,托着,她每坐下去一次,他的掌心就把她的乳房往上一托。

  “你在……”他喘着,“你在跟着它。”

  “嗯。”

  “跟着床。”

  “它的节拍,”她喘着说,“比你准。”

  他笑出了声,笑得在她身体里一跳。

  她睁开眼睛看他。他躺在她的床上,躺在盐灯的光里,头发乱着,嘴唇湿着,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看她的脸,看她的乳房,看她和他连着的地方,又回到她的脸上。

  她换了一个动法。

  她不再提起来了。她坐着,坐到底,就在底下,把腰往前送,往后收,往前送,往后收。他的阴茎埋在她里面,被她磨着,龟头抵着她最深那一处,被她一下一下地碾。她的阴蒂贴着他的耻骨,蹭着他的阴毛,往前一送,就蹭一下,往前一送,又蹭一下。

  床架的声音变了。吱吱的,短短的,一下接一下,碎成了一串。

  那股热又从她最深处冒上来了。

  她磨得越来越快。她的手撑在他的胸口上,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她的腰往前送,送得越来越急,越来越狠,吱吱吱吱,床架响成了一片。

  他的手忽然从她的乳房上落下来,握住了她的腰,握紧了。

  “松牙。”

  她停住了。

  一下子停住了,停在半路上,腰往前送了一半,就那样定在那里,一点也没有再动。她的手从他的胸口上抬起来,悬在半空里。

  床架也停了,最后那一声吱断在一半。

  “停了。”她说。

  她看着他。

  他躺着,眉心拧成一团,嘴唇张着,喘得厉害,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胀着,硬得发烫,一跳,一跳,跳得那么急,她感觉得到它在她里面每一下都在往上挣。

  “怎么了。”她问,“要我下来吗。”

  他摇头。

  “太快了。”他喘着说,“我要……到了。”

  他咽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

  “我还不想。”

  她看着他。

  他握着她的腰的那两只手,握得那么紧,又不敢再紧,指头在她的腰侧发抖。

  [他说了。他用了那个词。他是为了这个用的。]

  她的胸口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涨满了,涨得她眼眶发热。

  “好。”她说,“我不动。”

  她就那样坐着。坐在他身上,他埋在她里面,她一动不动。

  她把悬着的那只手放下来,放在他的胸口上,掌心贴着。他的心在她掌心底下撞得那么快,跟刚才她的心在他掌心底下撞的时候一样快。

  她就贴着。压得不轻也不重。

  雨声。温油器。他的喘。她的喘。

  他的阴茎在她里面跳,一下,停一停,一下。她的阴道含着它,也在跳,她压不住。每跳一下,他的眉心就一拧。

  他们看着对方。

  过了很久。他的心跳慢了一点。他的阴茎在她里面跳得慢了,那股往上挣的劲,一点一点地松下去了,还是硬的,还是烫的,可它不挣了。

  他的眉心松开了。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出得尾巴上发抖。

  “好了。”他说。

  “好了?”

  “嗯。可以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你说了。”她说。

  “嗯。”

  “你说松牙,我就停了。”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抬起来,捧住了她的脸,拇指在她的颧骨上摸了一下,摸到了一点湿。

  “嗯。”他说,“你停了。”

  她吻了他。

  吻得很慢。吻着吻着,她的腰又动了,很小,很慢,就在底下轻轻地磨。床架吱了一声,又一声,隔得很长,长得像一个人睡着了的呼吸。

  “这样,”她贴着他的嘴唇问,“可以吗。”

  “可以。”

  他的手从她的脸上滑下去,滑过她的胸口,滑过她的小腹,停在她和他连着的地方上面。

  “这里,”他说,“我想碰。”

  “碰。”

  他的拇指落在了她的阴蒂上。

  他没有画圈,就那样按着。她自己磨,往前一送,她的阴蒂就在他的拇指底下滑过去,往后一收,又滑回来。她每动一下,他的拇指就在那里等她,等她自己送上来,自己碾过去。

  [他把手放在那里,让我自己来。]

  她磨得很慢。比刚才慢得多。

  那股热慢慢地回来了。从她的阴道最深处,从他龟头顶着的那一处,一点一点地往上冒,冒得很慢,像浴缸里的水,一寸一寸地往上涨。涨过她的小腹,涨到她的腰,涨到她的胸口。

  她撑着他的胸口,撑不住了,整个人伏了下去,伏在他的身上,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乳房被压扁在他身上。她的腰还在动,一下,一下,他的拇指被夹在他们两个人的小腹中间,还按着。

  吱。吱。

  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颈窝里有汗,咸咸的,有他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是从她身上蹭过去的。

  “程屿……”

  “我在。”

  那股热涨到了她的喉咙口。

  她的腰停在最底下,压着他,碾了最后一下。

  它漫过去了。

  她的阴道一下一下地缩紧,缩得那么深,从他龟头抵着的那一处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箍,箍住他整根阴茎,箍住,松开,箍住。这一次来得慢,退得也慢,每一下都长,长得像一口一口拉长的气。

  一股热水从她身体里涌出来,从他们连着的地方往外挤,淌过他的阴囊,淌到床罩上,她感觉得到那一股热顺着他的大腿根往下流。

  她的大腿夹着他的胯,抖。她的脚趾抵在床尾那截床沿上,蜷着,蜷得发白。她的嘴贴着他的颈窝,叫不出声,喉咙里一串细细的、抖着的气声,一声一声,全扑在他的皮肤上。

  他一动也没动。

  他的阴茎硬硬地埋在她里面,被她一下一下地箍着,他没有动,他的拇指也没有动,他的另一只手贴在她的后背上,贴在她肩胛骨里侧那一处,贴着。

  她抖完了最后一下,瘫在他的身上。

  [三次了。]

  这个数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接着在他的颈窝里笑出了声,笑得浑身发软。

  “你笑什么。”他问。

  “我在数。”

  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

  “数到几了。”

  “三。”

  他的胸口在她身底下震了一下,他也笑了。笑完了,他的手在她的背上往下滑,滑到她的腰,滑到她的臀肉上,两只手握住了。

  “可以吗,”他说,“我动。”

  她伏在他身上,点了点头,点得额头在他的下巴上蹭了一下。

  * * *

  他的胯从底下往上顶了一下。

  床架吱的一声,比刚才哪一声都响。

  她伏在他身上,被他顶得往上一耸,又落下来,落在他的阴茎上,落到底,龟头一下子撞进她最深那一处,撞得她嗓子里出来一声叫,短短的,碎的。

  他握着她的臀肉,往下按,他的胯往上顶。

  一下。吱。一下。吱。

  他顶得不快,可每一下都顶到底。她刚刚高潮过三次的阴道又软又肿,被他一下一下地撑开,酸得发抖,酸底下又冒出一股新的热,一股一股的,接着刚才那一波还没退干净的颤往上涌。

  [还有。还有。怎么还有。]

  肉和肉撞在一起,啪,啪,闷闷的,她的臀肉撞在他的大腿上,撞出一声一声湿湿的响,混着她阴道里被搅出来的水声,咕啾,咕啾。床架吱吱地响,响得越来越密,吱,吱,吱,跟着他的胯,一下都不落。

  她撑起一点,低头看他。

  他的脸在她底下,汗从他的额角往下淌,淌进鬓角里,淌到那个细毛巾卷上。他的嘴张着,喘着,下颌那块肉松松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可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一眨也不眨。

  “林栖……”

  “我在。”

  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又胀了一圈。

  整根都胀了,那层薄膜被撑得紧紧的。他的节奏乱了,顶得越来越短,越来越急,龟头不再往外退,就埋在她最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又短又急地往上顶,顶得她的身体一下一下往上耸,又被他握着臀肉拉回来。

  吱吱吱吱——

  床架响成了一片。

  她的手撑在他的胸口上,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那股新的热一下子从她最深处冲了上来,冲得比哪一次都急。

  “程屿……我又……”

  “嗯……嗯……”

  他的胯往上送了最后一下,死死地顶住了她,停住了。

  床架的吱声断了。

  他的眼睛还看着她。

  她看见了他的脸。眉心那两道竖纹一下子全拧在了一起,又一下子全松开了,松得干干净净。他的嘴唇张开,下颌往下一落,喉咙里出来一声,又低又长,从他胸腔最底下压出来,震在她的手掌心里。

  阴茎在她身体里面跳了一下。

  龟头抵着她最深处,猛地一跳,一股滚烫的精液射出来,隔着那层薄膜一下子胀开,烫得她的阴道一缩。

  她也到了。

  被他那一跳点着了,从阴道一直烧到头皮。她的阴道绞着他,跟着他跳,他跳一下,她绞一下。她的脚趾蜷成一团,大腿死死夹住他的胯,夹得他的胯骨硌着她的腿根。

  一股热水又涌了出来,淋在他的阴囊上。

  第二跳。又是一股,烫的,那层薄膜顶端的小囊被灌得往外一鼓。

  第三跳。第四跳。

  她感觉得到。那个小小的囊一次一次被灌满,越来越沉,越来越烫,沉沉地坠在她最深的地方,贴着她,烫着她。他射一股,她的阴道就被那一股烫得往里一缩,缩完了,又被下一股撑开。

  第五跳轻了一点。第六跳又轻了一点,慢了一点,隔得长了。

  第七跳。很轻,很轻,像一口没吐完的气。

  [七。]

  她的阴道也跟着慢下来,一下,停一停,一下,停得越来越久。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臀肉,握得发抖。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大口大口地喘,喘得她伏在他身上的身体也跟着一起一伏。

  她伏下去,脸贴在他的胸口上。他的心在她的耳朵底下撞,撞得又重又快,一下,一下,慢慢地,慢下来。

  床架很安静。

  雨声沙沙地铺满了屋子。

  她伏在他身上,一动也不想动。她的阴道还含着他,他还硬着,硬得慢慢地软下去,软了一点,又一点,还是热的,浅浅地留在她里面。

  [七下。我又数了。]

  她的嘴角在他的胸口上翘起来,翘得他的皮肤上沾了一点她的口水。

  他的手从她的臀肉上松开,往上,贴在了她的后背上。贴在肩胛骨里侧那一处。

  他没有按,就贴着。

  * * *

  “我起来。”她说,“你按住它。”

  他的一只手伸下去,捏住了那层薄膜的根部,按住了。

  她撑着他的胸口,慢慢地把自己往上提。他的阴茎从她身体里一寸一寸地退出来,软了一半,退得软软的,龟头离开她阴道口的那一刻,她的阴道口一空,缩了一下,一股热的跟着淌出来,滴在他的小腹上,啪嗒一声,滴在他的肚脐边上。

  她跪在他的身边,膝盖压着床沿,床架吱了一声,轻轻的。

  她低头看着他的阴茎。

  它半软着,歪在他的大腿根上,裹在那层薄膜里,薄膜上全是她,亮亮的,根部那一圈卷边被她的水泡得发白,挂着一点白白的泡沫。薄膜顶端沉沉地垂着,那个小囊鼓得圆圆的,比她的拇指尖还大一圈,里面是一汪白浊的精液,半透明的,浓浓的,随着他的呼吸,在他的大腿上轻轻地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捏着根部,把它从自己身上剥了下来。

  剥下来的时候,几滴精液从卷边里渗出来,滴在他的阴毛上,滴在他大腿内侧,黏黏的,挂着。他举起来,对着盐灯看了一眼。

  “没破。”他说。

  [没破。我擦了两遍手。]

  他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她从推车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他接过来包住了,探着身子,丢进了推车旁边那只纸篓里,落下去,沉沉的一声。

  空气里的气味浓得化不开了。

  精液的腥,她的咸腥,两个人的汗,薰衣草,甜橙,橡胶,全被两个人的体温蒸着,混在雨声里,满满的一屋子,分不清了。

  她的大腿内侧在抖。细细的,一阵一阵的,从腿根抖到膝盖,她压不住。她低头看,看见自己的大腿内侧亮着,油的,水的,他的那几滴精液蹭到了她的膝盖上,一小块白。

  她从推车上抽了几张纸巾。

  先给他擦。擦他的小腹,擦他肚脐边上她滴下去的那一滴,擦他的阴毛,擦他的阴茎。他的阴茎已经软了,软软地躺在她的纸巾里,龟头还红着,她的纸巾一碰,它就在她手里轻轻一跳,他的小腹也跟着一缩。

  “别……”他哑着嗓子说,“敏感。”

  “嗯。我轻一点。”

  她擦得很轻,一处一处的,擦到他的阴囊,擦到他的大腿根,擦掉了那几滴挂在上面的精液。纸巾湿透了,她换一张,又换一张。

  她擦他的时候,手法是她的。掌心托着,指腹抹过去,抹一下,停一下,跟她每次用热毛巾擦掉客人背上的油一样。

  她擦着擦着,手停住了。

  [我在用擦客人的手,擦他。]

  他看着她停住的手。

  “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接着擦。擦完了,她把那一团湿透的纸巾扔进了纸篓。

  “换我。”他说。

  他坐起来,从她手里接过纸巾,伸到她的两腿中间。

  他擦得比她慢。擦她的阴唇,阴唇还肿着,红红的,阴蒂一碰就缩,他的纸巾一碰到那里,她就一哆嗦,他就停下来,等一等,再碰。他擦她的大腿内侧,擦到那四个圈的地方,他的手停住了,拇指隔着纸巾,在那里轻轻地按了一下。

  她的大腿又是一阵颤,从那一处颤到膝盖。

  她的阴道还在一下一下地跳,隔一会儿跳一下,越来越轻,每跳一下,就有一点点水从她的阴唇中间渗出来,凉凉地贴着腿根。他就再擦一下。

  他擦完了,把纸巾扔开。两个人都坐在那张窄窄的床上,她跪着,他坐着,膝盖碰着膝盖。床罩上一大片深色的湿,从床中间一直洇到床尾,洇到床沿外面,床沿底下的地板上,还有一小摊,在盐灯底下亮着。

  她看着那一摊。

  他也看着那一摊。

  “床罩,”他说。

  “不要了。”她说,“洗。”

  他抬起头来看她。

  她也看着他。她的头发全散了,乱糟糟的,粘在脸上,粘在肩膀上,有几缕还粘在她的乳房上。他的头发也是乱的,被她攥过的地方翘着。他的胸口上有她指甲陷进去的几个月牙形的红印子,四个,五个,排成一道弧。

  她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印子。

  “疼吗。”

  “不疼。”

  他握住了她的手,握在他的胸口上。他的心跳已经慢下来了,一下,一下,匀匀的。

  她靠了过去,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手又贴到了她的背上,肩胛骨里侧那一处。

  床架在他们身底下轻轻地吱了一声。

  * * *

  更衣间的水龙头放了好一会儿,才热起来。

  林栖站在洗手池前面,用热水打湿毛巾,拧干,擦自己的大腿内侧,擦她的腿根。毛巾擦过去,那里还在一下一下地发颤,颤得她扶住了洗手池的边。落地镜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只从洗手池上方那面小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半张脸。

  脸是红的,从颧骨红到耳根,嘴唇肿着,颈侧那块周一的红印子旁边,又多了一块新的,颜色浅一点。

  她看着那块新的,抬手摸了摸。

  [明天领子更扯不上去了。]

  她穿好衣服出来,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走到按摩房门口才发现,站在门口重新扣。

  按摩房里,他已经穿好了。白衬衫的领口湿了一大片,皱着,贴在他的锁骨上,他的扣子扣到了第二颗,袖子挽着。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窗帘那一掌宽的缝被他拉开了一点,他在看外面。对面写字楼的灯灭了一大半,剩下的几格白白的,雨丝在那几格光前面斜斜地飘。

  “你去洗。”她说。

  “嗯。”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过她的时候,手在她的腰上碰了一下,碰完就收回去了。

  她走到床边。

  床罩中间那一大片湿已经凉透了,颜色深深的,从床中间一直漫到床尾,边上还有几小块,是油的,亮一点,硬一点。她弯下腰,把床罩的四个角从床垫底下一个一个抽出来,抽到第三个,她闻到了。床罩上全是他们的气味,被凉了一会儿,那股腥淡下去了一点,薰衣草浮在上面,甜橙已经快没了。

  她把床罩团成一团,塞进了洗衣篮。

  新床罩从柜子里拿出来,抖开,铺平。四个角,她一个一个地塞进床垫底下,手掌从床头抹到床尾,布面拉得紧紧的,一道褶也没有。

  她又拿抹布蹲下去,擦床沿底下地板上那一小摊。水已经快干了,在地砖上留下一圈淡淡的印子,她擦了两遍,第二遍擦完,印子看不见了。藤椅前面那一摊也擦了。藤椅被他坐过的那一块,藤条上沾了一点湿,她用干的那一面抹了一下。

  她跪在地板上,顺手摸了一下床底的锁扣。

  凉的。扣得严严实实。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把抹布扔进篮子里,去收推车。

  温油器关掉了,量杯里剩下一点油,凉了,颜色发暗。小碗里那一点没热过的油,被他倒得只剩碗底一圈。保温箱的指示灯还亮着,她拔掉了插头,红灯灭了。那条遮眼睛的小毛巾落在床头的地板上,她捡起来,叠好,搁在推车中间那一层。

  文件夹最后一格,程屿那张记录卡,不在格子里。

  它在推车最上层,压在那叠纸巾旁边,正面朝上,摊开着。她的那支笔横在卡片上,笔帽拔开了,丢在一边。

  她拿起笔帽,还没有扣上去,眼睛先落在了卡片上。

  [笔帽没扣。第一次填单子,他把笔推回来的时候,笔帽是扣好的。]

  第一次。第二次。“肩颈紧张”上面一道笔直的横线,旁边是“压力性肌肉僵硬”。第三次,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洇开的小黑点。第四次,第五次,“三圈”,“圈”字的最后一笔也洇成了一个黑点。第六次,“左——四”。

  最底下一行,是她自己的字:最后一次?

  一道横线从左往右划过去,“最后一次”四个字还从横线底下透出来,问号那一点压出来的小坑还在。

  横线底下,多了一行。

  字比她的大,比她的硬,一笔一画都压得很重,“第”字那一横写得太长,戳到了卡片边上。笔画转弯的地方生硬,一看就是一个平时不怎么用手写字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的。

  第七次之后:不再计数。

  她站在推车前面,看着那一行字。

  雨声还在放。她站着,看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写的。我在更衣间的时候。他一个人在这里,拿着我的笔。]

  她的手指碰了碰“计数”那两个字,墨是干的,指腹上什么也没有沾。卡片后面订着那张信息卡,“睡眠质量”那一栏,“差”上面那个小小的勾还在。

  更衣间里的水声停了。

  她把卡片翻回正面,捏住订书钉那一角,轻轻一扯。

  纸被扯开的声音很小,嘶的一声,卡片从信息卡上脱了下来,角上留下两个小小的孔。她把它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折痕压得笔直。

  她的帆布包挂在藤椅的靠背上。她从包里摸出钱包,打开,把那个小方块塞进了钱包最里面那一层,压在身份证后面。

  钱包的扣子合上,嗒的一声。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从更衣间那边过来了,一步是一步,在门口停住。

  她把钱包放回包里,拿起那支笔,把笔帽扣上了,插进文件夹最后一格。

  最后一格里,只剩那张信息卡,和一支笔。

  “走吗。”他在门口说。

  “嗯。”

  她走到墙边,伸手按亮了顶灯。

  白光一下子落下来,盐灯的橘色缩回了墙角,缩成一小团温吞的光。床罩平平的,推车整整齐齐,量杯洗过了,倒扣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又看着她。他的手抬起来,把湿了的领口往外扯了扯,领口又贴了回去。

  “下周三,”他说,“三点之后。”

  她拎起帆布包,挎到肩上,包里的钱包隔着帆布,硌在她的腰侧,硬硬的一小块。

  “三点之后。”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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