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依兰 周五中午十二点零五分,风铃还没响,气味先进了门。 林栖蹲在接待台后面拆一只快递纸箱,胶带撕到一半,鼻子先动了一下。一股干干的木头香从玻璃门的缝里渗进来,像刚削开的铅笔芯,又像晒透了的旧衣柜。木香底下压着另一层,甜的,沉的,甜得有点发腻,像一碗在灶台边上搁凉了的米酒。 她的手停在胶带上。 [雪松。底下那一层……] 风铃响了,叮叮当当一串。 “林栖。” 那个声音低低的,尾巴上带一点笑,叫她的名字叫得很完整,两个字一样重。 她站起来,膝盖在接待台的柜门上磕了一下,咚的一声。 闻笙站在门垫上。她个子高,玻璃门的上框几乎压着她的头顶,一头银灰色的短发剪得很齐,耳朵露在外面,耳垂上什么也没戴。身上是一件燕麦色的亚麻长袍,宽宽大大,袖口挽了两道,下摆垂到小腿,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往一边贴。她脚上一双旧帆布鞋,鞋头沾着一点干了的泥点。 她身后拖着一辆折叠小推车,车上用绑带捆着两只纸箱,纸箱侧面印着一枝细细的松针,底下一行墨绿色的小字:苍山·栖云。 “闻老师。” “我在南城上三天课。”闻笙把绑带的扣子一按,咔的一声弹开,“新一季的油,我自己拉上来了。上一回快递摔了你两瓶甜橙,我看着心疼。” “风铃还是那一串,一点都没换。”闻笙弯腰去搬上面那只箱子。 林栖走过去,接住了箱子的另一头。 纸箱沉,两个人一人一边,抬着往按摩房走。那股雪松和甜香从闻笙的领口和袖口里一阵一阵地往外冒,冒到林栖的脸上。 [她身上一直是这个味道。] 那一年,广州一间朝北的培训教室,闻笙站在讲台后面点名,念到第三个,念的是“林栖”。林栖坐在第二排,愣了一秒,才举起手。那天早上她刚从会所下夜班,胸口那块“七号”的牌子摘下来,还揣在外套口袋里。 “搁这里?”闻笙问。 “推车旁边。” 箱子落在地板上,闷闷的一声。 闻笙拿出钥匙串上的小刀,划开胶带。 箱子里一格一格隔着瓦楞纸,竖着一只只棕色玻璃瓶。闻笙往外拿,林栖接。 “薰衣草,两瓶,今年雨水少,比去年那批烈一点。甜橙两瓶,茶树一瓶,葡萄籽在底下那箱。” 林栖把新瓶摆上架子,标签朝外。新瓶的玻璃凉凉的,挨着旧瓶,旧瓶的标签被她的手指摸得起了毛边。 闻笙把最后一只甜橙递过来,手又伸进箱子里,摸到最底下那一格,摸出来一只小盒子。 小盒子用牛皮纸包着,包得方方正正,外面捆了一道麻绳,麻绳在盒顶上打了一个活结,结头留得一样长。 “这个,”林栖说,“我没订。” “打开。” 林栖捏住麻绳的一头,一扯,结散了。牛皮纸窸窸窣窣地剥开,里面是一只小瓶,十毫升,比架子上那些都矮一截,深棕色,瓶口箍着一圈金色的封膜。 标签的左上角印着一小朵花,黄绿色,花瓣细长,一条一条垂下来,像几根没拧干的布条。 她的拇指落在那朵花上。 [这一页。周六下午,我翻到这一页,看了好久。] 那本目录还在茶室的抽屉里,那一页被她翻得软了,一翻就开,底下印着的价格她记得。 标签上的字和目录上一模一样:依兰,头道。 “你上个月拍过来的订单,”闻笙说,“依兰那一格,写了一个一,又涂掉了。” 林栖抬起头。 “涂得很用力。”闻笙把那张牛皮纸叠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长袍的口袋里,“照片上都看得出来,纸起毛了。” 林栖的耳朵尖热了。 闻笙走到精油架前,从那一排里抽出了旧的那瓶依兰。瓶身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她用拇指的指腹一抹,抹出一道亮的玻璃。她把瓶子倒过来看了看瓶底,又正过来,看瓶口。 “前年那瓶,”她说,“封口还没撕。” “用得少。” “一回都没用。”闻笙把旧瓶放回架子上,放回原来的位置,标签转了半圈,转得朝外,“依兰你上课的时候闻过一回,皱着眉头说太甜了,甜得像在骗人。” 闻笙转过身来,背靠着精油架,看着她。 她看了很久。从林栖的脸上往下看,看她的脖子,看她的肩膀,看她站着的那双脚,又看回她的脸上。她看人的时候眼睛不怎么眨,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往鬓角那边散开。 林栖被她看得手里的小瓶子攥紧了。 “你变了。”闻笙说。 “……哪里。” “肩膀。”闻笙抬起一只手,没有碰她,手掌平平地在她左肩上方比了一下,“低了半寸。” 林栖没有出声。 “站着的时候,重心落到脚掌上了。”闻笙的手放下去,插回长袍的口袋里,“你以前站在脚跟上,脚跟钉在地上,上半身往后收着,像随时要往后退一步。我讲台底下看了你一个礼拜,你就这么站了一个礼拜。” 林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两只脚平平地踩在地板上,脚趾松着,脚掌贴着地,她往后挪了一点重心,脚跟一沉,肩膀跟着往上一提。她愣了一下,又把重心放回去。肩膀落下来了。 [她看得出来。她一眼就看得出来。] “气色也好。”闻笙说,“眼睛底下那一圈青,没了。” 林栖抬手摸了摸眼睛底下。 闻笙的视线往下移了一点,在她衬衫领口那里停了半秒。那里有一小块淡淡的黄,周三晚上留下的,两天过去,红褪了,紫也褪了,只剩一圈浅黄,早上她用遮瑕膏点过一下。 闻笙没有说话,眼睛挪回她脸上,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林栖的脸一下子从耳根红到了下巴。 “手给我。”闻笙说。 林栖把左手伸过去。闻笙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腕子内侧朝上,那一块薄薄的皮肤底下,几根青色的细血管透出来。闻笙从她另一只手里拿过那只小瓶,指甲挑开金色的封膜,拧开瓶盖。 瓶口一开,那股甜一下子冲了出来。 浓。比闻笙身上那一层浓得多,冲得林栖的鼻腔里一凉,头一阵发晕。最上面那一下是尖的,带着一点像指甲油、像医院走廊里的药水味,尖尖地扎了一下,扎完了,底下才涌上来甜,甜得发稠。 闻笙把瓶口对着她的腕子,倾了一下。 一滴。落在那几根青色的血管上,凉的,一落下去就往四边洇开,洇成一枚指甲盖大的湿印。 “依兰在瓶口闻,是假的。”闻笙把瓶盖拧回去,“要上了皮肤,被人的热烘着,它才开始变。现在闻一回,过半个钟头闻一回,到晚上再闻。” 林栖把手腕凑到鼻子底下。 那一点尖的味道正在退,退得很快,底下的甜浮上来了,花的甜,有一点像茉莉,又比茉莉厚,厚得像化开的奶油,最底下压着一丝辣,很细,像丁香,像碾碎的胡椒,一闪就没了。 她的皮肤底下,脉在那一小片湿印下面一跳一跳。 “到晚上,”闻笙说,“它才是它。” 她把小瓶放进林栖的掌心里,把林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 “有茶吗。”她说,“我坐半个钟头。你几点有客人。” “两点。” “够了。” * * * 茶室的烧水壶响到一半,林栖就把火关了,壶嘴里那一声刚尖起来,断了。 她泡了一壶茉莉,倒了两杯,端过去。 闻笙已经坐下了。坐在亚麻灰的沙发上,坐在靠窗的那一头,两条长腿交叠着,亚麻长袍的下摆垂到地板上,铺开一小片。她的后背靠着沙发扶手,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在那块布面上慢慢地摸。 林栖端着托盘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头。周六,他坐的是那一头。后来……后来我的后脑勺就枕在那个扶手上。] 沙发上的两只坐垫已经归回了原位,套子拆下来洗过,晒过,套回去的时候她把四个角都拽平了,一道褶也没有。可她站在茶台边上,看着闻笙的手指在扶手上摸,脸还是一下子热了。 她把茶杯放在闻笙面前,自己没有往沙发上坐。她从茶台底下拖出那只藤编的矮凳,坐了上去,膝盖并着,茶杯捧在手里。 闻笙看了一眼那只矮凳,又看了一眼她,没说话,端起杯子。 “你还是喝这个。” “嗯。” 窗外南山那边压着一层灰云,云底很低,低得像要擦到对面那栋楼的楼顶。楼下车库的抬杆滴了一声。 林栖捧着茶杯,热气扑在她的下巴上。她低头闻了一下,茉莉的甜里混进来一丝别的,是她自己腕子上那一滴,已经被她的体温烘了二十分钟,尖的那一层没了,剩下的甜厚厚的,软软的,从她的手腕往上爬,爬进了茶杯口的热气里。 “他是做什么的。”闻笙问。 林栖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在杯沿上荡出一道弧,没有洒出来。 “……做项目的。”她说,“互联网,带一个组。在赶一个产品上线。” “几号上线。” “还有三十六天。” 闻笙转过头来看她,眉毛挑了一下。 “你连他的天数都记着。” “他每天早上数一遍。”林栖说,“我听见了。” 闻笙笑出了声,笑声不高,在喉咙里滚了两下。 “会说话吗。” “不太会。”林栖把茶杯放到膝盖上,两只手圈着它,“说‘嗯’。” “就一个‘嗯’。” “嗯。” 她说完,自己愣住了。闻笙也愣了一下,接着笑得往后一仰,后脑勺靠在扶手上,银灰色的短发被布面压得翘起来一撮。 “好,好。”闻笙抬手抹了一下眼角,“传染了。” [苏苏也是这么说的。脖子上都嗯出来了。] “我在广州那几年,”闻笙靠着扶手说,“也认识过一个说‘嗯’的。” 林栖抬起眼睛。 闻笙在群里发的照片,只有苍山,松林,石板,雾,一张里面都没有人。 “他调钢琴。”闻笙说,“上门的那种。背一个帆布包,包里一排扳手,一个音叉。去人家里,把琴盖掀开,坐下,一个键一个键地敲。敲一个,听一会儿,拧一下,再敲。” 她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在空中点了一下,又点一下,点得很慢。 “一个下午,他能把一个音敲上几百遍。我坐在人家沙发上等他,等得睡着了,醒过来,他还在敲那一个。” “哪一个。”林栖问。 “A。”闻笙说,“他说别的音都是从这一个上面听出来的,这一个歪了,后面全歪。”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放了下来,落回扶手上。 “那年我三十一。”她说,“大理那块地,是我跟一个朋友合伙盘下来的,签字那天我给他打电话,说我要去了,去了就不回来了。他在电话那边,嗯了一声。” 林栖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 “我说你来不来。他说他妈在这边,铺子在这边,他一个调琴的,去大理给谁调。”闻笙说,“我说那你别等我。他又嗯了一声。” 茶室里很静。冰箱的压缩机嗡地响起来,响了一阵,停了。 “他真的没等。”闻笙说,“第三年结的婚,娶了一个教钢琴的。挺好的,那个女孩子我见过一回,手很好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一点笑,笑得很平,很淡,像在讲别人家的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喝完了,把杯子放回茶台上,杯底碰到台面,嗒的一声。 “我不后悔。”闻笙说,“栖云是我一块石板一块石板铺起来的。我就是说给你听听。” 林栖看着她放下的那只杯子。杯沿上留着一个很淡的唇印,湿湿的一小弯。 [她为什么说给我听。] 她没有问出来。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茉莉的甜和腕子上那一层甜混在一起,从鼻子里一直漫到喉咙底下。 “你那块,”闻笙忽然说,“还是硬的?” 林栖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哪一块。 “松了一点。” “谁给你松的。” 林栖没有回答。她的耳朵尖又烫了起来,烫得她把茶杯捧到了下巴底下,挡着。 闻笙看着她挡在茶杯后面的那半张脸,没有再问,伸了个懒腰,亚麻的袖子滑到了胳膊肘。 “苍山那边,”她打着哈欠说,“明年要扩建。” “扩哪里。” “后山那一片松林,往上走两百米,有一块平地,要起一栋新楼。石板理疗室多八间,加一个私汤的院子。”闻笙把胳膊放下来,掸了掸袖子,“图纸画了三稿了,第三稿我还算满意。” “恭喜老师。” “恭喜什么。”闻笙说,“楼盖得起来,人找不着。缺一个首席理疗师。” 她说这句话的口气,跟刚才说图纸画了三稿一样,随随便便的,眼睛还看着自己的袖口,手指在捻袖口上的一根线头。 林栖捧着茶杯,没有接。 “会按的人,我那边不缺。”闻笙把那根线头捻成了一个小球,弹掉了,“会数的,找不着。一滴一滴数油,一圈一圈数手,一个客人进门,从他脱鞋那一下就开始数。你这样的,我那边一个都没有。” 林栖的手指在茶杯上动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我数圈。课上我从来没说过。] “老师又拿我开玩笑。”她说。 闻笙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嗯。”闻笙说,“客套话。” 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那一口喝干了。 接待区那边,钟敲了一声,一点半。林栖站起来去收杯子,闻笙也站起来,长袍的下摆从沙发上滑下来,扫过茶台的边,带起来一小阵风,风里又是那股雪松,和底下那一层甜。 “依兰,”闻笙在门口回过头,“下手轻。” “几滴。” “三十毫升底油,两滴。”闻笙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别贪。贪了头疼。” “记住了。” 风铃响起来,响了一长串。闻笙的帆布鞋在走廊的地砖上走得很轻,推车的轮子咕噜咕噜,滚到电梯口,电梯叮的一声,没了。 林栖站在接待台后面,抬起左手,把手腕凑到鼻子底下。 那一滴已经干了,皮肤上看不出湿印。味道还在,比刚才又软了一层,甜得发暖,暖得像什么东西被太阳晒过,最底下那一丝辣还在,藏得更深了。 她把那只十毫升的小瓶从衬衫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接待台上,看了一会儿,又放回了口袋里。 一点五十八,风铃响了,她两点的客人到了。 * * * 六点十分,最后一个客人走了。 林栖换完床罩,关掉白噪音机,把帆布包从藤椅背上摘下来,拉开拉链。 那只十毫升的小瓶在衬衫口袋里揣了一下午,被她的体温焐得温温的。她拿出来,用一张纸巾裹了两层,放进帆布包的夹层里,放平了。 她的手在推车侧面那只小抽屉上停了一下。 抽屉拉开,备用的笔,一卷胶带,一把小剪刀,深蓝色的小盒子躺在胶带旁边。她拿起来,盒子在她手里比周三轻,里面那一排小方块晃了一下,挤到一头去,沙沙的。 她没有打开数。她把盒子塞进了夹层里,挨着那只裹着纸巾的小瓶。 [他明天不上班吗。上。三十六天,周六也上。] 她把拉链拉上了。 出写字楼的时候下起了细雨,她没有撑伞,走回家十分钟,头发湿了一层。一路上她隔一会儿就把手腕抬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一下。 那一滴已经过去六个钟头了。尖的没了,甜的也收了,剩下贴着皮肤的一层,暖暖的,有一点像熟透了的香蕉,又有一点像小时候她妈铺子里那种蒸过的绸子,热熨斗压下去,冒起来一股带着甜的热气。 [到晚上,它才是它。] 她爬上顶楼,开门,开灯,去阳台收衣服。薄荷被雨打得一片一片往下垂,叶子上挂着水珠,一股凉凉的、冲鼻子的绿味儿从阳台往屋里灌,冲淡了她腕子上那一层暖,凉的和暖的在她鼻尖底下打架。 她笑了一下,把阳台门关上了一半。 * * * 九点十二分,手机亮了。 程屿:“下楼了。打车。二十分钟。” 林栖:“吃了吗。” 那边隔了一会儿。 程屿:“吃了。” 林栖:“吃了什么。” 隔得更久。 程屿:“面包。” 她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中午剩的半锅排骨汤,倒进小锅里,开了火。 九点三十五,敲门声。 两下,不重,隔得很匀。 她去开门。他站在门口的感应灯底下,灯是白的,照得他的脸发青。他还穿着衬衫,浅灰色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衬衫的后背被雨打湿了一片,贴在肩胛骨上。 他的眼睛底下青得厉害。下颌那块咬牙的肉鼓着,鼓成一条硬棱。 “进来。”她说。 他进来,在门垫上蹭了两下鞋底,弯腰换鞋。他弯腰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雨水,汗,空调房里闷了一天的那股干燥的布料味,底下是他自己,咸咸的,带一点淡淡的焙火香。 他直起身,没有往里走,站在门口那一小块地方,低头看着她。 “你身上,”他说,“有个味道。” “什么味道。” “不知道。”他的鼻子往她这边凑了一点,眉心皱起来,“甜的。” 她把左手伸给他,腕子内侧朝上。 他低下头,鼻尖凑到她的腕子上,没有碰到,隔着一点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她的腕子上一凉,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他又吸了一口。这一次他的鼻尖碰到了她的皮肤,凉的,抵在那几根青色的细血管上。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腕子上。 “依兰。” 他抬起头。 “目录上那个。”他说。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周六,”他说,“那本目录掉在沙发上,开着,就开在那一页。”他想了一下,“黄绿的花,像没拧干的布条。后来我坐下去,压在它上面了。” [他看见了。那天我连捡都没去捡。] 她的喉咙紧了一下,把手腕收回来。 “先喝汤。”她说。 * * * 他喝了两碗排骨汤,喝第二碗的时候,下颌那条硬棱终于松开了。 那只小瓶摆在桌子正中间,纸巾剥开了,摊在瓶底下。 他放下碗,看着它。 “谁送的。” “我的老师。”她说,“闻笙,教我芳疗的。从大理来,在南城上三天课,顺路把新一季的油送上来。” “顺路。” “她说,我订单上依兰那一格,写了一个一,又涂掉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只小瓶,把它转了半圈,转得标签朝着他。 “依兰的意思,”她说,“是花中之花。” 他看着标签上那朵花。 “印尼那边,”她说,“结婚那天晚上,新人的床上要撒满依兰的花瓣。一整张床,撒得满满的,人躺上去,压碎了,一屋子都是这个味道。” 他的耳朵尖动了一下。 “还有一个传说。”她说,“菲律宾的。闻老师上课的时候讲的。” “嗯。” “有一对夫妻,很多年没有孩子,去求神。神给了他们一个女儿,叫伊兰。”她的手指停在瓶盖上,“神说,可以给你们,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谁都不能碰她。” 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手指蜷了一下。 “谁都不能碰。”她说,“爸爸妈妈也不能。她长大了,长得很好看,每天就在家里,在院子里,在树底下,谁都不碰她。后来有一天,她妈妈没忍住,伸手碰了她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就没了。”林栖说,“院子里长出来一棵树,开黄绿色的花,花瓣垂下来,香得整个村子都闻得到。她妈妈站在树底下,一直喊她的名字,伊兰,伊兰。” 她的手指从瓶盖上拿了下来。 “伊兰,伊兰,”她说,“就是依兰。” 他看着那只瓶子,看了很久。阳台门开着一半,雨打在薄荷叶子上,沙沙的。 “那个妈妈,”他说,“碰她之前,有没有问一声。” 林栖看着他。 她的鼻子一下子酸了,酸得她赶紧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摊开的纸巾,纸巾的边被她的手指捏出了一道褶。 [他问的是这个。他听完了,问的是这个。] “故事里没讲。”她说。 “嗯。” 他伸出手,把那只小瓶拿起来,拿在手心里,拇指在瓶身上那朵花上摸了一下。 “书上还说,”她说,“依兰能让心跳慢下来,安神,降血压。” “嗯。” “也有人说,”她说,“是催情的。” 他的拇指停在那朵花上。 他抬起眼睛看她,那圈暗金在餐桌那盏吊灯底下晃了一下。 “哪一种。”他说。 林栖站起来,把两只空碗摞在一起。 “今天晚上,”她说,“试试。” * * * 卧室的窗开着一条缝,雨声从那条缝里漏进来,细细的,打在窗台外面那块铁皮上,嗒,嗒嗒,没个准。 林栖从浴室拿出来一条大浴巾,白的,旧了,毛圈压得扁扁的。她把它抖开,铺在床上,铺在那条蓝白格子的床单上面,四个角拉平。浴巾不够大,盖不住整张床,床尾露出来一截灰蓝的格子。 床头柜上,她摆好了东西。一只汤碗,里面坐着一只白瓷饭碗,汤碗里是刚烧开的水,热气从两只碗的缝里往上冒。一只烘焙用的小量杯,玻璃的,杯壁上印着红色的刻度,最高到五十。一只小脸盆,盛着热水,水里泡着两条小方巾。一叠纸巾。台灯开着,米黄色的灯罩把光拢成一团,暖暖地落在浴巾上。 程屿站在卧室门口。他洗过了澡,头发湿着,往下滴水,滴在他肩膀上,他身上套着她找给他的一件旧T恤,灰色的,太小了,绷在他的肩膀上,底下是他自己的西裤。他看着床头柜上那一排东西,看着台灯底座旁边那只深蓝色的小盒子,喉结滚了一下。 “过来。”她说,“你调。” “我?” “我说,你做。” 他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她把葡萄籽油的瓶子递给他。 “倒到三十。” 他捏着瓶子,对着量杯倾过去。油流出来,细细的一股,金黄的,落进杯底,杯底先铺开一层,然后一点一点往上涨。他弯着腰,眼睛凑得离杯壁很近,近得鼻尖都快贴上去了。油涨到二十,他把瓶口往回收了一点,那一股变细了,变成一条线,涨到二十八,二十九。 他停住了,又倾了一下。 油面压在三十那条红线上,压得平平的,一点也没有过。 [他看得比我还紧。] 她接过量杯,把油倒进那只白瓷饭碗里,饭碗坐在热水里,油一进去,碗壁就暖了。 她拿起那只十毫升的小瓶,拧开瓶盖。 那股甜一下子冲出来,冲得他往后仰了一下。 “好浓。” “头道的。”她说,“最浓的那一道。” 她把瓶口对着碗口,倾下去。瓶口里有一只小小的滴头,油聚在滴头的尖上,聚成一颗,圆圆的,黄得发亮,晃了一下,落下去。 一。 那一颗落进碗里,在油面上砸出一个小坑,化开,化成一圈细细的纹。 二。 第二颗落下去。她把瓶子立起来,递给他。 “盖上。” 他没有立刻盖,把瓶子举到台灯底下去看那朵花,瓶口往下偏了一点。一颗油从滴头尖上滚了出来。 它落进了碗里,嗒的一声,很轻。 两个人都看着那只碗。 “……多了。”他说。 他捏着那只瓶子,手僵在半空,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 “三滴。”她说。 “我倒掉,”他说,“重新——” “闻老师说两滴。”她看着那只碗,“别贪。贪了头疼。” 她低下头,凑近那只碗,闻了一下。 甜。浓得发晕。那股甜被热水烘着,从碗口一层一层地往上漫,漫过她的鼻尖,漫到她的眼睛里,眼眶都跟着热了。尖的那一层只闪了一下,底下的甜涌上来,厚得像化开的奶油,像熟透了一整夏天的香蕉,最底下那一丝辣也被热烘了出来,比中午在她腕子上的时候清楚,像谁在糖里碾进了一粒丁香。 她抬起头。 “不倒了。” “头疼。” “那就疼。” 她拿起那只不锈钢小勺,勺柄伸进碗里,搅。 一圈。两圈。三圈。 她停住了。勺柄还插在油里。 他看着她停住的手。 她看着那只勺柄,又搅了一圈。 第四圈搅得很慢,油跟着勺柄转,转出一个小小的漩,台灯的光落进那个漩里,被转成了一团金。 她把勺子拿出来,搁在纸巾上。 * * * “今天不按。”她说,“抹。我抹你,你抹我。” “好。” “下面不抹油。”她说,“你记得的。” “记得。”他看了一眼台灯底下那只小盒子,“油会把它弄坏。” “嗯。” 她跪上床,跪在浴巾上,膝盖陷进去。他坐在床沿上,扭过身子来看着她。 “衣服,”她说,“我来脱。” “嗯。” 她伸手捏住那件旧T恤的下摆,往上卷。他抬起两只胳膊,T恤从他的肚子上卷过去,从他的胸口卷过去,卡在他的肩膀上,太小了,卡住了,她拽了两下,拽不下来,他的脑袋闷在T恤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笑。 她也笑了,跪在那里,用力一拽。 T恤翻过他的头,他的头发被带得乱糟糟地竖起来,几滴水甩到她的脸上,凉的。 他光着上身,坐在台灯的光里。锁骨底下那一片皮肤白白的,乳头小小的,深褐色,在凉下来的空气里缩着。 她伸手去解他的皮带。 扣头弹开,咔的一声。拉链往下,嗞的一声,很长。他自己抬了一下腰,她把西裤从他的胯上褪下来,褪到大腿,褪到膝盖,他抬起腿,她把裤子从他的脚上抽出来,对折,搭在床尾的椅背上。 他只剩一条深蓝色的内裤。 内裤底下已经顶起来了,顶成斜斜的一道,往他的左边胯骨那里歪,龟头顶着的那一小块布颜色深了一点,湿了,洇出一小圈。 “我。”他说,“可以吗。” 她点了点头。 他的手伸过来,解她衬衫的扣子。米白的棉衬衫,扣子小,他的手指大,第一颗他捏了两次才捏住,解开了,第二颗快一点。解到第四颗,衬衫往两边敞开,露出她的胸罩,浅灰色的,没有钢圈,薄薄的一层棉,乳头在棉布底下顶出两个小小的尖。 他把衬衫从她肩上褪下去,手绕到她背后,摸到胸罩的扣子,摸了两下,才解开。 胸罩从她身上滑下来,落在浴巾上。她的乳房露出来,在台灯的光里白白的,不大,圆圆地坠着一点,乳晕颜色很浅,边缘不规则,乳头被凉气一激,一下子硬了,硬成两粒小小的、发紧的尖。 他看着,喉结滚了一下。 他又把她的棉裤褪了下去。她只剩一条内裤,白的,纯棉的,边上有一圈小小的荷叶边。 内裤的裆里,有一块湿印。 颜色深深的,椭圆形,贴着她两片阴唇的形状洇开,洇得比他那一小圈大。棉布湿透了,贴在她身上,底下阴唇的轮廓被勒了出来,鼓鼓的两瓣,中间一道细细的凹。 他看着那一块湿印,看了很久。 她的脸烫了起来。 [调油的时候就湿了。闻到那一碗,就湿了。] 他的手指勾住了她内裤的松紧带。 “这个,”他说,“也可以吗。” “嗯。” 他往下拉。棉布从她的胯上褪下来,褪到那一块湿印的地方,湿的那一块贴在她的阴唇上,粘着,被他往下一拉,从她身上剥开,剥开的时候拉出一缕细细的黏丝,亮亮的,在台灯的光里拉长,拉断了,一头落在她的阴毛上。 他把她的衣服叠好,摞在床尾的椅子上,然后站起来,把那条深蓝色的内裤褪了下去,又解下手表,屏幕朝下放在台灯底座边上,挨着她的手机。 他的阴茎弹出来,硬硬地翘着,翘得往上弯,贴近他的小腹。龟头从包皮里褪出来一半,紫红的,胀得发亮,顶端那个小口上挂着一颗透明的水珠,在台灯底下一闪。 那碗油在床头柜上冒着热气,甜得满屋子都是。 * * * “坐过来。”她说,“面对我。” 他爬上床,在浴巾中间盘腿坐下。浴巾被他压得往下陷,她的膝盖跟着往他那边滑了一点,滑到他的膝盖跟前。 她端过那只饭碗,碗是热的,油是温的,比她的手心热一点。 她把右手的掌心窝起来,碗口一倾,油淌出来,淌进她的掌心里,汪成一小汪,金黄的,热的,甜得冲鼻子。她两只手合起来,搓。掌心对着掌心,搓了三下,油被搓开,搓匀了,搓得两只手都热了。 那股甜被她的手心一捂,又变了一层,暖暖的,贴着她的皮肤往上冒。 她把两只手掌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吸了一口气。 她的掌心贴在他锁骨底下那一片白上,贴实了,往两边推。推过他的胸口,推过他的乳头,他的乳头在她的掌心底下一缩,硬成了一小粒,被油一裹,滑溜溜地从她掌纹里滑过去。推到他的肩头,她的手掌包住他圆圆的肩膀,转了半圈,往下,顺着他的胳膊外侧往下抹。 她的手抹到他的手腕,抹过表带留下的那道红印,抹到他的手背,抹进他的指缝。一根一根的手指,她握住,从指根捋到指尖,捋完一根,换一根。捋到虎口,那一层薄茧糙糙的,油一抹上去,糙的地方吃了油,颜色深了一点,摸上去软了一点。 “这里,”她说,“鼠标磨的。” “嗯。” 她又捧起他的左胳膊,翻过来,手肘外侧那一块皮也是粗的,比旁边厚,硬硬的。她用拇指在那一块上画了一圈,油渗进去,那一块的颜色也深了。 “这里,”她说,“撑桌子磨的。” “嗯。” 她又倒了一点油,搓热了,绕到他的背后去。 她跪在他身后,两只手掌从他的后腰贴上去,往上推,推过他脊沟两边那两条长肉,那两条肉比她第一次推的时候软多了,推上去的时候不再顶她的手,她的掌根压下去,它们就跟着往下沉。推到他的肩胛骨中间,往两边分开,推到他的肩头,再收回来,收到他的后颈。 她的右手无名指,落在了那道疤上。 斜斜的,三四厘米,淡白的一道,比旁边的皮肤平,滑,摸上去有一点凉。油抹在它上面,它亮了,亮成一道细细的光。 她的无名指压在那道光上,没有动。 他的后背在她的手底下,慢慢地,往下塌了一点。 她俯下身去,鼻尖贴在了他的后颈上,贴在那道疤旁边的发脚里,吸了一口气。 依兰的甜,被他后颈的热一蒸,变了。甜里面混进了他的汗,咸的,涩的,还有他刚洗过澡留下的那一点她家沐浴露的皂味,薄薄的一层,底下是他自己的味道,热乎乎的,带着一点晒过太阳的被子那样的暖。那股甜被他的咸一压,压得没那么腻了,变得沉,变得稠,像糖在锅底熬到快要焦的那一刻。 [这是他身上的依兰。跟我腕子上的,不一样。] 她的鼻尖在他的后颈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痒。”他说。 “别动。” 她又吸了一口。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后颈的汗毛在她的鼻尖底下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 她从他身后绕回来,跪到他面前,又倒了一点油,抹他的小腹。 他的小腹一碰就缩,肚脐边上那一圈肉绷紧了,绷成几块浅浅的棱。她的掌心贴着那几块棱往下推,推到他小腹底下那一片毛的边上,停住了,掌根离他翘着的阴茎不到一寸。 “这里不抹。”她说。 “嗯……”他的声音哑了,“我知道。” 她的手绕开它,抹他的大腿。外侧,前面,膝盖,往下到小腿。他的右小腿上那道白痕,童年磕的,她的拇指从它上面抹过去,抹得慢了一点。抹回来,抹他大腿内侧,那里的皮肤薄,热,她的手一贴上去,他的大腿就往外一张,大腿根那一片软肉在她的手掌底下一跳一跳。 她的手停在他的大腿根上,停在三指宽的地方。 她的拇指画了一个圈。 他的呼吸停住了。 两个圈。三个圈。 第四个圈她画得很慢,很小,画到一半,他的手伸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换我。”他说。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 * * 她躺了下去。 后脑勺落在枕头上,后背落在浴巾上,旧毛圈扁扁的,糙糙地贴着她的肩胛骨。她把两只胳膊放在身体两边,掌心朝上,手指松着。 他跪在她身侧,端起那只碗。 他把油倒在自己手心里,倒得太多了,一大汪,从他的掌心边上溢出去,一滴落在她的小腹上,烫了她一下,她的小腹往里一缩。 他学她,两只手合起来搓,搓得比她用力,搓得掌心里咕叽咕叽地响。搓完了,他的两只手悬在她身体上方,停住了。 “肩膀。”他说。 [他还在说。周三定的规矩。]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嗯。” 他的手掌落在了她的肩头上。 热的,大的,一只手就包住了她半边肩膀。他从肩头往里推,推到她的脖子根,又往外推回来,推得很慢,掌心贴得很实,油被他推开,推成薄薄的一层,从她的肩窝里漫开。她的肩窝浅浅的,那一汪油在里面积了一点,他的拇指伸进去,把它抹开了。 “脖子。”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颈侧往上抹,抹过她的耳朵底下,抹过周三留下的那一小块浅黄。他的拇指在那一块上停了一下,轻轻地,按了按。 “还疼吗。” “不疼。” “闻老师,”他说,“看见了吗。” 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看见了。” 他的拇指在那一块上又停了一下,挪开了。她感觉得到他的手在抖,抖得很细,她抬起眼睛去看他的脸,他的嘴角压着,压得很用力,压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他在笑。他还敢笑。] “胸口。”他说。 他的手掌从她的锁骨往下滑,滑到她的胸口正中,往两边分开。 他的手掌罩住了她的乳房。 两只手,一边一只。油是温的,他的掌心是热的,她的乳房在他手里被裹住,被那一层滑溜溜的油裹着,他的手一动,她的乳房就在他的掌心里滑开,又被他兜回来。他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抹,掌心贴着她的乳房下缘往上推,推过乳晕,推过乳头,她的乳头被他的掌纹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硬得发疼,硬得发烫。 她的喉咙里出来一点声音,很小,被她咽回去了一半。 他低下头。 他的鼻尖贴在了她两只乳房中间那道浅浅的沟里,吸了一口气。 他吸得很长,很深,她的胸口感觉得到他鼻子里那一股凉气,吸进去,又呼出来,呼出来的气是热的,扑在她抹了油的皮肤上,那一片皮肤一下子热了,那股甜被他的热气一扑,从她的胸口冒起来,冒得更浓了。 “你这里,”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胸口里,“跟后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又闻了一下。 “更甜。”他说,“底下有一点……咸。像海。” [我出汗了。他闻到的是我的汗。] 她的手抬起来,插进他的湿头发里,攥住了。 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乳头。 他含住了,舌尖在乳头上舔了一下,舔完了,他的脸皱了起来。 “苦的。”他说。 她愣了一下,笑出了声,笑得胸口一颤一颤,乳房在他的脸颊边上晃。 “油是苦的。”她笑着说,“闻着甜,吃着苦。” “嗯。” 他没有松开。他又含住了,含得更深一点,舌尖压着她的乳头,压住,不动,等她,等她笑完,等她的胸口不再颤了,他的舌头才开始动,绕着乳头画圈,一圈,一圈,舌头上那一点苦被他的口水冲淡了,冲成一片湿热,裹着她的乳头。他嘬了一下,啵的一声,很轻,在雨声里清清楚楚。 她的腰从浴巾上抬起来了一点。 他换到另一边,又含住,又嘬了一下。他的手没闲着,留在她刚被含湿了的那一边,拇指和食指捏着那一粒,捏着,轻轻地搓,湿的,滑的,被他的手指一搓,一阵细细的酥从乳头往下钻,钻到她的小腹里。 “大腿。”他说。 他的手从她的乳房上滑下去,滑过肋骨,滑过小腹,绕开她的阴毛,落在她的大腿上。外侧,前面,膝盖。他推到她的膝盖,捧起她的小腿,把她的腿往外打开了一点,手掌贴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上推。 那里的皮肤最薄。他的手一推上去,她的大腿就是一缩,大腿根那一片软肉在他掌心底下跳起来,跳得乱七八糟。他推到她的大腿根,推到三指宽的地方,停住了。 “左腿,”他说,“这里。” 她的呼吸卡住了。 他的拇指落了下来,在那一处,画了一个圈。 她的腿往外一张。 两个圈。三个圈。他画得很慢,比她刚才在他腿上画的还慢,拇指的指腹压着她大腿内侧最软的那一块肉,一圈一圈地碾。油被他碾进她的皮肤里,那一小块越碾越热,热得发烫,烫得她两腿中间又涌出了一股,她感觉得到那一股热顺着她的阴唇往下淌,淌进她的臀缝里,淌到浴巾上。 第四个圈。 他画完了。 他的拇指没有拿开,停在第四个圈收笔的地方,按着。 她躺在那里喘,胸口一起一伏,乳头在凉空气里硬着,亮着。那股甜从她的胸口、她的肚子、她的大腿上一起往上冒,冒成一团,罩在她脸上,罩得她头晕。 [三滴。真的多了。我晕了。] “下面,”他说,“不抹油。” “嗯。” “那我……”他的拇指在她腿根上动了一下,“用手。” “手上有油。”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只手都亮着,油亮亮的,指缝里都是。 他伸手到床头柜上那只小脸盆里,捞出一条小方巾,拧干。方巾还冒着一点热气。他擦自己的右手,手心,手背,一根一根的手指,指缝,擦得很仔细,擦完一遍,把方巾翻过来,换了一面,又擦了一遍。 [他在学我。周三我就是这么擦的。] 他的左手还是油的,他把左手放在了她的小腹上,掌心贴着,贴得稳稳的。右手干了,凉了一点,落在她的阴毛上。 “这里。”他说。 “嗯……” 他的手指往下,拨开了她的阴毛,滑进了她两片阴唇中间。 那里早就湿透了。他的手指一滑进去,就陷进了一片又热又滑的软里,咕叽一声。她的阴唇肿着,被他的手指分开,往两边翻,小阴唇薄薄的,湿得发亮,贴着他的指节。他的中指顺着那道缝往下滑,滑到她的阴道口,那一圈软肉一下子缩紧了,咬住了他的指尖。 他停在那里。 她的阴道口一下一下地吸着他的指尖,吸一下,松一下。 “可以吗。” “进来……” 他的中指推了进去。 一节,她的阴道裹上来,裹住他的指节,烫的,湿的,一层一层的褶贴着他的手指往里吸。两节,他的指腹贴着她阴道前壁那一面往里走,走到那一片微微发糙的软肉上,停住了,勾了一下。 她的腰往上一弹。 “那里……” 他的拇指落在了她的阴蒂上。 阴蒂肿得发硬,从包皮里顶出来一点,他的拇指一压上去,她的整个下半身都跟着一抖。他就那样压着,中指在她里面勾着,拇指在外面压着,两头都按住,不动了。 他又在等。 她的阴道绞着他的中指,绞得一阵比一阵紧,她自己感觉得到。她的大腿在发抖,脚趾抵着浴巾,抵得浴巾的毛圈都皱了。 他低下头,又含住了她的乳头。 嘴里那一点苦,他的舌头,他的中指,他的拇指,他的左手在她小腹上那一大片热,那股甜,一下子全压到了她身上,压得她喘不上气。 他的拇指开始画圈。小小的一圈,压着她的阴蒂,慢慢地转。他的中指跟着,在她里面勾,一勾,一勾,跟拇指一个节奏。 咕啾,咕啾。 她的阴道里被他搅出来的水声,在雨声里一声比一声响。水从他的手指边上往外挤,淌到他的手腕上,淌到她的臀缝里,浴巾底下那一块已经湿凉了,又被新淌下来的焐热。 “程屿……” “嗯。” “快一点……” 他的拇指快了一点。 那股热从她最深的地方往上拧,拧得很快,快得她的腰悬在了半空,悬着,下不来。她的手攥着他的头发,攥得他的头皮都被扯得往后仰,他的嘴还含着她的乳头,没有松,嘬着,舌头压着。 那股甜灌满了她的鼻子。她的眼前一片暖黄,是台灯,是油,是她闭着眼睛也看得见的那团光。 她的脚趾蜷了起来。 “啊……” 它来了。 她的阴道一下子缩紧,狠狠地箍住他的中指,箍住,松开,箍住,一下一下地往里吸,吸得他的手指根都陷进了她的阴唇里。一股热水从她的阴道深处涌出来,涌过他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里往外喷,喷在他的手掌上,喷在她的大腿内侧,淋湿了一大片浴巾。 她的腰悬在半空,抖,抖了好几下,才落回浴巾上。她的大腿夹住了他的手腕,夹得死死的,脚趾蜷成一团,脚背绷得发白。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出来一串细细的气声,带着颤,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的,后半截被她自己咬住了。 他的中指还在她里面,没有动。他的拇指从她的阴蒂上挪开了一点,轻轻地贴着,不再压。他的嘴松开了她的乳头,那粒乳头被他嘬得红红的,湿湿的,在台灯底下亮着。 她的阴道还在一下一下地跳,跳着去咬他的手指,咬一下,停一停,再咬一下。 他的左手一直贴在她的小腹上。她的小腹在他的掌心底下一抽一抽。 她喘了很久。 喘匀了一点,她睁开眼睛。他就在她上面,低着头看她,额头上全是汗,汗珠挂在他的眉毛上,他的眼睛黑黑的,那圈暗金在台灯底下晃。 他的中指慢慢地从她身体里退了出来。退出来的时候,她的阴道口一空,缩了一下,又一股热的跟着淌出来,淌进臀缝里。 他把那只手举起来,看了一眼。手指上亮晶晶的,全是她,从指尖一直湿到手腕,手背上挂着几滴,在台灯底下慢慢地往下爬。 他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这里,”他说,“没有依兰。” 她的脸一下子烧透了,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 “是你。”他说。 * * * 她把胳膊从眼睛上拿下来,撑着浴巾坐了起来。 腿是软的,坐起来的时候,她两腿中间又淌出来一点,热热地贴在浴巾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浴巾上那一大片湿,颜色深深的,从她的臀底下一直洇到她的膝盖边上,边上还有几块油渍,亮一点,在台灯底下泛着光。 他跪在她对面,阴茎还硬着,翘着,一直没有软。龟头整个褪了出来,胀得发紫,顶端那个小口上的水珠一颗接一颗地往外冒,挂成了一条细丝,垂到他的大腿上。 “我想坐你身上。”她说。 他看着她。 “看着你。”她说,“面对面。”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好。” 她伸手到小脸盆里,捞出另一条方巾,拧干,擦自己的手。手心,手背,指缝,擦了一遍,翻过来,又擦了一遍。她把方巾在热水里涮了涮,拧干,递给他。 他擦完了手,翻过来给她看。 “干了。” 她摸了摸他的掌心,温的,干的。她拿起台灯底座旁边那只深蓝色的小盒子,打开,抽出一个银色的小方块,递给他。 “你来。” 他接过去,捏在手里,看了一眼,用牙咬住锡纸的一角,撕开。嚓的一声,很脆。那一圈薄薄的东西滑到他的手心里,湿滑的,带着一股橡胶和润滑油的气味,那股气味一冒出来,就被满屋子的甜压了下去,只剩一丝。 他捏住顶端那个小小的储精囊,挤掉里面的气,放在自己的龟头上,往下推。 他推得很慢。他的手指在抖,那一圈卷边推到他龟头底下那道棱上,卡了一下,他停住了,深吸了一口气,又往下推。薄膜贴着他的阴茎一寸一寸往下裹,裹过那些鼓起来的青筋,裹到根部,他的指腹压着卷边转了一圈,压平了。 她一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在抖。他推得比我还仔细。] 他抬起头来看她。 “好了。” 他在浴巾中间盘腿坐好,背挺直了,两只手撑在身后。他的阴茎从他盘着的两条腿中间翘起来,裹在那层薄膜里,亮亮的,一跳一跳。 她跪起来,膝行过去,跨到了他的腿上。 她的两只手搭在他抹了油的肩膀上,一搭上去就往下滑,她扣紧了。她的膝盖跪在他的胯骨两边,两个人身上都是油,皮肤一贴上去就滑开,滑开又贴住。 她慢慢地往下沉。 他的龟头抵到了她的阴唇上。 隔着那层薄膜,她感觉得到它的烫,圆圆的,硬硬的,抵在她两片阴唇中间,被她刚刚高潮过的阴唇夹着。那里还肿着,软着,碰一下就酸。她的腰往前送了一点,他的龟头顺着那道缝滑了一下,蹭过她的阴蒂,她的腰一抖,膝盖一软,差点坐下去。 他的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腰。 “慢。”他说。 “嗯……” 她伸手下去,握住了他的阴茎,扶正了,抵在了自己的阴道口上。 她停在那里。 她往下坐了一点。 龟头挤了进去。 那一圈软肉先是挡了一下,箍着他,箍得紧紧的,她吸了一口气,那一圈松开了,龟头滑了进去,卡在了她的阴道口里,那道棱被她的阴道口一箍,他的整个人往后一仰,撑在身后的那只手在浴巾上滑了一下。 “嗯……”他从喉咙里压出来一声。 她停住了。 她的阴道在一下一下地跳,裹着他的龟头,裹一下,松一下,那一截被撑开的地方又胀又酸。她的两只手扣着他的肩膀,扣得指尖发白,她的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 她又往下坐了一点。 他的阴茎往她身体里走了一截,把她的阴道一截一截撑开,她的内壁一层一层地往他身上贴,贴住那层薄膜,贴住他那些鼓着的青筋。走到一半,她停了,喘一口,往上提一点,又坐下去,比上一次深一点。 第三次,她坐到了底。 她的臀肉落在了他盘着的小腿上,落实了。他的阴茎整根埋进了她的身体里,龟头顶在她最深的地方,顶着那一小团又紧又韧的软肉。她的小腹深处一跳,一股胀从那一点往上涌,涌到她的胃里,涌到她的喉咙口。 “啊……” 她的两条腿从他的胯骨两边绕过去,绕到他的背后,两只脚踝在他的后腰那里交叉,扣住了。她的胳膊从他的肩膀上滑下去,环住了他的脖子。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抱着,连着。 他的胳膊从身后收回来,环住了她的背。一只手掌贴在她的腰窝上,另一只手掌贴在她肩胛骨里侧那一处,贴实了。 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乳房被压在他的胸口上,压扁了,两个人身上的油一贴,滑的,她的乳头在他的胸口上滑过去,滑出一道湿。他们的肚子贴着肚子,她一吸气,她的小腹就贴着他的小腹鼓起来,他一吸气,他的小腹就顶回来。 她的鼻尖贴在他的鼻尖上。 那股甜,在两个人中间,浓到了顶。 从他的胸口冒上来,从她的胸口冒上来,从他的后颈,从她的颈窝,从他们贴在一起的肚子中间,被两个人的体温一起蒸着,蒸得发烫。 依兰的甜里混进了两个人的汗,他的汗咸,带着一点焙火的苦,她的汗淡一点,带着一点她自己身上那股棉布晒过太阳的味道,底下是她刚才流出来的水,咸腥的,从他们连着的地方一阵一阵地冒上来,跟依兰的甜搅在一起,搅成一股又甜又腥、又热又稠的气味,罩住了他们两个人。 她吸了一口,头一阵发晕。 [分不清了。哪一股是他,哪一股是我。] “晕。”她说。 “我也晕。”他说,“三滴。” 她笑了。她一笑,阴道就跟着一缩,缩得紧紧地咬了他一下,他的鼻子里哼了一声,环着她的胳膊一下子收紧了。 “别笑。”他哑着嗓子说。 “忍不住。”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喘得很重,热气一口一口地扑在她的嘴唇上。 她吻了他。 他的嘴里有排骨汤的咸,有牙膏的薄荷,底下还有一点苦,是刚才从她的乳头上舔下去的那一点油。他的舌头伸进来,舔她的舌头,舔得很慢,口水声在他们的嘴里一下一下地响,湿湿的。 她的腰开始动了。 很小。往前送一点,往后收一点。她的脚踝扣着他的后腰,她往前送的时候,脚踝就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他的阴茎在她最深的地方,被她送得往那一团软肉上碾一下。她往后收的时候,他退出来一点点,龟头那道棱贴着她的内壁刮回来,刮得她的大腿一阵发麻。 前,后。前,后。 床垫的弹簧跟着她吱了一声,吱,又一声,隔得很长。 她的阴蒂贴着他小腹底下那一片毛。她往前送一下,那一片毛就从她的阴蒂上磨过去,粗粗的,湿湿的,被她的水和他的汗弄得粘成了一撮一撮。磨一下,她的腰就软一分。 他的手掌在她的腰窝上推,推得很轻,跟着她的节奏,她往前,他就往前推一下,她往后,他就松一下。 [他在帮我。他在跟我数同一个拍子。] 她磨了很久。 磨得很慢,慢得她自己都快睡着了,那股热却一点也没有慢下来。它从她最深的地方往外漫,一圈一圈地漫,漫到她的小腹,漫到她扣在他后腰上的脚踝,漫到她环着他脖子的胳膊。她的汗从后背往下淌,淌进她的腰窝,淌进他的掌心里。 “程屿……” “我在。” 她的腰停在最前面,压着他,碾了一下。 又碾了一下。 那股热漫到了她的喉咙口,漫上去了。 她的阴道一下一下地缩紧,从他龟头抵着的那一处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箍,箍住他整根阴茎,箍住,松开,箍住。这一次来得慢,每一下都长,长得像一口一口往外吐的气。一股热水从她身体里涌出来,从他们连着的地方挤出去,淌过他的阴囊,淌到他盘着的小腿上,淌到浴巾上。 她的脚踝在他的后腰上扣得死死的,脚趾蜷起来,抵着他的背。她的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牙齿咬住了他肩膀上的一块肉,咬着,喉咙里一串细细的、抖着的气声,全闷在他的皮肤上。 他的皮肤是咸的,是甜的,是苦的。 他一动也没动。 他环着她,两只手贴着她的背,一只在腰窝,一只在肩胛骨里侧,贴着,稳稳的。他的阴茎硬硬地埋在她里面,被她一下一下地箍着,他喘着,喘得胸口一下一下地顶着她的乳房,一下都没有动。 她抖完了最后一下,软在他的身上。 她的牙齿松开了,他的肩膀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湿的,红的,沾着她的口水,亮亮的。 她伸出舌尖,在那圈牙印上舔了一下。 苦的。 [两次了。] “你还没有。”她贴着他的颈窝说。 “嗯。” “你想怎么样。”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胸口在她身底下起伏了几下,起伏得很深。 “想快一点。”他说,“想……抱着你,从后面。手……还想碰你。” 她从他的颈窝里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的脸红透了,从耳根红到了下巴,眼睛却一直看着她,没有躲。 “说哪里。”她说。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更红了。 “这里,”他说,手从她的背上滑下来,滑到她的小腹上,往下,停在她的阴毛上,“还有,这里。”另一只手抬上来,罩住了她的左乳。 她低头看着他的两只手。 “好。”她说。 * * * 她扶着他的肩膀,慢慢地把自己往上提。 他的一只手伸下去,捏住了薄膜的根部,按住。他的阴茎从她身体里一寸一寸地退出来,退得她的阴道一阵一阵地发空,退到龟头那道棱卡在她阴道口里的时候,她的阴道口绞了一下,不想放。他停了停,等她松,才退了出去。 一股热水跟着淌出来,滴在他的大腿上,啪嗒一声。 她从他腿上下来,往左边一侧,躺倒在浴巾上。 她侧躺着,脸朝着窗户,后背朝着他。窗户开着那一条缝,雨声从缝里漏进来,还有一股凉凉的绿味儿,是阳台那边飘过来的薄荷,被雨水打湿了,冲鼻子,凉得像一块冰贴在她的脸上。她吸了一口,那一口凉钻进她的鼻腔里,把满屋子的甜冲开了一道缝。 他在她身后躺了下来。 床垫往下一沉,弹簧吱的一声。他的胸口贴上了她的后背,贴实了,两个人身上的油一碰,滑溜溜地黏在一起。他的小腹贴着她的腰,他的阴茎硬硬地抵在她的臀缝里,烫的,隔着那层薄膜一跳一跳。 他的身子斜斜的,从她的侧后方压过来一点,半边胸口压在她的背上,半边落在浴巾上。 “脖子底下。”他说。 她抬了一下头。他的左胳膊从她的脖子底下穿过去,她的脑袋落回去,枕在他的胳膊上。他的胳膊硬硬的,热热的,上面的油蹭到了她的脸颊上。 他的左手从她的胸口前面绕上来,罩住了她的左乳,掌心兜着,兜得满满的。 “腿。”他说。 他的右手握住了她右边的膝盖,往上抬,往后拉,把她的右腿抬起来,搭在了他的大腿上。她的两腿中间一下子敞开了,敞在他的胯前面,那里湿透了,被敞开的一下,凉气扑上去,她的阴道口一缩。 他的右手伸下去,扶着自己的阴茎,龟头从她的臀缝里滑下去,滑到她的阴唇中间,抵在了她的阴道口上。 他停住了。 他的嘴唇贴在了她的后颈上,贴在她发脚底下那一片,热热的气扑进她的头发里。 “可以吗。” “嗯……进来。” 他推了进来。 这个角度是新的。她侧躺着,一条腿抬着,阴道被拉得斜斜的,他从侧后方进来,龟头贴着她阴道侧面的那一壁往里走,那一壁又软又密,被他一道一道地推开,推得她的腰一下子弓了起来。他推到一半,停了,退一点,又推进来,推到了底。 他的胯贴上了她的臀肉。 “啊……” 他的阴茎整根埋在她里面,龟头抵着她最深的那一处,偏了一点,抵着那一团软肉的侧边。那股胀从她的小腹往她的后腰铺开,铺得满满的。 他的右手从她的膝盖上收回来,往前,绕过她的胯骨,伸进了她两腿中间。 “这里。”他贴着她的后颈说。 他的指腹落在了她的阴蒂上。 两次高潮过的阴蒂肿得发烫,他的手指一碰,她的整个人往前一缩,阴道一下子绞紧了他,绞得他在她身后哼了一声。 他开始动了。 先是慢的。他往外退一半,推进来,退一半,推进来。每推进来一下,他的胯就撞在她的臀肉上,闷闷的一声,她的臀肉被他撞得往前一颤,又弹回来,贴着他。他的手指在她的阴蒂上,跟着他的胯,他推进来,手指就压一下,他退出去,手指就松一下。 他的左手在她的乳房上,拇指和食指捏着她的乳头,搓着。 三个地方。她的阴蒂,她的乳头,她身体最深的那一处,三个地方被他同时按着,一起动,一个拍子。 她的手往后伸,抓住了他的大腿,五根手指陷进他大腿外侧的肉里。他的大腿上也是油,她抓不住,滑开了,又抓住。 他的鼻尖埋进了她的头发里。 她听得见他在闻,他吸一口气,她后颈的头发就往他那边一贴。她的后颈上有依兰,有她的汗,有她洗发水那一点淡淡的皂角味,被他的鼻尖一下一下地拱开。 “你这里,”他喘着说,“最甜。” 她的阴道又咬了他一下。 他快了。 退出去的那一截变短了,推进来的那一下变重了。啪。啪。他的胯撞着她的臀肉,一声接一声,湿湿的,因为她的臀肉上也是油,也是汗,撞上去的声音黏黏的,像一只手拍在湿透的布上。她阴道里的水被他搅得越来越多,咕啾,咕啾,从他们连着的地方往外挤,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淌到浴巾上,淌到他的大腿上。 床垫的弹簧跟着他响,吱,吱,吱,越响越密。 她的呼吸被他撞碎了,喘出来的气打在他压在她脸底下的胳膊上。声音从她喉咙里一截一截地往外冒,冒一截,被他下一下撞断。 “程屿……程屿……” “嗯……我在……” 他的声音也碎了。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后颈,一边喘一边亲,亲得没有章法,亲在她的发脚上,亲在她的后颈上,亲在她的肩头上,嘴唇湿湿的,带着油的苦,带着她的汗的咸。 他的手指在她的阴蒂上快了起来。 小小的圈,越转越快,越压越重。 那股甜灌满了她。从她的后颈,从他的鼻尖,从他们贴着的背和胸口,从浴巾上那一大片湿,甜得发苦,甜得发腥,甜得她睁不开眼睛。薄荷那一道凉早就被冲没了,满屋子只剩下这一股,又甜又热,罩着他们,压着他们。 她的阴道开始一阵一阵地收紧,收得越来越密。 那股热从三个地方一起往中间挤。从她的乳头往下,从她的阴蒂往里,从她最深的那一处往外,挤成一团,越挤越小,越挤越烫,烫得她的整个人都在抖。她的右腿搭在他的大腿上,绷直了,脚趾张开,又蜷起来,张开,又蜷起来。 他也到了边上了。 她感觉得到。他在她里面又胀了一圈,硬得发烫,那层薄膜被撑得紧紧的。他的节奏乱了,推得越来越短,越来越急,龟头一直抵在她最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又短又急地往里顶。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那里面撞得又重又快,撞得她的背都跟着一下一下地震。 “林栖……”他贴着她的耳朵,“林栖……” 那一团热挤到了顶。 她的嘴张开了。 有一句话从她的喉咙最底下冒了上来,冒得比那团热还快,她来不及咽,来不及想,它就出来了。 “喜欢你……”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很哑,很碎,被他的胯撞成了两截。 “程屿……喜欢你……” 他停住了。 就停了那么一下,半下。他的胯死死地顶在她的臀肉上,不动了,他的呼吸也停了,停在她的后颈上,热气卡在她的发脚里,出不来。 她的阴道在那一停里,炸开了。 它一下子缩紧,缩得那么狠,狠狠地箍住了他的阴茎,从最深的那一处一圈一圈地往外箍,箍住,松开,箍住,一下比一下深。一股热水从她的阴道深处涌出来,涌得比哪一次都多,从他们连着的地方往外喷,喷在他的手指上,喷在他的大腿上,淋湿了他的阴囊,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浴巾上又洇开了一大片。 她的整个人往前一弓,又往后一挺,撞进他的怀里。她的右腿从他的大腿上滑下去,在浴巾上乱蹬,脚趾蜷得发白。她的手死死地抓着他的大腿,指甲陷进他的肉里。她的喉咙里出来一声叫,很短,半截,后面全变成了气,带着哭腔的气,一口一口。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后颈。 “喜欢你。”他说。 那一声很低,从他的胸腔最底下压出来,压在她的后颈上,震进她的骨头里。 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面跳了一下。 龟头抵着她最深的地方,猛地一跳,一股滚烫的精液射了出来,隔着那层薄膜一下子胀开,烫得她还在收缩的阴道又一缩。 [一。] 第二跳。又是一股,烫的,那层薄膜顶端的小囊被灌得往外一鼓,鼓着,贴着她最深的那一团软肉。 [二。] “喜欢你。”他又说了一遍。 他的嘴唇在她的后颈上,一边说一边喘,一边喘一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的胯贴着她,一下一下地往里送,送一下,射一股,射一股,说一声。 “喜欢你……林栖……喜欢你……” 第三跳。第四跳。 她数不下去了。 那几个字一声一声地落在她的后颈上,落一声,她的阴道就跟着他的那一跳绞一下。那个小囊在她最深的地方一次一次被灌满,越来越沉,越来越烫,沉沉地坠着,烫着她。她的眼睛里一下子全是水,从眼角淌出来,横着淌过她的鼻梁,淌到他压在她脸底下的胳膊上。 他又跳了一下,轻了一点,慢了一点。 又一下。隔得更长了。 最后一下很轻,很轻,像一口没吐完的气。 他的手指还贴在她的阴蒂上,没有动。他的左手还罩着她的乳房,握得发抖。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一起一伏,大口大口地喘,喘得她的整个人都跟着他一起一伏。 她的阴道也慢了下来。一下,停一停,一下,停得越来越久。每停一下,就有一点热的从他们连着的地方渗出来,渗到她的大腿根上,凉了,又被新渗出来的焐热。 雨声沙沙的。窗台外那块铁皮上,嗒,嗒嗒,又慢了。 她躺在他的胳膊上,眼泪还在往外淌,淌得很慢,她没有去擦。 [我说了。] [他也说了。] * * * 过了很久,他的嘴唇才从她的后颈上挪开。 挪开一点点,又贴回去,贴在了另一个地方,亲了一下。 “你先说的。”他说。 他的嗓子哑透了,哑得只剩一层气。 她把脸往他的胳膊上埋了埋,埋得鼻尖都压扁了。他的胳膊上全是油,全是汗,依兰的甜被两个人的热闷了这么久,闷得发沉,沉底下全是他的咸。 “嗯。”她说。 “我本来,”他说,“想先说的。” 她从他的胳膊上抬起一点头。 “什么时候。” “周三。”他说,“在门口。你按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说出来。” [周三。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又看着我。他说的是下周三,三点之后。] 她的眼泪又冒出来一点。她伸手往后,摸到了他的手,他那只还贴在她两腿中间的手,她握住了,把它拉上来,拉到她的胸口上,按住。 她的心跳在他的手掌底下撞,撞得又重又快。 * * * “我出去。”他说,“你别动。” 他的一只手伸下去,捏住了薄膜的根部。他的阴茎从她身体里慢慢地退出来,已经软了一半,退得软软的,龟头离开她阴道口的那一刻,她的阴道口一空,缩了一下,一股热的跟着淌了出来,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爬,爬到浴巾上。 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 那层薄膜上全是她,亮亮的,根部那一圈卷边被泡得发白,挂着一点白白的泡沫。顶端那个小囊沉沉地坠着,鼓得圆圆的,比他的拇指尖还大一圈,里面是一汪白浊的精液,浓浓的,半透明的,随着他的动作在他的大腿上轻轻地晃。 他捏着根部,把它剥了下来。 他把它举到台灯底下,看了一眼。 “没破。” “擦了两遍手。”她说。 “嗯。”他说,“你教的。” 他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抽了一张纸巾包住,丢进床边的纸篓里,落下去,沉沉的一声。 一股腥气从他身上,从她两腿中间,从浴巾上那一大片湿里冒了起来。 精液的腥,她的咸腥,两个人的汗,橡胶那一丝,全被依兰的甜裹着,那股甜到了这时候已经变了,变得暖,变得低,贴着皮肤,像一床晒了一整天太阳又被人睡过的被子,热乎乎的,懒懒的,把那些腥和咸都收了进去,收成了一屋子分不开的味道。 [到晚上,它才是它。] 床头柜上那只小脸盆里的水已经温了。他捞出一条方巾,拧干,方巾还有一点热气,他先给她擦。 “腿。”他说。 他擦她的大腿内侧。从膝盖往上擦,擦掉那一道一道淌下来的湿,擦到她的腿根,擦到三指宽的那一处,他的手停了一下,隔着方巾,拇指按了按。 她的大腿一阵颤,从腿根一直颤到膝盖。 “这里。”他说。 “嗯……轻一点。” 他擦她的阴唇。阴唇还肿着,红红的,热热的,阴蒂一碰就缩,他的方巾一碰到那里,她就一哆嗦,他就停下来,等一等,再碰。她的阴道还在一下一下地跳,隔一会儿跳一下,每跳一下,就有一点点水从阴唇中间渗出来,他就再擦一下。 “换我。”她说。 她坐起来,从他手里接过方巾,擦他。擦他的小腹,擦他阴毛上挂着的几滴精液,擦他软下来的阴茎,龟头还红着,方巾一碰,它就轻轻一跳,他的小腹跟着一缩,她的手就放得更轻。 她擦到他肩膀上那一圈牙印的时候,方巾停住了。 那圈牙印还在,浅浅的,一个一个小小的凹,围成一个椭圆。 “疼吗。” “不疼。” 她低下头,嘴唇在那圈牙印上碰了一下。 他身上的油擦不干净,擦了一遍,还是滑的,还是甜的。她擦着擦着,鼻子凑到他的颈窝里,又闻了一下。 “还有吗。”他问。 “有。” “明天上班,”他说,“二十一个人,都闻得到。” 她愣了一下,笑出了声,笑得手里的方巾掉在了浴巾上。 浴巾已经没法要了。中间一大片湿,凉透了,颜色深深的,边上一圈一圈的油渍,亮的,硬的,床尾露出来那一截灰蓝的格子上,也洇了一小块。 她把浴巾的四个角拎起来,往中间一兜,兜成一团,扔在了地板上。 * * * 台灯关了。 窗户那条缝里,雨声小下去了,铁皮上隔很久才嗒一声。薄荷的凉味儿又飘进来一点,混进屋子里那一团暖暖的甜里,凉一下,又被吞了。 他躺在她身后,胳膊还从她的脖子底下穿过去,她枕着。 “头疼吗。”她问。 “有一点。”他说,“晕。” “三滴。” “嗯。”他的嘴唇在她的后颈上动了一下,“下次还三滴。” 她笑了,笑得肩膀一抖。 他的呼吸贴着她的后颈,一口,一口,慢慢地长了。他环在她胸口前面的那只手松开了一点,搭在她的胳膊上,手指一根一根地垂下去。 他的下颌抵着她的肩头,那块咬牙的肉贴着她的皮肤,松松的,软软的。 [睡着了。] 她躺着,没有动。 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背,一起,一伏。她数了一下。数到第四下,她停了,没有再数下去。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亮了。 屏幕朝上,那一小块白光在黑暗里亮起来,照着旁边那只十毫升的小瓶,照着瓶身上那朵黄绿色的花。手机在柜面上嗡地震了一声,震得那只小瓶轻轻一晃。 她伸手过去,把手机拿过来,把亮度往下拨到最低。 闻笙。 “刚才那句不是客套。你考虑一下。” 她看着那一行字。 屏幕的光很淡,淡淡地照在她的手指上。她的手指上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油,在屏幕上按出了一枚小小的、发亮的指纹,正好压在“考虑”两个字上。 身后,他的呼吸长长的,一口,一口,喷在她的后颈上。 她把手机扣了下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挨着那只小瓶。 那一小块白光,从柜面和手机的缝里漏出来一线,过了一会儿,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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