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凌晨两点的睡眠按摩 咚。 咚,咚。 林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三下已经敲完了。 卧室里是黑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缝外面也是黑的,隔壁楼顶上那只水箱的指示灯亮着一点红,一闪,一闪。她躺着,没有动,耳朵竖着,心在胸口里撞,撞得她的指尖都跟着一跳一跳。 [门。有人敲门。] 敲门声没有再响。楼道里静着,静得她听得见自己的血往耳朵里涌。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摸到了床单的边,攥住了,格子布在她的指缝里皱成一团。 [几点了。谁。] 床头柜上,手机亮了。 那一小块白光在黑暗里亮起来,嗡的一声,震得柜面轻轻一响,震得旁边那只空水杯里的一点水晃了一下。她侧过身,把手机拿过来,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02:04。 程屿:“我能上来吗?”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撞得发疼的心口慢了一拍,接着又快起来,比刚才还乱。 [他在门外。] [他敲完了门,才问。]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往上一划。 周三下午两点二十一分,他发:“今天来不了。对不起。”底下是她回的:“嗯。别空着肚子。” 周五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发:“还在公司。” 周日夜里十一点五十二分,他发了一个字:“嗯。”回的是她三个钟头前问的那一句:“睡了吗。” 再往下,就是这一条。02:04。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没有开灯,光着脚摸着墙走过客厅。窗边那台缝纫机罩着蓝布,在黑里蹲成一团方方的影子。 她走到门后,把眼睛凑到猫眼上。 猫眼外面是黑的。楼道的声控灯灭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手搭在门锁的旋钮上,停了一秒。金属是凉的。 她拧开了锁。咔哒。门轴吱呀一声,那一声在楼道里撞了一下,头顶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昏黄的,罩着一层灰。 门口没有人。 门垫上空着。门垫边上,蹭着两道浅浅的灰印子,鞋尖朝着门。 她往外探了半个身子,往下看。 楼梯拐下去半层,第七级台阶上,坐着他。 他背靠着墙,两条腿伸在下面几级台阶上,电脑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手机,屏幕的光从底下照着他的脸。他仰着头,正看着她。 声控灯从他头顶上照下来,照得他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下巴上一层胡茬,从耳根一直连到下巴尖。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领子边上一圈发黄,袖子胡乱挽到胳膊肘上,左边挽得高,右边那只滑下来了,盖住了半截表带。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林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手机。 她打字:“上来。” 发送。 半层楼底下,他捧着的那只手机嗡地震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得声控灯都快要灭了。她咳了一声,灯又亮了。 他抬起头来看她。 他扶着铁栏杆站起来,膝盖软了一软,栏杆嗡地一震。他挎上电脑包,一级一级地往上走,每一级都要停一下,等另一只脚跟上来。 七级。他走到了门垫跟前,停住了,没有踩上去。 他身上有一股味道。冷气机吹了一整天的那种干冷,咖啡放凉了以后的酸,衬衫领子上闷了几天的汗,底下还压着一点别人的烟味。 “我……”他开口。 他的嗓子哑得劈开了,一个字出来,后面就断了。他咽了一口唾沫。 “敲完,”他说,“才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没问你。” 他说完这三个字,下颌那块肉鼓了一下,又鼓了一下。 “你问了。”她说。 她把手机举起来一点,屏幕朝着他。“我能上来吗?”那几个字底下,是她的“上来。” 他看着那块屏幕,眼睛眨了一下,很慢。 他张开嘴,又合上,再张开。 “松牙。”他说。 那两个字很轻,从他的嗓子里漏出来,漏完了,他的肩膀往下一塌。 林栖握着门把的手紧了一下。 [他在喊停。] “好。”她说,“停。” 她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腕是凉的,表带底下那一圈皮肤是潮的。 “进来。” 声控灯灭了。 她在黑里把他拉进门,带上了门,咔哒一声,反锁了。 * * * 她开了玄关那盏小灯。 灯是暖黄的,只照得亮门口那一小块:鞋柜,脚垫,他。他站在脚垫上,电脑包还挎在肩上,两只手垂着,一动不动。 她伸手去摘他的包。 包很沉,坠得她的手腕往下一沉。侧兜里插着那只灰色的保温杯,她抽出来晃了晃,空的,只剩杯底一点湿茶叶,咕啦一声。她拧开盖子,一股闷馊了的焙火味冲出来,乌龙泡了不知道多久,泡得发苦发酸。 她把杯盖拧回去,搁在鞋柜上。 “鞋。”她说。 他弯下腰去解鞋带,一拉,拉成了一个死结。他盯着那个结,手指去抠,抠不开。 她蹲下去,把他的手拨开,指甲挑进结里,一挑,开了。她托着他的脚踝,把鞋褪下来。他的脚是凉的,脚背上被鞋口勒出来一道红印。 她站起来,抬头看他。眼白上爬着几根红丝,眼皮肿着,半垂着,睫毛底下那一圈全是青的。嘴唇干得起了皮,下唇上裂了一道小口,结着一点暗红的痂。他眉心那两道竖纹刻得很深,深得像是用指甲划上去的,松不开了。 左腕上,那块黑色电子表的屏幕亮了一下,跳出来一行小字,又灭了。 [几天没睡了。] “吃饭了吗。”她问。 他想了一下,眼珠往左上角转了一点,停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 “不记得。”他说。 冰箱里有晚上剩的半锅白粥。她倒进小奶锅里热了,咕嘟咕嘟地冒出一股米香,又从玻璃罐里夹了一小碟萝卜干。 他坐在桌边,两只胳膊搁在桌面上,背弯着。他这么坐,她第一次见。 她把碗放在他面前。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很久。他吃得很慢,勺子在碗沿上停一下,再停一下,像是每一勺都要想一想,才记得下一步是往嘴里送。 吃到第五勺,桌上他的手机震了。 嗡。嗡。嗡。连着震,震得碟子轻轻一磕。屏幕上一条一条往上跳,群名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数字,九十九加。 他放下勺子,拿起手机。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停住了。他眉心那两道竖纹又往里挤了一点。 林栖把奶锅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站着。 身后,键盘嗒,嗒,嗒地响了几下。她关掉水龙头,回过头。 他把手机屏幕朝着她,举了一下。 他刚发出去的那一条,在群里最底下:“明早十点到。今晚别找我。” 他看着她,等着。 她点了点头。 他把手机收回来,拇指按住侧面那颗键,按了很久。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滑块,他的拇指在上面滑了一下,滑了两次才滑过去。屏幕黑了。 他把那块黑掉的屏幕扣在桌面上,推开了,推到桌子的另一头,推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低下头,拿起勺子,把剩下的粥一勺一勺吃完了。 * * * 浴室里的水声哗哗地响,响得很平。 她在卧室里,把衣柜底层那件灰色旧T恤翻出来,领口松了,上回他穿过。她把它搭在床尾。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里,那只棕色的滴管瓶躺在最前面,标签空着,瓶身上是她自己的指印。旁边是那只十毫升的小瓶,瓶身上印着一朵黄绿色的花,细长的花瓣垂下来。再往里,靠着抽屉的后板,是那只深蓝色的小盒子。 她的手指先碰到了那只印着花的小瓶。凉的,玻璃的。 她把它往抽屉里面推了推,推到了深蓝色的盒子旁边。 她拿起了那只棕色的滴管瓶。 厨房里,她把刚烧开的水倒进汤碗,把那只白瓷饭碗坐进去,碗底碰着碗底,叮的一声。葡萄籽油倒进饭碗里,倒到碗底那一圈青花的边上,十毫升左右。 她拧开滴管瓶,凑到碗口。 薰衣草的气味先出来了,从瓶口冒出来,凉凉的,带一点草的苦。 一滴。落在油面上,化开了,化成一个小小的圈。 两滴。 她的手腕停住了。 她看着那两个慢慢化开的圈,拧上了滴管。 [两滴。今天两滴就够了。] 她端着碗回到卧室的时候,他已经出来了,站在床边,身上套着那件灰T恤,下面是一条她找给他的宽松的棉短裤。他的头发湿着,没有擦,往下滴水,滴在他的肩膀上,把T恤洇湿了两块。 他看见她手里的碗,鼻子动了一下。 “薰衣草。”他说。 “嗯。” 他看着那只碗,看了一会儿。 “第一次,”他说,“也是这个。”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扯过一条干毛巾扔在他头上,隔着毛巾揉他的头发。他低着头,站着,让她揉。 * * * “今天什么都不做。”她说,“只睡觉。” “嗯。” “趴着。” 他在床边上坐下,伸手去捏左腕上的表扣。他的指甲抠进了扣缝里。 “戴着。”她说。 他的手停住了,抬起眼睛看她。 “今天让它记。” 他看了她一会儿,把手从表扣上拿开了。 他把T恤从头上褪出去,摊在膝盖上,对折,又对折,折歪了,一个角翘起来。他伸手去按,按下去,又翘起来。 她把T恤从他膝盖上拿走了,搭在椅背上。 他趴了下去。脸埋在枕头里,两只胳膊垂在身体两边,手心朝上。台灯拧到了最暗一档,米黄色的灯罩底下只透出来一圈淡淡的光,照着他的后背。 他的后背比上一次瘦了。肩胛骨顶得高高的,脊沟两边的肉硬邦邦地鼓着,从后腰一直鼓到后颈,像两条绷在骨头上的绳子。 她跪上床,跪在他的身侧。 她的两只手掌合起来搓,搓得掌心发烫,烫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一点灼。她把手掌在碗里蘸了一下,油是温的,带着薰衣草那一点凉凉的苦,在她的掌心里化开。 她举着两只手,悬在他的背上。 [碰之前,说一声。说哪里。] “后背。”她说。 “嗯。” 她的手掌落了下去,落在他的后腰上,两只手并排,平平地贴实了。 他的后背一缩。他的皮肤是凉的,凉得像在冷气房里放了一整天。她贴着,等那股烫一点一点渗进去。 她开始推。 很慢。从后腰往上,两只手掌沿着脊沟两边,一寸一寸地往上走,走到肩胛骨,往两边分开,绕过肩头,再从身侧滑下来,滑回后腰。一圈。 她的手掌贴着他,一分劲也不使,贴着走,像拿一块热毛巾在他背上一遍一遍地抹。 第二圈。比第一圈还慢。 他的呼吸在枕头里,短短的,浅浅的,一口一口顶在枕头上。 第三圈走到肩膀,她的手停住了。 他的两边肩头硬得像石头。她的掌心盖在上面,那两块肉在她手底下顶着,一点也不让,还在往上耸,耸向他的耳朵。 她没有去揉。 她的掌心就那样盖着,盖着那两块石头,一动不动。手心里的热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的呼吸在枕头里停了一下。 那两块肉在她的掌心底下,往下落了一点。很小的一点,小得她差一点以为是自己的手在抖。 她又等了一会儿。 又落了一点。 她把手从他肩上拿开,蘸了一点油,再从后腰推起。 推了多少圈,她不知道。她没有数。台灯那一圈光里,他的背被油抹得亮亮的,薰衣草的气味一点一点从他的皮肤上蒸出来,混着他刚洗过澡的那股水汽,满屋子都是。 “翻过来。”她说,“头放在这里。” 她靠着床头坐好,盘起腿,在腿上垫了一个枕头。 他翻身翻得很慢,胳膊甩在床单上,啪的一声。他往床头挪了两下,把后脑勺放在了她腿上的枕头里。 他仰着脸,眼睛闭着。 从这个角度,他的脸是倒过来的。下巴在上,额头在下。他的眼皮在台灯的光里薄薄的,底下的眼珠在动,一下一下地转,转个不停。 [他还在开会。] 她把手搓热了。 “头发。”她说。 她的十根手指从他的发际线插进湿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慢慢地往后梳,梳到头顶,画一个小小的圈,再一直梳到后脑勺。 他的头皮是紧的,紧得像一层绷在鼓上的皮。她的指腹压下去,它一点也不往下陷。 她一遍一遍地梳。 梳到第七遍,还是第八遍,她压下去的地方陷下去了一点。 “眉毛。” 她的两只拇指并排放在他的眉心上,放在那两道竖纹上。 那两道纹在她的指腹底下硬硬地挤着。她的拇指贴着它们等了一会儿,才沿着他的眉骨,一点一点往两边推开,推到眉尾。 再回到眉心。再推开。 “太阳穴。” 她的指腹停在他的太阳穴上,那里有一根血管在跳,跳得很急,一下一下顶着她的指腹。她揉了一个圈。很慢,很轻。 两个圈。三个圈。 [第四个……] 她听见了自己心里那个数,指腹停了一下。 她的指腹继续揉,一个圈接着一个圈,越揉越慢,那根血管在她的指腹底下也一点一点地慢了下来。 他眉心那两道纹,浅了。 她把两只手从他的太阳穴上拿开,掌心对着掌心,又搓了一遍,搓到发烫。 “眼睛。”她说。 她的两只手掌合拢成两个浅浅的碗,扣了下去,扣在他的眼睛上。 掌心盖住他的眼皮,掌根落在他的颧骨上,指尖搭在他的额头上。她手心里那一团热,一下子全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他的眼珠在她的掌心底下转了一下,停住了。 她不动了。 台灯的光在她的手背上。屋里只有薰衣草的气味,和他的呼吸。一口,一口,长了一点,又长了一点。 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又起伏了一下。这一下起到一半,卡住了,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的掌心里湿了。 先是一点,热的,从她的掌根底下渗出来,渗进她的掌纹里。接着是一道,从她小指那一侧的手掌边上漫出来,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淌,淌过他的太阳穴,淌进了他的鬓角,淌到她腿上的枕头里。 她的手没有拿开。 他的嘴唇抿住了,抿得发白。下颌那块肉鼓了起来,鼓成一条硬棱。他的胸口一抽,又一抽,抽得很深,整个身子都在她的腿上跟着往上一顶。 他没有出声。 她的掌心底下越来越湿,一股一股地往外冒,烫的,咸的,流进她的指缝里。 “我在。”她说。 他的嘴唇松开了。 那一声出来了。 很难听。从他的喉咙最底下冲上来,冲得劈了,又粗又哑,像一个被人从水底下拽上来的人吐出来的第一口气。一声出来,后面跟着一声,再一声,断断续续,一截一截,每一截都在抖。 他翻过身来,侧过去,脸一下子埋进了她的小腹里,两只胳膊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箍住了,箍得死紧,箍得她的后腰都被他的胳膊勒疼了。 她的睡裙前面一下子湿透了。热的,贴着她的肚子,热完了,被他喷出来的气一吹,又凉了,凉了又被新的热盖上。 他的肩膀在她的手底下一耸一耸。他哭得喘不上来,喘一口,咳一声,又哭。哭声闷在她的肚子上,震得她的小腹一下一下地发麻。 她的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发脚底下,那一道斜斜的、平平的疤,她的无名指找到了,压上去,压实了。 她的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头发上,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从头顶往下抚,抚到后颈,再回到头顶。 她的眼眶烫得发疼。她没有擦,就让它烫着,一滴落下去,落在了他的头发里。 楼下有一户人家的冰箱在嗡,嗡了一阵,咔嗒一声,停了。 他哭了很久。 哭到后来,声音一点一点地小下去,变成了抽气,一口,一顿,一口,一顿。他箍着她腰的胳膊松了一点,又紧了一下,又松了一点。 他的脸还埋在她的肚子上。 “我上一次……”他说。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睡裙里,哑得只剩一层砂,湿的。 她的手停在他的后脑勺上。 “上一次哭,”他说,“在我妈背上。” 她的无名指还压在那道疤上。 “嗯。”她说。 她的手又开始动了,从他的头顶往下抚,抚到后颈,抚过那道疤,再回到头顶。 * * * 她的睡裙湿了一大片,贴在他的脸上,凉的。 程屿没有抬头。 他的鼻子贴着那一层薄薄的棉布。布底下是她,热的,软的,一起一伏。布上是薰衣草,是他自己眼泪的咸,底下还有一股淡淡的暖味,是她的皮肤,是这张床。 她的手在他的头发上。从头顶往下,到后颈,停一停,再回到头顶。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 表在他的左腕上,那只手压在她的后腰底下。他没有去看。 在会议室里,他不用看表,就报得出几点几分,还剩几天,还差几个点没过。此刻他脑子里那块一直在跳数的屏幕,黑着。 她的无名指压在他后颈的那道疤上。 下午四点二十,七楼的会议室里,投影仪的风扇嗡嗡地响,郑总在念第三版排期。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在桌上的右手。他想的是她的手掌落在他背上的那一下。 他想回来。 他想回到这两只手底下。会议室,出租车,电梯,凌晨两点的楼梯,他走了那么远,每一步都在往这里走。 他把箍着她腰的胳膊松开了,撑起身子,抬起头。 台灯的光是米黄的,从她的身后照过来,照着她的头发,照着她的半边脸。她低着头看他。她的眼睛也是湿的,睫毛上挂着一点亮,眼眶红了一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可以亲你吗。”他说。 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来。 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他的脸上,痒的。她的嘴唇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是咸的,她的也是。 她吻得很轻。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贴着,不动,贴了很久,才轻轻地抿了一下他的下唇。抿到那道裂开的小口子,他疼得一缩,她就停下来,用舌尖在那道口子上舔了一下,湿的,温的,疼就化开了。 他坐了起来。 他们跪坐在床上,面对着面。他捧着她的脸,她捧着他的。他吻她,吻一会儿,停下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喘一口,再吻。 一下。很长。 又一下。比刚才还长。 他没有数。 口水声很轻,嘬的一声。窗缝里漏进来一点风,扫过他光着的后背,扫过那一层油,凉得他背上起了一片疙瘩。她的手滑到他的后背上,掌心贴着那一片疙瘩,贴实了。 热的。 他在她的嘴唇上呼出了一口气。 “腰。”他说。 “嗯。” 他的手从她的脸上滑下来,隔着睡裙,落在了她的腰上。睡裙是棉的,洗得很软,被她的体温捂得暖暖的。他的手掌贴着,没有往上,也没有往下,就那样贴着。 他们吻了很久。 吻到后来,两个人都跪不住了,她往后倒在枕头上,他侧躺在她身边,近得看得见她鼻尖上那一点细细的汗。 他的手还在她的腰上。 她的手伸下来,握住了他的手腕,拉着他的手,从睡裙的下摆底下伸了进去。 她的皮肤是烫的。 他的手掌贴在她光着的小腹上,贴着她肚脐底下那一片软肉,那一片肉在他手心里一缩,又软了。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 “往上。”她说。 他的手往上走。走过她的肋骨,一根,两根,三根,走到她的乳房底下,停住了。 “这里。”他说。 “嗯。” 他的手掌盖了上去。 她的乳房在他的手心里,小小的,软软的,烫的。乳头贴着他掌心正中,软着,被他的掌心一盖,慢慢地硬起来,顶着他手掌里那层糙。他没有揉,就盖着,像她刚才盖着他的肩膀那样。 她的心跳从她的乳房底下传上来,一下一下,顶着他的手心。 他把睡裙往上推。她抬起胳膊,睡裙从她的头上褪出去,被他放在了枕头边上。 台灯的光照着她。她的锁骨,她的乳房,乳晕的颜色很浅,边上不规则地洇开,像一滴茶落在了宣纸上。她的小腹上,被他的眼泪洇湿的那一片还红着,亮着。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了那一片上。 咸的。是他自己的眼泪。 他的嘴唇在那里停了很久。 她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 * * * 他们一件一件地脱,脱得很慢。 她褪他的短裤,他抬了一下胯,把短裤蹬开了。他的阴茎半硬着,垂在他的大腿上,比平时软,龟头一半埋在包皮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耳朵热了一下。 “累了。”她说。 “嗯。” 她的手握了上去。没有动,就握着,掌心裹着它,热乎乎的。它在她手心里慢慢地胀起来,一下,一下,跟着他的心跳。 他褪她的内裤,浅灰的,棉的,一点一点往下拉。内裤的裆里湿了一小块,颜色深深的,被他往下一剥,从她的阴唇上揭开,拉出来一缕细细的黏丝,亮了一下,断了。 他的手回到她的大腿上,停在大腿内侧,那一片软肉在他手底下一跳。 “这里,”他说,“可以吗。” “嗯。” 他的手指往上走,碰到了她的阴毛,软软的,卷卷的,有一点潮。再往下,他的指腹滑进了她两片阴唇中间。 湿的。热的。一片软,被他的指腹一碰,就往两边让开了。 他的手指贴着那道缝,从上往下慢慢地抹,抹到她的阴道口,一点黏黏的热沾在他的指腹上。再抹回来,抹过她的阴蒂,她的腰轻轻地一弹。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她在他的耳边喘了一口。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想要吗。”他问。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从他的阴茎上松开,抬起来,摸了摸他的脸,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扎扎的。 “想。”她说,“你呢。” “想。”他说,“想在你里面。”他停了一下,“不动也行。” 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那就不动。” 他侧过身去够床头柜的抽屉。他的一只手伸出去,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腰上,没有拿开。 抽屉拉开了,滑轨咕噜一声。他的手指碰到两只玻璃小瓶,凉的,再往里,碰到了那只深蓝色盒子的硬角。他抽出一个银色的小方块,盒子里剩下的几个晃了晃,沙沙地响。 他用牙咬住锡纸的一角。嚓。 他捏着那一圈薄薄的东西,捏住顶端的小囊,挤掉了里面的气,放在自己的龟头上。他的手指有点抖。卷边推到龟头底下那道棱上,卡住了,歪了。 她的手伸过来,覆在他的手指上,帮他往下推。 推过了那道棱。薄膜一寸一寸地往下展,展过那些鼓起来的青筋,展到了根部。她的指腹压着卷边,转了一圈,压平了。 她的手没有拿开,就那么握着,握了一会儿。 * * * 她平躺着。他撑在她的上面。 他的两只胳膊肘撑在她的脑袋两边,撑着自己的重量,膝盖跪在她两条大腿中间。她的腿分开了,膝盖曲起来,脚心踩在床单上。 他的阴茎抵在了她的阴道口上。 他停住了。 她的阴道口贴着他的龟头,热的,湿的,一圈软肉,轻轻地一缩,含了他一下,又松开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慢一点。”她说。 “嗯。” 他往里送了一点。 龟头挤进去了。那一圈软肉先是挡着他,箍着他,箍得紧紧的。他停着,等。她在他身下吸了一口气,吸得很长,呼出来的时候,那一圈软肉松开了,他的龟头滑了进去,那道棱卡在了里面。 热。 她里面是热的,比她的手还热,热得他的后腰一阵发麻,那一阵麻一直窜上去,窜到他的后颈,窜到那道疤上。 他又停住了。 她的阴道裹着他的龟头,一下一下地跳,很轻,像是在呼吸。 他往里走了一截。 很慢。他感觉得到她里面一层一层的软,一层一层地被他推开,一层一层地贴上来,贴住那层薄膜,贴住他。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喘了一口,额头上的汗滴下来,滴在她的眉心上。 她伸手抹掉了。 第三次,他到了底。 他的胯落在了她的胯上,落实了。她的阴毛贴着他的阴毛,湿的,软的,粘在一起。他的阴茎整根埋在她里面,龟头顶在她最深的地方,顶着那一团又软又韧的肉。 她在他身下哼了一声,很轻,拖着一点颤。 他没有动。 他把胳膊肘放下来一点,把自己的重量放下来一点,压在她身上。她的乳房贴着他的胸口,被他压扁了一点,软软的,烫烫的。她的小腹贴着他的小腹,她的大腿贴着他的胯骨两边。 她的两只胳膊抬起来,环住了他的后背,环紧了。 他们就那样抱着。 他在她里面。她在他身下。谁也没有动。 窗户那条缝里,夜风吹进来,吹在他的后背上,凉的,她环着他的那两只手是热的。 她的呼吸扑在他的颈窝里。一口,一口。 他的呼吸扑在她的头发里。 他感觉得到她里面在动。很轻,隔一会儿,缩一下,裹他一下,像心跳,比心跳慢。他的阴茎在她里面,被她一下一下地裹着,热乎乎的,湿漉漉的,他不想动。 他什么都不想做。他想就这样待着。 她的手在他的背上,从他的肩胛骨往下抚,抚到他的后腰,停一停,又抚回来。抚过他背上那层油,抚过刚才起了疙瘩、此刻已经平下去的皮肤。 他的眼眶又热了。 他抬起头,撑起一点身子,看着她。 她躺在枕头上,头发散开了,散了一枕头。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他,眼睛里是湿的,亮亮的,映着台灯那一点米黄。她的嘴唇被他吻得发红,微微张着。 他张开嘴。 那几个字在他的喉咙里,在那里很久了。在七楼的会议室里,在出租车上,在楼梯的第七级台阶上,一直卡在那里。 “我爱你。”他说。 他的声音是哑的,很轻,说出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没有说话。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他感觉到了,压在她身上,她的胸口停住了,一口气吸进去,没有出来。 她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等着。 她的手从他的背上松开了一只,伸下来,摸到了他撑在她脑袋边上的那只手。她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拿起来,拉到她的胸前。 她把他的手掌按在了她的心口上。 左边。乳房上面一点,锁骨底下一点,那一片平平的、薄薄的皮肤上。她的手掌压在他的手背上,压着,往下按,按实了。 他的掌心底下,她的心在跳。 咚,咚,咚。又快,又重,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手心,撞得他的手指都跟着在震。 一,二,三…… 他数到第四下,停住了。 他没有再数下去。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心口上,让它撞。 * * * 他的手掌在她的心口上,烫的。 林栖压着他的手背,压得她自己的胸骨都隐隐地疼。她的心在他的掌心底下撞,一直撞到她的耳朵里。 [他说了。] [他摸得到。他都摸得到。] 她的喉咙口堵着一团东西,热的,堵得她张不开嘴。她张了一下,那团东西往上一涌,涌到她的鼻梁上,酸了。 她没有说。她压着他的手。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离她很近,单眼皮,眼白上那几根红丝还在,深棕的瞳仁里那一圈暗金,在台灯的光里亮了一下。 他低下头来,吻了吻她的眉心。 他的手还按在她的心口上,没有拿开。 她的腰轻轻地往上抬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她的阴道裹着他,往他的胯上贴了一贴,他的阴茎在她里面,被她这一贴,往最深的地方又抵进去半分,抵着那一团软肉,碾了一下。 她的小腹深处一阵发酸。 他的呼吸在她的眉心上停住了。 “动吗。”他问,声音贴着她的额头。 “一点点。”她说。 他动了。 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他的胯贴着她的胯,没有离开,往后收一点,收不到一寸,再往前送回来。送回来的时候,他的耻骨压着她的阴蒂,压着,轻轻地一磨。 她的脚趾在床单上蜷了一下。 又一下。收一点,送回来,磨一下。 慢得像停着。床稳稳的,被子被他的膝盖压着,窸窣一声,又窸窣一声。她里面越来越湿,他每送回来一次,就有一点热的从他们连着的地方挤出来,挤到她的臀缝里,凉一凉,又被新的热盖住。 咕啾。很轻,一声,隔很久,又一声。 他的手还在她的心口上。她的手还压着他的手背。 他们动一会儿,就停下来。 停下来的时候,他把整个人压下来,脸埋进她的颈窝里,一只胳膊从她的背底下穿过去,抱住了她,另一只手还压在她的心口上,被两个人的胸口夹着。她也抱着他,两条腿抬起来,盘在了他的腰后面,脚背扣着脚背,把他扣住了。 就那样抱着。 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心跳。他的快一点,她的慢一点,撞着撞着,叠到了一起。 他在她里面软下去了一点。她感觉得到,那一截硬着的东西,在她里面慢慢地松了一圈,龟头顶着她最深的地方的那股劲,退了一点。 她的手在他的后背上,抚了一下。 他就那样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一口一口地扑在她的锁骨上,热的,潮的,带着一点白粥的米香。 过了一会儿,在她里面,那一截又慢慢地胀了回来。 他又动了。还是一点点。收一点,送回来,磨一下。 她的呼吸变了。 变短了,变浅了,一口一口扑在他的耳朵上。那股酸软的热,从她最深的地方,从他的耻骨压着的那一点,两头往中间慢慢地挤。挤得很慢,慢得她以为它不会来了。 [不来也行。] 她这么想着,盘在他腰后面的两只脚松了一点。 他送回来,磨了一下。 它来了。 来得很轻,很长。她的阴道一下一下地缩紧,从他龟头顶着的那一处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箍,箍住他的阴茎,箍得软软的,箍一下,松一下,每一下都像一口吐不完的气。一股热水从她身体深处慢慢地涌出来,涌过他的阴茎,从他们连着的地方淌出去,淌进她的臀缝,淌到床单上,烫烫的一小片。 她的脚趾蜷紧了,抵着他的小腿肚。她的两只手攥住了他背上的肉,指甲陷进去一点。她的喉咙里出来一串细细的气声,抖着,一口,一口,全扑在他的耳朵里。 他停了。 他压着她,一动也没有动,等着她一下一下地箍他。他按在她心口上的那只手,掌心收了一下,又放平了。 她箍完了最后一下,软了下去。 她躺在他身下喘。眼角有一道湿,热的,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她的头发里。 他把脸从她的颈窝里抬起来,看着她,用拇指把那道湿抹掉了。 她的阴道还在跳,隔一会儿,跳一下。他在她里面,还硬着,被她一下一下地裹着。 她喘匀了一点。 “你还没有。”她说。 “嗯。” “想吗。” 他想了一下。他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重要。”他说。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这样就够了。” 她看着他近在眼前的眼睛。他的睫毛垂着,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沉,沉下去,又撑开,又沉下去。 她把两只胳膊收紧了,抱住了他。 他们又抱了很久。 他在她里面,一点一点地软了下去。软得很慢,像潮水退下去,退一点,停一停,再退一点。最后那一截软软地贴着她,被她的阴道口轻轻地含着,快要滑出去了。 “我出去。”他贴着她的耳朵说。 “嗯。” 他的一只手伸下去,捏住了薄膜的根部,按住,软下来的阴茎从她身体里慢慢滑了出来。她的阴道口一空,缩了一下,一股热的跟着淌出来,淌进了她的臀缝里。 他跪在她两腿中间,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层薄膜上全是她,亮亮的,湿得在台灯底下反着光,根部的卷边被泡得发白。顶端那个小囊瘪着,空空的,皱成小小的一粒,贴在他软下来的龟头上。 他把它剥下来,打了一个结,抽了两张纸巾包住,放在床头柜上。 一股气味从床上冒了起来。她的咸腥,两个人的汗,薰衣草,被台灯的那一点热一烘,暖暖的,淡淡的,散在屋子里。 他又抽了一张纸巾,给她擦。擦她的大腿内侧,擦她的臀缝,擦她的阴唇。阴唇还肿着,热热的,他的纸巾一碰,她就一哆嗦,他就停一停,等一等,再碰。 他倒了下来,倒在她身边,倒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肚子上。 * * * 台灯关了。 窗户那条缝里,天还是黑的。隔壁楼顶那只水箱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红的。 他躺在她身后,胳膊从她的脖子底下穿过来,她枕着。他的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肚子上,掌心贴着她肚脐底下那一片,贴实了。 左腕上那块表,贴着她的脸颊,表带有一点凉,表底下他的脉一跳,一跳。 [一只手。一直在我身上。] 她伸手去床头柜上摸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了,她把亮度拨到最低。03:51。 她点开预约系统。今天上午,十点半那一格,陈女士,绿点亮着。她的拇指按住那一格,往下拖,拖到了下午四点。系统弹出来一个小框:是否通知客户。她点了是。 她退出来,手机回到了聊天列表。 最上面是程屿,那一条“上来。”还在。第二条是苏苏。第三条是闻笙,头像是苍山底下的一片松林,后面那一行灰色的小字,还停在十几天前:“刚才那句不是客套。你考虑一下。” 她的拇指在那一行上悬了一下。 她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身后,他的呼吸贴着她的后颈,一口,一口,长了。 “等上线完……”他说。 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粘在她的发脚里。 她等着。 后面的话没有来。他搭在她肚子上的那只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垂了下去,垂软了,热热地压在她的小腹上。 [睡着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问他上线完怎么样。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盖在他的手背上。 她闭上了眼睛。 * * * 她醒的时候,屋里已经亮了。 窗帘没有拉严,那条缝里漏进来一长条光,白的,落在床尾的被子上。楼下有人在剁菜,咚咚咚的,隔着几层楼板传上来。 她没有动。 他还在她身后。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一起,一伏,长长的,慢慢的。他的胳膊还从她的脖子底下穿过来,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肚子上,一夜过去,那只手没有挪开过。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那一长条光在被子上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他的呼吸变了。 先是停了一下,很轻,一口气吸到一半,停住了。然后呼出来,短一点。 他的手指在她的肚子上动了一下。 她等着。 那只手在她的肚子上慢慢地张开,贴平了,又贴了一会儿。他的鼻尖在她的后颈上蹭了一下,蹭进了她的头发里,吸了一口气,很长。 他把压在她脖子底下的那只胳膊抬了起来。 那只胳膊从她的脸颊边上抬起来,抬到他们两个人的眼前。左腕上,那块黑色电子表的屏幕暗着。他的拇指按了一下表侧的键。 屏幕亮了。 10:07。 一条细细的进度条走满了,跳出来一个小小的勾,屏幕换了一页。 昨夜睡眠:6小时12分。 底下是一条长长的色块,深蓝的,浅蓝的,一截一截地接着,深蓝的那几截占了一大半。再底下一行:深睡,1小时41分。 他的胳膊举在那里,举着那块表,一动不动。 她侧着头,看着那几个字。 他看了很久,久得屏幕自己暗了下去。他的拇指又按了一下。 “六小时,”他说,“十二分。” 他的声音是刚睡醒的那种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是在念一行他不太认得的字。 “嗯。”她说。 他把手腕往回收了一点,又看。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往右划了一下,屏幕上换成了一排竖着的柱子,一天一根,从右往左排过去。最右边那一根高高的,深蓝的。它左边那一排,矮矮的,一根挨着一根,三小时,两小时四十,三小时十几,有一根矮得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底。再往左,周六那一格,空着,只有一条短短的灰色横杠。 他的拇指停在那一根最高的上面。 “以前,”他说,“最多四个小时。” 林栖握住了他的手腕,拉到自己的脸前面,用拇指替他按亮了屏幕。她另一只手去床头柜上摸到了自己的手机,打开相机。 “做什么。”他问。 “存档。” 她把镜头对着那块表。屏幕上那几个字在取景框里亮着,昨夜睡眠,6小时12分。表带边上露出来他手腕内侧那一片薄薄的皮,青色的血管,还有压在表带底下那一圈浅浅的白。 咔嚓。 他在她身后笑了,笑得胸口在她的后背上一颤一颤,没有声音。 “存什么档。” “工作室成果。”她说。 他笑出了声,哑哑的。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头上,下颌那块肉贴着她的皮肤,松松的。 他把胳膊放了下来,又从她的脖子底下穿回去,搂住了她。 “十点零七。”他说。 “嗯。你说十点到。” “嗯。” 他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坐了起来,下了床,光着脚走到客厅,从桌子的另一头够回了那只手机。她听见他按住了开机键,过了几秒,手机在他的手里嗡地一震,接着又一震,又一震,震成了一串,像一把豆子撒在铁皮上。 他站在客厅里,低着头看。 她看着卧室门框里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往上提了一点,提到一半,停住了。他吸了一口气,又放了下来。 “十一天。”他说。 他没有回头,拿着手机进了浴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过了一会儿,水声响了起来。 她坐起来,靠着床头,把手机拿到眼前。 那张照片在相册的最前面。她点开苏苏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又打了几个字。 “工作室成果。” 发送。 手机震了。 苏苏:“???” 苏苏:“这谁的表。” 苏苏:“六小时十二分?你给他按的?在哪按的?几点按的?” 她没有回。她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往上翘,翘起来,压下去,又翘起来。 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停了,又闪起来,闪了很久。 苏苏:“你完了。你是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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